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斜挎包裹,手裏還拿着魚竿,配合着裴錢的奔跑腳步,始終與她並肩而行。
陳平安其實不擔心安危,只要不身處戰場中央,就不會有什麼風險。
裴錢步伐緊促,奔跑速度時快時慢,但是爲了逃命,所有機靈勁兒應該都用上了,竟是一鼓作氣跑出去了兩三里山路,需知山路難行,遠勝市井坊間,之後她沒有停下休息,而是不用陳平安督促,就自己以步行姿態前行,等到緩過來後,再開始撒腿奔跑,以此反覆。
這讓暗中觀察小女孩的陳平安愣了很久。
不得不承認,她的習武天賦很好。
這可不是驪珠洞天那個陳平安的眼光。
而是打殺了丁嬰之後的五境武夫陳平安。
可是修行一事,就像當初阮邛對待陳平安的態度那樣,只要不視爲同道中人,法不輕傳一字一句,做不得師徒。就算是藕花福地狀元巷旁邊的那座武館,教拳老師傅並非什麼高人,都會堅持門內弟子若無武德,絕不可傳授高深拳法,讓弟子能夠養家餬口即可。
陳平安更是沒有半點傳授裴錢拳法的念頭。
心性遠遠跟不上修爲,練了拳,修了上乘道法,除了欺凌他人,爲非作歹,憑自己心意定他人生死,還能做什麼?俞真意被說一句矮冬瓜,就要殺人,高人居高位,彈指揮袖,對於山下俗人,可就是生死大事了。
人力終究有窮盡,不論裴錢天賦有多好,到底還是個九歲大的孩子,身體還孱弱,在跑出七八里後,已經筋疲力盡,一步都挪不動了,她站在原地,開始傷心乾嚎,淚眼朦朧望着陳平安那一襲白袍,她第一個想法,就是這個傢伙肯定要拋下她不管了。
以己度人。
裴錢已經說不出話來。
但是她很怕這個人一走了之。
陳平安蹲在她身邊,裴錢立即趴在他背上,陳平安站起身後,她抱着他的脖子,滿臉淚花兒。
陳平安緩緩行走在林間小路上,輕聲道:“只要你不做壞事,我就不會不管你。”
小女孩使勁點頭,不用自己奔跑,有了膽氣,裴錢精神氣就好了幾分,抽泣道:“好嘞,我今兒起就要當大好人。”
說完之後,她就把整個小臉蛋往陳平安肩頭狠狠一抹,來來回回兩遍,總算擦乾淨了鼻涕眼淚。
陳平安呲牙咧嘴。
趁着小女孩暫時卸下心房,陳平安笑問道:“你總覺得我有錢,就要給你銀子,這是爲什麼?我有沒有錢,跟你有什麼關係?我有一座金山銀山,就一定要給你一顆銅錢?”
小女孩直截了當道:“對啊!幹嘛不給我,你不是好人嗎?你給我幾十兩銀子,不就是頭上拔根頭髮嗎?我知道你是好人,好人就該做好事呀。”
陳平安想了想,換了一個方式,“如果你很有錢,然後有一天我沒有了錢,你會隨隨便便送給我銀子嗎?”
她默不作聲。
心想我不用銀子砸死你就算好的了。
最後把一顆顆大銀錠兒,全部撿回來帶回家,全都是她的!
收屍都不給你收。
只是這些心裏話,她可不敢當着面說。
但是想着想着,她倒是總算意識到一點,想要從這個傢伙手裏白拿銀子,不太可能了。
他哪裏來那麼多讓人討厭的道理呢?真是書上讀出來的?她就覺得書上的每個字,都挺討厭。
兩人一時無言。
趴在陳平安溫暖的後背上,裴錢沉默了很久,小聲問道:“你是好人,天底下的好人就是你這個樣子的,對吧?”
陳平安沒說話。
不遠處山林震動,有龐然大物滾走聲勢驚人,不斷傳來樹木折斷聲響。
剛好直奔陳平安這邊,竟是一頭斷去犄角的青色水牛,鮮血淋漓,背脊上皮開肉綻,這頭畜牲的背脊高度,就比青壯男子還要高出一個腦袋,它以人聲咆哮道:“死開!”
