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439章

作者:烽火戏诸

  裴錢覺得繞過去就行了。

  可是師父就會在大雨中停步,將一塊塊石頭從道路上搬開。

  黑漆漆的雨幕,一襲白衣的師父,忙忙碌碌。

  他們還曾在茶馬道一座經久未修的木橋旁停下,師父就傻乎乎在那邊看了半天木橋,然後一個人跑去深山,砍了大木扛回來,劈成一塊塊木板,丟了柴刀換成榔頭,叮叮咚咚,縫補橋樑。

第405章 山巔鬥法

  那位拜訪東華山的老夫子,是山崖書院一位副山長的邀請,今日下午在勸學堂傳道授業。

  陳平安帶着裴錢繞樑過廊,在綠蔭濃濃的勸學堂門外,剛好碰到講學散會,只見李寶瓶在人海中如一尾小艴庫`活穿梭,一下子就率先飛奔出院門,出了院子,李寶瓶一握拳,以此自我嘉獎。很快看到陳平安和裴錢,李寶瓶加快腳步,裴錢看着在書院風馳電掣的李寶瓶,愈發佩服,寶瓶姐姐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三人碰頭後,一起去往客舍,李寶瓶與陳平安說了許多趣事,例如那個老夫子講學的時候,身邊竟然有一頭雪白麋鹿盤踞而坐,據說是這位老夫子當年開創私人書院的時候,天人感應,白鹿守候夫子左右,那座建造在深山老林中的書院,才能夠不受野獸侵襲和山精破壞。

  李寶瓶最後說趙老夫子身邊那頭白鹿,瞧着好像不如神誥宗那位賀姐姐,當年帶入咱們驪珠洞天的那頭,來得靈氣漂亮。

  陳平安一想起賀小涼就頭大,再想到之後的打算,更是頭疼,只希望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這位昔年福緣冠絕一洲的女冠了。

  當年在龍鬚河畔的石崖那邊,陳平安與代表道統一脈的神誥宗賀小涼初次見面,見過那頭瑩光神采的白鹿,事後與崔東山隨口問起,才知道那頭麋鹿可不簡單,通體雪白的表象,只是道君祁真施展的障眼法,實則是一頭上五境修士都垂涎的五彩鹿,自古唯有身負氣吒>壷耍u可以豢養在身邊。

  當年掌教陸沉以無上道法將他與賀小涼,架起一座氣唛L橋,使得在驪珠洞天破碎下沉之後,陳平安能夠與賀小涼平攤福緣,這裏邊當然有陸沉針對齊先生文脈的深遠謩潱@種心性上的拔河,兇險無比,三番兩次,換成別人,恐怕已經身在那座青冥天下的白玉京五城十二樓的某地,看似風光,實則淪爲傀儡。

  所以陳平安對於“福禍相依”四字,感觸極深。

  只是陳平安的心性,雖然沒有被拔到白玉京陸沉那邊去,卻也無形中落下許多“病根”,例如陳平安對於破碎洞天福地的祕境尋訪一事,就一直心懷排斥,直到跟陸臺一趟遊歷走下來,再到朱斂的那番無心之語,才使得陳平安開始求變,對於將來那趟勢在必行的北俱蘆洲遊歷,決心愈發堅定。

  那座號稱劍修如林、浩然天下最崇武的地方,連儒家書院聖人都要惱火得出手狠揍地仙,纔算把道理說通。

  陳平安想要去那邊練劍。

  就一個人。

  最純粹的練劍。

  陳平安笑問道:“夫子講學,說得如何?”

  李寶瓶想了想,說道:“有本書上有這位趙老先生的推崇者,說夫子講學,如有孤鶴,橫江東來,戛然一鳴,江湧月白。我聽了很久,覺得道理是有一些的,就是沒書上說得那麼誇張啦,不過這位老夫子最厲害的,還是登樓眺望觀海的感悟,推崇以詩歌辭賦與先賢古人‘見面’,百代千年,還能有共鳴,繼而進一步闡述、推出他的天理學問。只是這次講學,老夫子說得細,只揀選了一本儒家典籍作爲訓詁對象,沒有拿出他們這一支文脈的看家本領,我有些失望,如果不是着急來找小師叔,我都想去問一問老夫子,什麼時候纔會講那天理人心。”

  陳平安想了想,問道:“這位老夫子,算是出自南婆娑洲鵝湖書院的陸聖人一脈?”

