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353章

作者:烽火戏诸

  以及打退種秋的神人擂鼓式。

  夾雜有魔頭丁嬰的一些個零散招式。

  談不上形似。

  但是。

  有人說過,練拳不練真,惹來鬼神笑。可若是練拳直接一步拋開了所有拳架,練出真意?

  陳平安印象中,只有一個人做得到。

  果然如此。

  陳平安問了一個問題:“白天你盯着邵道長瞧,看出了什麼?”

  裴錢不敢回答。

  陳平安說道:“只要別撒謊,不管你說什麼,都沒關係。”

  裴錢這才環顧四周,輕聲道:“我覺得那個姓邵的,不懷好意,不是個好東西。”

  陳平安問了第二個問題,“你是不是能夠看見今晚那位老道長?”

  裴錢使勁點頭。

  陳平安有些無奈。

  那可是太平山祖師爺使出了方丈天地的大神通啊。

  陳平安再問,“如果你以後練武有了出息,你覺得有人欺負了你,你會怎麼做。說實話!”

  裴錢猶猶豫豫,“一拳只打個半死?”

  看到陳平安像是要生氣了,乾脆就破罐子破摔,雙臂環胸,氣呼呼道:“一拳打死拉倒!”

  陳平安笑問道:“那如果其實你錯了呢?”

  裴錢理直氣壯道:“我每天都待在你身邊,哪裏會犯錯!”

  陳平安內心哭笑不得,板着臉問道:“可你總有天會自己出門遊歷,行走江湖的。”

  裴錢斬釘截鐵道:“我不會的!我幹嘛要一個人出門,外邊那麼多壞人,打不過怎麼辦?還有,要是我到時時候沒帶夠錢,天天捱餓,我去偷去搶,你知道了,又會打我罵我,我能咋辦?對吧,所以我還是不出門了。”

  陳平安問道:“那如果有一天,你練武很厲害了,比我還要厲害?”

  裴錢皺着眉頭,很用心想了想,拼命搖頭道:“我懶着哩,最喜歡睡覺,還怕疼,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走路,腳底上都是水泡,挑破的時候,我把嗓子都哭啞了。在客棧你跟人打架的時候,兩條胳膊都瞧得見骨頭了,你都不會哭,我可不行,我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胳膊,說不定就要嚇暈過去啦。唉,天底下如果有不用喫苦就可以一夜練成的絕世武功,那就好嘍。”

  陳平安忍着笑,“你也知道自己憊懶,不上進,膽子小?”

  裴錢耷拉着腦袋,垂頭喪氣。

  陳平安問道:“怎麼不說話了?”

  裴錢委屈道:“下巴疼。”

  陳平安笑了笑,背轉過身,靠着石桌,望向夜空。

  裴錢學着他,只是她個子小,就只能後腦勺抵住石桌了。

  陳平安輕聲道:“過了年,你就十一歲了,所以你要多讀些書,多學一些道理。”

  任重道遠。

  真是比自己練拳百萬還要心累了。

  不過挺好。

  陳平安難得與裴錢多說了些心裏話,“在家鄉的時候,我比你略大一些,也從來沒讀過書,齊先生就跟我說道理在書上,做人在書外。”

  陳平安最後呢喃道:“希望世間每個人在年少時,都可以遇到一位齊先生。”

  裴錢目前還是那個只喜歡挑選自己喜歡聽的小女孩。

  比如陳平安說她明年就十一歲了。

  這個世界上,只有陳平安會記這些,她今年是十歲,明年十一歲。

  ————

  太平山老道士突然停下身形,取出槐木,鍾魁陰魂現身飄落。

  雲海之上,鍾魁看到不遠處站着一位最熟悉的人,大伏書院山主,他的先生。

  書院山主只是看着鍾魁。

  鍾魁小聲問道:“先生?”

  山主似乎是之前就不敢相信這個噩耗,哪怕是現在都不敢相信眼前所見,“不該如此,不該如此的。”

  一念之差,他當時就不該去那趟碧遊府,不該讓這個“生平最得我意”的門生,去往太平山。就該老老實實待在那座邊陲小鎮的客棧裏,盯着那頭隱匿不出的九尾狐。

  九尾狐雖是十二境的大妖,可是她的身份太過特殊,輩分太高,故而她的真名早已泄露,只要獲知了世間所有遠古大妖的真名,鍾魁只要身在浩然天下,就等於有了自保之力。

  誰都沒有想到太平山的背劍白猿,纔是井獄妖魔逃逸的罪魁禍首。

  鍾魁實在受不了當下的氛圍,朗聲道:“先生,義不容辭而已。讀書人,要麼在以學問教化蒼生,匡扶社稷,要麼以一身正氣除魔衛道……”

  山主大怒,“需要你跟我講到這些大道理?!”

