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429章

作者:烽火戏诸

  渡船管事專程領着那位中嶽山神廟的遞香人,來到陳平安一行人這邊,介紹了一下。

  那漢子聽說陳平安暫時沒有請香的想法後,依舊笑臉相向,說了一大通例如陳公子大駕光臨、便已是蓬蓽生輝的客氣話。

  等到陳平安雙腳落了地,還在渡船上的那位香火販子,站在欄杆旁,往外邊狠狠吐了口唾沫。

  朱斂笑眯眯道:“少爺怎麼說?不如老奴這頭一回御風,就打賞給這位壯士了?”

  陳平安擺擺手,“說不定一輩子就打這一次照面,無恩無怨的,計較這些做什麼。”

  裴錢好奇問道:“咋了?”

  朱斂笑道:“有人在你頭頂拉屎撒尿,快抬頭看看。”

  裴錢翻了個白眼。

  山腳有一條專門提供賭石的長街,大大小小數十座鋪子。

  鋪子內外都堆滿了灰色的燈火石,最小的不過巴掌大小,最大的等人高,重達萬餘斤,這樣的巨石,多是各個鋪子的鎮店之寶。這種承天國中嶽特產石頭,之所以被命名爲燈火石,在於傳說中品相最高的燈火石髓,鮮紅如血,極爲濃稠,毫無雜質,而且會如燈火搖曳,手持一塊,能夠天然震懾邪祟鬼魅。

  而出奇之處,在於開石之前,連地仙修士都看不穿內裏成色。

  陳平安對這些不感興趣,給了裴錢三人各自十顆雪花錢,讓他們自己去揀選、開石。

  他則獨自登山,想要去山頂中嶽祠廟看看,約好了黃昏時分在山腳一家客棧碰頭。

  裴錢有些扭捏,問能不能不買石頭。

  陳平安笑着捏了捏她的黝黑臉蛋,“反正十顆雪花錢歸你了,愛怎麼花就怎麼花。”

  裴錢哦了一聲。

  等到陳平安走遠,開始往山上行去。

  裴錢立即雀躍得一個蹦跳起來,張牙舞爪,耍了一通瘋魔劍法。

  朱斂還沒逛完兩家鋪子,就買了一塊順眼的燈火石,當場剖開一看,血本無歸。

  氣得裴錢差點跟他拼命。

  朱斂一手按住裴錢腦門,任由裴錢手腳亂動。

  石柔手持十顆雪花錢,看得仔細,聽得用心,一家家鋪子逛過去,經常一顆燈火石拿起端詳半天又給放下,遲遲沒有花去一顆雪花錢。

  朱斂讚歎不已:“真是會過日子。”

  裴錢跟在石柔身邊,每次盯着大小不一的燈火石,恨不得把眼珠子貼上去。

  屁股蛋捱了朱斂好幾次踹,還被朱斂嘲笑掉錢眼裏也就算了,掉石頭堆裏算哪門子事。

  朱斂很快就後悔沒有跟隨陳平安一起登山。

  石柔和裴錢這兩大小娘們,真是逛起鋪子來毅力卓絕,不但非要一家一家逛蕩過去,還要一顆一顆燈火石打量過去,再加上只要有顧客買了燈火石讓店鋪幫忙開石,兩人必然要駐足不前,從頭到看到尾,神色肅穆,好像比一擲千金花錢買石的豪客們,還要在乎結果。

  朱斂走路是不喫力,可是心累啊。

  結果等到朱斂抬頭看了眼天色,估摸着連陳公子都快下山走到山腳了。

  石柔總算買了一顆巴掌大小的燈火石,按照店鋪標價,花了兩顆雪花錢。

  開出來的石頭,竟然有拇指大小的鮮紅石髓,連店鋪掌櫃都由衷感到震驚。

  不是這麼點燈火石髓有多麼價值連城,而是這麼點大的燈火石,能夠開出這麼多石髓,確實很罕見。

  石柔微笑,沒打算賣掉那塊鮮紅濃稠的燈火石髓。

  走出鋪子後,裴錢突然扯了扯石柔袖子,小聲開口道:“石柔姐姐,你借我八顆雪花錢好不好?”

  石柔好奇道:“你又不買石頭,借錢做什麼?”

  裴錢一本正經道:“我買石頭啊!”

  石柔更疑惑了,“這都逛完了,這麼多鋪子,你還記得住是那顆?”

