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316章

作者:烽火戏诸

  周肥笑罵道:“丁老魔這個心比天高的傢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害慘我了。”

  周肥轉頭望向陸舫,後者亦是無奈,“除非此人跟你一起飛昇,否則他留在藕花福地的話,周仕肯定危險。”

  周肥捏了捏下巴,善緣難結的話,那就要另做一番打算了。

  只是就在此時,所有人都情不自禁抬頭望天。

  雲海破開一個金色大洞,一道光柱轉瞬落在城頭。

  眨眼功夫。

  恐怕除了城頭這些謫仙人和宗師,京城都不會有人注意到這一幕。

  腥艘曇爸校霈F一個矮小道童,手裏拎着一隻小巧玲瓏的五彩撥浪鼓,卻揹着一隻巨大的金黃葫蘆,幾乎等人高,顯得極爲滑稽。

  黃庭看到了這個小不點後,呦呵一聲,便不再管周肥了,大步走向這個在浩然天下就很惹人厭的某人座下道童。

  小道童瞥見殺氣騰騰的黃庭後,白眼道:“我這次下來,可不是來打架的啊,你要是太過分,惹惱了我師父,就不怕你那太上師祖,白白爲你護道這麼多年?”

  黃庭若還是那個來藕花福地之前的太平山道姑,只會撂下一句那是我家祖師的事情,然後該出手還是出手,只是這會兒,她咧咧嘴,一臉咱們到了浩然天下走着瞧的表情。小道童還以顏色,同樣咧咧嘴,不以爲然,跟小道爺我比靠山?一座太平山還是小了點吧?又不是中土神洲的龍虎山。

  小道童潤了潤嗓子,挺起胸膛,大步走在這座城頭走馬道上,嗓音不大,但是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規矩有變,對你們來說是天大的好消息,最後一次上榜的十人,活下來的,都可以飛昇,不願意離開這座天下的,等我敲響第二聲鼓聲之後,第三聲鼓響之前,自己離開城頭就行,當然了,哪怕不飛昇,走下城頭的人,還是能夠拿到手一件法寶。”

  “記住啊,在城頭飛昇之人,肉身會被留在這座天下,只以魂魄去往另外的地方,保留所有記憶,別覺得重頭再來,全是壞事,其中玄妙,以後自己體會。”

  小道童趾高氣昂,走得大搖大擺,“榜上的前三甲,就更有福氣了,第二的俞真意,如果選擇飛昇,可以帶走三人。第三的周肥,可以隨意帶走一人。我家老爺發話了,丁嬰除外。這些被帶走的人,可以肉身一起離開。”

  “嗯,好像很多人一頭霧水,不用奇怪,你們實力太差,根本沒資格參與其中,心存僥倖的話,就只有那個馮青白的下場。”

  說到這裏,小道童對黃庭嘿嘿笑道:“你說氣不氣人,你本來實力可以躋身前三甲的,唉,人算不如天算,沒辦法的事情。誰讓你們太平山勾搭那兩個外人,先壞了規矩,我家老爺當時可是很生氣的。”

  黃庭扯了扯嘴角。

  小道童歪着腦袋,凝視着她那張臉孔,火上澆油道:“黃庭,你說你咋這麼臭不要臉呢,浩然天下,你模樣可沒有現在一半好看……”

  小道童好像給人在後腦勺一敲,突然摔了個狗喫屎,也不覺得丟人現眼,站起身拍拍道袍,與黃庭擦肩而過的時候,做了個鬼臉,然後繼續說道:“最後說一條代代相傳的老規矩,今兒的事情,對外就不要輕易宣揚了,你們心裏有數就好,當然,實在憋不住,跟極少數人提及,不礙事。”

  一口氣說完這些,小道童舉起撥浪鼓,輕輕晃盪。

  沒有任何天地異象,就是輕輕咚了一聲。

  這就算是第二聲敲天鼓?

  俞真意踩在琉璃飛劍之上,對着小道童打了一個稽首,“拜別仙師。”

  小道童面對這位外貌上的“同齡人”,態度不太一樣,多了幾分正經,老氣橫秋道:“去吧,人各有志。我家老爺對你,算不得失望,所以請好好珍惜下一個甲子。”

  俞真意破天荒露出一抹激動神色,御劍遠去,去往牯牛山戰場遺址,大肆汲取天地靈氣。

  有望出關之後再度破境,便是對敵陳平安,興許都有一戰之力。

  種秋笑問道:“劉宗,你怎麼說?”

  磨刀人劉宗想了想,笑道:“鋪子以後勞煩國師幫我賣了吧,相信以種國師的手段,早已曉得了我相中的那幾個年輕人,到時候分了銀子送給他們幾人。”

  種秋點點頭,“不難。那麼就此別過?”