  李寶瓶燦爛笑道:“小師叔你懂得真多!可不是,這位趙老夫子的祖師爺,正是那位被譽爲‘胸懷天下、心觀滄海’的陸聖人。”

  陳平安想起贈送給於祿那本《山海志》上的記載,陸聖人與醇儒陳氏關係不錯。不知道劉羨陽有沒有機會,見上一面。

  裴錢一直想要插嘴說話,可從頭到尾聽得如墜雲霧,怕一開口就露餡,反而給師父和寶瓶姐姐當傻瓜,便有些失落。

  好在陳平安扯了扯裴錢的耳朵,教訓道:“看到沒,你的寶瓶姐姐都知道這麼多學問流派和宗旨精義了,雖說你不是書院學生,讀書不是你的本業……”

  裴錢一跺腳,委屈道:“師父,她是寶瓶姐姐唉,我哪裏比得上,換個人比,比如李槐?他可是在書院求學這麼多年,跟他比,我還喫虧哩。”

  陳平安不再絮叨,哈哈大笑,鬆開手,拍了拍裴錢腦袋,“就你機靈。”

  回到了客舍,於祿竟然早早等候在那邊,與朱斂並肩站在屋檐下,似乎跟朱斂聊得很投緣。

  有於祿在,陳平安就又放心不少。

  當初那場書院風波,正是於祿不聲不響地一錘定音,硬是當着一位劍修的面,打得那位賢人李長英給人抬下了東華山。

  陳平安喫過飯,就繼續去茅小冬書齋聊煉化本命物一事,讓於祿多幫忙看着點裴錢,於祿笑着答應下來。

  在陳平安離開後,李寶瓶說要回學舍去做今天聽夫子講學的筆記,裴錢就找了個藉口沒跟着去,然後去陳平安客舍那邊搬出竹箱,拿出多寶盒,她與李槐私底下有一場宗師之戰,約戰於東華山之巔。

  於祿陪着裴錢登山,朱斂已經默默離開,按照陳平安的吩咐,暗中護着李寶瓶。

  到了東華山山頂,李槐已經在那邊正襟危坐,身前放着那隻來歷不俗的嬌黃木匣。

  裴錢咧咧嘴,將多寶盒放在桌上。

  於祿蹲在石凳上,看着對峙的兩個孩子,覺得比較有趣。

  李槐看到那多寶盒後,如臨大敵,“裴錢,你先出招!”

  裴錢嗤笑一聲,打開當年姚近之贈送的多寶盒,九宮格制式,裏邊有精緻小巧的木雕靈芝,還有姚近之購買的幾枚孤品稀世錢幣,堪稱名泉,還有一塊歲月悠久包漿厚重的道家令牌,雕刻有赤面髯須、金甲紅袍、眉心處開天眼的道家靈官神像,經過師父陳平安鑑定,除了靈官牌和木靈芝,多是世俗珍玩,算不得仙家靈器。

  裴錢輕輕拿出那塊令牌,放在桌上,“請接招!”

  李槐打開嬌黃匣,從裏邊拿出一位遊俠仗劍的泥人偶,雙臂環胸,“我有劍仙禦敵,還能殺敵,你怎麼辦?”

  裴錢立即拿出那塊質地細膩、造型古樸的木雕靈芝,“就算捱了你麾下大將的劍仙一劍,靈芝是大補之藥,能夠續命!你再出招!”

  李槐哼哼唧唧,掏出第二隻泥塑小人兒,是一位鑼鼓更夫,“敲鑼打鼓,吵死你!”

  裴錢冷笑着掏出那幾枚名泉,放在桌上,“有錢能使鬼推磨,小心你的小嘍囉叛變,反過來在你窗外鑼鼓喧天!輪到你了!”

  李槐擺出第三隻泥人兒,是一尊披甲武將塑像,“這這沙場武將,對我最是忠心耿耿,你用錢,只會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然後李槐拿出一尊拂塵道人泥人,“這可是一位住在山上道觀裏的神仙老爺,一拂塵摔過來,可以排江倒海,你認不認輸?”

  裴錢這次沒有從多寶盒裏取出寶貝,而是從袖口裏小心翼翼掏出那隻桂夫人贈送的香囊錢袋,先轉過身將裏邊的私房錢與桂枝桂葉倒出來,藏好後,再將散發出清新芬芳氣息的香囊放在桌上,“我這隻乾坤袋,什麼仙術、法寶都能收入囊中,一個臭牛鼻子老道士的拂塵算什麼!”

