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坐下後,李寶瓶對裴錢開心笑道:“裴錢,你剛纔那一擋一拍,很漂亮唉,很有江湖風範!不錯不錯,不愧是我小師叔的徒弟。”
裴錢哭喪着臉,指了指李寶瓶的鼻子,呆呆道:“寶瓶姐姐,還在流血。”
李寶瓶又抹了一把,看了看手心,好像確實是在流血,她神色自若地站起身,跑去牀鋪那邊,從一刀宣紙中抽出一張,撕下兩個紙團,仰起頭,往鼻子裏一塞,大大咧咧坐在裴錢身邊,裴錢臉色雪白,看得李寶瓶一頭霧水,幹嘛,怎麼感覺小葫蘆是砸在了這個傢伙臉上?可就算砸了個結結實實,也不疼啊。李寶瓶於是揉着下巴,仔細打量着黝黑小裴錢,覺得小師叔的這位弟子的想法,比較奇怪,就連她李寶瓶都跟不上腳步了,不愧是小師叔的開山大弟子,還是有一點門道的!
裴錢忍着心痛,猶猶豫豫從袖子裏掏出那隻心愛的黃皮手捻小葫蘆,放在了桌上,往李寶瓶那邊輕輕推了推,“寶瓶姐姐,送你了,就當我給你賠罪啊。”
李寶瓶有些生氣,這個裴錢咋這麼見外呢,瞪眼道:“收起來!”
裴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乖乖將小葫蘆收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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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茅小冬書齋那邊離開,餘暉將盡,暮色臨近,陳平安便去找應該正在聽夫子授課的李槐。
在學塾窗口外,陳平安一眼就看到了那個高高豎起手中書本,在書本後邊,小雞啄米打瞌睡的李槐。
李槐身邊一左一右坐着兩個同齡人,一個滿臉靈氣,是個坐不住的主,正在左右張望,早早瞧見了陳平安,就跟陳平安大眼瞪小眼。
另外一個孩子正襟危坐,聽課聽得專心致志。
劉觀見那個白衣年輕人一直笑望向自己這邊,知道年紀輕輕的,肯定不是書院的夫子先生,便偷偷做了個以拳擊掌的挑釁手勢。
結果教書夫子一聲怒喝:“劉觀!”
劉觀乖乖起身。
正在做千秋美夢的李槐給嚇得魂飛魄散,驚醒後,放下書本,茫然四顧。
夫子立即喊道:“還有你,李槐!你們兩個,今晚抄五遍《勸學篇》!還有,不許讓馬濂幫忙!”
課業已經結束,老夫子板着臉走出學塾。
對早有留心的陳平安點頭致意。
陳平安作揖還禮。
走出歡天喜地鬧哄哄的課堂,李槐突然瞪大眼睛,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陳平安?!”
陳平安微笑着招手。
李槐咧嘴大笑,突然輕喝一聲,“陳平安,領教一下李大宗師的無敵拳法!”
李槐隨後以稀裏糊塗的六步走樁向陳平安飛奔過去,被陳平安一掌按住腦袋。
李槐撲騰了半天,終於消停下來,紅着眼睛問道:“陳平安,你咋這麼晚纔來呢,我姐姐都走了好久,不然你要是跟她見了面,我再一撮合你們,你們眉來眼去,再卿卿我我,在咱們書院月下柳梢頭啥的,這會兒我就可以喊你姐夫了。”
陳平安哭笑不得。
李槐一把抱住陳平安的胳膊,轉身對劉觀和馬濂笑道:“他就是陳平安,送我書箱、給我編草鞋的那個陳平安!我就說吧,他一定回來書院看我的,怎麼樣,現在相信了吧?”
劉觀翻了個白眼。
原來這個傢伙就是李槐唸叨得他們耳朵起繭的陳平安。
馬濂趕緊向陳平安作揖。
李槐笑得肆無忌憚,突然止住笑聲,“見過李寶瓶沒有?”
