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317章

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嗯了一聲。

  陳平安突然問道:“這裏到底是哪裏?”

  種秋愣了一下,滿臉疑惑。

  陳平安指了指身後的長氣,解釋道:“我是揹着這把劍,誤打誤撞進來的,兜兜轉轉,找了很久,都不知道自己早就身在其中。”

  種秋笑着介紹了一些關於藕花福地和謫仙人的歷史記載。

  陳平安這才瞭然。

  老道人當時話只說了一半,觀道觀的確是不存在,但其實可以說整座藕花福地,就是老道人的“觀道之地”。

  一開始,陳平安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是發現一洲之內竟然有兩個北晉國,要知道蓮花小人兒就是在北晉寺廟內尋見的,起先陳平安還覺得可能是桐葉洲與寶瓶洲風土不同,還專門去狀元巷書肆翻閱了許多稗官野史和文人筆札,結果越看越奇怪,還不死心,又去了那家一看就是權貴之家的私人藏書樓,想要通過正史才確定南苑國在桐葉洲的具體方位,還是雲遮霧繞,書上始終唯有四國曆史。

  後來白河寺醜聞暴露,牯牛山四大宗師聚首,陳平安更覺得匪夷所思,竟然都喜歡用“天下”這個詞彙,國師種秋是天下第一手,南苑是天下第一強國,鏡心亭的董青青是天下第一美人,等等,不勝枚舉。

  後來白河寺那一晚,丁嬰和周仕鴉兒一起潛入大殿,尋找那副羅漢金身。

  在這之前,陳平安由於身邊就有心相寺老僧這麼一位練氣士,加上進入這座京城沒多久,很快就遇到了那件喜歡在月色下翩翩起舞的青色衣裙。所以陳平安就沒有往深處想,只當做是環境阻塞的一處“無法之地”,就像老劍聖宋雨燒所在的寶瓶洲梳水國,武夫強盛。

  如今細細思量,陳平安倍覺悚然,寒意陣陣。

  就像當初看了一眼那口水井。

  雖然知道了自己身處藕花福地,可是如何進入,何時進入,陳平安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老道人只要一天不出現,那陳平安就始終不知道答案。

  種秋身爲國師,一場大戰過後,天下形勢都變得雲波詭譎,還有無數事情需要他去定奪,今天過來拜訪陳平安,一是防止出現誤會,二是存了私心,來這邊散心,透口氣。所以聊完該聊的,種秋就告辭離去。

  離別之際,陳平安歉意道:“我暫時還無法離開藕花福地。”

  種秋笑着說了一句,“沒關係,反正你陳平安也不像是個謫仙人。”

  種秋離去後,獨自走在清冷大街上,神色黯然。

  如果自己和俞真意當年遇上的第一個謫仙人,是陳平安,會不會如今就是另外一種結局?

  陳平安拎起小板凳,走入晦暗的小巷。

  陳平安突然眯起眼。

  院門外站着一個枯瘦小女孩。

  她下意識退了一步,抬起頭,仔細看了看那個傢伙的面容,好些醞釀好的說法,竟是一個字都不敢說出口。

  陳平安問道:“那些書呢?”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使勁搖頭,“我不知道啊。”

  似乎是害怕陳平安不相信,她滿臉委屈道:“前幾天你跟那些壞人打得那麼厲害,而且當時一男一女就是從巷子裏走出大街上的,我哪裏敢回巷子,一直就老老實實坐在板凳上,後來見不着你,也等不到你,我怕壞人找上我,就趕緊跑了。”

  陳平安揮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不想再見到這個心機深沉的小女孩。

  小女孩可憐兮兮道:“求求你了,讓我喫完飯再走吧?”