  裴錢使勁點頭。

  石柔便笑着將剩餘八顆雪花錢交給裴錢。

  裴錢深呼吸一口氣,開始撒腿飛奔。

  石柔和朱斂相視一眼,快步跟上。

  不知道這個裴錢到底葫蘆裏在賣什麼藥。

  最後兩人發現裴錢在一家各色燈火石堆積成山的大鋪子裏邊,站在一個角落,很喫力地“拔出”一顆燈火石,她雙手都未必能夠抱住,燈火石估計得有

  燈火石雖然看不出裏邊光景,但是數百年的開採歷史,中嶽那幾條山根石脈也有講究,加上不斷開出石髓的豐富經驗,各個鋪子的掌眼人,大致會有個估計,難免有些偏差,但一般都不大,小漏偶爾會有,卻幾乎不會讓人撿個大漏。

  所以不少燈火石雖然大,價格卻極低,有些石頭不大,價格反而高。

  蹲着的裴錢,腳邊這塊燈火石,個頭挺大,就只標價二十顆雪花錢。

  已經在鋪子裏邊擱置了一百多年,始終無人問津。

  裴錢開始跟掌櫃正兒八經砍價,說她只有十五顆雪花錢,是辛苦積攢多年的所有的積蓄了。

  老掌櫃覺得這小丫頭片子有趣,瞧着半點不像是富貴人家的孩子,長得黑不溜秋的,卻能擁有十五顆雪花錢,這可是一萬五千兩白銀,在承天國的郡縣城池,都算富家翁了。

  老掌櫃其實覺得砍掉五顆雪花錢,十五顆雪花錢,這個價格不虧,不然這麼塊掌眼師傅私底下估算爲十顆雪花錢的大燈火石,可能再放個一百年,鋪子都已經傳到自己孫子手上了,還賣不出去。

  不過老人仍是跟裴錢一個漫天要價,一個就地還錢,勾心鬥角了約莫半炷香功夫,老掌櫃就想看看這小閨女爲了省下下五顆雪花錢,能想出哪些藉口和由頭來。

  最後老掌櫃哈哈大笑,答應下來,結果看到那黑炭丫頭掏出一大把雪花錢後,撿出三顆放回自己袖子,剩餘十五顆都交給他。

  看得老人嘴角抽搐。

  小姑娘你這就有些不厚道了啊。

  裴錢裝傻扮癡,咧嘴笑着。

  石柔假裝不認識裴錢。

  朱斂則朝她豎起大拇指,“不愧是開山大弟子。”

  老掌櫃倒是不生氣,反而覺得鬼靈精怪的小姑娘,是個會做生意的好胚子,便笑問道:“要不要我們鋪子幫你現場開石?”

  裴錢點頭道:“要開的,不然這麼重我可抱不動,按照你們這邊的規矩,二十顆雪花錢以下的燈火石,無償開石的。還有,如果開出了好石頭,給不給鋪子彩頭,是買家自願,我到時候不給老先生你彩頭,可不許生氣。”

  老掌櫃樂不可支,點頭答應下來。

  裴錢突然要老掌櫃等會兒,轉頭望向朱斂。

  朱斂心有靈犀,點頭道:“開吧,少爺不在,有我在。”

  裴錢歪了歪腦袋,燦爛而笑,驀然轉頭,對老掌櫃大手一揮,“開石!”

  然後她將剩餘三顆雪花錢,還給石柔,輕聲道:“還欠你五顆,以後還你啊。”

  一炷香後。

  山腳整條長街都震撼不已。

  本來就斜挎包裹的裴錢,又多了一個沉重行囊。

  身後那家店鋪的老掌櫃,捶胸頓足,悔恨不已。

  百年難遇的燈火石髓!

  價值三顆穀雨錢!

  朱斂雙手恍洌γ忻新朴疲诖髶u大擺的裴錢身後。

  石柔只覺得太過匪夷所思。

  陳平安剛好下山,來到街道盡頭那邊。

  看到那個被萬胁毮康呐徨X,陳平安一頭霧水。

  裴錢一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立即飛奔過去,跑得氣喘吁吁。

  陳平安笑問道:“怎麼了,是朱斂還是石柔撿漏了?”

  裴錢就只是笑。

  朱斂和石柔來到師徒二人身邊,朱斂輕聲笑道:“少爺,這個賠錢貨,用十五顆雪花錢,開出一塊最少價值三顆穀雨錢的燈火石髓。”

  陳平安笑了,摸了摸裴錢的腦袋,“這麼厲害啊。”

  高興是高興,但是談不上如何震驚或是驚喜。

  裴錢一雙眼眸,眯成月牙兒,歪斜腦袋,有些喫力地摘下那隻包裹,遞給陳平安,“師父,送你了哦。”

  陳平安笑着擺手道:“自己留着吧,以後等你攢錢買了多寶架,放在上邊最顯眼的地方,不挺好,誰看到了都羨慕,曉得你是個小財主。”

  裴錢使勁搖頭,解釋道:“我想起來了,我逮着山跳又給放了的那天,原來剛好是師父你生日呢,剛好這個當做我送師父的生日禮物。”

  陳平安愕然,沉默許久,手心放在裴錢小腦袋上,竟是難得也笑眯起眼,“這樣啊,那師父就收下了?”

  朱斂是第一次看到這麼開心的陳平安。

  當初陳平安與張山峯和徐遠霞重逢,自然也很開心,但不是陳平安當下的這種開心。

  裴錢點頭,歉意道:“可是師父,明年的五月初五,我可不一定能送這麼好的禮物了哦?”

