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李槐哈哈大笑,“不長眼的小小蟊伲哺掖蚪傥依畲髠b,我今天就要路見不平一聲吼,你們有本事就只管來取。”
朱斂飄蕩出一串碎步,好似凌波微步,極見宗師風采,一拳一拳輕飄飄砸在李槐胸膛,李槐巋然不動,仰天大笑。
朱斂就像給雷劈了一般,震動不已,身體就跟篩子似的,以顫音開口道:“這這這位……少俠……好深的內力!”
然後一個倒飛出去,抽搐了兩下,大概算是死了,就跟遊俠演義小說中的嘍囉差不多,能夠在大俠跟前說上這麼一句話,已經算戲分很足了。
石柔扭扭捏捏跟上,輕輕一掌拍向李槐。
李槐遙遙一揮手,哈哈笑道:“滾開!”
石柔好像被罡氣所傷,在空中旋轉幾圈,摔在遠處,趴在地上,抬起一手,指向李槐,強忍心中羞赧和悲憤,“你到底是何方神聖,江湖上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你這樣深不可測的高手!”
李槐伸出一隻手掌,豎在胸前,學那僧人言語道:“罪過罪過。實在是我武功太高,一下子沒有收住手。”
李槐收起了動作,來到高臺附近,環顧四周,“記住了,我就是龍泉郡總舵、東華山分舵、學舍小舵舵主李槐!江湖人稱雙拳無敵手、兩腳踏山嶽的‘拳腳雙絕’李大俠,我們的總舵主,便是威震天下、一統千秋的當代武林盟主——李!寶!瓶!”
李寶瓶雙臂環胸,輕輕點頭。
崔東山打了個響指,李槐白鹿與朱斂石柔,還有於祿林守一,都消逝不見。
與此同時,接下來,只見於祿和謝謝出現在左右兩側的湖邊,一人站而吹笛,一人坐而撫琴,像是那江湖上的神仙俠侶。
笛聲幽幽,琴聲悠揚。
越來越激昂慷慨。
李寶瓶所在高臺正對面的湖岸那邊,在崔東山微微一笑後,有一個黑瘦身影剎那之間出現,一路狂奔,以行山杖支撐在地,高高躍起,撲向湖中,在空中雙手分別抽出腰間的竹刀竹劍,身形旋轉落地,有模有樣,十分霸氣。
每次裴錢落在湖面上,腳下就會出現一朵金色花朵,故而不用擔心落水。
裴錢先以竹刀表演了一記白猿拖刀式,一鼓作氣勢如虎,筆直一線,奔出十數丈後,向崔東山這邊高臺大喝一聲,重重闢出一刀。
然後腳尖一點,踩在崔東山幫忙駕馭而出的金色花朵上,身形猛然擰轉,將竹刀別回腰間,落地後,以那套她自創的瘋魔劍法繼續向前狂奔。
爲了能夠將來能夠打最野的狗,裴錢覺得自己習武可用心了。
這套獨門絕學,她更是覺得天下無雙。
這一套劍法,裴錢打得酣暢淋漓,一氣呵成。
一個站定,收起竹劍。
裴錢站在距離高臺不過七八丈外的湖面上,手腕翻轉,突然變出那個手捻小葫蘆,高高舉起,大聲道:“江湖沒什麼好的,也就酒還行,酒呢,來來來!誰來與我共飲這江湖酒?”
崔東山爽朗大笑,大袖飄搖,掠向裴錢那邊,雙手分別一探臂,一彈指,一邊將銀色小葫蘆抓入手中,一邊從湖水中汲出兩股水呔A做酒,一股縈繞銀色養劍葫,一股飄蕩在裴錢手捻葫蘆四周。
兩人並肩而立,一大一小,皆擺出仰頭飲酒狀。
然後崔東山和裴錢好似演練了無數遍,開始醉酒踉蹌,搖搖晃晃,之後兩人像只螃蟹,橫着走,攤開雙臂,大袖如浪花翻湧,最後兩人學那紅襦裙小姑娘,原地踏步,蹦蹦躂躂。
這幅畫面,看得獨自一人站在高臺上的李寶瓶,笑得合不攏嘴。
崔東山驀然坐下,大袖翻搖,不知哪裏變出的東西,竟然開始擊缶而歌。
是陳平安和裴錢以龍泉郡一首鄉謠改編而成的喫臭豆腐歌謠。
崔東山高歌道:“店小二,我讀了些書,認了好些字,攢了一肚子學問,賣不了幾文錢。”
裴錢已經收起了手捻葫蘆,挺起胸膛,高高抬起腦袋,繞着崔東山畫圈圈而走,“臭豆腐好喫買不起呦!”
