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321章

作者:烽火戏诸

  這纔是讓今夜小女孩一直特別老實本分的原因。

  蒲扇搖晃,清風陣陣,陳平安問道:“你偷走那些書,賣了多少錢?”

  她皺着臉,想要擠出一些眼淚,可是做不到,只好抬起一隻手掌,帶着哭腔喊冤道:“我真沒有偷書,我可以發誓,要是說了謊,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陳平安笑問道:“你說了謊,是誰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好像沒說清楚。”

  她臉色微變,乾笑道:“當然是我啊,還能是誰?”

  陳平安點點頭,“那麼你是誰?姓什麼名什麼?”

  小女孩彎腰低頭,用手指撥弄着那堆瓜子殼,“有個姓,還沒名字呢,爹孃走得早,來不及給我取名。”

  說到這裏,她抬起頭,笑臉燦爛道:“不過爹跟我說過,咱們家裏祖上有錢得很,出過很大很大的官,管着好幾千人哩。”

  陳平安停下蒲扇,晃了晃酒葫蘆,“想不想爹孃?”

  她脫口而出道:“想他們做什麼,模樣都記不得了。”

  大概是覺得這麼說,會不討喜,她立即改口道:“其實還是很想的,這不我就經常做夢夢到他們,可惜還是瞧不清他們的樣子,每次夢到他們,我早上醒過來的時候,都一臉眼淚呢,可傷心啦。”

  陳平安轉頭望向她。

  小女孩又伸出手掌,“我發誓!”

  陳平安問道:“你真不怕有老天爺啊?”

  小女孩有些惱火,但是不敢頂撞這個傢伙,趕緊低下頭,嘟囔道:“有個屁的老天爺。”

  陳平安站起身,放下蒲扇,走出院子,有一人站在街巷拐角處。

  那人頭頂銀色蓮花冠,稚童容貌和身高,斜揹着一把長劍。

  陳平安走到拐角處,那人已經退到街對面,算是表明一種態度,並非登門尋釁,而是有事相商。

  陳平安對此人印象可不算好。

  俞真意,湖山派掌門,私底下勾結丁嬰的所謂正道領袖,雷打不動的天下第二人。

  俞真意微笑道:“我這次折返,回到南苑國京城,是一公一私,公事是想要跟種秋商量一下,讓他交出那部五嶽圖集,我和湖山派可以遷入南苑國,並且不跟種秋爭搶國師之位。私事則是想問一問你手上,有沒有謫仙人所謂的神仙錢,雪花錢,小暑錢,穀雨錢,只要身上有任何一種,都可以,我願意拿東西跟你交換,只要藕花福地有的,我都可以幫你找到。”

  陳平安反問道:“我如果真想要,難道我自己就找不到?”

  俞真意搖頭道:“你何必虛耗光陰,我終究比你更熟悉藕花福地的四國江湖和廟堂,修道之人,光陰最值錢。”

  牯牛山一帶的靈氣匯聚,那是老道人以通天術法,將藕花福地的所有靈氣移山倒海而來,絕非常態,可謂百年難遇,但是謫仙人的三種神仙錢,卻是天地靈氣的具象化,一心證道長生的俞真意急需此物,並且也只有他出得起價格。

  俞真意指了指身後揹負的琉璃飛劍,“陳平安,除了這把劍可以拿來跟你換神仙錢,我還可以親自幫你收集遺落在藕花福地的謫仙人遺物,甚至可以幫你拿來唐鐵意、雲泥和尚等人,新獲得的法寶,而且你是純粹武夫,丁嬰的魔教三門,童青青的鏡心齋這些武林聖地,收藏了大量武學祕籍,說不定其中就有你能看上眼的。”

  陳平安問道:“你這次入京,肯定是先找的我,來談買賣,我可以確定,你俞真意是真心想要做成這樁買賣,但你也想要借勢壓下種國師吧?一旦我點了頭,種國師和南苑國就會有壓力。再者,你所謂的親自幫我搜集武學祕籍,何嘗不是以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的名頭,以此壓下整座江湖一頭,任由你找尋那些謫仙人的術法殘篇?不然的話,你俞真意一人,哪怕實力再高,還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畢竟武瘋子朱斂和魔教丁嬰,都是前車之鑑。”

  俞真意沒有否認,點頭道:“可你還是會因此受惠,並且從頭到尾,根本不需要你拋頭露面,惡人我一人來做。”

  陳平安拔出那把狹刀停雪。

  俞真意背後琉璃飛劍,嗡嗡顫鳴,亦是準備出鞘。

  他臉色陰沉,沒有想到這個陳平安,如此不可理喻。

  但是接下來陳平安用刀尖在地上,刺出兩個小洞,然後在兩點之間,劃出一條弧線,收刀入鞘後,問道:“初衷是好的,你所希冀的結果也是好的,但這是你不擇手段行事的理由嗎?”