陳平安點頭道:“到了書院,先見的小寶瓶。”
李槐使勁點頭道:“等會兒我們一起去找李寶瓶,她得謝我,是我把你請來的書院,當時她在山頂那會兒,還想我揍我來着,呵呵,小姑娘家家的,跑得能有我快?真是笑話,我李槐如今神功大成,健步如飛,飛檐走壁……”
陳平安咳嗽一聲。
李槐突然發現劉觀在幸災樂禍,馬濂在扭扭捏捏,李槐緩緩轉頭,看到了身後的李寶瓶,以及身邊一個黑炭似的小丫頭,一眼李槐就覺得有緣分,因爲挺像最早認識陳平安的時候。
李寶瓶雙手環胸,冷笑道:“李槐,我讓你先跑一百步。是躲樹上還是屋頂茅廁,都隨你。”
李槐悻悻然道:“李寶瓶,看在陳平安果真來了書院的份上,咱們就當打個平手?”
李寶瓶笑道:“平手?”
李槐想了想,“好吧,那算我憾敗一場?”
李寶瓶看在小師叔的份上,這次就不跟李槐計較了。
李槐見李寶瓶不像是要收拾自己,立即趾高氣昂起來,拽着陳平安的手臂,雀躍道:“你現在住哪兒,要不要先去我那兒坐坐?”
裴錢眼睛一亮,這個李槐,是個同道中人哩!
一行人去了陳平安暫住的客舍。
馬濂其實很想跟着李槐,但是給劉觀拉着喫飯去了。
朱斂依舊遊歷未歸。
石柔始終待在自己客舍不見人。
身處一座儒家書院。
任你是名副其實的地仙陰物,誰敢在這種地方招搖過市?
石柔覺得自己每一次呼吸,都是在褻瀆書院,滿是愧疚和敬畏。
這就是浩然天下。
陳平安,李寶瓶,裴錢,李槐。
剛好圍成一桌,喫過了書院會開小竈的客舍伙食。
坐在陳平安對面的李槐嗓門最大,反正只要有陳平安坐鎮,他連李寶瓶都可以不怕。
李槐問道:“陳平安,要不要喫完飯我帶你去找林守一?那傢伙如今可難見着面了,快活得很,經常離開書院去外邊玩兒,羨慕死我了。”
陳平安笑道:“現在正值戌時,是練氣士比較看重的一段光陰,最好不要打攪,等過了戌時再去。不用你帶路,我自己去找林守一。”
大道修行,錙銖必較。
有一些修行規矩,放之四海而皆準。
比如一天講究四時,不可懈怠,子時天地清明,最適宜內視生氣、以長生橋溝通人身小天地和外邊大天地,寅時養氣流轉、裨益氣府經脈,午時以陽火煉氣成液、戌時煉液化神,點點滴滴儲藏於本命竅穴那些重要“府邸”內,積攢茁壯大道根本。
一天四時之外,又有一月一年的各自講究。
大道根本,無非都是以後天修補砥礪先天,後天之法似水磨鏡,以致漸行漸明,最終達到傳說中的琉璃無垢。
最關鍵是那些細微變化,只要跨過了修行門檻,開始登山,一日懈怠,就知道自己一日所失,所以容不得修行人偷懶。
若是瞭解此中玄妙,許多因此而衍生的規矩,看似雲遮霧繞,就會豁然開朗,例如俗世王朝的帝王君主,不可修行到中五境。又比如爲何修道之人,會逐漸遠離俗世人間,不願被紅塵滾滾裹挾,而要在一座座靈氣充沛的洞天福地修行,將下山遊歷重返世間,只是視爲砥礪心境,而於實實在在修爲精進無關的無可奈何之舉。又爲何修士躋身飛昇境後,反而不許擅自離開山頭,擅自鯨吞別處靈氣與氣數。
崔東山曾經笑言,有了追求不朽長生的練氣士,修爲越高,不願講規矩的人越多,不講究的事情就越來越密集,山下的人間就開始搖搖晃晃,就像那一張卯榫關節開始鬆動的凳子。
作爲浩然天下一家之主的儒家聖人們,修補得有些辛苦。