“山上有魑魅魍魎,湖澤江河有水鬼,嚇得一轉頭,原來離家好多年。”
“嚇得我趕緊喫塊臭豆腐壓壓驚呦!”
“哪家的小姑娘,身上帶着蘭花香,爲何哭花了臉,你說可憐不可憐?”
“喫臭豆腐呦,臭豆腐跟蘭花一樣香呦!”
“試問夫子先生怎麼辦,樹枝上掛着一隻曬着日頭的小紙鳶。”
“爬樹摘下小紙鳶,回家喫臭豆腐嘍!”
“墳前燒香神仙若少年,墳中子孫白骨已百年,你說可笑不可笑?”
這是崔東山在胡說八道呢,裴錢便愣了愣,反正不管了,隨口胡謅道:“唉?臭豆腐到底給誰喫呦?”
“你講你的理,我有我的拳,江湖紛紛擾擾,恩怨到底何時了?”
崔東山還在胡亂篡改歌謠,裴錢便再次假裝小酒鬼,左右搖晃,“臭豆腐下酒,我又飽又不渴,江湖麼得意思無所謂呦。”
“世人都道神仙好,我看山上半點不逍遙……”
裴錢對沒完沒了瞎改鄉謠的崔東山怒目相向,也瞎嚷嚷哼唱道:“你再這樣,我可連臭豆腐也要喫撐了呦!”
崔東山不再爲難裴錢,站起身,問道:“喫過了臭豆腐,喝過了酒,劍仙呢?”
裴錢也是一臉訝異,反問道:“對啊,酒有了,劍仙在哪呢?”
兩人望向高臺那邊,異口同聲道:“喊一聲試試看?”
李寶瓶深呼吸一口氣,朗聲道:“小師叔!”
崔東山打了個響指,李槐腥硕棘F出身形。
所有人都望向東華山之巔。
李寶瓶也轉頭望去。
一抹雪白身影從山頂一掠而來。
氣勢如虹,落在了湖面之上。
一身金醴法袍飄蕩不已,如一位白衣仙人站在了幽幽鏡面。
陳平安並沒有揹負那把劍仙,只有腰間掛了一隻養劍葫。
陳平安一伸手。
崔東山從咫尺物當中取出一把長劍,雙指一抹,學那李寶瓶的口頭禪,“走你!”
長劍出鞘,劃破長空。
陳平安伸手握住,劍尖畫弧,持劍負於身後,雙指併攏在身前掐劍訣,朗聲笑道:“世人皆言那積雪爲糧、磨磚作鏡,是痴兒,我偏要逆流而上,撞一撞那南牆!飲盡江湖酒,知曉世間理,我有一劍復一劍,劍劍更快,終有一天,一劍遞出,便是天下頭等風流快活劍……”
陳平安開始如蜻蜓點水,在湖面上翩翩而行,手中劍勢圓轉如意,如風掃秋葉,身軀微向右轉,左步輕盈前落,右手握劍隨身而轉,稍向右側再後拉,眼隨劍行。驟然間右腳變作弓步,劍向上畫弧而挑,眼看眼尖,“仙人撩衣劍出袖,因勢採劍畫弧走,定式眉眼看劍尖,劍尖之上有江山。”
陳平安大踏步而走,長劍隨身,劍意綿連,有急有緩,突然而停,抖腕劍尖上挑,劍尖吐芒如白蟒吐信,之後長劍離手,卻如小鳥依人,次次飛撲旋繞陳平安,陳平安以精氣神與拳意渾然天成的六步走樁前行,飛劍隨之一頓一行,陳平安走樁最後一拳,剛好重重砸在劍柄之上,飛劍在陳平安身前圈圈飛旋,劍光流轉不定,如一輪湖上皎月,陳平安伸出一臂,雙指精準抹過飛劍劍柄,大袖向後一揮,飛劍飛掠十數丈外,隨着陳平安緩緩而行,飛劍隨之繞行畫出一個個圓圈,從小到大,照耀得整座大湖都熠熠生輝,劍氣森森。
“夜遊水神廟,日訪城隍閣,一葉扁舟蛟龍溝,仙人背劍如列陣……世人皆說道理最無用,我卻言那書中自有劍仙意,字字有劍光,且教聖賢看我一劍長氣衝斗牛!”
