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310章

作者:烽火戏诸

  每一步幅度都有大小差異,但是練拳百萬之後,一切自然而然,拳意早已深入陳平安骨髓,加上種秋先前佯裝廝殺、實則暗中傳授的拳架頂峯,本就有行雲流水的意味,兩者銜接,天衣無縫。

  以丁嬰的眼光,陳平安這六步,竟然瞧不出一絲一毫的破綻,真正的天人合一,與大道契合。

  丁嬰在一甲子之間,大肆收集、彙總天下武學,丁嬰本身又是百年難遇的練武奇才,融會貫通,試圖編撰出一部要教天下武學成絕學的寶典。

  瞧見這平淡無奇的向前六步,丁嬰眼神熠熠,看來自己那部祕籍還有查漏補缺的餘地。

  既然沒有機會一擊斃命,加上想着多從陳平安身上攫取一些天外武道,丁嬰乾脆就避其鋒芒。

  但是丁嬰很快就意識到這一退,有些失策了。

  第六步後,陳平安一身氣勢已經升到巔峯,拳意濃郁到了凝聚似水的地步,如一粒粒水珠在荷葉上滾走,日復一日揹負長氣劍打熬神魂,原本那些緩緩浸入陳平安身軀的劍意,就是那張荷葉的脈絡。

  高高躍起,一劍劈下。

  陳平安雙手握劍,劍鋒變豎爲橫,一閃而逝。

  大街被那道劍氣分成左右,若是有人在街道兩側,就會發現一瞬間,街對面的景象都已經模糊、扭曲起來。

  丁嬰已經退出三丈外,腳跟擰轉,側過身,雪白劍罡從身前呼嘯而過。

  如遊人觀看拍岸大潮。

  側身面對第二劍的丁嬰一拍掌,雙腳離地,身形飄蕩浮空,躲過攔腰而來的洶洶劍氣,一掌剛好落在長氣劍身之上,掌心與劍身觸碰在一起,如磨石相互碾壓。

  丁嬰皺了皺眉頭,手心血肉模糊,驟然發力,屈指一點長氣劍,身體借勢翻滾,向後飄蕩而去。

  只是失了先機的丁嬰,想要擺脫陳平安,並不容易。

  陳平安下一次六步走樁,第一步就踩在了離地寸餘的空中,第二步就走在了離地一尺的地方,步步登天向上,與此同時,鬆開長氣劍,化作一道白虹激盪而去,追殺丁嬰。

  這當然不是陳平安已經躋身武道第七御風境,而是取巧,向長氣劍借了勢,憑藉一人一劍的氣機牽引,這才能夠御風凌空,不過之前與種秋一戰,校大龍後初次破境,躋身第五境,那會兒的數步凌空,成功跨過街上那條被陸舫劈砍出來的溝壑,屬於氣機尚未真正穩固、如洪水外泄而已,所以種秋正是看出了端倪,纔會出拳幫助陳平安砥礪武道。

  丁嬰一腳踩踏,腳下轟然炸裂,身體傾斜着去往空中更高一處,又是一踩,還是同樣的光景,以外放的罡氣凝聚爲踏腳石,在落腳之前就“擱放”在空中,使得丁嬰能夠在空中隨心所欲地去往任何地方。

  這幾乎就是浩然天下的御風境雛形了。

  丁嬰如果能夠飛昇離開藕花福地,成就之高,無法想象。

  丁嬰之外的天下十九人,無論是當地武人,還是謫仙人,在藕花福地這座牢恢畠龋家蕴烊撕弦粻懮巾斪罡咛帲叩竭@一步,都很喫力,耗費了無數心血,但是丁嬰不一樣,他只是因爲藕花福地的最高處,就只能是天人合一的境界,才年復一年地滯留原地,等着別人一步步登山,而他早已在最高處多年,俯瞰世間,了無生趣。

  所以丁嬰纔會以這方天地的規矩和大道爲對手。

  這場驚世駭俗的天上之戰。

  陳平安是劍師馭劍的手段。

  招式則是輔以《劍術正經》上的雪崩式。

  始終不讓丁嬰拉開距離,同時又不讓丁嬰欺身而近,進入兩臂之內。

  兩人在南苑國京城的上空,糾纏不休,不斷向城南移動。

  劍氣與拳罡相撞,轟隆隆作響,如雷聲震動,讓整座京師百姓都忍不住抬頭觀望。

  一襲雪白長袍的年輕人,駕馭着一條好似白虹的長劍,那幅壯觀動人的畫面,像是下了一場不會雪花墜地的鵝毛大雪。

  看客之中,有被御林軍重重護衛起來的南苑國皇帝。

  有太子府繫着圍裙跑到屋外的老廚子,太子殿下魏衍和鏡心齋仙子樊莞爾。

  街角酒肆外並肩而立的周肥和陸舫。

  那個已經註定走不到蔣姓書生住處的女子,癱坐着一處牆根下,瞥了眼頭頂的異象,女子充滿了遺憾,她緩緩閉上了眼睛,真的有些累了,哪怕見到了那位心愛書生,敲開了小院門扉,又能如何呢,讓他看到自己滿身血污的這番模樣嗎?還是算了吧,不見這最後一面,他哪怕聽了別人的言語,再覺得她是壞人,總歸還是一位好看的女子。