陳平安其實已經料準了他橫穿小路的方向,所以停下了腳步。
雖然那頭水牛渾身凶煞氣焰,好似有無數冤魂縈繞纏身,顯然不是一場戰事積攢而來,可陳平安當下還是沒有想要出手。
兇性大發的水牛眼眸猩紅,竟是也改了路線,兇悍撞向那個惹眼的傢伙。
即便它是強弩之末,凡夫俗子在這一撞之下,肯定粉身碎骨。
陳平安伸出手繞過肩頭,從裴錢額頭摘下那張寶塔鎮妖符,丟向這頭被打回原形的畜生。
之後瞬間拔劍出鞘。
一劍斬去。
青色水牛被鎮妖符鎮壓得前衝滯緩,心知不妙,剛要繞道,一道劍罡就當頭劈下。
砰然一聲,眼大如銅鈴的龐然大物,直接被一劍劈成兩半。
收劍歸鞘,駕馭那張靈氣不剩的鎮妖符返回手中,收入袖中。
陳平安看也不看那兩半屍體,揹着小女孩繼續前行。
遠處那位迅猛趕來的金璜府君,也是傷痕累累,他匆忙停在水神屍體附近,手中持有腳邊這尊大妖巨擘的法寶鐵槍,這位山神嚥了咽口水,雖然滿腹震驚,卻無太多畏懼,倒是有幾分發自肺腑的敬意,臉色肅穆,抱拳道:“恭送仙師。”
陳平安腳步不停,只是轉過頭,對着那位一身正氣的此地神祇,笑着揮了揮手,“舉手之勞,不足掛齒。下次再有這種宴會,你們府上可莫要隨便邀請別人了,雖是好心,可修行路上,最怕意外。不過我以後再經過此地,肯定會叨擾府君,與府君討一杯酒喝。”
福禍看似遠在兩端,其實只在一飲一啄間。
那位山神府君汗顏道:“本府受教了。”
陳平安揹着裴錢走出十數里後,把她放下來,一大一小,一高一低,兩兩對視。
她一臉茫然,裝起了傻。
陳平安伸出手。
她皺着臉將兩張挑燈符拍在陳平安手心,“就不能送給我一張嗎?我跑了那麼遠的山路,最後是實在跑不動了啊。”
陳平安緩緩前行,“那就以後做得更好一些。”
小女孩哦了一聲,默默走在他身邊。
鐵石心腸。
什麼大好人,我呸,是我瞎了狗眼哩。
陳平安一把擰住她的耳朵,“一天到晚在肚子裏說人壞話,可不好。”
裴錢踮起腳跟,哎呦呦嚷着,“不敢了不敢了。”
陳平安這才鬆開手。
片刻之後,陳平安又扯住她的耳朵。
小女孩眼眶通紅,信誓旦旦道:“這次是真不敢了!”
又走出去十數步,陳平安剛伸手,裴錢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陳平安自顧自向前走。
她見他根本沒有停步的意思,趕緊停下哭聲,站起身,畏畏縮縮向前走,爲了讓自己不在肚子裏罵那個傢伙,她找了一個能夠管住自己念頭的法子,就是開始碎碎唸叨着那些書籍上的內容,真是悽悽慘慘。
陳平安不再管她。
行走在茫茫鬱郁山林間。
想起了那一方山字印,陳平安愈發沉默。
第330章 過山過水,遇姚而停
(萬字章節。月初承諾的14萬字更新,已經完成。劍來有過三次關於更新字數的承諾,一次是過年那次,第二次是上個月,再就是這次,都做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曹晴朗總覺得光陰流逝得很快,以前是大江大河,緩緩而走,如今是山間溪澗嘩嘩而流,甚至會讓人聽得到流水聲。
這不眨眼間,秋去冬來,一下子就迎來了今年的初雪,而且一下就下得鵝毛似的,讓清晨時分醒來的曹晴朗,坐在牀上望向窗外的大雪茫茫,愣愣不敢相信,穿了衣衫鞋子趕緊推開門,第一件事,竟是想要告訴那個人,下大雪了,只是望着那座偏屋的門口,曹晴朗撓撓頭,終於記起那個人已經離開很久了,可他還是經常會覺得,那人會坐在院子裏的小板凳上,清晨也好,半夜也好,一出門就能見着他,話也不多,就是笑望向自己。
希望是瑞雪兆豐年。
曹晴朗抬手呵了口氣,有些冷,得加件衣服,縮着退回屋子,添衣之後,端端正正,坐在爹親手做的一張小木桌前,翻開一本書,開始朗誦聖賢文章。
在秋末時分,學塾那邊換了一位教書先生,更加嚴厲,好像學問更大一些,道理講得明明白白,便是學塾最不喜歡讀書的同窗,都聽得懂,很厲害。
曹晴朗背完書,搓手捂暖,有些擔心,家中餘錢不多了。
爹孃去世後,官府給了一筆撫卹銀子,但是沒有一次性給他,而是衙門每月都會定時拿錢過來,交到他手上。
曹晴朗沒有多想,只當是衙門辦事都是這般,而且他沒了爹孃,在南苑國京師又無親戚,以前想要喫什麼、買什麼都只需要跟長輩說一聲,現在要他自己去精打細算了,每一顆銅錢都花得小心翼翼,這種滋味,並不好受,可是沒辦法,日子總得過。
好在自己最難熬的時候,那個人就住在家中,讓孤零零守着這棟宅子的曹晴朗,悄悄有了些念想。
曹晴朗換了一雙適合雨雪天氣出門的黃麂皮靴,只是穿着靴子的時候,曹晴朗就哭了起來,這是孃親在大年三十買的,今年呢?