李寶瓶使勁拍掌,滿臉通紅。
陳平安摘下了養劍葫,隨手一拋,伸手馭劍在手,一劍遞出,劍尖剛好抵住酒葫蘆。
揮劍竟是比裴錢那套瘋魔劍法更隨心所欲。
但是不管如何出劍,養劍葫始終停在劍尖,紋絲不動。
陳平安並不知道,崔東山早已撤去了那座金色劍氣造就的雷池。
外人雖然不可聽聞言語聲,書院許多人卻可見到他的御劍之姿。
————
一行人站在書院門口。
陳平安已經背好長劍劍仙和那隻大竹箱。
裴錢斜挎包裹,手持行山杖,腰懸刀劍錯。
朱斂和石柔站在一旁。
李槐與裴錢一番竊竊私語、約好了以後一定要一起闖蕩江湖後,對陳平安輕聲道:“到了龍泉郡,一定記得幫忙看看我家宅子啊。”
陳平安點頭笑道:“沒問題。”
然後對李寶瓶和林守一李槐一行人說道:“你們都去學堂上課吧,不用送了,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估計夫子們以後不太願意在看到我。”
李寶瓶沒有一定要送小師叔到大隋京城大門,點點頭,“小師叔,路上小心。”
陳平安揉了揉她的腦袋,“小師叔還要你說。”
李寶瓶展顏一笑。
陳平安對茅小冬作揖告別。
茅小冬點頭致意,撫須而笑,“以後常來。”
最後是崔東山說要將先生送到那條白茅街的盡頭。
裴錢與寶瓶姐姐也說了些悄悄話,兩顆腦袋湊在一起,最後裴錢眉開眼笑,得嘞,小舵主撈到手了!
陳平安與崔東山緩緩而行在最前邊,一直走出了這條大街拐入白茅街,最後在白茅街的盡頭,崔東山終於停步,緩緩道:“先生,我沒有覺得如今世道,就變得比以前就更壞了。山上的修道人越來越多,山下的豐衣足食,其實更多。你覺得呢?”
陳平安點頭道:“應該是這樣的。”
崔東山抬起頭,望向天空,喃喃道:“但是不可否認,高出大地的山峯,像一把把劍一樣,直指天幕的那些山峯,每百年千年之間,它們出現得次數,確實越來越少了。所以我希望我們所有的悲歡離合,不要都變成雞煌膺叺淖氖常槿父C的噰喳喳,枝頭上的那點寒蟬悽切。”
崔東山伸手指向高處,“更高處的天空中,總要有一兩聲鶴唳嘶鳴,離地很遠,可就是會讓人感到悲傷。仰頭見過了,聽過了,就讓人再難忘記。”
陳平安笑道:“你能這麼想,我覺得很好。”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先生讀書還不多,學識湵。瑫簳r給不了你答案,但是我會多想想,哪怕最後還是給不出答案,也會告訴你,先生想不明白,學生把先生給難住了,到了那時候,學生不要笑話先生。”
這大概是陳平安生平第一次承認,自己是崔東山的先生。
崔東山笑臉燦爛,突然一揖到底,起身後輕聲道:“故鄉壟頭,陌上花開,先生可以緩緩歸矣。”
陳平安無奈道:“這都入秋了。”
崔東山使勁搖頭,“願先生心境,四季如春。”
第420章 山水依舊
(讓大家久等了。14000字章節。)
從大隋京城走回大驪龍泉郡的返鄉路,陳平安無比熟稔。
依然是儘量揀選山野小路,四下無人,除了以天地樁行走,每天還會讓朱斂幫着喂拳,越打越動真格,朱斂從壓境在六境,到最後的七境巔峯,動靜越來越大,看得裴錢憂心不已,如果師父不是穿着那件法袍金醴,在衣服上就得多花多少冤枉錢啊?第一次切磋,陳平安打了一半就喊停,原來是靴子破了道口子,只好脫了靴子,赤腳跟朱斂過招。