  然後裴錢將那截晶瑩剔透、見之可愛的桂枝放在桌上,又開始吹牛,“這可是月宮桂樹的一截樹枝,一丟在地上,明天就能長出一棵比樓房還要高的桂樹!”

  李槐趕緊拿出最後一枚泥人,仙子騎鶴模樣,“我這名侍女的坐騎是仙鶴,可以將你的桂枝偷偷叼走!”

  裴錢摘下腰間竹刀竹劍,重重拍在桌上,“一劍削去仙鶴的爪子,一刀砍掉侍女的腦袋!”

  李槐終於將麾下頭號大將的彩繪木偶拿出來,半臂高,遠遠超出那套風雪廟魏晉贈送的泥人,“一手抓住你的劍,一手攥住你的刀!”

  之後兩人開始無所不用其極。

  小煉過的行山杖,多寶盒裏其餘那些只是值錢而無助於修行的世俗物件。

  李槐則拿出了那本《斷水大崖》,就連裏邊住着當年阿良一巴掌拍進書裏邊的精魅,也拿出來說道。

  不過大體上,還是裴錢佔據上風。

  石桌上,琳琅滿目,擺滿了裴錢和李槐的家當。

  兩個小傢伙的勾心鬥角,於祿看得津津有味。

  最後,李槐長嘆一聲,抱拳道:“好吧,我輸了。技不如人,棋差一招,我李槐頂天立地大丈夫,輸得起!”

  裴錢雙臂環胸,點點頭,用讚賞的眼神望向李槐,“沒關係,你這叫雖敗猶榮,在江湖上,能夠跟我比拼這麼多回合的英雄好漢,屈指可數!”

  李槐轉過頭,對於祿說道:“於祿啊,你有幸看過這場巔峯之戰,算是你的福氣。”

  裴錢老氣橫秋道:“我不是那種喜歡虛名的江湖人,所以於祿你自己記住就行,不用到處去宣揚。”

  李槐和裴錢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咧嘴一笑。

  惺惺相惜。

  裴錢想着以後李槐負笈遊學,一定要讓他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江湖高手,何謂人間絕頂劍術、霸道刀法。

  李槐想着以後離開書院遠遊,一定要拉着裴錢一起闖蕩江湖,又能聊到一塊去,他也比較心安。

  於祿默默蹲在一旁,歎爲觀止。

  既爲兩個小傢伙能夠擁有這麼多珍貴物件,也爲兩人的臉皮之厚、臭味相投而歎服。

  因爲李槐是翹課而來,所以山巔這會兒並無書院學子或是訪客遊覽,這讓於祿省去許多麻煩,由着兩人開始慢悠悠收拾家當。

  於祿作爲盧氏王朝的太子殿下,而當初盧氏又以“藏寶豐富”著稱於寶瓶洲北方,一行人當中,除去陳平安不說,他的眼光可能比山上修行的謝謝還要好。所以於祿知道兩個小傢伙的家當,幾乎能夠媲美龍門境修士,甚至是一些野修中的金丹地仙,如果拋開本命物不說,則未必有這份豐厚家底。

  於祿對裴錢開玩笑道:“裴錢,就不怕我見財起意啊?”

  於祿對李槐的性情,十分了解,是個心比天大的,所以不會有此問。

  裴錢白了於祿一眼,有些嫌棄,覺得這個叫於祿的傢伙,好像腦子不太靈光,“你可是我師父的朋友,我能不信你的人品?”

  於祿啞口無言。

  ————

  在書齋那邊,在兩人一起推演完煉物所有細節後,茅小冬一拍腰間戒尺,一件件用以煉製金色文膽的天材地寶,飄出戒尺,紛紛落在桌上,總計十八種,大小不一,價格有高有低,當下還欠缺六樣,其中四樣很快就可以寄到山崖書院,又有兩件比較棘手,不是可以替代,只是或多或少會影響金色文膽煉製後的最終品秩,畢竟茅小冬對此期望極高,希望陳平安能夠在自己坐鎮的東華山,煉製出一件圓滿無瑕的本命物,坐鎮第二座氣府。