  於是女子歪着腦袋,笑着睡去。

  皇后周姝真沒有返回皇宮,反而潛入了太子府第,身上多了一把銅鏡。

  院內曹晴朗孤苦無助,丟了柴刀,蹲在地上在抱頭痛哭。

  四下無人,枯瘦小女孩拎着一根小板凳,晃晃蕩蕩拐入小巷,左右張望,充滿了好奇。

  南苑國城南上空。

  陳平安馭劍越來越嫺熟自如。

  劍鋒太銳,劍氣太盛,劍招太怪。

  丁嬰六十年來,第一次如此狼狽,只能專心防禦。

  丁嬰有些惱火,不過短時間內無可奈何,他乾脆就沉下心來,他倒要看看,這個年輕謫仙人的無瑕之境,能支撐到什麼時候,只要露出一個破綻,丁嬰就要他陳平安重傷。丁嬰也沒有閒着,一身駁雜所學,隨手丟出,一拳歪斜打去,根本沒有對着陳平安,但是拳罡卻會炸裂在陳平安身側,可能是眉心、肩頭、胸膛,角度刁鑽,匪夷所思,這是丁嬰在拳法中用上了奇門遁甲和梅花易數,笑臉兒錢塘的詭譎身影,在丁嬰這邊,簡直就是貽笑大方。

  丁嬰一手雙指併攏,屈指輕彈,一縷縷罡氣如長劍。

  一手掐道訣,有移山搬海之神通,經常從地面上撕扯出大片的屋脊和樹木,用來抵禦滾滾而流的雪白劍氣。

  最終兩人落在京師外城的高牆之上。

  這條走馬道上,一座座箭跺連帶牆壁砰然碎裂,灰塵四濺,飄散在京城內外。

  陳平安好像來到此地後,真正少了最後一點約束,徹底放開手腳。

  馭劍之術,幾近御劍之法。

  長長一條走馬道,被長氣的如虹劍氣銷燬殆盡。

  偶有間隙漏洞,剛要脫困的丁嬰就會被陳平安一拳打回劍氣牢恢小�

  堂堂天下第一人的丁嬰,登頂江湖甲子以來,第一次被人穩穩佔據上風,壓迫得不得不被動守勢。

  丁嬰雖未受傷,但是雙手袖口已經出現數條裂縫。

  陳平安身形輕靈,在不遠不近的距離上,在破碎不堪的走馬道上閒庭信步。

  丁嬰顯然也打出了一股無名真火,長氣劍幾次被指尖點在劍身或是劍柄上,劍罡崩碎,激盪不已,只是劍氣充沛,足可形成溪澗長流,這點損耗,就如同巨石砸水,濺起水花在岸邊而已,根本可以忽略不計。

  陳平安靈犀一動,站在一處兩邊斷缺的孤零零箭跺之上,雙指併攏作撼山拳立樁,劍爐。

  原本瘋狂縈繞丁嬰四周的長氣,驀然升空十數丈,本就快到了極致的飛劍速度,竟是以違反常理地更快勢頭,名副其實地破空消失了,然後一道裹挾風雷的白虹從天而降,長劍裂開南苑國城頭,然後在牆根處破牆而出,轉瞬來到牆頭上的陳平安身邊懸停,嗡嗡作響。

  塵土消散,丁嬰抬起手,右手袖口已經盡碎。

  陳平安伸手虛握長氣的劍柄,手心觸及劍柄片刻,然後再次鬆開。

  丁嬰大笑道:“六十年來,筋骨從未如此舒展過了。”

  陳平安問了一個相同的問題:“是不是很爽?”

