作者:烽火戏诸
粉裙女童,屬於那些因世間著名文章、膾炙人口的詩詞曲賦,孕育而生的“文靈”,至於青衣小童,按照魏檗在書信上的說法,好像跟陸沉有些淵源,以至於這位如今負責坐鎮白玉京的道家掌教,想要帶着青衣小童一起去往青冥天下,只是青衣小童並未答應,陸沉便留下了那顆金蓮種子,同時要求陳平安將來必須在北俱蘆洲,幫助青衣小童這條水蛇走江瀆化爲龍。
陳平安對此沒有異議,甚至沒有太多懷疑。
郡城依舊熱鬧,似乎對於納貢上國從大隋高氏變成大驪宋氏,對於黃庭國百姓來說,並無太多感觸,日子依舊悠哉。
不過聽說大驪鐵騎當時南征,其中一支騎軍就沿着大隋和黃庭國邊境一路南下。
談不上秋毫不犯,可是並未在黃庭國朝野引發太大的波瀾。
這一路深入黃庭國腹地,倒是經常能夠聽到市井坊間的議論紛紛,對於大驪鐵騎的所向披靡,竟然流露出一股身爲大驪子民的自豪,對於黃庭國皇帝的英明抉擇,從一開始的懷疑觀望,變成了如今一邊倒的認可讚賞。
與此同時,黃庭國紫陽府,御江,寒食江,五嶽,成爲率先被大驪朝廷認可的仙家府邸與山水神祇,風頭一時無兩。
臨近黃昏,進了城,裴錢無疑是最開心的,雖說離着大驪邊境還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可終究距離龍泉郡越走越近,彷彿她每跨出一步都是在回家,最近整個人煥發着歡快的氣息。
朱斂倒是沒有太多感覺,大概還是將自己視爲無根浮萍,飄來蕩去,總是不着地,無非是換一些風景去看。不過對於前身曾是一座小洞天的龍泉郡,好奇心,朱斂還是有的,尤其是得知落魄山有一位止境宗師後,朱斂很想見識見識。
唯獨石柔,充滿了忐忑。
陳平安斷斷續續的閒聊,加上崔東山給她描述過龍泉郡是如何的藏龍臥虎,石柔總覺得自己帶着這副副仙人遺蛻,到了那邊,就是羊入虎口。
尤其是崔東山故意調侃了一句“仙人遺蛻居不易”,更讓石柔揪心。
陳平安入城先購買了一些零散物品,然後選了家鬧市酒樓,與朱斂小酌了幾杯,順便買了兩壇酒水,然後就去找家落腳的客棧。
當陳平安再次走在這座郡城的繁華街道,沒有遇上遊戲人間的“瀟灑”劍修。
不然陳平安不介意他們肆意傷人之時,直接一拳將其打落飛劍。
至於有無後續風波,牽連出幾個山上祖師爺,陳平安不介意。
走過倒懸山和兩洲版圖,就會知道黃庭國之類的藩屬小國,一般來說,金丹地仙已是一國仙師的執牛耳者,高不可攀。再說了,真遇上了元嬰修士,陳平安不敢說一戰而勝之,有朱斂這位遠遊境武夫壓陣,還有能夠吞掉一把元嬰劍修本命飛劍而安然無恙的石柔,跑路總歸不難。
比如那位當年一行人,借宿於黃庭國戶部老侍郎隱於山林的私人宅邸,程老侍郎,著有一部享譽寶瓶洲北方文壇的《鐵劍輕彈集》,是黃庭國的大儒。
那位陳平安事後得知,老侍郎其實在黃庭國歷史上以不同身份、不同相貌遊歷世間,當時老侍郎盛情款待過偶然路過的陳平安一行人。
幽雅宅院附近有大崖,是形勝之地,遊人絡繹,風景奇絕。
後來崔東山泄露天機,老侍郎是一條蟄伏極久的古蜀國遺留蛟種,當初經由他這位學生親自引薦,已經被大驪朝廷招徠爲披雲山林鹿書院的副山長,而老蛟的長女,便是黃庭國第一大山上門派紫陽府的開山鼻祖,幼子則是寒食江水神。其中老蛟的長女,便是一位金丹雌蛟,受限於自身資質,試圖以旁門道法的修行之法,最終破開金丹瓶頸,躋身元嬰,只可惜還是差了點意思,百年之內,休想更進一步。
蛟龍之屬,修行路上,得天獨厚,只是結丹後,便開始難如登天。
驪珠洞天當年最大的五樁機緣,大隋皇子高煊的那尾金色鯉魚,那條死活不願意留在陳平安祖宅的四腳蛇,化作手鐲盤踞在阮秀手腕上的火龍,趙繇那暫時休眠的木雕螭龍鎮紙,再加上陳平安當年親自釣出、卻贈送給顧璨的泥鰍,它們之所以令人垂涎,就在於它們會毫無阻滯地躋身元嬰,誰能豢養其中之一,就等於必須可以擁有一位戰力相當於玉璞境修士的扈從。
在本土上五境修士屈指可數的寶瓶洲,哪個修士不眼紅?
