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沒有隱瞞,將自己與李寶箴在青鸞國遇上的事情經過,大致跟李寶瓶說了一遍,最後揉了揉李寶瓶的腦袋,輕聲道:“以後我不會主動找你二哥,還會盡量避開他,但是如果李寶箴不死心,或是覺得在獅子園那邊受到了奇恥大辱,將來再起衝突,我不會手下留情。當然,這些都與你無關。”
李寶瓶有些情緒低落,只是眼神依舊明亮,“小師叔,你跟我二哥只管按照江湖規矩,恩怨分明……”
李寶瓶說到這裏,問道:“小師叔,那我可以給我大哥寫封信嗎,讓他勸勸二哥收手?”
陳平安想了想,點頭道:“可行。”
李寶瓶剛要說話,準備將玉佩和符籙贈送給陳平安。
小師叔此次下山之前,已經跟他們說了當下的處境。
李寶瓶就想着讓小師叔多兩件東西傍身。
陳平安已經笑道:“我在獅子園跟一位很厲害的法刀女冠,聯手擒拿了一頭極其罕見、相當於一隻活的聚寶盆的妖物,收穫頗豐,那位女冠獨佔了妖物,作爲補償和報酬,她給了我六十二顆穀雨錢。所以我想跟你借那張日夜遊神真身符,不是買,是借,有點類似當鋪,只是我們反一下,你將符籙當給我,我給你這些穀雨錢。因爲這張符籙品質極高,不是一次性消耗的那種,能夠反覆使用,只要神仙錢支撐得起,那兩尊日夜遊神就可以一直存在於世,甚至被打散靈氣金身後,只要畫符之人,有本事爲那符膽畫龍點睛,依舊能夠敕令兩尊神祇現身。說實話,六十二顆穀雨錢,是一筆很大的錢,但是購買這張價值連城的符籙,仍是不太夠。所以我不是買符……”
憋了很久,李寶瓶實在忍不住,一本正經道:“小師叔,你這麼跟我見外,我很傷心。”
陳平安耐着性子解釋道:“我跟你,還有你大哥,都不見外,但是跟整個福祿街李氏,還是需要見外一下的。你在小師叔這間臨時當鋪當掉符籙後,那筆穀雨錢,可以讓茅山主幫忙寄往龍泉郡,你爺爺如今是我們家鄉土生土長的元嬰神仙,各類法寶之類的,多半不缺,畢竟咱們驪珠洞天要說撿漏功夫,肯定是四大姓十大族最擅長,可是神仙錢,你爺爺如今一定是多多益善,雖說家中壓箱底的法寶,也可以賣了換錢,肯定不愁賣,只是對於練氣士而言,除非是與自身大道不符的靈器法寶,一般都不太願意出手。”
李寶瓶眉開眼笑,“原來小師叔還是爲我着想啊,是我錯怪小師叔了,失禮失禮,罪過罪過。”
李寶瓶開始有模有樣地向陳平安作揖賠禮。
陳平安在李寶瓶站直後,伸出雙手,捏住她的臉頰,笑着打趣道:“趁着小寶瓶還沒長大,這會兒趕緊捏捏。”
李寶瓶站着不動,一雙靈動眼眸笑得眯成月牙兒。
陳平安最後看着李寶瓶飛奔而去。
去往書院山門那邊,茅小冬等候已久。
兩人離開書院,走過大街,拐入那條白茅街,陳平安這才悄悄將那張符籙交給茅小冬。
茅小冬瞥了眼,收入袖中。
高大老人以心湖漣漪問話陳平安,“這張符籙不曾見過,材質也古怪,有說法?”
陳平安則以純粹武夫的聚音成線,回答道:“是一本《丹書真跡》上的古老符籙,名爲日夜遊神真身符,精髓在‘真身’二字上,書上說可以勾連神祇本尊,不是一般道家符籙派敕神之法靠着一點符膽靈光,請出的神靈法相,形似多餘神似,這張符籙是神似居多,據說蘊含着一份神性。”
之後陳平安詳細解釋了這張符籙的駕馭之術和注意事項。
茅小冬越聽越驚訝,“這麼寶貴的符籙,哪裏來的?”
陳平安略過與李寶箴的私人恩怨不提,只說是有人託他送給李寶瓶的護身符。
茅小冬笑問道:“你就這麼交給我?”