  原來是聞到了飯香。

  陳平安沒理睬她,進門後就拴上了院門,竟是曹晴朗做好了一頓晚飯,孩子聰明且孝順,雖然之前從未親自下廚,但是見多了孃親燒飯做菜,等到他自己獨力來做,做出來飯菜,當然不會可口,但是能喫。

  這兩天,都是曹晴朗自己做飯。

  陳平安從來沒有湊上去,往往是曹晴朗去了竈房,就主動離開院子,今天也是如此。

  以往回去的時候,孩子就肯定已經喫好飯,收拾了碗筷飯桌,就回到自己屋子待着,偶爾晚上納涼,曹晴朗才會出來坐一會兒。但是今天不一樣,曹晴朗坐在桌旁,喫得很慢,而且他桌對面,多擺了一副碗筷。

  陳平安輕輕走入屋子,坐下後,細嚼慢嚥,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院子裏撲通一聲。

  枯瘦小女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塵土,躡手躡腳來到屋子外邊,沒敢進去,就蹲坐在那裏,伸長脖子,看着桌上的飯菜。

  曹晴朗想了想,還是去竈房那邊給她盛了一碗米飯,走到她跟前,碗筷一起遞給她,“一起喫吧。”

  陳平安放下碗筷,看着她。

  她便泫然欲泣,放下碗筷,一動不動。

  曹晴朗無奈道:“沒事,喫吧。”

  她仍是目不轉睛望着陳平安,陳平安拿起碗筷,不想看她。

  她這纔開始低頭扒飯,偶爾往菜碟子那邊夾一筷子,跟做偎频摹�

  三人差不多時候喫完,曹晴朗起身收拾飯桌,小女孩瞥了眼陳平安,裝模作樣幫着曹晴朗收拾起來。

  兩個同齡人,端着碗碟盤子一起回到竈房,她看了眼院子,那個傢伙不在,便壓低嗓音埋怨道:“油水也沒有,還那麼鹹,你到底會不會做飯?!恁大一個人了,能不能有點出息?”

  曹晴朗啞然,看她不依不饒的模樣,他只好說道:“下回我注意。”

  結果陳平安突然出現在竈房門口,枯瘦小女孩立即閉嘴,剛要轉頭不認賬,假裝沒看到陳平安,已經看到他招了招手,而且眼神凌厲。

  她只好耷拉着腦袋走出去,被陳平安扯着領子,提雞崽兒差不多,一手開門,一手將她放在外邊,關門前撂下一句,“再敢翻牆,我直接把你丟到京城外邊去。”

  這天夜裏,陳平安一直在閉目養神,曹晴朗出來乘涼沒多久,就聽到了院門外的咳嗽聲。

  他過去打開門,看到了蹲在地上的她,正仰着頭,雙臂環胸,笑眯眯道:“不用管我,外邊巷子裏更涼快哩。”

  曹晴朗雙手撓頭,他是真怕了這個傢伙了。

  陳平安抬起頭,皺了皺眉頭,遠處一座屋脊上,月光皎潔,有個懸刀的男子,身穿黑袍,氣質儒雅,一手拎着一壺酒,對着陳平安微笑示意,見陳平安沒有說話,他腳尖一點,往陳平安這棟宅子飄蕩而來。

  陳平安趁着曹晴朗還在門外,一拳遞出,渾然天成。

  那位堂堂北晉國大將軍唐鐵意,被無聲無息的一道拳罡砸在胸口,直接倒飛出去,落回屋脊原處。

  拳罡勁道,妙至巔峯,唐鐵意本身就是天下屈指可數的大宗師,沒有受傷,但是狼狽至極。

  可唐鐵意非但沒有惱羞成怒,反而對着陳平安歉意一笑,像是在說多有叨擾,爲自己的不請自來而愧疚,腰佩鍊師的唐鐵意,就這麼轉身一掠而走。

  對於此人,陳平安沒有太深的印象,也不願意過多接觸。

  陳平安想了想,跟曹晴朗說不用等他回來了,走出巷子,去往狀元巷。

  剛好養劍葫裏邊沒酒了,出去一趟也好。

  大半夜,狀元巷那邊的一棟冷清酒樓內,仍是彩燈高掛,只有一桌客人。

  算是一桌家宴,因爲廚子都是客人自己從家裏帶出來的。

  三男三女。

  不但是這棟酒樓,就是整條狀元巷,都戒備森嚴,除了披掛甲冑的將士三步一崗,其中不乏有隱姓埋名的高手坐鎮,除非是榜上十人的大宗師,恐怕任何人想要刺殺,連這些人都見不到。

