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看着她。
裴錢也看着他,憂心忡忡,生怕他把自己一腳踹下馬車,人生地不熟的,她還不得給人欺負死?在南苑國京師,她好歹熟門熟路,哪些門戶的東西可以偷,哪家孩子的物件可以搶,誰不能招惹,誰需要討好,她心裏都有小算盤,到了這邊,馬上就要入冬了,一場大雪嘩啦啦砸下來,她不餓死也會凍死,她親眼見過很多沒能熬過大雪天的老乞丐小乞兒,凍死的模樣,醜得很。
裴錢知道陳平安不喜歡自己。
就像她知道陳平安很喜歡曹晴朗一樣。
她也沒想要他喜歡自己,只要他管喫管喝就行,最好能送她一大堆銀子,至於喜歡不喜歡的,值幾個錢?
車伕是這一行的老人,熟悉路途,陳平安和裴錢夜宿於一座驛館,車伕自己就在車廂對付一宿,陳平安要了兩間末等屋舍,裴錢住在隔壁,陳平安跟驛館購置了一些喫食,裝在包裹內,方便斜挎,再放入一些普通的書籍,否則出門在外,兩手空空,太惹眼。
給了裴錢一份食物,陳平安去自己屋子,摘下刀劍,點燃桌上那盞油燈,掏出刻刀和一枚翠綠小竹簡,開始以蠅頭小字記錄此次藕花福地之行的見聞。
敲門聲響起,陳平安過去開門,裴錢站在門外,怯生生道:“烏漆嘛黑的,有些怕。”
陳平安覺得有些好笑,心想你一個膽子大到敢爬富人家門口獅子背上睡覺的,住在屋子裏,反而會怕?
不過陳平安還是讓她進屋子,她乖巧關上門,陳平安示意她坐在桌對面,緩緩道:“這裏叫桐葉洲,是一個很大的地方,我們要去寶瓶洲,我家鄉就在寶瓶洲北邊,從明天起你開始學寶瓶洲雅言和我家鄉的大驪官話。”
裴錢笑容燦爛,使勁點頭:“好嘞!”
不是她想學什麼狗屁雅言官話的,而是眼前這個傢伙的言下之意,分明是要帶她去他家鄉,這豈不是意味着自己一路上可以混喫混喝,衣食無憂?
但是下邊陳平安一番話,如冷水澆頭,讓枯瘦小女孩臉色陰晴不定,滿是腹誹抱怨,陳平安拿起刻刀,繼續在魏檗贈予的青神山竹簡上刻字,低下頭,一筆一劃,刻得一絲不苟,同時對裴錢說道:“從明天開始,除了教你雅言和官話,還會教你識字,如果我看你學得好,就能頓頓喫飽飯,學不好,就少喫。”
她苦着臉,“我很笨的。”
陳平安哦了一聲,“那我倒是可以省錢了。”
裴錢偷偷瞥了眼陳平安,不像是在開玩笑,她立即笑道:“我會用心學的。”
說到這裏,她趴在桌上,小聲問道:“能給我買幾件衣服嗎?”
陳平安頭也沒抬,“等到天冷了,會給你加一件厚些的衣裳。”
她嘀咕道:“秋天了哎,天氣已經很涼了,而且你瞅瞅,我鞋子都破了洞,真的,不騙你。要是我一不小心生病了,你還要照顧我,很麻煩的……”
說到這裏,她抬了抬腳,鞋子是真破,果然露出了黑黝黝的腳指頭。
陳平安放下刻刀,用手指輕輕抹去那些細不可見的竹子碎屑,“回去睡覺,明天還要早起趕路。”
裴錢不再說什麼,默默起身離開屋子,回到隔壁後,關上了門,立即笑逐顏開起來,立即板起臉,不讓自己笑出聲,撲在被褥上,一通歡快翻滾,最後望向天花板,踢掉腳上的破鞋子後,想起陳平安那副模樣,學着他默唸了一句“回去睡覺”,她沒敢說出聲,然後做了鬼臉。
睡覺前,她跳下牀,去點燃了桌上油燈,這才一覺到天明。
不點燈白不點。
有錢人就該這樣。
陳平安在隔壁屋子裏,在足足三塊竹簡上,寫了密密麻麻的“藕花福地之山水遊記”,吹滅了燈盞,開始練習六步走樁,配合劍術正經上的種種握劍手勢,依然是虛握。
步伐無聲無息,如魚在水,拳意盡收,神華內斂。比起當初陳平安在龍鬚河畔打拳,一身拳意流淌全身,已是天壤之別。
陳平安如今練拳,已經完全可以分心想事。
撼山拳譜上在走樁和立樁之後,其實還有睡樁“千秋”,陳平安早已知曉拳理和架子,如今其實躋身五境後,就已經覺得不難上手,關鍵是睡樁的精髓,偏偏在於一個“大夢如死”的四字說法上,會使得一個人的魂魄如古井死水,獲得徹底的修養生息,但是陳平安兩次出門遠遊,一次比一次走得遠,陳平安都不敢睡得太死,所以一直耽擱下來,只能等回到龍泉再說。
這次離開藕花福地,實在是太倉促了。
不然陳平安一定會盡量收集那座天下的上乘武學,如今回想起來,丁嬰走的武學路子,其實沒有錯,真正站在了羣山之巔,堪稱藕花福地武學的最高峯,想要走到這一步,除了自身感悟,一樣需要觀看矮處山峯的風光,相互佐證,查漏補缺,最終成爲自身拳意,那纔是真正的拳高天外。
這與讀書和道理,何其相似?