好在曹晴朗很快就收拾好情緒,去竈房那邊隨便墊了墊肚子,就準備出門去學塾,只是在屋子裏裝書的時候,曹晴朗有些怔怔出神,那人說好了一有空就會給他做個小竹箱的,書上說君子守信,一諾千金,那麼他應該是真的有急事吧,就是不知道下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了。
曹晴朗拿起一把油紙傘,揹着行囊走出院子,驚訝發現院門外走過一位熟人,竟是學塾的種夫子,一個很奇怪的姓氏,老夫子一身青衫,同樣手持油紙傘,見到了曹晴朗,停下腳步,問道:“這麼巧,你住在這兒?”
曹晴朗想要放下傘,對偶然路過家門口的種夫子作揖行禮,種夫子擺手道:“不用,大雪天的。”
種夫子學問深,可是傳道受業解惑的時候,不苟言笑,所有人都挺怕他,曹晴朗也不例外,只是比起同窗尊敬更多而已。所以這位學塾先生說無需揖禮,曹晴朗下意識就聽從老人的言語,之後一老一小,各自撐傘,走在積雪深深的小巷裏。
種夫子自然聽說過曹晴朗家裏的情況,畢竟在學塾,很多街坊鄰居的孩子就是他的玩伴和同窗,看曹晴朗的眼神就不一樣,以及一些個竊竊私語,曹晴朗只是假裝沒看見沒聽到,所以老人問道:“如今獨自生活,可有什麼難處?”
曹晴朗笑着搖頭道:“回先生,並無。”
回答得一板一眼,措辭和氣態,都不似陋巷孩子,難怪會被枯瘦小女孩譏諷爲小夫子。
老人點點頭,又說:“你終究年歲還小,真有過不去的坎,可以與我說一聲,不用覺得難爲情。人生難處,書上書外都會有很多,莫說是你,便是我,這般歲數了,一樣有求人相助的地方。”
曹晴朗嗯了一聲,“先生,我曉得了,真有難事,會找先生的。”
猶豫了一下,曹晴朗有些羞赧,“有人上次帶我去學塾路上,便說過了與先生差不多的言語,他告訴我將來一個人讀書和生計,求人是難免的,別人不幫,不可怨懟記恨,別人幫了,務必記在心頭。”
種夫子破天荒露出一抹笑意,“那個人是叫陳平安吧?”
曹晴朗愕然,“先生認識?”
種夫子點頭道:“我與他是朋友,不過沒想到你們也認識。”
曹晴朗頓時開心起來。
陳平安是種夫子的朋友唉。
種夫子板起臉教訓道:“可別覺得有了這一層關係,你讀書不用心,我就不會給你喫板子。”
曹晴朗趕緊點頭。
一老一小,夫子與學生,走在官府已經修復平整的那條大街上,步履艱辛,行走緩慢,曹晴朗膽子大了一些,問了先生是如何與陳平安認識的。種夫子只說是氣義相投,雖然認識不久,但確實當得起朋友二字。
大雪紛紛落人間,不願停歇,曹晴朗心裏暖洋洋的,與先生一起走到了學塾門口,他轉頭望去。
最後一次見面也是離別,那人就站在那裏停步了,說過了那句話後,他一手撐傘,目送自己走入學塾。
種夫子在前方轉頭問道:“怎麼了?”