  這六人,分別是南苑國皇帝魏良,皇后周姝真,太子殿下魏衍,還有二皇子和年紀最小的公主。

  再就是換上了一身素雅道袍的太平山道姑,黃庭,曾經的鏡心齋樊莞爾和童青青。

  少女公主魏真繼承了父母的容貌,是個罕見的美人胚子,但是她在那個道姑身邊,還是會自慚形穢,本來挺活潑的她,今夜不太敢說話,一直依偎在孃親周姝真身邊,她尤其是仰慕這個美若天仙的道姑,能夠在她的父皇面前,表現得比種國師還要更……江湖!

  她這些年珍藏了許多禁書,都是兩個哥哥經不起她的哀求,從市井書坊蒐羅而來的種種志怪演義小說。

  江湖是什麼?她憧憬的江湖,就是在一個月黑風高夜,一對神仙眷侶的俠客男女,殺入在武林中令人膽寒的壞人老巢,當天空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倏苣ь^們都已經授首,那對男女相視一笑,最後策馬離去,繼續縱馬江湖。

  皇帝魏良笑問道:“外有俞真意,內有陳平安,當真沒事嗎?”

  黃庭的答案,不太客氣:“其實這兩個人都在京城內,也沒事,一個是修道之心異常堅定,一個是根本不稀罕搭理你們,只不過你們當皇帝的,喜歡那套‘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的措辭,你心裏彆扭,這個我能理解,加上我對俞真意也瞧不順眼,那就乾乾脆脆跟他打一架好了。”

  接下來黃庭的言語,就更加放肆了,“我保證出十分氣力,與俞真意交手,在那之後,如果我輸了,所謂的南苑國精銳大軍都沒能留下俞真意,還給他闖入皇宮,殺了你們一大家子,我只能在飛昇之前,爭取幫你們報仇。”

  魏良搖頭苦笑,喝酒解悶。

  其實最彆扭的還是皇后周姝真,師妹變成了師父,又變成了太平山黃庭。

  最失落的,恐怕就是太子殿下魏衍了。

  他心中愛慕的那個樊莞爾,再也找不回來了。哪怕眼前道姑,比樊莞爾還要姿色動人,可魏衍反而喜歡不起來。

  最忐忑不安的,則是與魏衍相貌酷似的二皇子,魔教從太上教主丁嬰,到鴉兒,再到一大羣潛伏京師的高手,被種國師聯手鏡心齋仙子和朝廷供奉,來了個一鍋端,悉數入獄。而魔教三門勢力,跟他這位天潢貴胄的魏氏皇子,都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

  這頓飯,二皇子喫得索然無味,味同嚼蠟。

  他有些羨慕妹妹的沒心沒肺,更嫉妒太子魏衍的洪福齊天。

  誰能想到,舉世無敵的老魔頭丁嬰,會給人宰掉?

  那個叫鴉兒的臭娘們,曾經還信誓旦旦對他說,你老死了,我家師爺爺都未必會死。

  酒樓外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亂。

  黃庭笑道:“貴客來了。”

  皇帝魏良第一時間望向窗戶外邊,很是緊張,有些後悔沒有喊上國師種秋,畢竟國師跟那人關係不錯,是有香火情的。

  但是等了半天,才發現那人從樓梯口出現,竟是規規矩矩走了酒樓大門和樓梯。

  那位年紀輕輕的謫仙人陳平安,沒有身穿那扎眼的一襲白袍,而是一身南苑國尋常殷實人家的普通衣衫。

  魏良穩了穩心神,站起身。

  皇帝都起身迎客了,周姝真和皇室三人都趕緊起身。

  黃庭沒有擺架子,只是也未太過殷勤,站了起來,卻離開酒桌,走到了窗口那邊,像是把自己摘了出去,交給地頭蛇跟過江龍,雙方自己看着辦,她誰也不偏袒。

  魏良朗聲笑道:“我魏氏招待不周,鬧出這麼大陣仗,陳仙師恕罪。”