  茅小冬有些話憋在肚子裏,沒有跟陳平安說,一是想要給陳平安一個意外驚喜,二是擔心陳平安因此而顧慮重重,患得患失,反而不美。

  金色文膽一旦煉製成功,如權貴王侯開闢府邸,又像那沙場之上主將豎起一杆大纛,能夠在特地時辰與地點,額外加快汲取靈氣的速度,例如五行屬金的干支,庚、辛、申、酉。適宜汲取靈氣的地點則是靈山秀水之處的正西與西南兩處。再者金爲義,主殺伐,修行之人若是任俠仗義,性格剛強、擁有濃厚的肅殺之氣,就越是事半功倍,故而被譽爲“秋風大振、鳴如鐘鼓,何愁朝中無大名”。

  只是這些玄機,多是世間所有五行之金本命物都具備的潛質,陳平安的那顆金色文膽,有更加隱祕的一層機緣。

  茅小冬也是在一部極爲偏門晦澀的孤本雜書上所見記載,才得以知曉內幕,就算是崔東山都不會清楚。

  煉製一顆品秩極高的金色文膽,作爲本命物,難在幾乎不可遇不可求,而只要煉製得毫無瑕疵,並且重中之重,是需要煉製此物之人,不止是那種機緣好、擅長殺伐的修道之人,而且必須心性與文膽蘊含的文氣相契合,再以上乘煉物之法煉製,環環相扣,沒有任何紕漏,最終煉製出來的金色文膽,才能夠達到一種玄之又玄的境界,“道德當身,故不以外物惑”!

  進入污穢陰煞之地,不敢說一定能夠萬邪不侵,讓世間所有陰物鬼魅避讓三尺,最少可以先天壓制、壓勝那些不被浩然天下視爲正統的存在。

  這種效果,類似於生活在遠古時代江瀆湖海中的蛟龍,天生就能夠驅使、震懾萬千水族。

  茅小冬收起思緒,在陳平安仔細打量那些天材地寶的時候,緩緩道:“這幾天我們儘量避開人多眼雜的白天,在夜間拜訪大隋京城的文廟與其餘幾處文邼庥糁兀倚枰切┥竦o取回和預支一些文撸行┦俏覀兩窖聲合喈旍丁拇妗谒麄兡沁叺模f句市儈的,其實就相當於是做買賣的分紅了,大隋高氏皇族和禮部衙門也會對此睜隻眼閉隻眼,畢竟是給我取回東華山而已,就像你說的,東華山終究還是大隋版圖。”

  茅小冬提醒道:“在此期間,你只管站在我身邊,不用你說什麼。之所以要帶上你,是試試看有無獨屬於你的文邫C緣,怎麼,覺得彆扭?陳平安,這就是你想岔了,你對儒家文脈之爭,其實如今只知皮毛,只看其表不知其義,總之你暫時不用考慮這些,按照我說的去做就行了,又不是要你對哪支文脈認祖歸宗,別緊張。”

  陳平安點點頭,“好的。”

  茅小冬又直言不諱道:“如今大隋京城醞釀着妖風妖雨,很不安生,這次我帶你離開書院,還有個想法,算是幫你脫離了兩難困局,只是會有危險,而且不小,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茅小冬明擺着是要以自己擔任誘餌。

  陳平安擔憂道:“我當然願意,只是茅山主你離開書院,就等於離開了一座聖人天地,一旦對方有備而來,最早針對的就是身在書院的茅山主,如此一來,茅山主豈不是十分危險?”

  “想要對付我,哪怕離開了東華山,對方也得有一位玉璞境修士纔有把握。”

  茅小冬哈哈笑道:“可你以爲寶瓶洲的上五境修士,是裴錢和李槐收藏的那些小玩意兒,隨隨便便就能拿出來顯擺?大隋唯一一位玉璞境,是位戈陽高氏的老祖宗,還是個不擅長廝殺的說書先生,早已經去了你家鄉的披雲山。加上如今那位桐葉洲飛昇境大修士身死道消,琉璃金身碎塊在寶瓶洲上空散落人間,有資格爭上一爭的那些千年老王八,例如神誥宗天君祁真,傳聞早已偷偷躋身仙人境的姜氏老祖,蜂尾渡野修出身的那位玉璞境修士,這些傢伙,肯定都忙着鬥智鬥勇,不然剩下的,像風雪廟魏晉,就聚在了寶瓶洲中部那邊,準備跟北俱蘆洲的天君謝實大打出手。”