曹晴朗搖搖頭,燦爛而笑,轉頭快步走入學塾。
種先生在學堂落座後,等到所有蒙童都到了,纔開始傳授學問。
老夫子雙鬢霜白,一襲青衫,語速緩慢,與稚童們說聖賢道理的時候,儼然有一番幾近聖賢的浩然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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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苑國京城一座庭院深深的官宦世家,這戶人家的私人藏書樓在京師頗有名氣,今天有個庶子身份的少年,登樓看書,他經常來此翻書,只是藏書珍貴,家規不但禁止持燭上樓,不許拿書外出,許多孤本善本的木匣,都貼有封條,而且不許任何人擅自打開。
今天少年有些悲憤,心中積鬱,來此其實不爲看書,只是想要找一處清淨地方散心。
對京師所有學子召開的縣試、府試兩次大考,少年都過了,獲得了童生身份,可是成績並不突出,所以沒有成爲秀才,只是有資格參加院試,這讓他對孃親很是愧疚,一同參與縣府兩試的兩位兄長,都一舉成爲秀才,素有神童美譽的少年雖然有些疑惑不解,不知爲何文章平平、學識遠不如自己的他們,成績反而更好,他之前只當是自己臨場發揮不佳,而兩位嫡子兄長剛好表現更出彩,但是今天無意間聽到兩位醉酒兄長,說起了縣府兩試的門道,道破了天機,竟是他們父親私底下打點了考官關係。
因爲三人的爺爺,曾是京城老禮部尚書,桃李滿天下,主持過多次南苑國會試,京師縣府兩試的主考官,見着了他們爺爺,要分別敬稱一聲座師、房師,這可是官場頂天大的“師生”關係了,少年堅信這等齷齪事,爺爺絕不會去做,定然是兩位兄長的那個父親打着幌子,不惜有損家風,秩∷嚼�
這也就罷了,少年雖是庶子,可生在世族高門,多少知曉些官場陰私,但是根據兩位兄長得意洋洋的談論,那位長房大伯,爲何要故意打壓自己?摘了自己本是囊中之物的秀才功名?少年站在書樓頂層,看着那麼多書架和書籍,慘然而笑,偌大一個享譽京城的書香門第,除了他這個庶出子弟,如今還有幾個家族同齡人,願意來此翻書讀書?那麼多的珍稀書籍,年復一年被束之高閣,無人問津,難道不可惜嗎?
少年抬起手背,擦拭眼淚,“讀書有屁用,狗屁的庭前玉樹……”
發過牢騷之後,少年還是開始找書看,院試還是要考的,聖賢書還是要讀的,哪怕不爲自己讀書,不爲自己考取功名,也不能讓孃親再失望了,只是今天心情煩躁,他便想着先翻一本經義之外的書籍來看,一路揀選書本,最後在書樓角落,挑出一本近乎嶄新的文人筆札,然後少年愣了一下,他剛翻開扉頁,就覺得有些不對勁,手指挑開一頁,發現裏邊竟然有一枚錢幣,與南苑國制式銅錢有些出入,篆文陌生,而且並非銅鐵之錢,似玉非玉,晶瑩剔透。
錢幣夾在書籍之中,使得兩張書頁微微有些印痕,印痕處,剛好有一句讀書人都知道、卻未必人人相信的老話。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千鍾粟。
少年有些奇怪,猶豫了很久,默默收入袖中,想着拿回去給孃親看看。
不曾想這一拿,差點就釀成了大禍,之後少年有次在家塾求學時,拿出來放在手心摩挲,被兄長無意間瞧見,竟然誣陷說是少年偷了自己的案頭清供之物,鬧得沸沸揚揚,驚動了不理俗事多年的爺爺,再往後,常年潛心道家術法的老尚書,收起了那枚錢幣,而且當天就調動了府上所有信得過的管家管事,花了足足兩天一夜的功夫,才仔仔細細翻遍了書樓萬卷藏書,可是無所得,沒有找到第二枚錢幣。
老尚書下令所有人退出書樓,誰都不許對外聲張此事,否則一律逐出家族,老人獨自在書樓思考許久,找到那個戰戰兢兢的孫子,帶着少年重返書樓,老人將那本當初夾着錢幣的文人筆札,一起交給少年,微笑道:“若是有兩枚這樣的錢幣,你便沒有這份仙家機緣了。放心收下吧,就該是你的,以後專心讀書,這棟書樓所有書籍,都對你開放,任你自取,而且可以帶出書樓翻閱。”
因禍得福的少年接過書籍,一頭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