而且這五條距離真龍血統很近的蛟龍之屬,一旦認主,相互間神魂牽連,它們就能夠不斷反哺主人的肉身,無形中,相當於最終給予主人一副相當於金身境純粹武夫的渾厚體魄。
當陳平安剛要帶頭走入一座客棧的時候,與朱斂一起轉頭望向大街。
一位面容冷漠的高挑女子姍姍而來,走到了陳平安他們身前,露出微笑,以字正腔圓的大驪官話說道:“陳公子,我父親與你們大驪北嶽正神魏檗是好友,如今擔任林鹿書院副山長,而且當年曾經招待過陳公子,離開黃庭國之前,父親交待過我,若是以後陳公子路過此地,我必須盡一盡地主之誼,不可怠慢。前不久,我收到了一封從披雲山寄來的家書,故而在附近一帶等候已久,若是這些窺探,冒犯了陳公子,還希望見諒。在這裏,我招膽┱堦惞尤ノ夷亲详柛隹蛶兹铡!�
陳平安問道:“因爲着急趕路,如果我今天婉拒了前輩,會不會給前輩帶來麻煩?”
正是老蛟長女、以及紫陽府開山老祖的高挑女子笑道:“自然不會,不過我是真希望陳公子能夠在紫陽府逗留一兩天,那邊風景還不錯,一些個山頭特產,還算拿得出手,若是陳公子不答應,我不會被父親和山嶽正神責罵,可若是陳公子願意給這個面子,我肯定能夠被賞罰分明的父親,與魏正神記住這點小小的功勞。”
陳平安稍作猶豫,點頭笑道:“好吧,那我們就叨擾前輩一兩天?”
上古蜀國蛟龍之屬遺種的高挑女子,取出一隻小如女子手指的核雕小舟,往地上一丟,水霧瀰漫間,驀然變出一艘雕欄畫棟的袖珍樓船,高三層,乘坐四五十人不在話下,好在在拋擲這枚核雕法寶之際,女子已經默默揮袖,將街上行人輕飄飄扯到街道兩旁。
與此同時,她從袖中捻出一疊色彩不一的符紙,鬆手後,符紙飄落在地,出現了一位位亭亭玉立、姿容秀美的少女,顧盼生輝,根本認不出她們片刻之前還是一疊符籙紙人。
她們手腳伶俐,迅速從樓船上搬出一條登船木板。
高挑女子笑道:“請公子登船。”
裴錢看得目不轉睛,覺得以後自己也要有樓船和符紙這麼兩件寶貝,砸鍋賣鐵也要買到手,因爲實在是太有面子了!