  鍾魁噤若寒蟬。

  老天君喟嘆一聲,“若是學宮那邊責問下來,我們太平山絕不推脫。”

  山主面對老道士,便不是對待鍾魁的神態了,恭敬道:“我那位兄長,惱火會有,卻不會興師問罪。再者,太平山何罪之有?天君何曾責怪鍾魁護不住太平山?爲何護不住那位地仙了?”

  鍾魁輕聲補充道:“先生,那位老道長名爲梁肅。”

  山主又要發火。

  鍾魁立即閉嘴。

  老道士感慨道:“經此劫難,接下來桐葉洲可能稍微好一些,可是婆娑洲和扶搖洲,恐怕要大亂了。先前三洲皆有重寶出世,果然就是妖族的謩潯!�

  隨即老人小聲道:“你們書院一定要護住扶乩宗那個少年。他能夠撞破此事……”

  沒有繼續說下去。

  山主點頭道:“理當如此。我已經跟扶乩宗商量好了,那個少年會化名進入大伏書院讀書,至於以後會不會成爲儒家弟子,全看那少年自己的心意。”

  老道士笑道:“嵇海的閉關弟子跑去當賢人君子,扶乩宗還不得跟你拼命?”

  山主提及扶乩宗和大修士嵇海,有些唏噓,“嵇海坦言,不管是收取少年爲嫡傳弟子,還是贈予那件兵器,都是應該的,可是一見少年,他嵇海心中難以平靜,會有礙修行,一輩子都沒辦法躋身仙人境,將來又如何去劍氣長城,斬殺其它的十二境大妖?”

  老道士神色惋惜,“桐葉洲唯一一對上五境的神仙道侶,難得的天作之合,實在可惜。嵇海破境一事,會很難了。越是執念苦求,心魔越難消除。”

  山主苦笑道:“有些事,旁人可勸,有些事,不好勸。”

  老道士嘆息一聲。

  修道之難,難如登天。

  只是在很早以前,據說是登天不難,修道難。

  ————

  中土神洲,一座最爲巍峨的山嶽之巔。

  有一尊金甲神人,雙手拄劍,覆有面甲,看不清這尊神祇的面容,他站在一塊山頂石碑旁邊,而有個老儒生盤腿坐在石碑頂部,極其無禮。

  老人袖中掐指,一拍大腿,“善了個大善!”

  金甲神人扯了扯嘴角。

  老人得意洋洋,問道:“我這閉關弟子,咋樣?”

  給老傢伙糾纏了足足一個月的金甲神人,不耐煩道:“好好好,行了吧?”

  窮酸老人指着幾乎與巨大石碑等高的神人,哈哈笑道:“你這副口服心不服的德行,我最中意了。”

  然後老人又開始好漢只提當年勇了,“想當年我與人吵架,他們輸了之後,一個個都是你這副鳥樣,我就心裏舒坦。”

  金甲神人正是整座中土神洲的五嶽大正神之一,譏笑道:“當初是誰提議讓你一個窮秀才,躋身文廟的?你告訴我一聲,我去問他是不是瞎了狗眼。”

  這是一樁儒家公認的大懸案。

  老秀才儋赓庑Φ溃澳悴拢俊�

  穗山大神再好的脾氣,有人在耳邊絮絮叨叨個一整月,也要煩躁,更何況這糟老頭子向來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貨色,能有好事?

  當下就不客氣了,“我猜你大爺!”

  老秀才翹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不是我大爺,是咱們儒家的祖師爺。我倒是希望他老人家是我大爺來着,唉,可惜可惜……”

  以桀驁不馴著稱於世的這尊穗山大神,竟是沉着臉,挺直了腰桿,雙手鬆開劍柄,向此方天地抱拳行禮,算是跟那位至聖先師道歉了。

  老秀才自顧自說道:“你知道我這個人吧,臉皮特別薄,總喜歡告誡自己,無功不受祿,可我才學高,文章寫得好,道理講得妙啊,於是咱們那位至聖先師,就找到了我,苦口婆心,好言相勸,把我給感動得不行,至聖先師說了我好些我自以爲一般般的地方,不過其中一句,我是覺得說到心坎裏去的,自古聖賢必是真豪傑,豪傑未必是聖賢!我一聽,覺得還是至聖先師懂我啊,就跟這位祖師爺提了一個小要求……”

  穗山大神沉聲道:“我不想聽,閉嘴!”

  老秀才扼腕痛惜道:“你這傢伙咋這麼分不出好壞呢?”

  穗山大神冷笑道:“我要是拎得清好壞,能讓你上山?”

