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433章

作者:烽火戏诸

  留下十二歲的李寶瓶和十一歲的裴錢在客舍門口。

  一個紅襦裙,一個小黑炭。

  李寶瓶看着裴錢,裴錢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擺放,低下頭,不敢跟她對視。

  李寶瓶繞着裴錢走了一圈,最後站回原地,問道:“你就是裴錢?小師叔說你是他的開山大弟子,一起走了很遠的路?”

  裴錢耷拉着腦袋,點點頭。

  李寶瓶問道:“小師叔說你習武天賦很好,人可聰明瞭,跟我當年一樣能喫苦,還說你最大的憧憬,就是以後騎頭小毛驢兒闖蕩江湖?”

  裴錢抬起頭,看了眼李寶瓶,又低下頭,點點頭。

  李寶瓶想了想,說道:“好吧,那我送你兩件東西,作爲見面禮,跟我走。”

  裴錢嚥了口唾沫,不敢挪步,雖然裴錢知道這個喜歡穿紅衣服的小姐姐,肯定不是那種壞人,可她就是害怕走到那個陰暗巷弄,李寶瓶一轉身就給自己套了麻袋,到時候往書院外頭的大隋京城某個角落一丟。

  李寶瓶本來已經轉身跑出幾步,轉頭看到裴錢像個木頭人站在那兒,善解人意道:“小師叔說了好些你的事情,說你膽兒小,行吧,把黃紙符籙貼額頭上再跟我走。”

  裴錢趕緊掏出一張寶塔鎮妖符,啪一下貼在腦門上,這纔有了些膽氣,慢慢悠悠向前走。

  李寶瓶腳步飛快,只是爲了照顧裴錢的走路速度,所以只好步子極小,雙臂就像在盪鞦韆,後退着跑到裴錢身邊,“裴錢,你是小師叔的開山大弟子唉,就算再人生地不熟,害怕書院遇上陌生人,也要假裝膽子很大啊,再說了,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的,放心吧。”

  裴錢擠出一個笑臉,掏出一張挑燈符,遞給李寶瓶,不愧是見風使舵牆頭草,就想着先討好了李寶瓶再說,至於當初的豪言壯志,什麼跟李寶瓶掰手腕較勁,早給拋之腦後十萬八千里了。

  只是一拿出手,裴錢就有些後悔,覺得會給這個李寶瓶瞧不起,不曾想李寶瓶直接接過手,蘸了蘸口水,使勁拍在額頭上,哈哈大笑。

  裴錢也跟着笑了起來。

  裴錢連當初太平山老祖宗的方丈神通都看得破,所以其實她還看得到一些人心起伏,有些人一團好似墨汁,心肝漆黑,有些人一團漿糊,迷迷糊糊沒個主見,比如女鬼石柔就是陰風煞雨,只有不太容易給人瞧見的一粒金色的種子,剛剛抽芽兒,有了那麼一點點綠意,再例如朱斂就特別嚇人,血雨腥風,雷電交加,只是隱約有一座景秀閣樓,富貴氣派。

  但是有些人……淨如琉璃,就像這個紅衣小姐姐,所以裴錢會格外自慚形穢。

  李寶瓶見她還是走得不快,便放棄了飛奔回自己客舍的打算,陪着裴錢一起烏龜散步,隨口問道:“聽小師叔說你們遇上了崔東山,他有欺負你嗎?”

  裴錢沒敢說實話,只說還好。

  李寶瓶一手抓物狀,放在嘴邊呵了口氣,“這傢伙就是欠收拾。等他回到書院,我給你出口惡氣。”

  裴錢轉頭偷看了一眼李寶瓶,一下子佩服得五體投地。

  除了師父,從老魏小白他們四個,再到石柔姐姐,甚至就連那頭地牛之屬的黃牛妖物,誰不怕崔東山?裴錢更怕。

  崔東山的心中像是有一座巨大的幽暗深潭,卻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死水,影影綽綽,有一條裴錢從書上、掛像上看到的所謂蛟龍,有一個陰影輪廓,在緩緩遊動,每次蛟龍身軀臨近水面,都帶起讓人心寒的漣漪,不過好在水潭旁邊,堆滿了一本本的金色、銀色書籍,才顯得不那麼陰森恐怖,不然裴錢哪裏敢跟崔東山相處。

