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朱斂打開門後,一腳將其踹飛出去,“少來這邊打攪我家少爺的清淨,再來礙眼,我見一個拍死一個。”
那夥人戰戰兢兢,低頭哈腰,一窩蜂告罪離去。
這條廊道,附近房間差不多有半數打開,都很好奇接下來是一言不合的血濺三尺,還是書上所謂的江湖美談。
結果是這麼個光景,所有人都覺得有些無趣。
不過有幾位山澤野修,倒是心中好受些。
若是真給那幫莽夫因禍得福,攀附上了這麼個深不見底的年輕劍修,他們還不得眼紅死。
看着安安靜靜看着裴錢抄書、一筆一劃是否有紕漏的陳平安。
石柔突然有一種感覺,自己數百年的鬼物歲月,都活到了狗身上。
他不是還沒有二十歲嗎?
對於人心細微,不該看得這麼透徹吧。
陳平安突然轉頭,笑問道:“你看我半天了,幹嘛?”
石柔有些羞赧,搖搖頭。
見陳平安臉色古怪,石柔便害怕他想岔了,誤以爲自己有什麼非分之想,石柔愈發不自在,猛然起身,擰轉腰肢,走了。
陳平安一頭霧水。
他就是覺得給一個“杜懋”這麼盯着,他起雞皮疙瘩。
朱斂幸災樂禍道:“少爺真是人中龍鳳,世間女子遇上了少爺這般人物,可不就是都要誤了終身?”
陳平安嘆了口氣,“朱斂,有些時候,你的馬屁真不如裴錢順耳。”
朱斂呵呵笑道:“畢竟拍馬屁這種事,裴錢天賦異稟,老奴只是後天努力。”
裴錢抄書,頭也不抬,只是神色憤懣道:“老廚子,你等着,等我抄完書,還差一百二十五個字,到時候你就慘了。”
朱斂笑道:“咋的,是跟我比喫屎啊,還是比罵人?”
陳平安有些聽不下去了,乾脆就取出那張價值連城的日夜遊神真身符,和那塊篆刻龍宮的玉佩。
因爲被李寶箴“開門”,陳平安又不知道關門之法,所以兩者一直在靈氣流失,只是相較於符籙和玉佩本身的充沛靈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如獅子園外那座蘆葦蕩湖泊,有人以鋤頭鑿出一條小水溝放水。
這就襯托出純粹武夫畫符的致命缺陷。
一個烈火烹油,如四季輪轉,過時不候。
一個細水流長,如仙家洞府,四季常青。
朱斂嘖嘖稱奇道:“玉佩看不出名堂,但是李家二公子的這張寶貝符籙,應該算是……仙家法寶中的法寶?”
陳平安點頭道:“符籙一脈,是道家一支大脈,千變萬化皆天機。哂眉兪熘幔憧梢宰屝奘繖M行四方。便是對上喫錢最多、殺力最大的劍修,一樣有井字符、鎖劍符可以針對,相對其他畏懼劍修如虎的練氣士而言,已經算是很好了。何況還能夠劾厭殺鬼神而使命之,所以一般修士都會隨身攜帶幾張符籙,以備不時之需,至於數量多寡、品秩高低,當然要看各自的錢袋子。”
發現朱斂看向自己。
獅子園一戰,陳平安除了以金漆畫符,可是還掏出一大把的上品珍稀符籙。
陳平安笑道:“這裏邊的故事,到了龍泉郡落魄山,到時候再說給你和裴錢,總之,這差不多就是我沒殺李寶箴的原因。”
朱斂不再多問,搓搓手,“少爺,給個喂拳機會?”
陳平安點點頭,站起身,“這次你下手重一點,不用擔心我能不能扛得住,你朱斂是不知道我當年是怎麼給人喂拳的,見過了,才知道鄭大風當時在老龍城藥鋪給你們喂拳,真是……嗯,如果按照你朱斂的說法,就是男子給女子畫眉,手法溫柔。”
朱斂笑道:“這敢情好。那會兒老奴就覺得不夠爽利,只是有隋右邊在,老奴不好意思多說什麼。”
裴錢已經抄完書。
陳平安說道:“回自己屋子,不然你到時候肯定要大驚小叫。”
裴錢朗聲保證道:“不會的!”