  陳平安接過那隻包裹,放入背後竹箱中,然後牽着裴錢的手,一起走在街上。

  裴錢興高采烈說着開石後所有人瞪大眼睛的光景。

  陳平安微笑聽着裴錢的絮絮叨叨。

  夕陽西下。

  餘暉拉長了一大一小的身影。

  朱斂依舊雙手恍洌嵫凵駵厝帷�

第400章 遠遊北歸

  一行人原本打算住在山腳客棧,不料人滿爲患,多是這家剩一間那家餘一間,陳平安不放心,擔心石柔一個人護不住裴錢,就只好乘坐飛舟,返回那艘懸停空中的渡船青衣。

  朱斂詢問山頂那座中嶽祠廟香火如何,陳平安說就沒進去燒香,只是在山頂轉了圈,不過一路往上,經過幾座道觀寺廟,看得出來,爲了爭奪香客,不遺餘力。道觀請承天國三品高官立碑在觀外門口,寺廟就去聘請書法名家撰寫匾額,除此之外,將各自通往寺廟道觀的山路修築得異常平坦,綠樹蔭蔭。

  一嶽山上,是如此,一國五嶽之間,爭奪香火,更加激烈,可謂無所不用其極,一嶽神祇經常會請那些中五境練氣士結茅修行,哪怕人不到,茅屋在就行,這叫山不在高,有仙則靈。還會盛情邀請文人騷客,來自家山頭遊歷風景,留下詩篇墨寶,再讓人去世俗王朝推波助瀾,等等,花樣百出。據說承天國南嶽,有一位後世被譽爲芭蕉學士的著名文臣,在南嶽避雨期間,寫了那篇膾炙人口的絕妙詩詞,被觀湖書院副山長極爲推崇,編入詩集,並且作爲壓軸之作,以至於百年之後的今天,南嶽祠廟還受這股“文氣”的惠澤。

  陳平安對於這些跟仙氣不沾邊的經營,談不上喜歡,卻也不會牴觸。

  說不得以後在龍泉郡家鄉,萬一真有天要創立個小門派,還需要照搬這些路數。

  乘坐飛舟升空之前,朱斂輕聲道:“公子,要不要老奴露一手?裴錢得了那麼塊燈火石髓,難免有人覬覦。”

  陳平安搖頭笑道:“如今我們一沒有惹是生非,二不是擋不住尋常鬼蜮之輩,哪有好人夜夜防佟⑶描尨蚬牡牡览恚嬉腥俗采祥T來,你朱斂就當爲民除害好了。”

  石柔難得主動開口,“可我們身懷重寶,才讓人眼饞。”

  陳平安耐心解釋道:“你錯了,第一,見財起意,心起奪寶殺人之心,本就不對。第二,看似我們是懷璧其罪在前,使得外人眼紅在後,實則不然,是惡人心中存惡在先,今日見燈火石髓,明天見什麼法寶靈器,後天他人福緣,都會是他們鋌而走險、枉顧律法的理由。”

  前後順序,說的仔細,陳平安已經將道理等於掰碎了來講,石柔點點頭,表示認可。

  陳平安最後微笑道:“江湖已經足夠烏煙瘴氣,咱們就不要再去苛責好人了。春秋責備賢者,那是至聖先師的良苦用心,可不是我們後世誰都可以生搬硬套的。”

  朱斂笑眯眯問裴錢,“聽得懂嗎?”

  裴錢瞪眼道:“要你管?!”

  朱斂嘖嘖道:“賠錢貨終於踩到了狗屎,難得掙了回大錢,腰桿子比行山杖還要硬嘍。”

  飛舟緩緩升空。

  裴錢坐在陳平安身邊,辛苦忍着笑。

  朱斂問道:“怎麼不多買幾塊燈火石……賭賭邭猓勘热缒闶诸^還剩下三顆雪花錢,實在不行,可以讓石柔賣了那塊小燈火石髓嘛,以小博大,越賺越多,金山銀山,豈不是在這塊風水寶地,讓你發了大財?別說今年送你師父的生日禮物,說不定明年後年都一塊兒妥當了……”

  裴錢伸出兩根手指,滿臉得意。

  朱斂微笑道:“給說道說道,我洗耳恭聽。”

  裴錢學那陳平安緩緩道:“第一,離開獅子園的路上,師父教了我,君子不奪人所好,所以我可不會要石柔賣了燈火石髓。第二,行走江湖,要見好就收!這也是師父講的。”

  朱斂雙手抱拳,“受教了受教了,不知道裴女俠裴夫子何時開辦學塾,傳道授業,到時候我一定捧場。”

  裴錢遞出一拳故意嚇唬朱斂,見老廚子紋絲不動,便悻悻然收回拳頭,“老廚子,你咋這麼幼稚呢?”

  朱斂一拳遞出。

  裴錢身體瞬間後仰,躲過那一拳後,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