與工部書籍上的建造橋樑,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知不覺,窗外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陳平安如今練拳一整晚,甚至都沒有出汗,這恐怕也是躋身五境後、魂魄大成的方便之處,不過身穿法袍金醴,出不出汗,都無所謂。
在陳平安練拳的時候,傷勢已經痊癒的蓮花小人兒,就坐在桌邊上打瞌睡,離開藕花福地後,小傢伙好像有些心事。
陳平安停下拳,坐在桌旁,小傢伙耷拉着腦袋。
陳平安笑着揉了揉它的腦袋,沒有說什麼,安慰人,實在不是陳平安擅長的事情。
他又拿出四幅畫卷,攤放在桌上,開始思考到底要不要“押注”。
以往陳平安對於邭庖皇拢窇秩缁ⅰ�
如今心結解開不少,其實驪珠洞天破碎墜地後,尤其是被掌教陸沉算計了一次,與神誥宗賀小涼牽連在一起,大隋之行,否極泰來,邭馄婧茫嵩邛H船上與賀小涼分道揚鑣,邭庖琅f不差。
再者,如今他陳平安身家可不算薄,不說跟陸臺同行的巨大收益,只說老龍城與鄭大風作伴的那尊陰神,花了整整十枚穀雨錢,向他購買了一支奮勇竹的小竹簡,好像就爲了買上邊“神仙有別,陰陽相隔,魂以定神,魄塑金身”這句話。
所以陳平安不奢望能夠“養活”四幅畫,揀選其中一幅,好似那小賭怡情,還算妥當。
亂象已起,陳平安的確需要有些幫手,幫忙看護着家業。
崔姓老人,陳平安不敢奢望,一個教拳,一個學拳而已,再不能多求什麼。
魏檗終究是山嶽正神,有他自己的職責所在。
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兩個小傢伙,道行還湥谊惼桨矊Υ麄儯袷切珠L看待兩個孩子,這是心性使然,與年紀無關。真攤上大事,陳平安非但不會讓他們涉險,只會讓他們遠離是非之地。
對於四位畫中人,陳平安就沒有這麼多負擔。
至於相熟之後,如何相處,那就到時候再說。
四幅畫卷,陳平安不知道先選誰,但是很篤定先不選誰,就是那幅隋右邊畫像。
這要是以後給寧姚知道了,自己身邊跟着位從畫中走出的女子,而且花了不少穀雨錢,這還了得?
所以陳平安先將這幅畫收入飛劍十五當中。
然後將魔教開山之祖盧白象也收了起來,一看就是桀驁不馴之輩,而且開創了藕花福地最大的地下勢力,陳平安把他好不容易請出來後,萬一是那春潮宮周肥之流的梟雄魔頭,無視倫理,大逆不道,難道又把他關押回畫卷?
天底下沒有這麼不把錢當錢的道理。
穀雨錢,可不是那雪花錢,何況哪怕是雪花錢也不行。
收起了第二幅,就只剩下魏良的老祖宗,和那個看似和藹的武瘋子朱斂了,後者曾是那頂銀色蓮花冠的主人,這讓陳平安有點心裏打鼓,跟丁嬰一戰,差點把命丟在牯牛山,那是陳平安生平最爲兇險一戰。
陳平安盯着兩幅畫,猶豫不決。
蓮花小人兒默默坐在陳平安身前,一樣在認真打量着兩幅畫像。
陳平安拿不定主意,笑問道:“你覺得哪個順眼些?”
蓮花小人兒轉過頭,只有一條胳膊的小傢伙,指了指畫卷,然後指了指自己,似乎在詢問陳平安真的要他來挑選嗎?
