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309章

作者:烽火戏诸

  看似擺脫了身陷重圍的險境,只跟蓮花冠老者一人對峙,一人而已,但是陳平安的手心,卻滲出了汗水,與膽識和心境都無關,純粹是丁嬰出現後,殺機太過濃重,遇險則避是一個人的本能,只不過若是能夠迎難而上,纔是真正的武道砥礪。

  丁嬰有多麼難對付,只需要看他雙指之間的飛劍十五,就明白了。

  丁嬰微笑道:“這就是謫仙人所謂的本命飛劍吧?很新鮮的玩意兒,應該是第一次出現在藕花福地版圖上,而且以完整身體和魂魄進入這邊,也很罕見。怪不得你會惹來這麼多意外,但是沒關係,因爲藕花福地有我丁嬰在。”

  陳平安二話不說,吐出一口濁氣,擺出雲蒸大澤式拳架。

  丁嬰環顧四周,右手雙指繼續禁錮住那柄幽綠瑩瑩的漂亮飛劍,然後向前探出左手,“聊完了天,就該動手了,我試試看能否一隻手殺你。”

  丁嬰瞥了眼陳平安的拳架,搖頭道:“勸你還是換一個利於攻勢的拳架吧,我還是很希望見到一些讓人眼前一亮的武學,不然若是被我佔了先手,就像你先前那打退陸舫和種秋的拳架一樣,你會毫無還手之力的。”

  丁嬰對陳平安笑着招招手,“你先前最多隻打到了十拳,肯定可以更多,我很好奇,最多可以有幾拳?你大可以放心使出,我都接了!”

  陳平安果真換了神人擂鼓式的拳架,一身氣勢頓時從高山大城,變成了潮水鐵騎。

  丁嬰笑着點頭,依舊一手約束那柄袖珍飛劍,只以一手迎敵,“來!”

  剎那之間,只見陳平安原先站立的街道,瞬間塌陷出一個方圓數丈的巨大坑窪,而那一襲白袍則已消逝不見。

  丁嬰點點頭,夠快。

  難怪半步躋身御劍層次的陸舫還會那麼狼狽。

  丁嬰以掌心擋住了那個年輕謫仙人的拳頭,正要握住攥緊之際,拳勁一鬆,第二拳已經往他肋部去。

  丁嬰心中瞭然,如果如自己猜測,此拳招,拳拳遞進,速度,勁道,神意,皆是如此,最巧妙之處,在於拳拳銜接,避無可避,只能硬抗,初看只是一個小山頭,但是如果有仙人以神通掀開大地千萬裏,就會發現不起眼的山頭,竟然整條“來龍去脈”,恍然是天下祖山。

  八拳之前,丁嬰腳步都不曾挪動絲毫,每次都剛好以手心抵住那一拳。

  身旁四周就像縈繞着一條雪白蛟龍,而不見人影。

  第九拳,丁嬰後撤一步,依舊以掌心擋下那砸向眉心一拳。

  而丁嬰看似最簡單的出手,卻蘊含着他從藕花福地各個宗門幫派,蒐集而來九種武學的精髓,不用說那自家花園似的鏡心齋,俞真意的湖山派,種秋傳授嫡傳弟子的拳法,鳥瞰峯和春潮宮,程元山槍術的雪崩式,八臂神靈薛淵等各大宗師的不傳之祕,丁嬰用各種法子都拿到了手,然後化爲己用,有些已至武學頂點,就原封不動,有些尚有餘地,丁嬰閒來無事,就幫着完善一二。

  第十拳。

  丁嬰橫移數步,但是卻有閒情逸致開口笑道:“你這拳法,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走了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路數,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到第幾拳,最後那一拳又到底有多厲害。”

  陳平安只管出拳,心如沉入古井之底。

  這一場架,沒有觀戰之人。

  因爲不敢。

  丁老魔是出了名的喜歡虐殺旁觀之人。

  你們這些不怕死的,喜歡壁上觀是吧,喜歡在旁邊指指點點和拍手叫好是吧,喜歡滿臉震驚好似白日見鬼了是吧,丁老魔每次與人交手的間隙,都會將那些旁觀者一巴掌拍成肉泥,如人以扇面拍爛帳上蚊、牆上蠅。

