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352章

作者:烽火戏诸

  說到這裏後,陳平安已經再說不出話來。

  腦海中走馬觀燈,最終停留在一幕畫面上。

  有個浪蕩不羈的讀書人,蹲在埋河水面上,覺得女鬼漂亮,便拔着女鬼的頭髮,想要見她一見。

  怎麼自己心目中的讀書人,都死了?

  陳平安下意識去摘下了養劍葫,又默默別回腰間。

  那支小雪錐懸停在鍾魁身前,分明已經與鍾魁陰魂融爲一體。

  鍾魁小心翼翼道:“陳平安,事先說好,真不是我不厚道啊,故意想要黑了你這支小雪錐,要打要罵,你看着辦!”

  陳平安問道:“君子一言,後邊怎麼說來着?”

  鍾魁心虛道:“駟馬難追?”

  陳平安去坐在石桌旁的凳子上,鍾魁撓着頭坐在了旁邊。

  陳平安說道:“反正你現在死了,也不是君子了。”

  鍾魁愈發良心難安。

  陳平安抬起頭,望着鍾魁,緩緩說道:“但是我答應過別人的事情,一定做到,對齊先生是這樣,對你鍾魁也是這樣。”

  鍾魁有些迷糊,“嗯?”

  陳平安紅着眼睛,緩緩說道:“說借你就是借你,一年是借,一百年一千年,也是借。”

  鍾魁默然。

  陳平安最後問道:“一千年不夠,一萬年夠不夠?”

  鍾魁輕輕點頭。

  他站起身,陳平安跟着站起身。

  鍾魁再次笑容燦爛起來,“桐葉洲,鬼物,鍾魁!我有個朋友,姓陳名平安!”

  陳平安瞪了他一眼,然後也笑道:“寶瓶洲,劍客,陳平安!我認識一位正人君子,叫鍾魁。”

  遠處。

  太平山的那位祖師爺老道,撫須點頭,讚賞道:“百年千年之後,今夜相見,就是一樁美談?”

第351章 明年十一

  鍾魁離開驛館後,被老道士收入一塊好似驚堂木的老槐當中,老道士突然轉身,縮地千里咫尺間,一步就來到了陳平安所在的院子。

  還在發呆、尚未回神的陳平安趕忙彎腰,拱手抱拳,“晚輩陳平安拜見老仙師。”

  鍾魁之前講述自己的身死道消,說得輕描淡寫,提及太平山的道人,卻是毫不掩飾自己的親近。

  老道士伸手虛壓了兩下,“無須多禮。”

  陳平安直腰後,問道:“不知老仙師去而復返,可是有事?”

  老道士看了眼陳平安,點頭道:“拴得住,就是真豪傑。難怪黃庭和鍾魁都對你刮目相看。”

  陳平安沒聽明白,但也沒多問。

  老道士心情不錯,笑問道:“自稱劍客,你的劍呢?”

  先前從養劍葫現身的飛劍初一和十五,太平山老道士視而不見。

  陳平安坦盏溃骸耙郧熬毴瑒倓偩殑Γ赃@會兒練習劍術,都是虛握劍式,更多還是心中觀想。”

  老道士自言自語道:“早知如此,先前就不該忙着跟人在推衍上較勁,輸了不說,還該錯過了觀看你在藕花福地的境遇。”

  老道人身材高大,頭戴一頂象徵道家三脈之一的芙蓉冠,道袍素白,又是白髮白鬚,十分仙風道骨。

  陳平安不知如何作答,就不說話。

  面對這等慧眼如炬的老神仙,根本不用自作聰明,任何粉飾,無異於老嫗抹胭脂,稚童穿官服,貽笑大方而已。

  老道士突然問道:“貧道可以借你一把劍,甲子光陰也好,百年歲月也罷,都可以商量。可以用法寶換取,也可以支付穀雨錢。”

  陳平安猶豫了下,還是搖頭道:“謝過老仙師美意,但是我其實已經有劍了。”

  陳平安有些赧顏,“何況我身上沒有一顆穀雨錢。”

  老道士也未強求,之所以臨時起意,想要借劍給這年輕人,委實是太過欣賞他與鍾魁之間的千年萬年之約。

  也有一層更深遠的私心善意在裏頭,只是話語說出口後,就已經有些後悔。

  還是不要拔苗助長了。

  扶乩宗之亂,讓老道士有些憂心。

  至於爲何重返小院,則是看出了陳平安心湖的異樣動靜,好像鍾魁之死,對此人心境影響頗大。

  不過當他仔細端詳一番,就又放下心來。

  修行之人,忌諱心如一葉扁舟,隨波逐流。至於那些心境絮亂如柳絮的,在老道士眼中都不配談忌諱不忌諱了,根本就不該修道,修了道,僥倖攀高了境界,一切只爲了蠅營狗苟,搶機緣爭法寶奪靈氣,下山行走人間,除了耀武揚威,仗勢凌人,還能做什麼好事?