  陳平安搖頭道:“陛下不用在意這些,這次風波,跟南苑國關係不大。”

  皇帝魏良有些喫不準,擔心話裏有話,自己沒有領會深意。

  陳平安已經開口說道:“我這次來,是想着既然陛下都親自來了,剛好有些話,我可以直說了,南苑國可以當我不存在,請陛下放心,如果不是丁嬰和俞真意主動找上門,可能這場架從始至終,都沒有我陳平安的事情。”

  魏良笑着點頭附和,“陳仙師是山上神仙,自然不願理會人間紛爭。”

  陳平安突然也笑了起來,“你們南苑國京城,風景挺好的,尤其是有樣喫食,很不錯,我離開京城之前,肯定還會再去喫一次。”

  皇帝好奇問道:“敢問仙師,是何處何物?寡人可以……”

  只是說到一半,魏良就自己打住了話頭,舉起酒杯,一口飲盡,“陳仙師才定下規矩,寡人這就壞了規矩,必須自罰一杯。”

  陳平安摘下酒葫蘆,“可能還要麻煩陛下送兩壇酒給我。”

  魏良哈哈大笑,“陳仙師你這貴客,當得也太好糊弄了!”

  皇帝說了個笑話,皇后周姝真和兩位皇子以及少女公主,就都馬上跟着笑了起來。

  陳平安略顯後知後覺,跟着笑了笑,否則就顯得太不近人情了點。

  遠處道姑黃庭,雖然面朝窗外,可是嘴角翹起。

  陳平安將養劍葫裝滿了酒,就離開酒樓,卻沒有返回巷子住處,而是憑藉記憶去找了白河寺附近的那個夜市,喫了一大碗那個又麻又辣又燙的玩意兒。

  不喫辣,不喝酒,不喝着烈酒喫最辣的火鍋,人生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這是梳水國老劍聖說的。

  以前沒覺得多有道理,這會兒陳平安在熙熙攘攘的鬧市中,覺得老前輩的老話真是不騙人。

  陳平安付過錢結了賬,離開熱鬧喧囂的夜市,緩緩而行,在寂靜無人處,掠上一座屋脊,又去了那家庭院深深的官宦人家,去了他家的私人藏書樓,這一次不是去查詢“這座天下”的歷史和堪輿,而是去尋找有關橋樑建造的書籍,可惜搜尋無果,就打起了工部衙門藏書和檔案的主意,一番權衡,想着還是有機會就跟種秋說一聲,請人家國師幫這個忙,應該不會太爲難。

  再就是還要跟種秋討要一個書生的消息。

  出了書樓。

  陳平安最後在一座高樓屋頂停下,坐下來喝酒,喝到最後,對着天空伸出了中指。

  天沒打雷。

  陳平安收了酒壺,迎着清風,怔怔出神。

  在離開飛鷹堡上陽臺和進入南苑國之間,遇到過一座紙人城鎮。

  心相寺住持老僧,曾經重複說了一句話,你看着它,它也在看着你。

  那個當時還是樊莞爾的女子,在白河寺和夜市,兩次使勁盯着自己兩次,眼神似乎有些熟悉,但她卻沒有開口說話,應該不是不想,是不能。

  細細思量,倍感悚然。

  陳平安嘆了口氣。

  人間的燈火,天上的星辰。

  有人說過,後者可能是諸多神靈的屍骸。

  是誰說來着的,陳平安拍了拍腦袋,想不起來了,今夜喝酒其實不算多,但是偏偏醉得厲害。

  陳平安後仰倒去,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