  所以太子殿下魏衍那個瘦猴似的師父,才跑來沒多久,原本就在遠處藏着,見到是丁老魔親自出手後,第一時間就撤離。

  不過丁嬰終究只有一個,此外諸如種秋、俞真意之流的山巔人物,雖然也不喜旁人隔岸觀火,但是大多不管。

  可是觀看二流高手之間的生死廝殺,是武林中人的大忌諱,因爲誰都不希望自己的壓箱底本事,給外人瞧了去,人多嘴雜,一傳十十傳百,路人皆知,還怎麼叫壓箱底?江湖說大不大,尤其是躋身一流宗師之後,江湖就更小了。

  雙方間距始終就是在兩臂之內,但是第十一拳,丁嬰好似已經嚐到了神人擂鼓式的厲害,有意無意拉開了距離,被一拳打退出去一丈有餘。

  當時陸舫被十拳打得重傷,一是倉促之下,根本來不及應對,而丁嬰從一開始就蓄勢以待,二是陸舫一心修習劍術,功夫只在劍上,體魄遠遠無法媲美丁嬰。陸舫喫下陳平安十拳,就像一支步軍在野外遇上一支精銳騎軍,一觸即潰,自然兵敗如山倒。而同樣十拳,丁嬰是佔據高牆巨城,兵力雄厚。

  故而並非陸舫與丁嬰的真實差距,懸殊到了天壤之別的地步。

  說到底,丁嬰應對得如此輕鬆,還要歸功於陸舫和種秋的前車之鑑。

  十一拳過後,丁嬰站在一丈外,趁着下一拳尚未近身,猛然抖袖,震散那些在手心盤桓不去的拳罡,丁嬰戲謔道:“再來三四拳,恐怕我就要受一點小傷了。”

  第十二拳已至面門,丁嬰第一次出拳,與陳平安的神人擂鼓式對了一拳。

  陳平安退去數步,但是神人擂鼓式的玄妙,得到淋漓盡致的展現,陳平安以超乎常理的軌跡和速度,以更快速度遞出這一拳。

  來不及出拳的丁嬰只得略顯滯後地抬起手肘,擋在身前。

  自己的一肘肘尖撞在了胸口處。

  丁嬰砰然倒飛出去,但是長袍之內真氣鼓盪,幫助卸去了大半拳罡勁道。

  電光火石之間,察覺到對手好像稍稍慢了一線,丁嬰眯起眼,身形倒滑出去,在接下第十四拳的同時,微笑道:“先前在你住處,有個鬼靈精怪的小東西,不知死活,試圖偷偷帶着飛劍鑽地來找你,給我發現了,不知道有沒有被震死悶死在地底下。”

  果不其然,那個年輕人雖然已經有所察覺,仍是沒有收手,第十五拳,迅猛而來。

  一拳過後。

  丁嬰再次倒退,並且夾住飛劍十五的雙指,微微顫抖。

  丁嬰不驚反喜,只是深藏不露。

  這位穩居第一人寶座六十年的丁老魔,看似自負託大,其實在丁嬰內心最深處,他比誰更想要獲得這一拳招的宗旨精義。

  極有可能,悟得這一拳,能夠讓他更有把握完成心中所想之事。

  硬撼此方天道!

  丁嬰根本不在意開口說話,會使得一身真氣劇烈傾瀉流逝,微笑道:“先前那四顆腦袋,是我讓鴉兒和周仕拎出來給你看的。那個小孩子,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叫曹晴朗,他遇上你這位謫仙人,真是不幸。”

  哪怕是丁嬰都看不清那個陳平安的面容,但是老人能夠清晰感受到那人的“一點”殺意。

  而不是怒意,甚至不是那種瘋狂流散的殺意,而是被刻意壓制成一條細線,再將一線擰成一粒。

  這就有點意思了。

  此人心境,在丁嬰所見、所殺謫仙人當中,獨樹一幟。

  丁嬰一生所學駁雜,無書不翻,曾經在一本道家典籍中翻到這段話:行於水中,不避蛟龍,此是船子之勇。行於山林,不懼豺狼,此乃樵獵之勇。白刃交於身前,視死若生,此乃豪傑之勇。知人力有窮盡時,臨大難而從容,方是聖人之勇。

  欲要從容,必先心定。

  什麼叫人力有窮盡時?就是當眼前這個陳平安,他認爲小院那戶人家人已死絕,那個小東西也可能死了,在這個前提上,不僅僅要知道一切愧疚悔恨,並無意義,只會自尋死路,唯有用心專精,而且知道之後,要做到。

  知已不易行更難。

  但是陳平安沒有讓丁嬰失望。

  出拳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沒有任何束手束腳,恰恰相反,哪怕明知每一拳只會讓丁嬰更瞭解神人擂鼓式,出拳更是義無反顧,傷敵一千自損八百,要麼丁嬰死在自己拳下,要麼自己經脈寸斷,神魂皆潰,血肉崩碎,堂堂正正死在最後一拳神人擂鼓式的遞出過程之中。

  第十六拳!