陳平安笑眯起眼,點點頭。
小傢伙麻溜兒站起身,沿着兩幅畫卷的邊緣,瞪大眼睛,跑來跑去,還會趴在桌面上打量兩位畫中人,很是認真可愛。
看得陳平安自樂呵。
小傢伙最後蹲在地上,指了指身邊的那幅魏羨畫像。
陳平安哈哈笑道:“那就是他了。”
小傢伙起身後,快步跑到桌沿,扯了扯陳平安袖子,有些擔心,應該是害怕自己選錯了。
“沒事,反正都要選的,選錯了也沒關係。”陳平安伸出手指,撓了撓它的咯吱窩,小傢伙咯咯而笑。
陳平安取出一枚穀雨錢,雙指捻住,輕輕放在繪有南苑國開國皇帝的畫像上,當穀雨錢觸及畫卷,立即如冰雪消融化開,畫卷表面很快鋪滿了一層穀雨錢的靈氣,霧鞚鳚鳎绾䴘伤畾猓会崦腿槐U漾四散開來,陳平安再看那魏羨畫像,多出了一分“生氣”,尤其是連經斷緯的華貴龍袍之上,金光閃動。
只可惜看不出更多端倪,到底需要耗費幾顆穀雨錢,仍是一團迷霧。
陳平安打定主意,十顆穀雨錢丟入其中,如果還是沒有明確跡象,就當打了水漂。
小心翼翼收好畫卷,陳平安在腰間懸好癡心停雪,挎上那棉布包裹,出門去隔壁喊裴錢,繼續趕路。
敲了半天門,小女孩才磨磨蹭蹭,睡眼惺忪地打開屋門,看到陳平安後,有些不情不願。
陳平安在她穿戴好後,見她走向自己,他指了指牀鋪。
裴錢一臉茫然。
陳平安說道:“收拾好再走。”
裴錢委屈道:“咱們付了錢纔在驛館住下的,你花了好多銀子哩。”
陳平安沉默不語。
裴錢只得轉身去收拾被褥。
陳平安瞥了眼桌上那盞油燈,皺了皺眉頭。
之後乘坐馬車一路往北,車伕熟稔路線,多是恰好了時間,讓兩位客人住在驛站和一些城鎮客棧,沒有風餐露宿的機會。
陳平安開始教她雅言官話,以及東寶瓶洲和大驪王朝一些大概的風土人情,再就是拿出一本購自狀元巷書肆的儒家典籍,教她識字,剛好讀書認字的同時,是以雅言官話訴說,一舉三得,只是裴錢學得不太上心,不過字已經認識了百餘個,但一看她就是個不喜歡讀書的,她明顯更喜歡在車廂裏睡懶覺,哪怕什麼事情都不做,陳平安不理她,只要讓她睡覺,她就能睡上大半天,醒了之後就掀開車簾子欣賞風景,看完之後再睡,也算本事。
此後一路,多雨水。
慢慢悠悠,馬車終於到了那座北晉邊境郡城,陳平安付完另外一半銀錢,帶着裴錢開始步行。
因爲天氣轉涼,又經常下雨,陳平安還是給她買了一套厚實衣裳和新靴子,只是沒有立即給她,她便每天眼巴巴望着陳平安的斜挎包裹,甚至破天荒要求她來背好了。
北晉境內的尋常城池門禁不嚴,只要讓車伕打點關係,沒有戶籍和通關文牒的裴錢,就可以捎帶着順利入城,但是邊關不同,陳平安就開始帶着她跋山涉水,裴錢跟喫苦耐勞的李寶瓶,一個天一個地,哪怕陳平安細緻照顧着她的腳力,她仍是叫苦不迭,一次次擠出眼淚,看得陳平安脾氣再好,不煩也煩了。
不過給了換上了新衣服新靴子後,裴錢好了幾天,然後她那一身衣裳,因爲從不知珍惜,很快給山野小路鉤鉤刺刺得破爛許多,她就舊態復發,在陳平安答應到了下一座城鎮後,會給她再買一身,這纔有了精氣神,只是北晉國邊境線綿長,山路難行,裴錢一天到晚黑着臉,每次被陳平安要求以樹枝在地上練習寫字,都故意寫得蚯蚓爬動,讓她寫一百個字,就絕不多寫一個字。
在這期間,陳平安又“餵養”了三顆穀雨錢。
因爲現在陳平安走路就是練拳,幾乎一呼一吸皆是淬鍊體魄,所以看似陳平安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立樁劍爐上。
只有到了陳平安練習劍爐的時候,裴錢纔有勁頭,也不敢靠近陳平安,就站在遠處,默默看他站在原地,木頭一般一動不動,久而久之,裴錢也覺得乏味無趣了。
這天夜裏,陳平安帶着她露宿一處荒郊野嶺,上次在邊境郡城,除了給裴錢專門準備的牛皮小帳篷,陳平安還買了魚鉤魚線,自己在山上找了細竹做了根魚竿,便開始在溪畔夜釣。
深夜時分,陳平安轉過頭,遠處山林中,紅光閃動。
很快出現古怪一幕。