陳平安拍了拍裴錢腦袋,帶着她跟隨那位高挑女修,一起登船。
在心款ヮブ拢瑯谴従徤眨L遠遊,速度極快,轉瞬十數里。
站在這艘紫陽府老祖宗的仙家渡船上,腳底下就是那條蜿蜒近千里的御江。
陳平安站在欄杆旁,跟裴錢一起眺望地面上風景如畫的山山水水。
陳平安沒來由想起了家鄉,以及去往龍泉郡一路上的郡縣、小鎮集市,那些陳平安走過了就被牢牢記在心頭的高山秀水。
又想起了一些家鄉的人。
當時跟隨學塾馬伕子一起離開驪珠洞天的同窗當中,李槐和林守一最終還是跟上了陳平安和李寶平。
董水井和石春嘉一個選擇留在家鄉,一個跟隨家族遷往了大驪京城。
其實陳平安對他們觀感也很好,一個性情淳樸,大概是出身相似的緣故,當年最讓陳平安心生親近,一個扎着羊角辮子,活潑可愛,瞧着就靈秀聰慧。
陳平安不覺得他們的選擇就是錯的。
陳平安內心深處,希望家鄉的山水依舊,不管是董水井、石春嘉這樣留在家鄉的,或是劉羨陽、顧璨和趙繇這樣已經遠離家鄉的,他們心扉間,依然是故鄉的青山綠水。
當然,在這次返鄉路上,陳平安還要去一趟那座懸掛秀水高風的嫁衣女鬼府邸。
當年憋在肚子裏的一些話,得與她講一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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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裏,董水井給餛飩鋪子掛上打烊的牌子,卻沒有着急關上店鋪門板,做生意久了,就會知道,總有些上山時與鋪子,約好了下山再來買碗餛飩的香客,會慢上一時半刻,所以董水井哪怕掛了打烊的木牌,也會等上半個時辰左右,不過董水井不會讓店裏新招的兩個夥計跟他一起等着,到時候有客人登門,便是董水井親自下廚,兩個貧苦出身的店裏夥計,便是要想着陪着掌櫃同甘共苦,董水井也不讓。
董水井的餛飩鋪子,名氣越來越大,許多龍泉郡新建郡城的有錢人,都邀請董水井去郡城那邊多開兩家鋪子,只是董水井一一婉拒。
除了這座山頂有山神廟的半山腰餛飩鋪子,董水井當年憑藉賣出小鎮其中一棟祖宅的大筆銀子,早早在新郡城那邊買了半條街的宅子,除了留下一棟宅院,其餘都租了出去。
董水井還是最早一撥四處撿漏的當地人,兩座祖宅的街坊鄰居中,有不少小鎮土生土長的孤寡老人,性子執拗,哪怕外人出天價購買他們的祖傳物件,仍是死活不賣,說是晚上能夠住銀子堆裏啊,還是死後塞滿棺材就能帶到下輩子啊?那些山上的仙家子弟耐着性子,與那堆指不定幾年後就是泥土裏一堆白骨的老傢伙們磨嘴皮子,只覺得不可理喻,可又不敢強買,只得帶着大筆神仙錢失望而歸。
可董水井登門後,不知是老人們對這個看着長大的年輕人念舊情,還是董水井巧舌如簧,總之老人們以遠遠低於外鄉人買家的價格,半賣半送給了董水井,董水井跑了幾趟牛角山包袱齋,又是一筆不可估量的進賬,加上他自己辛勤上山下水的一點意外收穫,董水井分別找到了陸續光臨過餛飩鋪子的吳太守、袁縣令和曹督造,無聲無息地買下諸多地皮,不知不覺,董水井就成爲了龍泉新郡城屈指可數的富貴大戶,隱隱約約,在龍泉郡的山上,就有了董半城這麼個嚇人的說法。