陳平安道:“在茅山主手上,物盡其用。我是武夫用符,又不得其法,沒有學會那本《丹書真跡》最正宗法門,所以很容易傷及符膽本元,任何符籙被我開山點靈光後,都屬於涸澤而漁。”
茅小冬說了一句奇怪言語,“好嘛,我算是親身領教了。”
陳平安有些莫名其妙。
茅小冬也沒有說破。
不愧是給崔東山說成送財童子的小師弟,真是見人就送禮、散財啊?
兩人走在白茅街上,陳平安問道:“小寶瓶爲了我這個小師叔,逃課那麼多,茅山主不擔心她的學業嗎?”
茅小冬說道:“李寶瓶纔是我們書院學得最對的一個。學問嘛,山崖書院藏書樓裏那麼多諸子百家的聖賢書籍,只是讀書一事,極有意思,你不心眨婚_竅,書上的文字一個個嬌氣、傲氣得很,那些文字是不會從書上自己長腳,從書本挪窩離開,跑到讀書人肚子裏去的,李寶瓶就很好,書上文字闡述的一些個道理,都不大,不但長了腳,住在了她肚子裏,還有再去了心裏,最後呢,這些文字,又返回了天地人間,又從心扉間竄出,長了翅膀,去到了她給老翁推賣炭牛車上,落在了她觀棋不語的棋盤上,給兩個頑劣孩子勸架拉開的地方,跑去了她攙扶老嫗的身上……看似皆是瑣碎事,其實很了不起。我們儒家先賢們,不就一直在追求這個嗎?讀書三不朽,後世人往往對言、功、德三字,垂涎三尺,殊不知‘立’一字,纔是根本所在。如何纔算立得起,站得住,大有學問。”
茅小冬雙手負後,抬頭望向京城的天空,“陳平安,你錯過了很多美好的景色啊,小寶瓶每次出門遊玩,我都悄悄跟着。這座大隋京城,有了那麼一個風風火火的紅衣裳小姑娘出現後,感覺就像……活了過來。”
茅小冬說得比較感性,陳平安單純就是有些開心,爲小寶瓶在書院的求學有得,感到高興。
茅小冬突然說道:“你如今儒法兩家書籍都在看,那我就要提醒你幾句了,若是儒家學得雜而不精,就容易搗漿糊,彷彿所有事情都能從書上找出自己想要的道理,所以反而讓人困惑,尤其是遇到那些涉及大是大非的問題,會讓人生出茫然之感。但是你也應當注意,爲何遍觀歷史,從未有一個國家的君主,願意公然宣揚,獨尊法家?”
不等陳平安說話,茅小冬已經擺手道:“你也太小覷儒家聖賢的肚量,也太小看法家聖人的實力了。”
茅小冬輕聲感慨道:“你知道聖人們如何看待某一脈學問的高低深渾幔俊�
陳平安笑道:“這我肯定不知道啊。”
他下意識摘下了酒葫蘆,茅山主這些肺腑之言,拿來下酒,滋味極好,可以讓陳平安回味無窮。
茅小冬伸手指向熙熙攘攘大街上的人流,隨便指指點點幾下,微笑道:“打個比方,儒家使人相親,法家使人去遠。”
陳平安若有所思。
茅小冬說道:“這只是我的一點感想罷了,未必對。你覺得有用就拿去,當佐酒菜多嚼嚼,覺得沒用就丟了一邊,沒有關係。書上那麼多金玉良言,也沒見世人如何珍惜和喫透,我茅小冬這半桶水學問,真不算什麼。”
陳平安喝着酒,沒有說話。
茅小冬沉默片刻,看着川流不息的京城大街,沒來由想起某個小王八蛋的某句隨口之言,“推動歷史踉蹌前行的,往往是一些美妙的錯誤、某種極端的思想和幾個必然的偶然。”
茅小冬思緒飄遠,等到回過神後,還是沒有等到陳平安說話,老人轉頭訝異道:“這會兒不該說幾句茅山主學問極好、不可妄自菲薄之類的客套話?”