離開大隋邊境後,陳平安就換上了草鞋,看得裴錢樂不可支,然後陳平安就也給她做了一雙,小黑炭便笑不出來了,草鞋結實,上山下水其實反而比尋常靴子更加可靠,可終究磨腳,好在陳平安也沒堅持讓裴錢一直穿着。裴錢拿針挑破腳底水泡的時候,朱斂就在旁邊說着風涼話,這一老一小,習慣了每天嘴上鬥法。
陳平安當時就坐在溪澗旁,脫了草鞋,踩在水裏,思緒飄遠。
近鄉情怯談不上,可是比起第一次遊歷返鄉,到底多了許多掛念,泥瓶巷祖宅,落魄山竹樓,魏檗說的買山事宜,騎龍巷兩座鋪子的生意,神仙墳那些泥菩薩、天官神像的修繕,林林總總,許多都是陳平安以前沒有過的念想,經常心心念念想起。至於回到了龍泉郡,在那之後,先去書簡湖看看顧璨,再去綵衣國探望那對夫婦和那位燒得一手家常菜的老嬤嬤,還有梳水國老劍聖宋雨燒也必要見見的,還欠老前輩一頓火鍋,陳平安也想要跟老人顯擺顯擺,心愛的姑娘,也喜歡自己,沒宋老前輩說得那麼可怕。
崔東山,陸臺,甚至是獅子園的柳清山,他們身上那股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名士風流,陳平安自然無比嚮往,卻也不至於讓陳平安一味往他們那邊靠攏。
這叫喜新不厭舊,所以家當越攢越多。
陳平安覺得這是個好習慣,與他的取名天賦一樣,是寥寥幾樣能夠讓陳平安小小得意的“拿手好戲”。
陳平安突然轉頭對裴錢說道:“以後你和李槐他們一起走江湖,不用太拘束,更不用處處學我。”
裴錢羞赧道:“我倒是想要學師父,可是想學師父也學不來嘞。”
朱斂笑道:“裴錢啊,以後我編撰一部馬屁寶典,一定在江湖上大賣,到時候掙來的銀子,必須跟你平分纔行。”
裴錢一本正經道:“可不許反悔,咱倆五五分賬!”
朱斂伸手點了點裴錢,“你啊,這輩子掉錢眼裏,算是爬出不來了。”
裴錢學那李槐,搖頭晃腦做鬼臉道:“不聽不聽,王八唸經。”
陳平安會心一笑,“聽李槐說你們決定以後要一起四處挖寶?”
朱斂打趣道:“哎呦,神仙俠侶啊,這麼小年紀就私定終身啦?”
裴錢怒道:“我跟李槐是投緣的江湖朋友,麼得情情愛愛,老廚子你少在這裏說混賬的葷話!”
然後裴錢立即換了嘴臉,對陳平安笑道:“師父,你可不用擔心我將來胳膊肘往外拐,我不是書上那種見了男子就發昏的江湖女子。跟李槐挖着了所有值錢寶貝,與他說好了,一律平分,到時候我那份,肯定都往師父兜裏裝。”
陳平安一笑置之。
之後一行人順順當當走到了那座黃庭國郡城,位於御江畔,當時陳平安和崔東山結伴而行至此,見過數位御劍過街的劍修,雞飛狗跳,當時陳平安並沒有阻攔,僅憑當時的自身實力,管不了,只能冷眼旁觀。
應了那句老話,廟小妖風大。
不提大驪南方疆土,就說那大隋國境,還有青鸞國京城,似乎練氣士都不敢如此橫行無忌。
倒是這些藩屬小國的州郡大城,譜牒仙師和山澤野修都十分放縱,就連老百姓被禍事殃及,事後也是自認倒黴。因爲無處可求一個公道。朝廷不願管,喫力不討好,地方官府是不敢管,便是有俠義之士激憤不平,亦是有心無力。
正是這座郡城內,崔東山在芝蘭曹氏的藏書樓,收服了書樓文氣孕育出真身爲火蟒的粉裙女童,還在御江水神轄境作威作福的青衣小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