只說“家教”一事上,青冥天下的臭牛鼻子道士們,最省心省力,只要有大修士膽肥了,一不合心意,那座白玉京五城十二樓,就會有仙人得了三教某位“掌樓”教主的敕令,飛掠而出,一巴掌拍死拉倒。倒是也有些逃過一劫的大修士,在那座天下的某座登天台上,敲天鼓鳴冤,歷史上只有道祖座下大弟子的芙蓉道冠大掌教,會經常聽人訴苦,幫忙開脫一二,最少也會稍稍減輕責罰,甚至還有過直接免去責罰、反過來責備和重罰白玉京仙人的記錄。
道祖小弟子陸沉當家做主的話,就得看這位掌教的心情了,心情好,萬事好說,指不定是機緣一樁,心情不好,有可能還會罪上加罪。
若是輪到道老二坐鎮白玉京。
就絕對不會有人擊天鼓鳴大冤了。
因爲肯定會道老二直接出手打殺,殘餘魂魄,多半要被拽入他掌心中,那座天地間最精粹的“雷池煉獄”。
天大地大。
凡俗夫子,終其一生,哪怕喜好遊歷,都未必可以走完一國之地,而即便成爲修行人,都不敢說可以走完一洲之地,而僥倖躋身上五境的山頂神仙,同樣不敢說自己能夠走完所有天下。
李寶瓶喫飯的時候不太愛說話。
裴錢是不敢說。
所以都是李槐在那裏咋咋呼呼,李寶瓶瞪了幾眼李槐,好多書院事情都給李槐說了,她還怎麼說給小師叔聽。
李槐搖頭晃腦,還在那裏不知死活地挑釁李寶瓶,這叫破罐子破摔,反正將來肯定會被李寶瓶秋後算賬的。
陳平安言語不多,喫飯一如既往的細嚼慢嚥,更多是給三個孩子夾菜。
李槐突然問道:“陳平安,你咋換了身行頭,草鞋也不穿了,小心由奢入儉難……”
不等李槐說完,就開始彎腰哀嚎。
李寶瓶和裴錢桌底下,一人賞了李槐一腳。
陳平安笑道:“其實有想過,來書院的時候換上以前的衣服草鞋,只是怕給你們丟臉。如今這一身,是因爲行走江湖,要很小心,加上穿着能夠幫助修行,所以身上這件法袍金醴穿久了就習慣了,不過以前那身,也不會覺得就不舒服了。”
李槐呲牙咧嘴道:“我當時在學塾外邊,差點都認不出你了,陳平安你個子高了好多,也沒以前那麼烏漆嘛黑的,我都不習慣了。”
陳平安打趣道:“李槐你倒是沒變,一看書就犯困?”
李槐哀嘆一聲,“陳平安,你是不知道,我如今讀書有多辛苦,比我們那會兒趕路還要累人,尤其是在夫子們講課的時候,憋着尿,能憋個半死。”
李寶瓶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李槐注意言辭。
李槐懊惱道:“煩,比夫子們規矩還多。”
差不多都已經喫完,桌上也沒剩下什麼飯菜。
陳平安說道:“等會兒我還要去趟茅山主那邊,有些事情要聊,之後去找林守一和於祿謝謝,你們就自己逛吧,記得不要違反書院夜禁。”
李槐問道:“陳平安,你要在書院待幾年啊?”
李寶瓶破天荒笑了笑。
裴錢苦着臉,戰戰兢兢。
陳平安氣笑道:“不會待太久,但也不是幾天就走。”
李槐哦了一聲,在李寶瓶和裴錢收拾碗筷的時候,問道:“陳平安,你幹嘛不留在書院讀書呢,以後我們一起返回龍泉郡多好。怎麼,在外邊逛久了,是不是心野了,你就算不把李寶瓶當回事,可書院有我李槐啊,咱們可是患難之交的好兄弟好哥們,說不定以後我還要喊你姐夫,你就忍心把我這個小舅子晾在書院?你可是知道的,當年阿良哭着喊着要當我的姐夫,我都沒答應!”