今天董水井與兩位年輕夥計聊完了家長裏短,在兩人離去後,已經長成爲高大青年的店掌櫃,獨自留在店鋪裏邊,給自己做了碗熱騰騰的餛飩,算是犒勞自己。暮色降臨,秋意愈濃,董水井喫過餛飩收拾好碗筷,來到鋪子外邊,看了眼去往山上的那條燒香神道,沒看見香客身影,就打算關了鋪子,不曾想山上沒有返家的香客,山下倒是走來一位身穿儒衫的年輕公子哥,董水井與他相熟,便笑着領進門,又做了碗餛飩,再端上一壺自釀米酒,兩人從頭到尾,故意都用龍泉方言交談,董水井說的慢,因爲怕對方聽不明白。
客人是個怪人,叫高煊,自稱是來披雲山林鹿書院求學的外鄉遊子,大驪官話說得不太順暢,卻還要跟董水井學龍泉方言。
等高煊喫完餛飩,董水井倒了兩碗米酒,米酒想要甘醇,水和糯米是關鍵,而龍泉郡不缺好水,糯米則是董水井跟那位姓曹的窯務督造官討要,從大驪一處魚米之鄉邅睚埲h遠低於市價,在龍泉郡城那邊於是出現了一家規模不小的米酒釀造處,如今已經開始遠銷大驪京畿,暫時還算不得日進斗金,可前景與錢景都還算不錯,大驪京畿酒樓坊間已經逐漸認可了龍泉米酒,加上驪珠洞天的存在與種種神仙傳聞,更添酒香,其中米酒銷路一事,董水井是求了袁縣令,這樁薄利多銷的買賣,涉及到了吳鳶的點頭、袁縣令的打開京畿大門,以及曹督造的糯米轉摺�
郡守吳鳶,袁縣令與曹督造,三人當中,吳鳶品秩最高,雖然正四品的郡守官位,還不算名副其實的封疆大吏,可是作爲大驪現任太守中最年輕之人,吳鳶是大驪朝廷不太願意小覷的存在,畢竟吳鳶的授業先生,正是大驪國師崔瀺。只可惜如今吳鳶升了官後,口碑反而比起離京前差了許多,因爲據說在龍泉尚未由縣升郡期間,這位被國師寄予厚望送到此地的吳縣令,給那些地方大族排擠得很是欲仙欲死,磕磕碰碰,碰了一鼻子灰。
可是人家吳鳶有個好先生,旁人羨慕不來的。
不過吳鳶在大驪京城朝廷,已經是個不小的笑話。
反而是後兩位,袁縣令和曹督造,更被大驪官場看好。不單單是兩位年輕俊彥是兩大上柱國姓氏的嫡系子弟,在於兩人在龍泉郡,在各自領域風生水起。袁縣令擔負着一部分西邊山頭仙家洞府的建造,神仙墳與老瓷山的文武廟順利開工與完工,也是他的功勞,留在龍泉郡的大姓豪族,不認吳鳶這個太守,卻願意認這個官帽子更小的縣令。
至於曹督造所在的窯務督造官署,明面上是管着那些龍窯燒造宮廷御用瓷器的清水衙門,實則肩負着監督所有龍泉郡山上勢力的祕密任務。
而袁、曹兩個大驪最尊貴的姓氏,勢同水火,大驪鐵騎南下分兵三路,其中兩路鐵騎的幕後,就分別站着兩大上柱國姓氏的身影。
董水井能夠通過一樁不起眼的小買賣,同時拉攏到三人,不能不說是一樁“誤打誤撞”的壯舉。
事實上這米酒買賣,是董水井的想法不假,可具體謩潱粋�個環環相扣的步驟,卻是另有人爲董水井出謩澆摺�
董水井事後詢問那人,爲何袁縣令和曹督造這般出身煊赫的世家子弟,一樣不拒絕這點蠅頭小利,比如去年末三家分紅,董水井掙了七萬兩銀子,袁曹兩人相加不過十四萬兩白銀,相較於市井商賈,可算暴利,未來分紅,也確實會穩步遞增,可董水井知曉袁曹兩姓的大致家業後,委實是想不明白。
那人便告訴董水井,天底下的買賣,除了分大小、貴賤,也分髒錢買賣和乾淨營生。
在一些殺頭的買賣掙着了大錢,是本事,在乾乾淨淨的小買賣裏邊,掙到了細水流長的銀子,也是能耐。何況許多小買賣,做到了極致,那就有機會成爲一條真正的錢路,成爲能夠夯實豪閥底蘊的百年營生。