  劉宗嘆了口氣。

  種秋抱拳。

  劉宗趕緊抱拳還禮,忍不住問道:“種國師,你不一起離開?走了之後,說不定還有機會回來,可要是這次不走,就再沒有機會飛昇了啊。”

  種秋搖頭道:“吾心安處即吾鄉。”

  劉宗始終抱拳,一直沒有放下。

  種秋笑容和煦,輕輕按下劉宗的手後,轉身就此離去,走下城頭。

  小道童瞥了眼種秋的背影,搖搖頭。

  唐鐵意快步跟上了種秋。

  那雲泥和尚一步跨出城頭,飄落於城外,懷捧着青色衣裙,往牯牛山方向快速奔去。

  城頭之上,已經所剩不多。

  周肥對陸舫說道:“先帶着周仕去躲一躲,最好離開南苑國,越遠越好。我一旦離開藕花福地,沒人攔得住那個陳平安。”

  陸舫和周仕沒有猶豫,就此掠下城頭,繞過牯牛山,去往南苑國邊境線。

  到最後,只剩下四人,揹着巨大葫蘆的小道童,太平山黃庭,玉圭宗“周肥”,藕花福地土生土長的劉宗。

  小道童看了眼城中某座石橋下,那裏躲着臂聖程元山,他充滿了譏諷,打了個哈欠,隨意搖晃撥浪鼓,第三聲鼓響。

  不出現在這座城頭,程元山就等於竹籃打水一場空,無法飛昇,也無額外的機緣。

  一道璀璨光柱激盪降落,將劉宗徽制渲校麄�人瞬間消逝不見,什麼都沒有留下。

  小道童對周肥明顯刮目相看,多泄露了一點天機,輕聲道:“那個陳平安,不用擔心他在這裏胡作非爲,呵,他還有苦頭喫呢。”

  周肥一臉恍然,微笑道:“謝了。”

  第二道光柱落在人間,周肥比劉宗滯留時間更久,身影模糊,還有閒情逸致對那黃庭揮手作別。

  小道童笑眯眯望向皺眉不語的太平山道姑,“是不是很憂心自己的處境?”

  黃庭冷笑道:“你回去告訴我祖師,不用花錢,最多十年,隋右邊做不到的,我做得到,到時候就是我破境之時,我要肉身飛昇,返回浩然天下。”

  小道童笑容玩味,腳尖一點,揹着那麼大一個金黃葫蘆,開始懸空“飛昇”,沒有光柱傍身,歪歪扭扭,好似狗刨一般,緩緩向天幕游去……

  黃庭瞥了一眼就不願再看那幅畫面,這種幼稚勾當,也就這個小兔崽子做得出來。

  ————

  南苑國京城內,有個枯瘦小女孩,賣了書籍,買了兩件衣裳,其餘銅錢,點了一大桌子只會在夢中出現的美食,狼吞虎嚥,生怕喫慢了,就是喫了大虧,坐在椅子上,需要高高踮起屁股,才能夾到桌對面的美味菜餚,她滿臉油膩,覺得自己從未如此幸福過。

  一個名叫曹晴朗的孩子,被一隊官兵帶去了衙門,大堂外邊鋪着四條草蓆,蓋着四張白布。孩子癡癡呆呆蹲在那裏,一言不發。

  一座橋下,臂聖程元山還在苦苦等候,等着震天響的第二次鼓聲。

  有個寒族書生,聽說不遠處死了人後,被好友強拉着跑去湊熱鬧,早已被百姓圍得水泄不通,書生只聽說是個漂亮女子,他想着等到她回來後,一定要與她說一說這樁慘劇,最重要是要她少出門,如今兩人拮据一些,不打緊的,不用她串門走親戚,跟人借錢爲他購買書籍。

  一路飛掠,回到了那條大街,拐入小巷後,陳平安腳步沉重。

  入城之時,哪怕城頭上站着那麼多宗師。

  陳平安仍然以一種從未有過的無敵之姿,穿白衣,懸酒壺,持長劍,瀟灑而過。

  可是此時此刻,面對一座不過貼了廉價春聯的市井宅院,陳平安幾次抬手,又都落下,沒有敲門。

  陳平安並不知道。

  老道人就站在他身後,看着他。

  老道人要“知道”兩件事。

  你陳平安如何認識自己。

  又會如何看待人間。

第323章 人間燈火點點

  陳平安推門而入。

  宅子沒有人。

  沒了絮叨埋怨的老嫗,自然就沒了她的罵天罵地,刀子嘴,臭豆腐心。沒了看似淳樸憨厚卻會偷書的婦人,她望向自己兒子的眼神,永遠充滿了驕傲。沒了臭棋簍子的老翁,也沒了揹着包袱去碰邭獾臐h子,他每次大清早出門之前,都會躡手躡腳,估計是怕吵到了要去學塾讀書的兒子。