  老秀才揉了揉下巴,覺得這件事情上,好像是自己不太佔理,就立即改口道:“東海那個老牛鼻子,性子實在不討喜,做人還是湊合的,出手挺闊綽,不跌份兒。知道送了那孩子一樣好東西,雖然無助於修行,世間事與物,好不如巧嘛,剛好能夠幫着遮掩天機,比阿良當年那頂破斗笠還要好。就衝這份手筆,他在藕花福地做的齷齪事情,我就不與他計較了。”

  穗山大神挖苦道:“你這會兒就算想要跟他掰手腕,你行嗎?”

  老秀才語重心長道:“我們讀書人,還是要跟人在道理上分高低啊,打打殺殺,捅破了天,也不算真本事。”

  穗山大神破天荒沒有反駁。

  老秀才雙手恍洌肷街畮p的罡風,激盪不已,便是穗山大神的那副金甲上,都有符籙漣漪泛起,但是老秀才的衣袖和頭髮沒有絲毫飄拂。

  老秀才輕聲道:“聖人難死,君子難活。”

  “諸子百家,唯有我們儒家,不刻意講究什麼護道人。書院,就是世間讀書人的最大護道人。浩然天下三大學宮,七十二座書院,都有這樣死在成聖之前的君子。我覺得這些不夠聰明的正人君子,便是我們這座天下的脊樑骨,可以……”

  老秀才說到這裏,突然沒詞兒了,轉頭呼喝一聲,問道:“傻大個兒,你想個說法出來。”

  穗山大神淡然道:“頂天立地。”

  老秀才再次一拍大腿,“大善!”

  穗山大神冷不丁說道:“你可沒當過儒家正兒八經的君子。”

  老秀才默然。

  ————

  文廟中,有一位聖人從他那尊泥塑神像中走出,神臺極高,神像極其靠近居中的至聖先師,他還牽着一位跟隨他從別處天下來到浩然天下的少年。

  帶着少年跨出門檻後,聖人轉頭看了眼空缺的一處神像位置,對少年笑道:“以後你有機會,可以與某人爭一爭。”

第352章 祖師堂牌,頭頂月光

  (章節末尾一句,借自縱橫圈子裏的一位讀者評論,寫得真好。)

  老天君與鍾魁離開後,一夜再無事。

  眼皮子打架的裴錢給陳平安抱上了窗臺,讓她回去睡覺。

  陳平安獨自留在院中,沒有走樁也沒有練劍,坐在石桌旁想着今後的謩潯�

  偶有失神,抬頭望向夜幕,聽鍾魁先前說過,儒家文廟陪祀聖人中,除了一些去開疆拓土,尋覓新的洞天福地,其餘聖人會有很多坐鎮這座浩然天下大洲、湖海的天上,俯瞰人間,在他們眼中,人間大修士,無論山上山下,就像凡夫俗子看着那些夏夜飄蕩的螢火蟲,亮光的強弱,就看那些陸地神仙們的境界高低。所以太平山一戰,與白猿放開手腳傾力廝殺,再無遮掩氣象,在桐葉洲上方的聖人視野中,就像驀然炸開的兩團光芒,故而引得聖人落下,防止神通廣大的大修士是那無理取鬧,或是私憤鬥法,一旦毫無顧忌,打碎山河,蒼生苦也。

  更多時候,陳平安就在閉目養神,心中默誦碧遊府玉簡上的仙家口訣。

  讀書百遍其義自見,世間萬法不離其宗。

  拂曉時分,陳平安睜開眼睛,聽到了院外老將軍姚鎮的腳步聲,停在院門口,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敲門。

  陳平安起身去打開院門,姚鎮笑道:“不愧是武道宗師,能夠聽步辨人。”

  陳平安問道:“去驛館那座園林走走,散散心?”

  姚鎮與陳平安並肩而行,緩緩道:“昨天白天之所以沒有跟隨你們,去遊覽那位上古仙人騎鶴飛昇的地方,是我得到了消息,蜃景城密使要來驛館,就只好等着。一直等到了晚上二更,纔等到了那位貴客,你猜是誰?”

  既然問他陳平安,就絕對不會是跟自己沒有關係的蜃景城人物,陳平安靈光一閃,答道:“申國公高適真。”

  姚鎮伸出大拇指,點頭道:“正是這位國公爺。”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既然會讓申國公擔任密使,趕在姚家隊伍進入蜃景城前,來騎鶴城傳達旨意,說明在皇帝陛下心目中,申國公的分量,是要重於未來的兵部尚書姚鎮,至於申國公離開京城之前,劉氏皇帝有無耳提面命,搗漿糊,陳平安並未見過劉氏皇帝,揣測不出。所以申國公祕密進入騎鶴城驛館,對於老將軍而言,無異於一個天大的下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