  丁嬰輕輕點頭,爽朗大笑,只見從那頂銀色高冠的蓮花當中,有光彩如瀑布傾瀉而下,遍佈全身。

  這一次丁嬰只是退了三步而已,毫髮無損。

  陳平安收拳,借一拳反彈之勢向後掠出數丈。

  站定後抬起手臂,以手背擦拭鮮血。

  丁嬰完全沒有攻防轉換的念頭,笑問道:“怎麼不出拳了?看你的氣象,最少還能支撐兩拳,最少。”

  丁嬰看着那個沉默不語的年輕人,揚起右手,“就沒有想過,萬一再多出一兩拳,就能打得我鬆開雙指?”

  丁嬰嘆了口氣,有些遺憾,如果不祭出那頂蓮花冠,直覺告訴他會有危險,極有可能真的兩敗俱傷。

  不過無需事事求全,這十數拳已經足夠讓他揣摩鑽研。

  看得出來,這一拳招,已經是那名年輕謫仙人殺力最大的一式。

  丁嬰已經覺得足夠了,接下來就該做正事了。

  陳平安環顧四周。

  一切都是如此莫名其妙。

  但正因爲如此,陳平安才覺得心中不平之氣,幾乎就要炸開。

  一如當年年少時,見過了躺在病牀上的劉羨陽後,他離開後,默默走向那座廊橋。

  那種絕望的感覺,哪怕過了這些年,走了這麼遠的路,練了那麼多的拳,陳平安還是記憶猶新。

  天大地大,獨自一人,然後遇上了某個大坎,你死活就是跨不過去,要麼憋屈死,要麼找死,還能怎麼辦?

  此時此刻,腰間那枚養劍葫,仍是被封禁一般,初一無法離開。

  身上這件金醴法袍還是死氣沉沉。

  而既是飛劍又是方寸物的十五,始終被丁嬰牢牢束縛在雙指之間。

  好在陳平安到底不是當年那個瓷窯學徒了。

  陳平安吐出一口血水,“你是不是落了一樣東西沒管?”

  丁嬰哈哈笑道:“你是說你放在桌上的那把劍?你想要去拿了再與我廝殺?可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以爲自己能夠走到那裏嗎?”

  丁嬰自問自答,搖頭道:“只要我不想你走,你陳平安就走不出十丈。我已經可以確定,你只是一名謫仙人所謂的純粹武夫,根本不是那劍修,否則這把小小的飛劍,我根本困不住。”

  陳平安咧咧嘴,瞥了眼丁嬰頭頂的道冠,“天時地利人和,都給你佔盡了,是不是很爽啊?”

  丁嬰眯起眼,殺機沉沉,“哦?小子,不服氣,可你又能如何?”

  “先前,你說了什麼字來着,‘來’?”

  陳平安一臂橫着伸出,“對吧?”

  丁嬰默不作聲,報以冷笑。

  心想這個很不一樣的謫仙人,肯定是想要垂死掙扎。

  靜觀其變就是了。

  陳平安心中默唸道,“劍來!”