最後那人摸出一顆普普通通的銅錢,放在桌上,推向坐在對面招那蠼痰亩溃骸氨闶呛迫惶煜碌呢斏駹敚}皚洲劉氏,都是從第一顆銅錢開始發家的。好好想想。”
那個依舊是橫劍在身後的傢伙,揚長而去,說是要去趟大隋京城,邭夂玫脑挘f不定能夠見着商家的祖師爺,那位看着面嫩的老先生,曾以降落一根通天木的合道大神通,取信於天下,最終被禮聖認可。
董水井思量半天,才記起那人喫過了兩大碗餛飩、喝過了一壺米酒,最後就拿一顆銅錢打發了店鋪。
不過那次做買賣習慣了錙銖必較的董水井,非但沒覺得虧本,反而是他賺到了。
高煊見董水井喝着酒,有些神遊物外,笑着問道:“有心事?不妨說出來,我幫不上忙,聽董掌櫃發幾句牢騷,還是可以的嘛。”
董水井搖搖頭,玩笑道:“胡亂想了些以後的事情,沒有牢騷。每天回了郡城宅子,累得半死,數完錢,倒頭就能睡,一睜眼就是新的一天,忙忙碌碌,很充實。”
高煊感慨道:“真羨慕你。”
董水井啞口無言,他倒是沒有覺得高煊是在無事強說愁,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跟錢多錢少關係不大,董水井便沒有接話,喝了口自釀米酒,餛飩鋪子這邊的酒壺上,都撕去了董家坊的紅紙,不然容易惹來是非,讓一座用來修養心性的簡單鋪子,很快變得烏煙瘴氣,如今知曉董水井到底有多少家底的人,整座各路神仙魚龍混雜的龍泉郡,依然是寥寥無幾。
高煊結賬後,說要繼續上山,夜宿山神廟,明天在山頂看看日出,董水井便將店鋪鑰匙交給高煊,說如果反悔了,可以住在鋪子裏,好歹是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高煊拒絕了這份好意,獨自上山。
董水井則下山去,結果碰到了應該是剛從大隋京城返回的許弱,說要喫碗餛飩,墊墊肚子,再去牛角山渡口繼續趕路去大驪京城,董水井只得返回,打開鋪子大門,直接給這位墨家豪俠做了兩大碗,沒拿米酒,懶得跟此人客氣,董水井坐在對面,看着許弱狼吞虎嚥。
許弱含糊不清道:“你猜剛纔那個年輕人是誰。”
董水井原本沒多想,與高煊相處,並未摻雜太多利益,董水井也喜歡這種往來,他是天生就喜歡做生意,可生意總不是人生的全部,不過既然許弱會這麼問,董水井又不蠢,答案自然就水落石出了,“戈陽高氏的大隋皇子?是來咱們大驪擔任質子?”
許弱點點頭。
董水井猶豫了一下,問道:“能不能別在高煊身上做買賣?”
許弱笑道:“這有什麼不可以的。之所以說這個,是希望你明白一個道理。”
董水井正色道:“先生請說。”
只有這種時候,董水井願意以先生稱呼許弱。
許弱瞥了瞥店鋪櫃檯,董水井立即去拿了一壺米酒,放在許弱桌前,許弱喝了口餘味綿長的米酒,“做小本買賣,靠勤勉,做大了之後,勤勉當然還要有,可‘消息’二字,會越來越重要,你要擅長去挖掘那些所有人都不在意的細節,以及細節背後隱藏着的‘消息’,總有一天能夠用得到,也不必對此心懷芥蒂,天地寬闊,知道了消息,又不是要你去做害人生意,好的買賣,永遠是互利互惠的。”
董水井點了點頭。
許弱又問:“你覺得吳鳶、袁縣令和曹督造,還有這高煊,展現給你的性情,如何?”
董水井緩緩道:“吳太守溫和,袁縣令嚴謹,曹督造風流。高煊散淡。”
許弱再問:“爲何如此?”