陳平安啞口無言。
齊先生,劍仙左右,崔瀺。
再到身邊這位高大老人。
陳平安總覺得文聖老先生教出來的弟子,是不是差別也太大了。
只是回頭一想,自己“門下”的崔東山和裴錢,好像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如果可以的話,以後再加上藕花福地的曹晴朗,更是人人不同。
記得一本蒙學書籍上曾言,百花齊放纔是春。
有道理。
————
暮色裏,陳平安和茅小冬尚未返回書院。
崔東山的院子那邊,頭一回人滿爲患。
李寶瓶,李槐,林守一,於祿,謝謝。
加上裴錢和石柔。
林守一和謝謝坐在青霄渡綠竹廊道的兩端,各自吐納修行。
束手束腳的石柔,只覺得身在書院,就沒有她的立錐之地,在這棟院子裏,更是侷促不安。
關於李槐等人的身世來歷、或是修爲實力,陳平安斷斷續續大致提到過一些。
李寶瓶的二哥李寶箴,石柔是見識過的,是個極有城府的狠人。
李槐的父親據說是一位十境武夫,曾經差點打死大驪藩王宋長鏡,還一人雙拳,獨自登山去拆了桐葉宗的祖師堂。
於祿的身份,陳平安沒有說過,但石柔已經知道這個年紀不大的高大書生,是一位第八境的純粹武夫。
謝謝當下的身份,據說是崔東山的婢女,石柔只知道謝謝曾經是一個大王朝的修道天才。
石柔站在院門口那邊,有意無意與所有人拉開距離。
石柔知道這些人第一次來大隋求學,一路上都是陳平安“當家作主”,按照陳平安和裴錢、朱斂閒聊時聽來的言語,那會兒陳平安纔是個二三境武夫?
爲何這些放在任何一個大王朝都是天之驕子的人物,好像對於陳平安一個初來駕到書院的外鄉人,對於他的安排,覺得是一件很自然而然、甚至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李寶瓶在崔東山的小書房那邊抄書。
裴錢和李槐趴在正屋門口那邊的綠竹地板上,搬出了崔東山頗爲喜愛的棋盤棋罐,開始下五子連珠棋。
規矩是當初崔東山坑慘了裴錢的那種下法。
於祿盤腿坐在兩人之間,裴錢與李槐約好了,每個人都有三次機會找於祿幫忙出招。
腳踏兩條船、擔任狗頭軍師的於祿,比經常鬥嘴的裴錢和李槐還要聚精會神。
石柔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外人。
可她明明是一副仙人遺蛻的主人,大道可期,未來成就可能比院內所有人都要高。
換成寶瓶洲任何一座宗字頭山門,不應該將她供奉起來?
而在這裏,誰都對她客氣,但也僅是如此,客氣透着毫不掩飾的疏遠冷淡。
石柔想不明白。
————
蔡府總算送瘟神一般將那位便宜老祖宗給禮送出門。
從蔡京神到府上竈房的廚子,都如釋重負。
大概唯一略有失落的,便是那些有機會伺候那位俊美神仙的俏麗婢女了。
崔東山離開了州城,沒有直奔京城,而是寓居於京畿之地的一座大道觀內。
道觀一位主持齋儀、度人入道,故而在道門譜牒上綴以“法師”尊稱的年邁道人,以論道玄談的名義,登門拜訪。
魏羨心知肚明,老道人必然是一位安插在大隋境內的大驪諜子。
這半點不奇怪,崔東山閒來無事的時候,還給魏羨看過一份名單,是大隋如今仍然蟄伏在大驪各地的死士、諜子,三教九流,尚未挖掘出來的諜子自然更多。上邊許多以硃筆畫圈的名字,崔東山說是專門販賣情報的貨色,屬於兩面諜子,最好玩,六親不認,只認錢,跟他們打交道,比較提神。
只是有些出乎魏羨意料,老道人雖是大驪諜子無疑,可簡明扼要說完了一份諜報後,真開始與崔東山各自坐在一塊蒲團上,坐而論道,談天說地。
聽得魏羨打瞌睡。
在老道人離開後,崔東山指了指對面的蒲團,說道:“趁着熱乎,趕緊坐。”
魏羨雖然坐下,卻沒有坐在蒲團上,只是席地而坐。
崔東山從咫尺物中取出一張古色古香的小案几,上邊擺滿了文房四寶,鋪開一張多半是宮廷御製的精美箋紙,開始埋頭寫字。
魏羨問道:“崔先生爲何臨時改變主意,離開蔡家,急匆匆往京城這邊跑,但是又止步於此?”
這是魏羨一個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崔東山沒有抬頭,沒有給出答案,而是離題萬里反問了一句:“你覺得人心復不復雜?”