陳平安先拿出一張祛穢符,貼在房內。
結果一炷香後,裴錢只是觀看兩人切磋,就看得滿頭大汗,心驚膽戰。到後來乾脆跑去牆角那邊,翻陳平安那個竹箱,將自己的多寶盒取出來。
若是她也要這麼練拳習武,才能成爲心目中的絕世高手,裴錢一定會假裝江湖不存在,天底下麼得江湖這東西,書上翻翻故事就好了。
陳平安身穿法袍金醴,省去許多麻煩。
與朱斂坐回桌旁,取出一壺從青鸞國京城買來的霧凇酒,給朱斂倒了一杯。
朱斂一口痛飲而盡,不用陳平安倒酒,拿過酒壺給自己倒滿。
裴錢提醒道:“老廚子你少喝些,酒喝多了傷身體,再說了一壺霧凇酒,要三兩銀子呢。”
朱斂開始慢飲慢酌,小聲問道:“公子打算何時破開瓶頸,躋身六境?”
陳平安心中早有定論,說道:“再等等吧,有份機緣,可以爭取爭取。”
陳平安沒有細說機緣爲何物,畢竟“最強”二字,比能夠顯化爲氣象的一國武撸�要虛無縹緲。
陳平安笑道:“要我去那些破碎後的洞天福地祕境碰邭猓瑩寵C緣、奪法寶,希冀着找到各種仙人傳承、遺物,我不太敢。”
但是靠着一拳一拳積攢出來的武道底子,這件事情,陳平安覺得試試看又無妨。
不過陳平安也知道,只要曹慈還待在五境,別說是他陳平安,誰都沒有希望。
老大劍仙都親口說過,曹慈的武學修養,拉開同輩武夫太多,每一境,都會是世間最強。
當時寧姚還不太服氣,說即便曹慈師父是四座天下的武道第一人,武咭部梢燥@化具象,可天大地大的,每天都有不測之風雲,曹慈怎麼就一定是境境最強?難不成他曹慈祖祖輩輩是開鋪子的,一家獨大,壟斷了天下武撸�
陳清都當時說了一句讓陳平安記憶深刻的話。
“人家曹慈就是這麼強,從根骨、天賦到性情、武撸允侨绱耍瑳]道理可講。”
陳平安那會兒剛剛連輸三場給曹慈,他自己倒沒覺得有什麼,寧姚已經氣得不行。
看到那樣的寧姚,陳平安覺得挺開心,結果寧姚見他如此,更氣。
這會兒朱斂下意識便脫口而出道:“少爺是洪福齊天的人物,豈有入寶山空手回的可能,如今老奴好歹是金身境,對那洞天福地破碎後的祕境仙府,也有些瞭解,知道上五境的修士進不去,一進去祕境就會不穩,容易崩碎,容易被那些無序的光陰長河裹挾,嚴重消磨道行。沒了上五境修士暗中覬覦,又有老奴幫襯一二,故而如今少爺是可以去碰碰邭獾模麓稳羰怯錾狭诉@類地兒,少爺不妨帶上老奴,畢竟咱們純粹武夫,不打緊,不受這類約束。”
陳平安思考片刻,點頭道:“有理,是我習慣了避開這些,現在看來,是得改改以往的心態。”
裴錢原本一聽“洪福齊天”,立即就橫眉豎眼,只是聽到朱斂後來的言語,才眉頭舒展。
朱斂略有所思。
之後這艘仙家渡船上的光陰,悠悠而逝。
許多掛着山上仙家洞府招牌的山水形勝之地,打造不出一座需要源源不斷消耗神仙錢的仙家渡口,所以這艘渡船無法“靠岸”,不過早早準備好一些能夠浮空御風的仙家舟子,將渡船上到達目的地的客人送往那些山頭小渡口。在途徑那座位於青鸞國北境的著名釣魚臺,下船之人尤其多,陳平安和裴錢朱斂來到船頭,看到在兩座巍峨大山之間,有巨大的雲海飄蕩而過,流淌如溪澗,左右對峙的兩大釣魚臺,就建造在大山之巔的雲海之畔,時不時能夠看到有彩色鳥雀振翅破開雲海,畫弧後又墜入雲海。
裴錢看得入神,只恨自己沒辦法御風而行,不然嗖一下過去,手持行山杖,一棍子敲在那些鳥雀、飛魚上,抓了就跑回渡船,應該能賣不少錢,說不定多跑個幾趟,她就能買只多寶盒甚至是多寶架了。
朱斂是第八境武夫,但是跟着陳平安這一路,從來都是步行,從無御風遠遊的經歷。
陳平安好奇問道:“朱斂,你就沒點想法?不會覺得虧待自己的境界?”