  高大老者,腰間懸掛那把戒尺,正是山崖書院真正意義上的主心骨,茅小冬。

  茅小冬領着陳平安一路去往他自己的書齋,路上與陳平安幾乎沒有任何客套寒暄。

  兩人落座後,一直板着臉的茅小冬驀然而笑,站起身,竟是對陳平安作揖行禮。

  陳平安趕緊挪步讓開,自認絕對當不起這份突如其來的儒家大禮。

  茅小冬起身後,笑道:“我們山崖書院,如果不是你當年護道,文脈香火就要斷了大半。”

  陳平安不知如何作答。

  茅小冬解釋道:“方纔在外邊,耳目卸啵环奖阏f自家話。小師弟,我可是等你很久了。”

  陳平安苦笑着正要說什麼。

  茅小冬大手一揮,“自家人,心裏有數就行。”

  陳平安無奈坐下。

  茅小冬微笑着打量陳平安,伸出手,“小師弟,給我看看你的通關文牒,讓我長長見識。”

  陳平安又起身,雙手遞過那份通關文牒。

  茅小冬接過後,笑道:“還得感謝小師弟收服了崔東山這個小王八蛋,如果這傢伙不是擔心你哪天造訪書院,估計他都能把小東山和大隋京城掀個底朝天。”

  陳平安說道:“其實崔東山還是忌憚文聖先生,跟我關係不大。”

  茅小冬伸手點了點陳平安,“小師弟這副德行,真是像極了我們先生當年,做了越大的壯舉,面對我們這些弟子,越是這般謙虛說辭,哪裏哪裏,小事小事,功勞不大不大,就是動動嘴皮子而已,你們啊馬屁少拍,好像先生做得一件多澤被蒼生的大事似的,先生我吵贏的人,又不是那道祖佛祖,你們這麼激動作甚,怎麼,難道你們一開始就覺得先生贏不了,贏了纔會意外之喜,你茅小冬,笑得最不像話,出去,跟左右一起去院子裏罰讀書,嗯,記得提醒左右偷爬出牆出去的時候,也給小齊帶一份宵夜,小齊如今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記得別太油膩,大晚上聞着讓人睡不着覺……”

  茅小冬一邊說些自家先生的陳年舊事,一邊笑得大快人心。

  陳平安一陣頭大。

  怎麼感覺比崔東山還難聊天?

  陳平安問道:“先前聽門口梁老先生說,林守一很有出息了,不用擔心,只是李槐好像課業一直不太好,那麼李槐會不會學得很累?”

  茅小冬微笑道:“就李槐那崽兒的樂天脾氣,天塌下來他都能趴地上玩他的那些彩繪木偶、泥人,說不定還要高興今天總算可以不用去聽夫子先生們嘮叨授課了。你不用擔心李槐,次次課業墊底,也沒見他少喫少喝,上次他爹孃和姐姐不是來了趟書院嘛,給他留了些銀錢,倒是也沒亂花錢,只是有次給值夜夫子逮了個正着,當時他正帶着學舍兩個同窗,以碗裝水代酒,三人啃着大雞腿呢,出去罰站挨板子後,李槐還打着飽隔,夫子問他是板子好喫,還是雞腿好喫,你猜李槐怎麼講?”

  陳平安忍着笑道:“如果捱了板子就能喫雞腿兒,那麼板子也是好喫的。不過我估計這句話說完後,李槐得一頓板子喫到飽。”

  茅小冬伸出大拇指,“不愧是護送了他們一路的小師弟,果然還是你最懂這個李槐。”

  然後茅小冬笑道:“李槐雖然讀書開竅慢,但其實不笨的,很多同齡人,只會背書,李槐只要讀進去了,就是真讀成了自己的東西,所以授課夫子們其實對李槐印象很好,每次墊底,都不會怎麼說他。”

  陳平安試探性道:“要李槐更勤勉讀書,不能偷懶,這些道理還是要說一說的。”

  茅小冬眼神激賞,“是該如此。那會兒,李二剛剛大鬧了一場皇宮,一個個嚇破了膽,夫子們一來比較喜歡李槐,二來確實擔心李二太過護犢子,有段時間連一句重話都不敢說,所以我便將那幾位夫子訓了一通,在那之後,就步入正軌了。該打板子就打,該訓斥就訓斥,這纔是先生弟子該有的狀態。”

  陳平安問道:“那次風波過後,李槐這些孩子,有沒有什麼他們自己注意不到的後遺症?”