  陳平安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回到自己屋子,將長氣劍放回桌上的劍鞘,桌上的書已經不見。陳平安蹲在地上,伸出手掌貼在在地面,閉上眼睛,試圖找到一些蛛絲馬跡,飛劍十五嗖一下飛出養劍葫,貼着地面,疾速飛旋,最後劍尖朝地,指向一處。

  陳平安立即開始用雙手刨開地面,以他當下的武道境界,五指都可以稱爲削鐵如泥了。

  大街上跟種秋一戰,躋身五境,之後跟丁嬰一戰,這兩塊磨刀石,用來砥礪武道,比起在桂花島與老金丹劍修的切磋,無論是體魄還是心性,都要強出太多,尤其是與丁嬰從城頭轉戰牯牛山,這種涉及武學大道根本以及“天下”武叩纳乐畱穑呐乱月淦巧街駱堑拇扌绽先搜酃鈦砜矗矔撡p有加,要說一句八九境的純粹武夫,都未必能夠打出那種氣勢。

  片刻之後,挖出一個將近等人高的大坑,陳平安雙手捧起奄奄一息的蓮花小人兒,躍出大坑,將它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先脫了身上那件法袍金醴,裹成一團,像是個小草窩似的,把小東西放在法袍之中。

  之後趕緊從方寸物裏頭拿出一顆穀雨錢,比起靈氣淡薄的小雪錢,以手觸摸、依稀可以感覺到靈氣如水流轉的小暑錢,穀雨錢蘊含靈氣最盛,如冰凍結,陳平安將這顆山上神仙錢幣攥在手心,猛然一握,穀雨錢在手中粉碎,陳平安微微鬆開,撒在蓮花小人兒身上。

  至於這顆穀雨錢,能夠在仙家店鋪購買多少古怪精魅,多少在王侯之家、富貴門庭都難得一見的精靈,陳平安早已不是初出茅廬的江湖雛兒,不是那個泥瓶巷的泥腿子窯工學徒,所以一清二楚。

  陳平安知道這個世界,越來越多。

  驪珠洞天,大驪王朝,寶瓶洲,劍氣長城,桐葉洲,藕花福地。

  陳平安仔細觀察着蓮花小人兒,靈氣如泉水流淌全身,就像緩慢滲入一塊乾裂的旱田。

  陳平安微微放下心來,只要還能汲取靈氣,就說明可以挽回。伸出拇指,輕柔摩挲着小傢伙的素潔額頭。

  安頓好蓮花小人兒,將坑重新填好後,陳平安走出屋子,坐在檐下的一條小板凳上,摘了酒葫蘆,搖搖晃晃,也不喝酒。

  脫去法袍金醴後,陳平安散發出濃重的血腥氣,跟丁嬰拼死一戰,可謂傷透,正因爲如此,纔會被那麼多靈氣如海水倒灌,有機可乘,大量湧入陳平安的各大氣府竅穴,此時那些靈氣盤踞在一座座洞府內,像是一股股藩鎮割據勢力,因爲不涉及之前一口武夫純粹真氣的行走路徑,這些個氣府城池像是關外之地,形成了“藩鎮”各自偏居一隅的格局,多卻零散,並未勾連在一起,所以不成氣候。

  陳平安不知道這是好是壞,但是暫時實在是沒辦法去解決。

  如何搭建好那座長生橋,以及離開這座天下,是當務之急。

  這座觀道觀,竟然不是真正的道觀,而是老道人行走於人間何處,道觀就在何處,這讓陳平安哭笑不得。

  劍氣長城上那位結茅修行的老大劍仙,爲何不早早提上一嘴?

  不過回頭想一想,當初進了南苑國京師,成天無頭蒼蠅亂撞,心煩意亂之後,乾脆靜下心來隨便逛蕩,是一種很不一樣的感覺,見過了市井百態,看似遊手好閒,但是讓陳平安想起早年的學徒生涯,在龍窯掙到的錢,不足以讓人大手大腳,但已經能夠養活自己,不至於餓死,所以陳平安在溫飽以後,每次跟隨姚老頭進山採土,大概就是這般心情,哪怕風餐露宿,山路難行,每天都會精疲力竭,可心不累,倒頭就能睡。

  自陳平安第一次離開龍泉,護送李寶瓶他們去大隋求學,再到莫名其妙闖入這座天下。

  睡過幾個安穩覺?