  俞真意瞥了眼陳平安腳下的那條弧線,收起視線,淡然道:“欲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今日之失,他日之得,有大小之分,而且懸殊極大,我俞真意問心無愧,爲何不做一做?在此期間,死了榜上幾個人,十幾個人?算得了什麼?你知道因爲謫仙人,這座天下,歷史上枉死了多少萬人嗎?不說那些慘絕人寰的戰事,只說你見過的榜上十人,春潮宮周肥,禍害了多少人?”

  陳平安點頭道:“我翻了很多書,不敢說全部知道,但是知道不少,光是歷史上可能因爲謫仙人而引發的戰事名稱,我現在就能報出六十多場。”

  俞真意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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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蹲下身,用手指加了兩條線,一條直線,一條位於弧線和直線之間,弧度更小。

  陳平安站起身後,“我不苛求你俞真意當道德聖人,也沒這本事,目前都不好說你就是錯的,但是拋開這些不去管,我不會跟你做買賣,神仙錢,我有,而且不少,但是一顆都不會賣給你。”

  俞真意眯起眼,“哦?”

  陳平安笑道:“怎麼,不爽了?很好,那麼我現在挺爽的。”

  俞真意突然展顏一笑,“希望我們後會有期。”

  琉璃飛劍瞬間出鞘,懸停在他腳邊,踩上飛劍,準備御風離開南苑國京城。

  至於種秋,不用去找了,如陳平安所揭穿的那樣,只有他陳平安點頭答應,纔有機會說服種秋。

  俞真意腳下飛劍纔剛剛升空一丈,就聽那人笑着說道:“矮冬瓜,還是別後會有期了。”

  俞真意猛然間殺氣四溢,調轉劍尖,冷冷盯着那個出言不遜的年輕謫仙人。

  陳平安神色從容,問道:“你俞真意給人罵一句矮冬瓜,就覺得受到了奇恥大辱?修了道法,當了神仙,了不起啊?”

  陳平安雙手已經按住癡心劍柄和停雪刀柄。

  俞真意冷哼一聲,御劍攀升,化作一抹長虹破空而去。

  陳平安轉身走回巷子,那邊一個探頭探腦的傢伙,趕緊掉頭就跑。

  小女孩一邊跑一邊惋惜,要是兩人打得都死翹翹了,該有多好。

  陳平安回到院子,關了門,竈房門口那邊,小女孩坐在板凳上歪着腦袋裝睡,曹晴朗則已經熄燈睡覺。陳平安進入屋子,摘下刀劍,開始翻書,翻看那些有關橋樑建築的事項。

  之後一直太平無事,南苑國京城是如此,整個天下好像也差不多,就這樣從夏天最後一個節氣,在陳平安的翻書聲中,慢慢悠悠到了立秋。

  老道人不來找他,陳平安就只能等着。

  家鄉那座驪珠洞天,曾經是一顆懸掛在大驪版圖上空的珠子。

  倒懸山那座破碎不堪的黃粱福地,也是神仙難尋入口處,天曉得藕花福地到底是什麼,在桐葉洲的哪裏。

  巷子附近那座學塾還是沒有開門。

  枯瘦小女孩死皮賴臉在這邊待着,倒是學會了每天挑水掃地,雖然還是偷工減料,能偷懶就偷懶。

  一般來說,立秋之後,市井人家,就可以盼着中秋月圓了。尤其是孩子,都開始眼巴巴等着,掰着手指頭算着時日。闔家團圓,喫着月餅,望着掛在天上的那個大圓盤,歡聲笑語。

  陳平安這天夜裏在院中乘涼,突然發現,自己,曹晴朗,小女孩,好像都不會期待那個中秋節。

  不過這段時間,曹晴朗笑容多了許多,他有些時候,會真的很煩那個嘴巴跟喫了砒-霜一樣毒的小女孩,但是煩過之後,該怎麼相處還是怎麼相處,他不記仇。偶爾還會跟她吵架幾句,可曹晴朗哪裏是她對手,有一次還給罵得眼眶發紅,氣得嘴脣顫抖,可當晚她跟他討要瓜子,曹晴朗還是默默拿出來給她,說就剩下這麼多了,她一句沒了就趕緊去買啊,恁大個人了,還要我教你買東西啊?又讓曹晴朗悶悶不樂了老半天,一晚上沒跟她說話,小女孩哪裏會在乎這個,自顧自嗑瓜子,與他聊天,從來不管他搭不搭話,她只講自己想要說的。曹晴朗自翻白眼,最後實在受不了,就去屋子看書了,壯起膽子回頭瞪了一眼她,可她一瞪眼,作勢起身要拎着板凳揍人,就嚇得他趕忙跑進屋子關了門。