  從那座院子的偏屋之內,僅是劍氣就重達數十斤的那把長氣劍,瞬間出鞘。

  彷彿是循着陳平安最後一次出門的大致足跡,彷彿是在向這方天地示威,長劍像一條白虹破開窗戶,離開院子,來到巷子,掠過巷子,進入大街,與丁嬰擦肩而過。

  當陳平安握住這條“白虹”。

  那條雪白的劍氣長河,猶在人間滯留,既有彎彎曲曲,也有筆直一線,卻都沒有絲毫消散的跡象。

  當陳平安伸手握住那把長氣劍。

  劍身如霜雪,劍氣也白虹,長袍更勝雪。

  在這座人間,一臂之內陳無敵。

  一臂之外,猶有一劍。

第318章 出劍而已

  丁嬰抬起手臂,頭頂銀色蓮花冠竟然如活物綻放開來,原本併攏的花瓣向外伸展,搖曳生姿,丁嬰將指尖那把袖珍飛劍放入其中,道冠恢復原樣,銀色的花瓣紛紛合攏。

  丁嬰雙手負後,低頭凝視着那條近在咫尺的劍氣長流,饒是丁嬰,都要覺得這一幕,是生平僅見的美景。

  丁嬰一邊俯瞰這條懸停人間的雪白溪澗,一邊開口笑問道:“陳平安,是劍師的馭劍之術吧?你和馮青白之前都用過。是我掉以輕心了,沒有想到你能駕馭這麼遠的劍。不過沒關係,大局已定。再者這麼一把仙人劍,你身爲主人,竟然不真正握住劍柄,而是使了障眼法,虛握而已,是不是太可惜了?”

  丁嬰收起視線,轉身望向陳平安,“還是說,你其實也無法完全掌握這把劍。可惜可惜,這些似霧非霧、似水非水的東西,難道全是劍氣?劍氣消散極快纔對。”

  陳平安沒有想到丁嬰的眼力這麼毒,這麼快就看出了自己跟這把劍的“貌合心離”。

  這把長氣,當時在飛鷹堡外,陳平安曾經拔出鞘一次,陳平安整條胳膊的血肉都被劍氣一銷而空,白骨累累,還是陸臺用了陰陽家陸氏的靈丹妙藥,才白骨生肉。此次駕馭長氣來到身邊,當然不是陳平安的劍師之境出神入化,能夠駕馭這麼遠的長劍,而是陳平安和長氣兩者之間,朝夕相處,劍氣浸透體魄,神魂反過來牽引劍氣,哪怕兩人分開,依舊藕斷絲連。

  丁嬰指了指自己的蓮花道冠,“這會兒你拿到了劍,我則暫時失去了這頂仙人道冠的神通,一來一去,接下來算不算公平交手?”

  陳平安虛握劍柄的五指微微加重力道,起始於小巷院落、終止於陳平安手心的劍氣長河,瞬間歸攏,劍氣重新匯聚於劍身,手中長氣劍,再也看不出異象。

  陳平安“掂量”了一番長氣劍的重量,覺得剛剛好,比起飛劍十五里頭的癡心劍,要更重,陳平安自從老龍城獲得那部《劍術正經》,在渡船桂花島開始練劍以來,一直覺得太輕,現在哪怕只是虛握長氣,卻也覺得合適。

  分量合適就好。

  丁嬰直到這一刻,纔將陳平安從陸舫、種秋之流,上升到修習了仙術的俞真意。

  兩者區別,就是任你陸舫劍術玄妙,種秋拳法無敵,在我丁嬰面前,仍是稚童耍柳條、老翁揮拳頭,這座天下唯有攻守皆巔峯的俞真意,纔有機會傷到他丁嬰。

  陳平安重重呼出一口氣。

  在這邊唯一的好處,就是武人之爭,不會針對陳平安的換氣。

  好像此地武夫,缺失了浩然天下成爲純粹武夫的第一步環節,在陳平安那邊,武夫與練氣士背其道而行之,需要先散去體內所有靈氣,提煉出一口純粹真氣,氣若蛟龍,遊走五臟六腑百骸氣府,如一支邊軍精騎在開疆拓土,開闢出一條條適合真氣咿D的道路,纔算登堂入室,真正走上了武道。

  但是在這座天下,大概是靈氣稀薄的關係,武人根本沒有這份講究,也就少了那份淬鍊,所以一開始的底子就打得差了,江湖上許多武學宗師追求的返璞歸真,其實不過是武學之路,走到了一定高度,幡然醒悟,纔開始倒推逆流。

  可即便如此,這百年江湖,還是湧現出了丁嬰、俞真意與種秋這些天縱奇才,歷史上更有魏羨、盧白象和隋右邊的驚才絕豔。

  丁嬰微笑道:“除了頭上這頂蓮花冠,你陳平安手中劍,是我丁嬰第二樣想要拿到手的東西。”

  以虛握之姿,手持長氣。

  陳平安以撼山拳六步走樁向前,其中蘊含了種秋大拳架頂峯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