  茅小冬笑道:“有我在,最不濟還有崔東山那個一肚子壞水的東西盯着,沒鬧出什麼幺蛾子。這種事情,在所難免,也算是求學知禮、讀書學理的一部分,不用太過在意。”

  陳平安嗯了一聲,“收放自如,不走極端。只是茅山主就要比較勞心了。”

  茅小冬一臉抱怨道:“喊聲茅師兄,就這麼難?怎麼,是不是覺得我茅小冬比起齊靜春、左右差得太遠,甚至比崔瀺和崔東山都比不上,所以不願意喊一聲茅師兄?”

  陳平安搖頭道:“不是這樣的,懇請茅山主諒解。”

  涉及文脈一事,容不得陳平安客客氣氣、隨便敷衍。

  茅小冬看似有些不滿,實則暗自點頭。

  若是個自己山崖書院的所謂聖人一殷勤、再一黑臉就改變主意的年輕人。

  喊自己茅師兄,肯定還是有資格的,可要做先生的關門弟子,齊靜春和左右的小師弟,可就未必合適了。

  見微知著。

  茅小冬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當初文聖門下,四位嫡傳弟子中,首徒崔瀺最博學通才,齊靜春學問最深最正,推崇“大道自行”的左右,大器晚成、修爲最高,還有個傢伙看似性情魯鈍,成材最慢,但卻是齊靜春之外,先生當年最喜愛的,事實上當初三四之爭落敗,昔年如日中天的文聖一脈,逐漸沉寂,除了名動天下“左右相伴先生左右”之外,還有此人一直追隨先生,從始至終,陪伴着最後自囚於功德林的先生,只是不知爲何,那個時候,二師兄左右好像就與四師兄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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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此可見,當年文聖一脈,是如何的萬胁毮浚倪璀璨。

  茅小冬有些惋惜,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齊靜春離開中土神洲,來到寶瓶洲創建山崖書院。外人說是齊靜春要掣肘、震懾欺師滅祖的昔年大師兄崔瀺,可茅小冬知道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左右更決絕,直接遠離人間,獨自一人出海訪仙。

  那個傳聞曾經唯一一個能攆着阿良滿大街亂竄的一根筋傻大個,更是寂寂無聲百餘年了。

  茅小冬收起繁亂思緒,最終視線停留在這個年輕人身上。

  如今先生收取了這位繼承文脈學問的閉關弟子。

  在陳平安過書院而不入後的將近三年內,茅小冬既好奇,又擔心,好奇先生收了一個怎樣的讀書種子,也擔心這個出身於驪珠洞天、被齊靜春寄予厚望的年輕人,會讓人失望。

  只是當茅小冬以坐鎮書院的儒家聖人神通,遠遠觀看陳平安的一言一行。

  既無驚豔,也無半點失望。

  就是覺得,這個名爲陳平安的寒門子弟,纔是先生會收的弟子,纔是齊靜春願意代師收徒的小師弟,如此纔對。

  之後陳平安又詳細詢問了林守一的修道和求學,會不會有所衝突。

  問了高煊與於祿成爲朋友,友誼會不會不夠純粹。

  謝謝成爲崔東山的婢女後,心境會不會出現問題。

  茅小冬一一作答,偶爾就翻翻那份通關文牒。

  一切都大致知道了,陳平安才真正如釋重負。

  茅小冬最後笑問道:“自己的,別人的,你想的這麼多,不累嗎?”

  陳平安搖頭坦盏溃骸鞍朦c不累。”

  茅小冬點點頭,輕聲道:“做學問和習武練劍其實是一樣的道理,都需要蓄勢。君子得時則大行,不得時則龍蛇。故而一起奇想,一有妙想,好像絢爛文采從天外來,世人不曾見不可得。”

  陳平安覺得這番話,說得有點大了,他有些忐忑。

  茅小冬突然低聲問道:“先生可曾提及我?”

  陳平安欲言又止,仍是老老實實回答道:“好像……不曾說起。”

  茅小冬一拍膝蓋,氣呼呼道:“天底下竟有如此偏心的先生?!”

  茅小冬猶不死心,問道:“你再好好想想,會不會是漏了?”