陳平安無奈道:“這種話,你可別在林守一和董水井面前講。”
李槐重重嘆了口氣,“這兩傢伙,一個不曉得有話直說的悶葫蘆,一個榆木疙瘩不開竅,我看懸,我姐不太可能喜歡他們的。我娘呢,是喜歡林守一多些,我爹喜歡董水井多些,但是我家是啥子情況,我李槐說話最管用啊,就連我姐都聽我的,陳平安,咱們打個商量唄,你只要在書院陪我一年,好吧,半年就成,你就是我姐夫了!都不用屁的聘禮!”
陳平安笑罵道:“滾蛋!”
李槐一拍桌子,“陳平安,好好跟小舅子說話!勿謂言之不預也!”
李寶瓶一巴掌拍得李槐縮頭縮腦,驟然間氣焰頓消。
李槐趁着李寶瓶和裴錢將那些碗筷端去客舍外的竈房那邊,來到陳平安身邊,趴在桌上,悄悄道:“陳平安,我姐如今長得可水靈啦,真不騙你。”
陳平安揉了揉小傢伙的腦袋,“真不用你牽線搭橋當媒人,我已經有喜歡的姑娘了。”
李槐神色黯然。
陳平安輕聲道:“不當你的姐夫,又不是不當朋友了。”
李槐有氣無力道:“可我怕啊,這次一走就是三年,下次呢,一走會不會又是三年五年?哪有你這麼當朋友的,我在書院給人欺負的時候,你都不在。”
陳平安無言以對。
如果按照心中的那個打算,還真不一定三五年就能重逢。
他準備去過了龍泉郡和書簡湖,以及綵衣國梳水國後,就去北方,比位於寶瓶洲最北端的大驪王朝更北。
李槐抽了抽鼻子,抬起頭笑道:“算了,咱們都是大人了,這麼婆婆媽媽不像話,明兒的事明兒再說!”
陳平安拍了拍李槐的腦袋,“裴錢好像有些怕寶瓶,這段時間你可以多陪陪裴錢。”
李槐立即嬉笑道:“那塊小黑炭啊,沒問題,怕李寶瓶有什麼丟人的,我也怕啊,誰怕誰纔是英雄好漢!”
能夠把這麼件丟人事,說得如此理直氣壯和豪氣干雲,估計也就只有李槐能做到了。
之後陳平安又去了茅小冬那座書齋。
開始商議煉化第二件本命物之事。
茅小冬已經收到崔東山的那封密信,竟是想得比當事人陳平安還要滴水不漏。
關於煉製那顆金色文膽所需的天材地寶,他已經購買得七七八八,有些尚未送到書院,但在入秋之前,肯定可以一樣不差收集完畢。
陳平安說可能需要以後還錢。
茅小冬沒有矯情,說就按照市價算錢,爭取二十年內結清。
因爲是煉製極爲特殊的金色文膽,作爲五行本命物之一,茅小冬除了仔細端詳陳平安從方寸物中取出的那顆文膽,在這之前,其實已經詳細瞭解過綵衣國國史與那座城隍閣所在地方縣誌,最終判定文臣成神的沈溫,以精粹香火和浩然氣,極有可能還要再加上那枚大天師親自煉製而成的印章浸染影響和雷法加持,最終孕育而出的這顆金身文膽,極其不俗。
所以茅小冬打算先帶着陳平安私底下,去逛一逛大隋京城文廟等地。
不過最終煉化場所,肯定還是要放在他可以坐鎮氣叩纳窖聲骸�
兩人不斷打磨細節。
茅小冬愈發欣慰。
即便涉及到最終成就高低的修行根本,陳平安仍是不急不躁,心境古井不波,讓茅小冬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