  趴在窗口那邊,當曹晴朗看到陳平安瞥了一眼那個壞丫頭,她就趕緊端正坐好,解釋說我跟曹晴朗鬧着玩呢,咱倆關係可好了。

  曹晴朗便開心笑了起來,開始挑燈看書。

  這也是陳平安沒有趕走小女孩的真正原因。

  有一天清晨,突然下起了雨,小女孩拎着不知是井水還是雨水的半桶水,滿臉諂媚,回到院子後跟陳平安說學塾開了。

  陳平安這一天,撐着油紙傘,陪着曹晴朗一起去學塾。

  兩人走在小巷中。

  原本待在屋檐下躲雨的枯瘦小女孩,小跑到院門口,她看到陳平安撐着那把雨傘,悄悄歪斜向那個曹晴朗,兩人好像聊着天,曹晴朗說得多一些,陳平安就微微笑着,看着曹晴朗。

  她在院門口站了很久。

第327章 丟出觀道觀

  人心不是街面,能夠一場大雨過後,就一下子變得乾乾淨淨。

  京師那場帝王將相和販夫走卒眼中,皆是神仙打架的風波,依舊漣漪不斷,當時陳平安幫着種秋給閻實景他們教拳,當時少年那些湊熱鬧的朋友,就是漣漪之一。老將軍呂霄走下城頭後,跟孫子孫女吹噓自己跟陳平安是忘年交,也是,狀元巷附近許多戶人家的搬遷,更是。

  丁嬰一死百了,俞真意御劍遠去,只留下種秋收拾殘局。

  送了曹晴朗去學塾,陳平安原路返回,撐傘行走在依然寂寥冷清的大街上,隨着朝廷逐漸放鬆對這座坊市的戒嚴,街道上已經可以見到稀稀疏疏的路人,但人氣還是很淡,多是一些膽子較大的江湖人士,來此瞻仰戰場,對着街上那條被鳥瞰峯劍仙劈出的溝壑,嘖嘖稱奇。

  至於牯牛山一帶仍是禁地,被圈禁起來,朝廷下令越過雷池者殺無赦,出現了許多欽天監官員的身影,俞真意留下的那棟簡陋茅屋,也未拆掉。

  一些武林豪俠瞧見了陳平安,只當是跟他們一樣來此仰慕宗師風采的人物。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去往那座武館,登門拜訪,門房見他不像“挑館子,砸招牌”的角色,又氣質不俗,便不敢怠慢,很快去跟館主通風報信,教拳的老師傅親自來迎接陳平安,聽說後者是慕名而來,頗爲自得,隨從弟子亦是覺得臉面有光,主要是關於武館授拳的章法路數,陳平安說得頭頭有道,寥寥幾句,就說到了老人心坎上,顯然事先是確實聽過武館名聲的,京城武館,真正的收入,還是撈到幾條憧憬江湖且兜裏有銀子的大魚,有了這些不愁喫喝的富家子弟撐腰,武館纔能有油水,喫得住苦、有天賦的弟子,是裏子,來武館混個熱鬧的公子哥,是面子,兩者缺一不可。

  老師傅在正廳款待陳平安,讓弟子端上了茶水,開始閒聊。

  聊到了涉及武學根本的校大龍一事,老人沒有深談,也不會這麼不講究,隨便外傳細節,只是感慨哪有那麼容易找到好苗子,邭夂茫哪晡遢d,收到這麼個得意弟子,邭獠缓茫甓寂霾蛔乓粋�。

  老師傅還說練拳不單單是強身健體,更像是給學拳之人遞兵刃之舉,首重武德,不然教出來的弟子武藝越高,若是心性不佳,就喜歡仗勢凌人,就越能闖禍,一言不合,三兩拳就打死了人,最後還不是要連累門派和武館。

  陳平安又問了一些外家拳拳理,老師傅起先藏藏掖掖,面有難色,陳平安故作恍然,說自己忘了正事,掏出了二十兩銀子,放在手邊茶几上,說打算近期在武館學拳,但是不保證每天都來武館,老師傅眼前一亮,這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跟陳平安說起了那些最爛大街的拳理。