  陳平安果斷搖頭。

  茅小冬撫須而笑,胸有成竹道:“想必是先生心中有弟子,自然不用時常掛在嘴邊。”

  陳平安心中大定。

  眼前這位茅山主,絕對是文聖老先生一手教出的弟子了。

  ————

  大概是覺得李寶瓶比較好說話,裴錢走路越來越快,腳步越來越輕盈。

  只是當裴錢來到李寶瓶學舍後,看到了牀鋪上那一摞摞抄書,差點沒給李寶瓶跪下來磕頭。

  難怪剛纔裴錢壯着膽子小小顯擺了一次,說自己每天都抄書,李寶瓶哦了一聲,就沒有了下文。裴錢一開始覺得自己總算小小扳回了些劣勢,還有點小得意來着,腰桿挺得略微直了些。

  李寶瓶給裴錢倒了一杯茶水,讓裴錢隨便坐。

  她爬上牀鋪,將靠牆牀頭的那隻小竹箱搬到桌上,拿出那把狹刀“祥符”,和阿良贈送給她的銀色小葫蘆。

  李寶瓶說道:“送你了。”

  裴錢看了看狹刀和小葫蘆,她如今比較識貨了,抬頭望向李寶瓶,問了一句廢話,“很貴很貴吧?”

  李寶瓶倒是沒有故意藏藏掖掖,一五一十說道:“聽阿良私底下說,這把祥符刀,品相一般,是那什麼半仙兵。這隻從風雪廟劍仙魏晉那邊拐騙來的小葫蘆纔算好,是道祖早年結茅修行期間,親手種植的那根葫蘆藤上,結出的七枚養劍葫之一。世間劍修用這個溫養飛劍,會比較厲害,裴錢你不是已經開始學劍了嗎,那就你拿去用好了。”

  裴錢已經舌頭打結,含含糊糊道:“可我纔剛開始練劍,練得很馬虎哩,更不是劍修,本命飛劍什麼的,我比較笨,可能這輩子都養不出來的……”

  李寶瓶直截了當問道:“祥符和小葫蘆,你喜不喜歡?”

  裴錢怯生生點了點頭。

  李寶瓶撓撓頭,心中哀嘆一聲。

  小師叔怎麼找了這麼個憨憨笨笨的弟子呢。

  裴錢愈發惴惴不安,眼角餘光陪着牀鋪上那些書山,再瞅瞅桌上的狹刀和銀色養劍葫。

  裴錢靈光乍現,輕聲道:“寶瓶姐姐,這麼貴重的禮物,我不敢收哩,師父會罵我的。”

  李寶瓶眨眨眼睛,“那你就跟師父說,我借你的啊,一年十年是借,一百年一千年也是借,反正我又不跟你討要,你又能心安理得拿着它們去闖蕩江湖,不就行了嗎?”

  裴錢耷拉着腦袋,“對哦。”

  李寶瓶換了個位置,坐在裴錢身邊那張長凳上,安慰道:“不用覺得自己笨,你年紀小嘛,聽小師叔說,你比我小一歲呢。”

  裴錢一聽,好像很有道理,立即抬起頭笑了起來,雙手趴在桌上,小心翼翼問道:“寶瓶姐姐,我可以摸摸它們嗎?”

  李寶瓶猛然站起身,嚇了裴錢一大跳,李寶瓶眼神示意裴錢不要慌張,然後讓裴錢好好看着。

  結果裴錢就看到李寶瓶一下子抽刀出鞘,雙手持刀,深呼吸一口氣,對着那個葫蘆就一刀劈砍下去。

  看得裴錢跟一頭小呆頭鵝似的。

  李寶瓶這一刀砍得比較霸氣,結果小葫蘆光滑,剛好一下子崩向了裴錢,給裴錢下意識一巴掌拍飛。

  銀色養劍葫啪一下,砸在了李寶瓶臉上。

  砰一聲。

  葫蘆墜地。

  愣了一下的李寶瓶開始流鼻血。

  裴錢覺得自己死定了。

  這會兒李寶瓶手裏還拿着祥符呢,極有可能下一刀就要砍掉自己的腦袋了吧?

  不料李寶瓶抬起手,手掌隨便一抹,將祥符刀熟門熟路地放回刀鞘,輕輕腳尖挑起養劍葫握在手心,一起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