  只不過老道人再看不慣許多修力不修心的練氣士,也只能守着太平山這一畝三分地,讓自家山頭的門風不歪。

  陳平安厚着臉皮問道:“不知道老仙師,有無護山陣法?”

  老道士點頭道:“我太平山就有兩座護山大陣,一座陣法中樞爲明月鏡,可照徹世間妖邪,讓其無所遁形,距離遠近,要看持境之人的修爲高低,一旦被鏡子照中,可以讓其短暫跌境。之後就該輪到四劍陣登場,四把古劍,仿製遠古四把大仙劍,是半仙兵的品秩,結成劍陣後,就等於是一把仙兵,萬里之遙,轉瞬即至,先前那頭老畜生,如果不是煉化了其中一把,早就被貧道斬殺了,再給它跑出幾千裏都沒事。如今它逃過一死,但是仙人境分左右,老畜生本就剛剛躋身十二境,境界不穩,加上還要被這座天下的規矩壓制,如今本命物一毀,真身又被捅出好幾個窟窿,傷及元神,已經不值一提。”

  老道士提及那頭背劍老猿的時候,殺氣騰騰,一身磅礴靈氣猶如實質,白霧濛濛,如一條條纖細水流縈繞四周,老道士收了收心,異象頓消,這其實是跌境的後遺症之一,“麻煩就麻煩在那老畜生突然一個鑽地,循着條破碎不堪的古代龍脈,消失了,多半是一條早有預值耐寺贰!�

  老道士指了指頭頂,“先前貧道跟老畜生廝殺一場,後來又打退了一尊陰冥大佬,某位負責坐鎮桐葉洲上方天幕的儒家聖人,當然看見了,落在了我們太平山,得知鍾魁死後,勃然大怒,親自去追殺那頭白猿,哪裏想到還是給老畜生藏了起來。現在就看與它有些因果的黃庭,能夠找出點蛛絲馬跡,只要發現了它,哪怕黃庭戰死,那位在文廟陪祀的七十二聖人之一,此次早有準備的出手,就可以一擊致命。”

  陳平安欲言又止。

  老道士笑道:“這是最壞的情況,黃庭那丫頭一向邭夂茫谂夯ǜ5赜帜サZ了性子,有兩把古劍庇護,追殺白猿,說不定就是一樁破境機緣。”

  陳平安嗯了一聲。

  老道士笑意玩味,“被貧道強行拽出藕花福地後,本以爲要給她撒嬌埋怨半天,不料這丫頭半句嘮叨沒有,一路上她提及你多次,說以後一定要去大驪龍泉找你。”

  老道士輕輕揮袖,“奇了怪了,貧道也不是健談之人,今夜言語,抵得上幾十年口水了。言歸正傳,我太平山的護山大陣,大有來歷,攻守兼備,便是許多中土神洲的上宗、正宗山門,也不過如此。貧道不好私自傳你煉化和咿D方式,這涉及到太平山的山水氣撸贿^貧道自己有一座護山陣,得自一座上古仙人的祕境洞府,殺力極大,倒是可以賣給你,就是太喫銀子,打造起來耗錢,維持大陣咿D更喫山水氣撸毜涝敬蛩阌谐蝗眨S庭若是想要自立門戶,在桐葉洲別處開宗立派,或是乾脆嫁爲人婦,與人結成道侶,便贈予她當嫁妝的,免不了還要貧道掏出大半棺材本。”

  陳平安嚥了口唾沫,與黃庭和嫁妝、棺材本之類的無關,而是被那四個字嚇到了,“太喫銀子”!

  老道士發現了陳平安的猶豫神色,哈哈大笑,打趣道:“好算計好算計,貧道喜歡!”

  不等陳平安想明白其中關節,老道士已經不再提護山陣這一茬,輕聲提醒道:“陳平安。雖然貧道不知道你身上帶了什麼寶貝,能夠遮掩天機,防止別人推衍卜卦你的方位和邉荩沁@樣的東西,你一定要好好珍惜,真正是可遇不可求的物件,整個太平山,也只有一件而已,那還是咱們開山始祖留下來的。”