  陳平安一一記在心中,嘗試着跟《撼山拳譜》相互佐證,聽過了這些粗溔恚惼桨步K於下定決心,蒐集這方天地的武學,從低到高,不用太多,以後練拳之餘,可以隨手翻翻,說不定可以有意外之喜,就像之前撼山拳的六步走樁,融合種秋的頂峯大架,就成功讓陳平安一舉破開四境瓶頸,而且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尤其是那種丁嬰走入白河寺大殿、種秋第一次露面走向自己的“氣勢”,此方天地所謂的天人合一,陳平安覺得大有玄機,說不定返回浩然天下後,還有額外的裨益。

  而且極有可能,將來五境破六境,契機就在這其中,陳平安猜測離開靈氣稀薄的藕花福地後,自己會陷入泥濘境地,狀況有點類似樊莞爾當初在白河寺大殿外,就是那種身負重石、拖泥帶水的遲滯感覺,又有點像是楊老頭當初在自己手腳上嵌入的四張真氣符。

  這是陳平安練拳以來,第一次活了,開始嘗試着自己去想得失,迎敵期間,悟得種秋的頂峯大架就是例子。

  一開始練習撼山拳,爲了吊命,那是埋頭苦練,按部就班,不敢有絲毫偏差,六步走樁和劍爐立樁,一遍又一遍,幾乎都要被他把拳架子給打爛了,爛熟於心,融入魂魄。哪怕後來在竹樓被崔姓老人授拳,還是老人教什麼,我陳平安就學什麼。

  不是說這不好,而是拳練到這一步,若是崔姓老人看在眼中,叫半死不活,已經殊爲不易,只是還不夠,想要更進一步,更非喫得住苦就能成,需要機緣去開竅,外人不能說,說了反而不靈。

  但是陳平安沒有意識到,他練拳百萬之後,纔有此開竅,可練劍一事,他卻早早學會了活學活用,齊先生在古寺那破開粉袍柳赤找粍Γ瑒`在山水畫卷“出鞘”一劍,自己劈向穗山一劍。

  都已經是他陳平安的劍。

  阿良曾說他陳平安練劍一定比練拳更有出息。

  便是此理。

  教拳或者教劍之人,拳法太高,劍術太高,學拳學劍之人就越難由死到活。

  其中艱辛坎坷,鄭大風就是一例明證,天資足夠好,境界已經足夠高,堂堂九境武夫,可直到老龍城,在那生死一線,才因爲旁人陳平安的言語,悟出“弟子不必不如師”一理,才破開瓶頸。

  練拳要修心,陳平安兩次詢問種秋最得意的小弟子閻實景,爲何不敢出拳。

  爲何種秋沒有對閻實景太過失望,並非種秋對這位少年沒有寄予厚望,而是陳平安本身已經給出過答案,種秋可說“拳高莫用”四字,閻實景暫時說不得做不到,一樣的道理,“迎敵三教祖師,撼山拳意不可退”,陳平安經過千錘百煉之後,說得到也做得到,但是閻實景如今抓不住其中精髓,不用強人所難。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需要自己出拳百萬、自己行走江湖,才能真正勘破。

  通過閻實景和他小師妹的對話,陳平安已經明白自己的“不同尋常”,種秋弟子這樣的天之驕子,魔教鴉兒和簪花郎周仕,無論是修爲還是心性,竟然都不如他,但陳平安目前仍未看清楚自己在藕花福地的舉世無敵,好在陳平安已經模模糊糊感受到“天人合一”的跡象,這就是踏踏實實的一步,這是純粹武夫的一大步,浩然天下許多八境、九境武夫都不會有的心境機緣。

  陳平安離開武館後,回到住處,枯瘦小女孩在屋檐下發呆,滂沱大雨轉爲淅瀝瀝小雨,她見到了陳平安後,咧嘴一笑。

  陳平安發現她身上有些溼漉漉的雨水,假裝沒有看到,拿了裝有那架琵琶的包裹,要去找姓蔣的寒士書生,離這裏隔着三座坊市,並不算近。

  等到陳平安離開院子,剛剛走出巷子,鬼鬼祟祟的小女孩便趕緊拴上院門,在屋檐下有模有樣“練拳”,是偷學陳平安模仿丁嬰和目盲道人的雷法架子,一手攤開朝天,一手握拳在身前,緩緩而行。

  兩者門檻都極高,一個是這座天下的天下第一人,一個涉及了練氣士的雷法,陳平安暫時都只有粗劣架子而無幾分真意,更別提一個連拳都沒有學過的小女孩。她學了這套“拳法”之後,便覺得有些無趣,改爲其它架勢,都是當時她在大街上偷師而來的,有種秋的某一次出拳,陸舫劈開街道的一劍,陳平安的六步走樁,小女孩歪歪扭扭,不得其門而入,當然全部學得皮毛都沒有。