  茅小冬感慨道:“寶瓶洲大大小小的王朝和藩屬,多達兩百餘國,可本土的上五境修士才幾人?一雙手就數得出來,在崔瀺和齊靜春來到寶瓶洲之前,叩啦畹臅r候,可能更加寒酸,一隻手就行。所以怪不得別洲修士瞧不起寶瓶洲,實在是跟人家沒法比,方方面面都是如此,嗯,應該要說除了武道外,畢竟宋長鏡和李二的接連出現,而且如此年輕,很是驚世駭俗啊。”

  陳平安便說了倒懸山師刀房關於懸賞宋長鏡頭顱的見聞。

  茅小冬笑道:“浩然天下習慣了小覷寶瓶洲,等到你以後去別洲遊歷,若說是自己是來自最小的寶瓶洲,肯定會經常被人瞧不起的。就說山崖書院建造之初,你知道齊靜春那二三十年間唯一做成的一件事,是什麼嗎?”

  陳平安搖搖頭,“不知道。”

  茅小冬微笑道:“那就是辛辛苦苦爲大驪王朝培養出了一撥撥讀書種子,卻一個個削尖了腦袋想要去名聲更大的觀湖書院求學,爲此齊靜春也不攔着,最可笑的是,齊靜春還需要給那些年輕書生寫一封封引薦信,替他們說些好話,以便順利留在觀湖書院。”

  陳平安愕然。

  茅小冬神色淡然,“那時候的大驪王朝,幾乎所有讀書人,都覺得你們寶瓶洲的聖賢道理,就算是觀湖書院的一個賢人君子,都要講得比山崖書院的山主更好。”

  書齋內沉默許久。

  茅小冬轉頭望向窗外,自嘲道:“所以從我們先生,再到齊靜春,最後到我茅小冬,竟然是誰都沒個準話,關於哪些纔算是正兒八經的嫡傳弟子,到底有幾人是名副其實的入室弟子,誰又是真正的關門弟子,都說不清楚。陳平安,你說好不好玩?反觀其餘幾支大的文脈,那叫一個傳承有序,法度森嚴,好一個羣星薈萃,蔚然大觀。”

  陳平安不知該說什麼,唯有摘下養劍葫喝了口酒。

  茅小冬走到窗口,不知不覺,已是月明星稀的景象。

  高大老人轉過頭去,看到那個始終不願承認是自己小師弟的年輕人,正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喝酒呢。

第406章 書上書外

  陳平安在陪着茅小冬下山去京城文廟“碰邭狻敝埃劝才藕昧藭貉Y邊的人手,以免給人莫名其妙就鑽了空子,誘餌別人咬鉤不成,反而白白送給敵人一出調虎離山之計。

  先讓裴錢搬出了客舍,去住在有謝謝打理的那棟宅院,與之作伴的,還有石柔,陳平安將那條金色縛妖索交給了她。

  林守一早前白天都會在崔東山名下的院子修行,加上“杜懋”入住,林守一與陳平安聊過後,便乾脆大大方方住在了院子。

  陳平安再讓朱斂和於祿暗中照看李寶瓶和李槐。

  朱斂,於祿,一個見着了女子就會笑眯眯的佝僂老人,一個臉上總是帶着恬淡笑意的高大青年,誰能想象,竟是兩位遠遊境的純粹武夫。

  李寶瓶和裴錢晚上一起住崔東山的正屋,相信崔東山不會有意見,也不敢有。

  謝謝和林守一各自住在一間偏屋,石柔是陰物,可以擔任守夜一職,李槐則與林守一擠一間屋子。

  朱斂不用住在院子,晚上睡在原先的客舍即可。

  但是於祿必須與石柔搭檔,守半夜。

  陳平安不太相信石柔能夠應對一些突發狀況。

  反觀於祿,一直讓人放心。

  而茅小冬的書院那邊,巡夜的夫子先生當中,歷來就有文武之分,像對林守一青眼相加的那位大儒董靜,就是一位精通雷法的老金丹修士,還有一位不顯山不露水的,更是不爲人知的元嬰地仙,與茅小冬一樣,來自大驪,正是那位看守書院大門的梁姓老人,關鍵時刻,此人可以代替茅小冬坐鎮書院。

  最後陳平安單獨將李寶瓶喊到一邊,交給她那兩件從李寶箴那邊拿到手的物件,一枚篆刻有“龍宮”的玉佩,一張品秩極高的日夜遊神真身符。

  李寶瓶有些疑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