魏羨點頭道:“自然。”
崔東山曾是中土神洲公認的書法大家,筆下行雲流水,哪怕是魏羨遠觀,仍是覺得賞心悅目。
崔東山繼續書寫那份所有諜報彙總後的脈絡梳理,緩緩道:“人心,看似難料。其實遠遠沒有你們想象中那麼複雜,世人皆貪生怕死,這是人之秉性,甚至是有靈萬物的本性,之所以有異於禽獸,在於還有舐犢情深,兒女情長,香火傳承,家國興亡。對吧?越是出類拔萃之人,某一種情感就會越明顯。”
魏羨想了想,“是此理,但更多還有那些模糊雜糅的均衡之人。”
崔東山停下筆,放在瓷器筆架上,抖了抖手腕,譏笑道:“什麼均衡,就是糊塗蛋,心性搖擺不定,隨波逐流,見美人起色心,見錢財見名利,都想要,想要,可以,就怕不自量力。柳清風,李寶箴,魏禮,吳鳶,這四人就屬於聰明瓜子,可也有這樣那樣的缺點和毛病。”“擔任龍泉郡太守的吳鳶,內心認同我的事功學說,更是我名義上的門下弟子,只是早年受恩於那位在長春宮喫齋修道的娘娘,自認今日所有一切,都是娘娘賞賜而來,所以在私恩與國事之間,搖晃不已,活得很糾結。”
“李寶箴所求,並不稀奇,也沒有吳鳶那麼符合儒家正統,就是爲了立功,有朝一日,位極人臣,但是大智若愚,李寶箴暫時還不懂,這會兒還是隻知道裝傻。可天底下所謂的聰明人,算個屁啊,不值錢。”
“黃庭國魏禮,相對而言,四人中最是醇儒,心中最重,就是山河社稷,蒼生百姓。但是格局還是小,看到了一國之地和百年風俗,尚未習慣於去看看一洲之地和千年大計。”
“小小青鸞國縣令的柳清風,在四人當中,我是最看好的。只可惜沒有修行資質,最多百年壽命,實在是……天妒英才?”
魏羨聽到這裏,有些驚訝。
崔先生竟然願意形容別人爲“英才”?
魏羨其實內心一直在咀嚼崔東山所謂的人心之論。
崔東山從几案上抓起一摞被劃分爲末流的諜報,丟給魏羨,“是大驪和大隋兩國科舉士子最新的落第詩,我無聊時候用來解悶的法子之一。”
魏羨接住後,崔東山說道:“你大概是想問我判定人心深湣⒎较虻姆ㄗ樱此瓶尚校瑢崉t世事難測,人心起伏不定,說不定一場變故,就會產生諸多臨時改變,仍是麻煩至極,而且極難精準,故而算不得真正的學問,對不對?”
魏羨點頭,沒有否認。
崔東山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上山修行,除了長壽之外,這裏也會跟着靈光起來。”
崔東山隨後一抖手腕,撒了一大把神仙錢在几案上,“我先所說的幾大人心劃分,可以輔以諸子百家中術家的計數術算,從一到十,分別判定,你就會發現,所謂的人心起伏,並不會影響最終結果。”
不等魏羨開口,崔東山笑道:“一到十,仍是不夠準確,那如果能做到一到一百,又如何?”
魏羨感慨道:“這術家之法,在浩然天下一直被視爲小道,不是歷來只被名聲好不到哪裏去的商家推崇嗎?先生還能如此用?難道先生除了儒法之外,還是術家的推崇者之一?”
崔東山冷笑道:“術家也值得我推崇?”
崔東山站起身,“我連神人之分,三魂七魄,世間最細微處,都要探究,小小術家,紙上功夫,算個屁。”
魏羨拿着那一摞寫滿兩國士子落第詩的紙張,怔怔無言。
崔東山繞了十萬八千里,總算繞回魏羨最開始詢問的那個問題,“書院那邊裏裏外外,我都一清二楚,現在唯一的變數,就是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趙夫子。”
魏羨疑惑道:“一個年邁書生,一個坐鎮一座書院小天地的儒家聖人,雙方對峙,前者還能掀起波瀾?何況按照崔先生的說法,茅小冬並不是刻板酸儒,豈能出現紕漏。再者,依照先生的講解,大隋皇帝除非自取滅亡,否則絕不敢對李寶瓶和李槐動手。”
崔東山直愣愣看着魏羨,一臉嫌棄,“好好想想,我之前提醒過你的,站高些看問題。”
魏羨心中一震。
崔東山伸手搓着臉頰,冷笑道:“大隋皇帝在於國祚,可幕後人,會在乎大驪和大隋的打生打死、玉石俱焚嗎?如果說刺殺一兩個人,就可以決定一洲格局走勢,你魏羨會不會心動?商家門生會樂見其成,打仗嘛,發死人財,賺得纔多,至於……喜歡鬼鬼祟祟、躲在重重幕後的縱橫家高人,更會!”
魏羨心情激盪,雙手竟是有些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