朱斂搖頭笑道:“少爺,老奴在家鄉那邊,早就膩歪了旁人一驚一乍的眼光,實在是提不起那股子愣頭青心勁。”
石柔在一旁沉默賞景。
對於朱斂那些個迥異於常人的想法,她已經見怪不怪,習以爲常。
————
在陳平安一行人賞景的時候。
韋諒正坐在一間屋內書桌旁,正在寫些什麼,手邊放有一隻古色古香的紫檀木匣,裏邊裝滿了“君子武備”的裁紙刀。
從中取出了一把竹黃刻刀,作爲當下的鎮紙。
韋諒雖然離開京城,用了個遊山玩水散散心的理由,其實這一路都在做一件事情。
與青鸞國關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他在幫一個人編撰寶瓶洲譜牒仙師的品第,需要做一份提綱挈領的東西。
韋諒制定了一份九品制的初稿框架。
第一品,唯有寶瓶洲上五境中的仙人境,可以躋身此列。
第二品,上五境中的玉璞境。或是對於大驪宋氏鐵騎南下,建立滅國之功。
第三品,元嬰境。或是功勞相當於開疆拓土一州之地。
第四品,金丹境。
漸次往下,直到最末尾的第九品。
具體劃分,頗爲複雜。與練氣士的境界並不是絕對掛鉤,需要參考大驪朝廷、尤其是軍方在此次馬蹄南下途中,記錄修士的功勞大小。
其中龍泉劍宗的阮邛。既是第二品的第一人,還是如今這份將來會被大驪宋氏作爲功勞簿的仙人譜,暫時位居第一高位。
此外,真武山和風雪廟兩座兵家祖庭,以及風雷園和正陽山兩座劍修大派。
再往下,是大驪長春宮,雲霞山,清風城許氏之流。
都需要有一兩個名額,板上釘釘要榮登此譜,而且品第肯定不會低。
至於擁有大驪刑部頒發太平無事牌的修士,必然入列。
此後率先投沾篌P的各路仙師,不論出身,譜牒仙師,山澤野修,都可以躋身其中。
韋諒最近一直在完善細節,這需要那個人提供給他大量的諜報,甚至是涉及到一國國祚、帝王身死的內幕。
韋諒將手中毛筆擱在筆架山上,站起身,在屋內緩緩踱步。
之所以願意做此事。
並非韋諒迫於大勢,不得不投靠那頭繡虎,事實上以韋諒的脾氣,如果崔瀺無法說服自己,他韋諒大可以舍了青鸞國兩百多年經營,去別洲另起爐竈,比如更加無法無天的俱蘆洲,比如相對格局穩固的桐葉洲,有了青鸞國的基礎,無非是再折騰一兩百年。
但是這次崔瀺親臨青鸞國,第一個找到的人,就是他韋諒。崔瀺與他有過一番坦障嗾劊f諒得知這位大驪國師、以及大驪王朝的既定國策大方向後,韋諒決定合作。
合作,而非投铡�
韋諒沒有委曲求全,沒有討價還價,崔瀺同樣對此沒有半點質疑。
不可否認,崔瀺所求,比韋諒更爲深遠,所以韋諒很期待崔瀺所說的那幅畫面,有一天出現在自己眼前。
“將大驪國法篆刻碑文,立碑於寶瓶洲羣山之巔!”