  上一次,丁嬰可以無動於衷,這一次,丁嬰可就有點臉色掛不住了。

  丁嬰一跺腳,身形虛無縹緲起來,依稀可見雙手擺出一個不知名拳架的起手式。

  陳平安身後則有身影模糊的蓮花冠老人,雙手十指掐一古老天官訣。

  右手南苑國京城外的空中,丁嬰雙臂擰轉,在掌心之間,搓出一團刺眼光芒。

  左側京師地界的空中,丁嬰雙臂伸開,五指如鉤,城牆上出現兩條長達十數丈的裂縫。

  陳平安虛握長氣,劍氣以雪崩式破陣,手中長劍,則以劍術正經中的鎮神頭式迎敵。

  一心兩用。

  頃刻之間。

  整整一大段京城城牆,出現了一個長五丈、高六丈的巨大缺口。

  一時間塵土遮天蔽日。

  丁嬰站在缺口一側邊緣,淵渟嶽峙的宗師風範。

  身後有云霧滾滾,是丁嬰不再刻意拘束一身磅礴罡氣的結果,那些雲霧不斷聚散,最終凝成一尊雲霧神像的輪廓,如有神靈即將降世。

  陳平安神色自若,站在另外一側,看也不看丁嬰造就的天地異象。

  他只是一手握住長氣的劍柄,一手雙指併攏,在劍身之上從左到右,輕輕抹過。

  這是陳平安在學文聖老秀才的山水長卷之中,她那一劍。

  哪怕只有一分神似。

  那把桀驁不馴的長氣劍,竟然微微顫鳴,似乎在與陳平安共鳴。

  似乎終於承認了陳平安,在對陳平安說,你有何話要對這方天地講?

  只管放聲便是!

  在這之前,陳平安連長氣劍都握不住,故而只能算是劍氣近,而不是真正的一劍在手。

  當下,這纔是真正的有一劍來此人間。

  陳平安猛然間握住劍柄,那一刻,從左手指縫之間綻放出絢爛光明。

  像是升起了一輪明月,向四面八方潮水一般湧去,照徹天地。

  本就已是大日懸空的白晝,可此刻整座南苑國京城,仍是愈發明亮了幾分。

  握劍之後。

  日月同在。

  這把長氣當下並無劍鞘,可是陳平安依舊做出了拔劍出鞘的姿勢。

  丁嬰驚訝發現自己竟是無法跨過那道缺口,雖然震撼,倒也不至於驚懼,身後罡氣凝成的一尊三丈高神人像,俯瞰那渺小的一人一劍。

  丁嬰心知肚明,自己退不得。

  他明明不動如山,但是卻有雙手在身前,變幻出數十條胳膊,令人眼花繚亂,有佛家印,說法印,禪定印,降魔印,施願印,無畏印,每一法印皆金光燦燦。

  有道家法訣,三清指,五雷指,翻天印,天師印。每一法印都有罡風飄拂,雷聲縈繞。

  還有俞真意的袖罡,種秋的崩拳,鏡心齋的指劍,劉宗的磨刀,程元山的弧槍……

  那尊神靈亦是如出一轍,丁嬰有什麼法印、架勢,它便有,而且聲勢更大。

  丁嬰一身武學修爲,集合了天下百家之長。

  俞真意站在了這座天下的道法之巔,陸舫站在了劍術之巔,種秋站在了拳法之巔,劉宗站在了刀法之巔……

  但是羣山之巔的更高處,其實還站着一個早已懸空的丁嬰,使得丁嬰在這座藕花福地,如日中天。

  這實在是太不講理。

  陳平安唯有一劍。

  出劍而已。

  一劍之後。

  神靈崩碎。

  萬法皆破。

  不見丁嬰。

第319章 何爲天下無敵

  城內那條街上,從雙方一出手,就打得蕩氣迴腸。

  此時仍是大戰正酣。

  一把琉璃飛劍,如開了靈智的神物,竟然只是一把劍,就能夠死死纏住磨刀人劉宗。

  劉宗那把名動天下的剔骨刀,用了一輩子,都不曾磕壞絲毫,今日一戰,都沒摸着俞真意的一片衣角,就已經被飛劍砍得崩出好幾個缺口。

  劉宗完全來不及心疼。

  一分心,就會死。

  飛劍凌厲,速度極快,罡氣充斥方圓十數丈,劉宗身處其中,難免束手束腳。

  湖山派掌門俞真意,不愧是真神仙。

  最少兩個磨刀人劉宗。

  而劉宗是天下第五。

  而且順着劉宗的眼角餘光瞥去,極有可能是兩個國師種秋。

  俞真意已經飄落在地上,就那麼雙手負後,任由種秋一拳拳打去,但是沒有一拳能夠徹底破開他的無形罡氣,寥寥無幾的數拳,只差寸餘就觸及俞真意臉面,眉毛微漾,鬢角輕飄,但僅此而已。

  種秋出拳不停,一次次無功而返,臉色如常,眼神明亮,並無半點頹喪灰心,種國師,還是那個

  可越是這樣,就越會讓人覺得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