董水井早有腹稿,毫不猶豫道:“吳太守的先生,國師崔瀺如今鋒芒畢露,吳太守必須守拙,不可以得意忘形,很容易惹來不必要的眼紅和攻訐。袁氏家風素來謹小慎微,如果我沒有記錯,袁氏家訓當中有藏風聚水四字,曹氏家族多有邊軍子弟,門風豪邁,高煊作爲大隋皇子,流落至此,難免有些心灰意冷,即便內心憤懣,最少表面上還是要表現得雲淡風輕。”
許弱說道:“這些是對的,可其實仍是流於表面,你能想到這些,很多人一樣可以,因此這就不屬於能夠生財的‘消息’,你還要再往更深處、更高處推敲,多想想更加深遠的廟堂格局,王朝走勢,對你當下的生意未必有用,可一旦養成了好習慣,能夠受益終身。”
董水井點頭道:“明白了。”
許弱笑道:“我不是真正的賒刀人,能教你的東西,其實也湥贿^你有天賦,能夠由溂吧睿葬嵛乙娔愕拇螖狄簿驮絹碓缴倭恕T倬褪俏乙彩菍凫赌愣摹ⅰ皇俏易哉F,這個獨門消息,還不算小,所以將來遇上過不去的坎,你自然可以與我做生意,不用抹不下面子。”
董水井嗯了一聲。
許弱拿出一枚太平無事牌,“你如今的家業,其實還沒有資格擁有這枚大驪無事牌,但是這些年我掙來的幾塊無事牌,留在我手上,純屬浪費,所以都送出去了。就當我慧眼獨具,早早看好你,以後是要與你討要分紅的。明天你去趟郡守府,之後就會在本地衙門和朝廷禮部記錄在冊。”
董水井沒有拒絕,當場收起了那枚無事牌,小心翼翼收入懷中。
這塊太平無事牌,如今用價值連城來形容都不過分。
整個寶瓶洲的北方廣袤版圖,不知道有多少帝王將相、譜牒仙師、山澤野修和山水神祇,希冀着能夠擁有一塊。
許弱打趣道:“聽說你的未來老丈人,去了趟桐葉洲,返回北俱蘆洲途中,在這座家鄉小鎮出現過,你沒有趁機去探望?”
董水井有些哭笑不得,無奈道:“等我知道消息的時候,李叔叔已經離開小鎮了。”
許弱笑問道:“想不想知道你的那個勁敵,林守一如今在山崖書院混得如何?”
董水井點頭道:“想知道。”
許弱笑而不語。
董水井直截了當問道:“多少錢?”
許弱一伸手,將櫃檯後邊一壺米酒招入手中,說道:“尚未躋身中五境,但是在大隋京城名聲鵲起,你要是不努力,給林守一成爲中五境神仙后,就會有大把大把的機緣湧向他,可能動動手指頭,就是動輒幾十萬兩真金白銀的豐厚收入,很容易讓他後來者居上。”
董水井猶豫了一下,“我當然不願意輸給林守一,但是有些事情,根本就不是掙多掙少的事。”
許弱笑了笑,拎着酒壺站起身,說道:“有比無好,多比少好,很多看似錢無法解決的事,歸根結底,還是錢不夠多。”
董水井跟着起身,“先生爲何至今爲止,還不與我說賒刀人的真正意義所在,只是教了我這些商家之術?”
許弱笑呵呵反問道:“只是?”
董水井懵懂不解。
許弱卻不再多說什麼,離開店鋪。
董水井收拾了桌上殘局,關上了店門,下山去往龍泉郡新城。
自認一身銅臭氣的年輕人,夜幕中,披星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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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泉劍宗,宗主阮邛新收了十多位記名弟子,總算讓冷冷清清的幾座山頭多了些人氣。
關於聖人阮邛最後會收取幾人作爲入室弟子,一時間議論紛紛。
之所以會有這些暫時記名在龍泉劍宗的弟子,歸功於大驪宋氏對阮邛這位鑄劍大師的重視,朝廷專門挑選出十二位資質絕佳的年少孩童和少年少女,再專程讓一千精騎一路護送,帶到了龍泉劍宗的山頭腳下。
阮邛當時在開爐鑄劍,並未露面,是一位剛剛躋身金丹沒多久的黑袍青年負責待人接物,得知這位黑袍青年是一位貨真價實的金丹地仙后,那些孩子們眼中都流露出炙熱的眼神,其實阮邛的聖人名頭,以及大驪朝廷的精銳甲士擔任扈從,再加上龍泉劍宗的宗字頭招牌,早就讓這些孩子心中生出了深刻印象。
傳說中修行之路,成爲山上仙人,其實充滿了未知和兇險,若是能夠投身於龍泉劍宗,被阮聖人相中,最終成爲入室弟子,就意味着最少躋身中五境神仙,將會無比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