  胡亂折騰了半天,小女孩呼喝聲中,來了一個氣勢洶洶的迴旋踢,結果把自己給摔得不輕,起身後就覺得餓了,一瘸一拐去竈房那邊偷喫東西,她覺得自己已經學得了一身高明武藝,打算等到曹晴朗回來後,先拿他練練手,當然前提是陳平安不在場。

  陳平安在一座屋頂上看着她的胡鬧,皺了皺眉頭,默默離去。

  昨夜跟她聊天,問她幾歲的時候,她說自己九歲,還隨隨便便伸出了雙手,其中一隻手掌彎曲了一根小拇指,而其餘四根手指極其筆直。

  而且她從水井那邊拎桶而回的時候,陳平安細緻觀察過她的呼吸和腳步。

  陳平安撐傘走在街上,決定以後不在小院練習走樁。

  蔣泉是一位寒族子弟,寒窗苦讀十數載,腹有詩書,是在家鄉郡縣是公認的神童和才子,只是輸了在科舉制藝上,如今雖然落魄,可並未怨天尤人,與同鄉學子合租了一棟宅子,每日依舊勤勉讀書,只是眉宇之間,愁緒淡淡,每天讀書疲乏之後,都會走出巷弄,在街角好似等人。

  兩位同鄉知曉蔣泉的心結所在,今天便帶着他去臨近一座坊市購買書籍,說是購買,其實三人都囊中羞澀,翻一翻某些版刻不多的聖賢書籍,遠遠瞅幾眼如絕色佳人的孤本善本,解解眼饞罷了。

  在掌櫃不耐煩的眼神當中,三人悻悻然走出書鋪,看到外邊站着一位持傘背行囊的年輕男子,望向蔣泉,問道:“是蔣泉嗎?我是顧苓在京城的親戚,有事找你。”

  蔣泉滿臉驚喜,雀躍道:“我是我是,我就是蔣泉,她人呢?”

  如今南苑國京師不太安生,她上次去找親戚借錢後,就沒了消息,加上他所住臨近巷弄還死了人,衙門那邊當時態度惡劣地驅散了旁觀腥耍瑨粤虽伾w將屍體帶走,只聽說是個死相悽慘的江湖女子,有人猜測定然是死於恩怨仇殺,這讓蔣泉擔憂已久,日復一日,這些天連書也看得靜不下心。

  那人淡然道:“我們顧家在京城好歹是官宦門庭,雖說顧苓這一房顧氏在地方上,仕途不振,聽說還有人混了江湖,已經好些年沒臉皮跟我們聯繫,這次她主動找上門,一開口就是借錢,家裏長輩不太高興,倒不是在乎這點銀子,只是覺得有辱門風,不願認這個親戚,顧苓執意要借銀子,還信誓旦旦說你肯定可以高中,所以她很快就可以還上銀子,那人還會將她明媒正娶,家裏長輩深知科舉不易,豈會相信一個窮書生,可以考中進士,便跟顧苓要了這把琵琶,才願意借錢給她,同時要求她答應一件事,只有等你考中了進士,才答應你們見面,如今她已經在返鄉路上,也絕對不會與你書信往來。”

  那人摘下行囊,遞給蔣泉,還掏出一隻鼓囊囊的錢袋,“裏頭有銀子五十兩,還有兩張銀票,節省一點開銷,足夠你撐到下一次春槐了,你蔣泉要是沒信心考中,我其實也可以捎話給顧苓,你們倆私奔了便是,一個舍了家風,一個舍了聖賢書,好歹能夠在一起過日子,我覺得總好過苦熬三年,到時候被家裏長輩光明正大地棒打鴛鴦。對了,家裏長輩氣憤她鑽牛角尖,私底下摔了琵琶,你以後有機會,可以再給她買一把新的。”

  蔣泉愣在當場。

  窮書生相信眼前這個年輕人,真是富貴門庭走出的世家子弟。

  其實他內心一直在打鼓,站在此人身前,蔣泉有些自慚形穢。

  他怯生生問道:“你爲何幫我?”

  那人答道:“我只是幫顧苓,不是幫你。”

  蔣泉抱過琵琶,卻沒有接過錢袋子,好奇問道:“你不是顧家子弟嗎?爲什麼願意偏袒顧姑娘?”

  “既然顧苓那麼喜歡你,我就想來看看,你到底是怎麼個人。”

  那人沉默片刻,緩緩說道:“書上說兩情若是久長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