  陳平安想起了那把不起眼的油紙傘,重重點頭。

  看着陳平安。

  老道士很是欣慰。

  女冠黃庭,君子鍾魁,都是老道士屈指可數、入得法眼的年輕人。

  如今再加上這個陳平安。

  老道士覺得偏居東南一隅桐葉洲也好,更幅員遼闊的浩然天下也罷,這樣的年輕人,能多一個就多一個。

  世道再亂。

  仍有砥柱。

  老道士之前爲了防止鍾魁陰魂,被那尊冥府大佬帶往黃泉路,跌了一境,心知肚明此生是再無機會,彌補心中那個最大的遺憾了。

  這位太平山祖師爺,當年成功躋身仙人境後,被他所在那一脈道統賜號爲觀妙天君,地位超然。

  老道士生平最大一樁憾事,是在歷史上,無論儒家正統的浩然天下,還是道家坐鎮的青冥天下,只要有道人從真君躋身天君,無論是三脈中的哪一脈,都可以請得動掌教祖師親臨,親手交予道袍、道冠和一件信物,可是觀妙天君作爲所在道統中,浩然天下的最新一位天君,卻沒能親眼見到那位大掌教離開白玉京,降臨這座浩然天下。老天君不敢妄自揣測,可太平山上上下下,都很是瞎琢磨了一番,爲此太平山宗主,還特意跑了趟桐葉洲最北邊的那座書院,試探性詢問,是不是哪位在文廟有陪祀神像的儒家聖人從中作梗,才使得他們這一脈掌教沒能出現。

  那位書院山主也是個爽快人,懶得與太平山宗主繞圈子,笑着反問,其餘兩位掌教可能有此“待遇”,可是以你們這一脈道統大掌教與咱們儒家的香火情,他老人家想要來浩然天下,誰會攔阻?

  得到這個答覆後,老天君愈發鬱悶。

  思來想去,只能是自己境界夠高,大道卻還小,故而掌教祖師有意敲打自己。

  在太平山一役之前,老天君還會想着若是將來躋身了飛昇境,總歸是能夠見到掌教老爺的。

  如今便徹底成了奢望。

  後悔全無,遺憾難免。

  老道士剛想要離去,陳平安說道:“謝過老真人!”

  老道士笑問道:“爲何謝我?是說爲了鍾魁跌境一事?”

  這位老天君搖頭,“用不着,這是太平山虧欠他的。”

  陳平安沉聲道:“謝過老真人和太平山,要我曉得山上神仙,也有善待人間的俠義心腸。”

  老道士心情頓時大好,“好嘛,不曾想你小子跟鍾魁差不多,溜鬚拍馬的功夫,很是擅長啊。”

  陳平安無奈道:“是我的真心話。”

  老道士笑望向這個年輕人,“真心的馬屁話,那才叫人舒坦。”

  老道士御風離去。

  一顆小腦袋趴在窗戶上,愣愣盯着院子這邊。

  說來奇怪,鍾魁和老天君的出現,驛館內並無人察覺,只有裴錢興許是誤打誤撞,大半夜瞧着院子裏的陳平安。

  陳平安回頭望向裴錢,“睡覺去。”

  不說還好,陳平安一發話,裴錢就去搬了條凳子,腿腳利索地爬上了窗臺,一躍而下,穩穩落地。

  陳平安問道:“不睡覺,跑這來做什麼?”

  裴錢討好道:“睡不着,陪你說會兒話。”

  陳平安擺擺手,說自己要練習拳樁,你願意待着就待着。

  裴錢看了一炷香後,就犯困,跟陳平安說了聲,就深呼吸一口氣,往屋子窗臺那邊衝刺而去,高高跳起,估計是試圖雙手先按在窗臺上,然後一通雙腿胡亂扒拉,想着一竄而上,就威風了。

  結果下巴猛地磕碰在了窗臺上。

  後仰倒地。

  陳平安轉過頭,不忍直視。

  裴錢坐在地上,伸手捂住嘴巴,轉過頭去,淚眼朦朧,泫然欲泣。

  陳平安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拿走她的手,看了看,笑問道:“還耍英雄氣概嗎?”

  小女孩那張黝黑臉龐上,淚珠子嘩啦啦往下掉。

  陳平安只好收起笑意,扶她站起身,“有個跟你差不多的小姑娘,也是這麼毛毛躁躁的,不過她比你更喫得住痛,換成是她,這會兒肯定朝我笑,說不定還要安慰我別擔心。”

  陳平安補充了一句,“不過各有各的性子,你也不用學她。”

  兩人坐在石桌旁。

  裴錢只敢微微張嘴,含糊不清問道:“她叫什麼名字?”

  陳平安說道:“她叫李寶瓶,喜歡穿大紅棉遥�喜歡喊我小師叔。”

  裴錢又小聲問:“你很喜歡她?”

  陳平安點點頭。

  天底下哪有不喜歡李寶瓶的小師叔?!

  她是對的。

  裴錢默不作聲。

  陳平安問道:“方纔看我走樁練拳,怎麼樣?”

  裴錢一臉茫然,這次不是僞裝,不知道爲何詢問這個。

  陳平安也跟着疑惑起來,“你沒想過偷學?”

  裴錢反問道:“我學你晃來晃去走路幹啥?”

  她站起身,神采飛揚,張牙舞爪,一下子假裝拔劍出鞘,雙指併攏亂戳,一下子蹦跳幾下,還會打一套王八拳,亂顯擺了一通,道:“我當然是要學就學最厲害的招式!”

  陳平安沒有覺得任何可笑,反而神色凝重。

  藕花福地大街上,陸舫御劍。

  陳平安的校大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