韋諒來到窗口,眼神炙熱,心中有豪氣激盪。
猶勝腳下那座在寥寥兩座大山中流淌的滾滾雲海。
大丈夫當如此,方能不枉此生走一遭,不辜負一身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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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已經坐過三趟跨洲渡船,知道這艘渡船“青衣”本來就慢,不曾想繞了不少彎路,故意沿着青鸞國東北和北方邊境線航行之後,放下好幾撥乘客,好不容易離開了青鸞國版圖,本以爲可以快一些,又在雲霄國北邊的一個藩屬國境內停停留留,最後乾脆在今天的正午時分,在這個小國的中嶽轄境懸空而停,說是明天黃昏才起航,客人們可以去那座中嶽賞賞景,尤其是恰逢一年四次的賭石,有機會一定要小賭怡情,萬一撞了大撸呛檬拢刑靽@座中嶽的燈火石,被譽爲“小云霞山”,一旦押對,用幾顆雪花錢的低價,就開出上等燈火石髓,只要有拳頭大小,那就是一夜暴富的天大好事,十年前就有一位山澤野修,用身上僅剩的二十六顆雪花錢,買了一塊無人看好、石墩大小的燈火石,結果開出了價值三十顆小暑錢的燈火石髓,通體赤如火焰。
當然若是渡船客人不願下船,可以留在渡船“青衣”上休息。
陳平安聽到渡船婢女的解釋後,一時間無言以對,在那位婢女離開後,陳平安走到窗口,看了眼不遠處那座所謂的一國中嶽,哭笑不得。
說是中嶽,別說跟家鄉那座披雲山媲美,就連獨屬於他陳平安的那座落魄山,都要比這座山雄偉許多。
陳平安只好帶着三人準備下船,等着一艘艘小舟往返,帶着他們去往那座承天國中嶽“大山”。
陳平安用屁股想都知道這座中嶽的神祇,跟“青衣”渡船的主人,是互惠互利的生意夥伴。
在陳平安他們等待小舟接人期間,四周渡客們下意識避讓開來,倒是沒有公然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是免不了。
先前那撥在“年輕劍修”手上的喫虧的江湖人,在登門致歉無果後,早已灰溜溜下船,不敢久留。
腥诵膽B各異。
譜牒仙師無論年紀大小,多是對溫養出兩把本命飛劍的陳平安,心懷嫉妒,只是隱藏極好。
山澤野修,則懼怕無比。
世俗有錢人,經過渡船各方人士的談論渲染後,大多覺得劍修果然跟傳說中一樣驕橫跋扈。
唯有渡船這邊,最近對陳平安一行人相當畢恭畢敬,專門挑選了一位俏麗女子,時不時敲門,送來一盤仙家蔬果。
渡船上還有一棟美其名曰“仙氣齋”的小閣樓,專門是讓乘坐過青衣渡船的某些貴客們,留下一幅墨寶。
陳平安婉拒了,只是讓朱斂去對付着寫了幅字。
乘坐一艘底部篆刻符籙、金光流轉的掠空小舟,來到了那座中嶽的山腳。
真正的香客不多,當下還是以來此賭石的承天國權貴子弟和江湖豪客居多。
只是這些在俗世王朝習慣了鼻孔朝天的人物,碰到了那些從小舟走下的渡客,走路說話的嗓門都要比平時小許多。
在渡船上,就有三位隸屬於中嶽不同祠廟的遞香人,爲了爭搶客人,差點沒打起來,中嶽神廟的香火販子,脾氣最暴躁,其餘一座半腰道觀和山腳寺廟的香火販子,雖然看着避其鋒芒,但言語間也是軟刀子亂飛,反正三人各展所長,都有收穫,此次乘坐小舟登船攬客,都帶了些有燒香意願的渡客一同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