  陳平安隔三岔五就會起身,去屋內看看蓮花小人兒的情況,雖然進展緩慢,可是在朝好的方向一點一點痊癒,這才徹底放下心。

  那些近在咫尺的生離死別,哪裏是借酒澆愁可以擺平的,一個人總有酒醒的時候。

  屋內可以放下心了,可是屋外?

  陳平安彎腰坐在小板凳上,等着那個名叫曹晴朗的孩子回家。

  從今往後,這條無名小巷的宅子,跟當年泥瓶巷的那棟小宅子,沒什麼兩樣了。

  陳平安站起身,暮色裏,一個孩子走在小巷中,院門沒關,他看到了陳平安後,神色木然,低下頭,曹晴朗默然且漠然,走入自己的屋子。

  陳平安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有說什麼,坐回板凳,一直坐到了深夜。大暑時節,哪怕到了夜裏,微風拂面,還是算不得如何清涼,陳平安期間去探望小蓮人的時候,無意間瞥見一柄造工粗劣的蒲草團扇,就拿着走出屋子。

  後半夜,遙遙傳來更夫敲更聲。

  曹晴朗走出屋子,拎着小板凳坐在陳平安旁邊。

  陳平安遞過去蒲扇,曹晴朗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去。

  沉默片刻,陳平安輕聲道:“對不起啊。”

  從頭到尾,孩子沒有說什麼,沒有怪陳平安,也沒有說不怪,就只是低頭嗚咽。

  第二天曹晴朗起牀很晚,也沒有了晨讀的琅琅書聲,陳平安便去了那座學塾,想要幫着曹晴朗跟學塾打聲招呼,結果一路上行人寥寥,到了學塾,發現閉門,連教書先生的面都沒有見到。

  不過陳平安發現沒有一個南苑國諜子,出現在附近。

  想來應該是國師種秋的意思。

  之後兩天,不斷有人家偷偷摸摸搬離這附近,狀元巷那邊的青樓酒肆,一夜之間就清淨了下來,門可羅雀。

  這天黃昏裏,陳平安拎了條板凳坐在街巷拐角處,若是以往,這邊就會有個棋攤子,兩個臭棋簍子廝殺得天昏地暗,旁邊無數個臭棋簍子在支昏招。

  大街還是溝壑縱橫,斷壁殘牆,不堪入目。

  陳平安站起身,原來是種秋來了。

  種秋和陳平安沿着大街散步,種秋滿臉疲倦,微笑道:“京師這一塊坊市已經暗中戒嚴了,各路小道消息也被控制下來,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對你很好奇,想要見你,被我勸阻下來。不過你要是願意的話,隨時可以進宮,或是去我住處那邊散散心。”

  陳平安點頭答應下來。

  種秋一襲青衫,雙鬢微白,短短數日,竟是有了幾分滄桑老態,可見這位國師當下心情並不輕鬆,繼續說道:“俞真意在牯牛山遺址,自己搭建了一座小茅屋,要在那邊潛心修行,陛下提出要求,除非是俞真意將湖山派遷入南苑國境內,否則就要動用武力驅逐俞真意,俞真意不予理會,我希望陛下能夠再等等,但是陛下沒有同意,已經調動兵馬,很快就會有萬餘精銳,圍住牯牛山一帶。”

  陳平安想了想,問道:“那個鏡心齋樊莞爾?”

  種秋先將樊莞爾的大略生平說給陳平安,然後無奈道:“我猜陛下應該是私下見了她,纔有此決心和舉措,想着只要有她壓陣,加上滯留京師的北晉大將軍唐鐵意,當然,還要加上我種秋,形勢再差也差不到哪裏去。”

  說到這裏,種秋站在一處溝壑邊緣,正是當時陳平安以頂峯拳架校大龍、御風而過,一拳將他擊飛的位置,笑了笑,“陛下多次拿話試探我,詢問你的心性和來歷,我既不好欺騙陛下,也不好將你扯入這些俗世恩怨,只說你既不會扶持南苑國,但也不會幫着俞真意,閒雲野鶴,只在雲深處,是不會與雞犬爲伍的,更不會與它們爭食。”

  陳平安抱拳致謝。

  種秋擺擺手,“換成是我,只會比你更加心煩。”

  陳平安摘下酒葫蘆,喝了口酒。

  種秋想起一事,“你住處那戶人家的慘事,是我親自處理的,朝廷這邊抓了不少魔教餘孽,可以確定,當時是丁嬰下令讓人行兇,大概是爲了讓春潮宮的簪花郎周仕,要他與你早早交手,沒辦法置身事外,以便水到渠成地扯出陸舫以及周肥。而且通過曹晴朗在衙門那邊的口供,得知丁嬰之所以如此,與你關係不大,是因爲丁嬰誤認爲曹晴朗這個孩子,與鏡心齋童青青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