有那四角懸掛大紅燈坏陌颂Т筠I,抬轎的,好像都是成長於山野的精怪,敲鑼打鼓的角色,則是一嘘幬锕眵龋瑺懯资且晃谎彗n劍的白骨骷髏。
轎子旁邊,還有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嫗,穿着喜慶的鮮紅衣裳,脂粉濃重,兩團腮紅,臉色慘白,只是她四周縈繞着一股股黑煙。
陳平安如今熟稔山上事,知道這多半就是所謂的山神娶親了。
他不願橫生枝節,就假裝什麼都沒有看到。
只是沒有料到裴錢竟然在這個時候醒來,鑽出牛皮帳篷後,揉着眼睛,呆呆望向那支迎親隊伍。
第329章 山水之爭
陳平安放下魚竿,來到裴錢身邊。
那邊的老嫗已經笑望向枯瘦小女孩,眼神中充滿了玩味,她抬起一條纖細胳膊,轎子驟然而停,連同白骨劍客在內,所有山精鬼怪都齊齊望來,陰氣森森。
陳平安拱手抱拳,主動向這支迎親隊伍表達歉意。
鳥有鳥道,鼠有鼠路,尤其是陰陽有別,世間有序,就像這場偶遇,若非裴錢犯了忌諱,明目張膽地投去視線,那麼這支山神娶親的隊伍,根本不會在意陳平安和裴錢的存在,它們過去就過去了,這也是世間許多樵夫漁民,世世代代臨近山野湖澤,依然少有災厄的原因。
老嫗見陳平安頗爲識趣,點點頭,再次揮手,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重新開始敲鑼打鼓,繼續前去迎娶山神夫人。
枯瘦小女孩差點就闖下大禍,可陳平安這次倒是沒有責怪裴錢,她不是修行中人,不諳修行規矩,情有可原,這是他陳平安教導無方,怪不到她頭上,但是如果陳平安早早說了道理,她還是這般莽撞,就兩說了。
陳平安輕聲問道:“你看得見它們?聽得到鑼鼓聲?”
裴錢小臉慘白,點頭道:“聽見了動靜,就爬起來了,還以爲是做夢,太嚇人了。”
陳平安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住裴錢眉心,幫着她安穩神魂。
一旦不小心遇上污穢陰物,凡夫俗子即便無法看見,對方也無害人之心,可若是世人本身陽氣不盛,魂魄很容易飄蕩不安,無形中傷了元氣根本,世上坊間的諸多鬼怪之說,有人中了邪,一病不起,往往就是出於這類狀況,屬於陰陽相沖。
所幸裴錢並無大礙,陳平安告誡道:“雖然不清楚你爲何看得見它們,但是以後再遇上,一定要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不然很容易惹上麻煩,被對方視爲挑釁,幸好今晚這支迎親隊伍,根腳偏向正統,估計附近山頭,身份類似陽間官吏,纔沒有跟我們一般見識。”
裴錢心有餘悸,只能拼命點頭。
陳平安問道:“你在南苑國這些年,可曾看到城內城外的孤魂野鬼?”
裴錢哭喪着臉,使勁搖頭道:“以前我沒有見過這些髒東西啊,一次都沒有!”
陳平安若有所思,叮囑道:“遊歷在外,上山下水,不許冒冒失失稱呼它們爲‘髒東西’。”
裴錢哦了一聲,“記下了。”
陳平安嘆了口氣,安慰道:“繼續睡覺吧,有我盯着,不會有事了。”
裴錢哪裏還敢睡覺,死活要跟着陳平安去溪畔,她這下子算是徹底老實了,病懨懨的,連帶着再不敢要什麼新衣裳新鞋子了,覺得跟在陳平安身邊能混個喫飽喝足,就已經是最幸福的事情。
陳平安重新拿起魚竿,裴錢拿着一塊石子在地上圈圈畫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這會兒都不敢抬頭看四方,總覺得陰暗處隱匿着那些恐怖瘮人的奇怪東西,問道:“你給我那本書上說非禮勿視非禮勿聞,是不是這個道理啊?”
陳平安忍俊不禁,看來是她得喫過苦頭,才能學進去東西,雖然這句聖人教誨,不應該如此註解,但是也不願否定她好不容易琢磨出來的書上道理,便說道:“這句話道理很大,你這麼理解,不能說錯,但是遠遠不夠,以後讀書識字多了,就自然會明白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