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之後少年揹着籮筐,帶着重新戴上帷帽、腰佩綠刀的少女,一起緩緩走向劉羨陽的祖宅。
寧姚扭頭瞥了眼少年的籮筐,問道:“今天怎麼這麼少?”
陳平安嘆了口氣,“馬苦玄,哦,就是杏花巷那邊馬婆婆的孫子,跟我差不多歲數,現在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按照他的說法,是小鎮風水變了,所以這些小溪裏的石頭越來越留不住‘氣’。”
寧姚神情凝重,沉聲道:“他說的沒錯,這座小鎮是要變天了。你最好趁早解決掉這檔子事,趕緊走出小鎮,哪怕離開以後再回來,也比一直待在小鎮來得好。”
陳平安不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一根筋,自小一個人過慣了,反而更加知道人情冷暖和輕重緩急,點頭笑道:“會的,只要看到劉羨陽跟阮師傅喝過拜師茶,我就馬上離開這裏。最好那個時候,阮師傅也答應給你鑄劍。”
看着滿臉喜悅的傢伙,寧姚納悶道:“跟你無關的事情,也值得這麼開心?說你爛好人,你憑啥不服氣?”
大概是認爲兩人有些相熟了,陳平安說話也沒之前那般遮遮掩掩,理直氣壯道:“劉羨陽,顧粲,加上寧姑娘你,你想啊,天底下那麼多人,我也就在乎三個人的好壞,我咋就爛好人啦?”
寧姚笑眯眯問道:“那三個人裏頭,我排第幾?”
陳平安既諔┯拄鲱伒溃骸皶簳r第三。”
寧姚摘下佩刀,隨便握在手中,用刀鞘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皮笑肉不笑道:“陳平安,你要感謝我的不殺之恩。”
陳平安莫名其妙問道:“煎藥你不覺得煩?”
寧姚愣了愣,理解了他的想法,“陳平安,我突然發現你以後就算到了外邊,也能活得挺好。”
陳平安一點都不貪心,招恼意道:“跟現在一樣好就行。”
寧姚不置可否,輕輕搖晃手中綠刀,就像鄉野少女搖晃着花枝。
到了劉羨陽家的巷子拐角處,一個黑影驀然竄出,寧姚差點就要拔刀出鞘,幸好及時忍住,原來是一條黃狗,圍繞着陳平安親暱打轉,陳平安彎腰揉了揉黃狗的腦袋,起身後笑道:“是劉羨陽隔壁那戶人養的,叫來福,好多年了,膽子特別小,以前我和劉羨陽經常帶它上山,就只會跟在我們屁股後頭湊熱鬧,劉羨陽總嫌棄它抓不住山兔山雞,總說來福連一條貓都不如,像馬苦玄家養的那隻貓,有人看到它經常能夠往家裏叼野雞和蛇。不過來福年紀大了嘛,十來歲了,很老啦。”
說到這裏,草鞋少年忍不住又彎腰,摸了摸來福的腦袋,柔聲道:“一大把歲數,就要服老,對吧?放心,以後等我賺到大錢了,一定不餓着你。”
寧姚搖了搖頭,對此她是無法感同身受的。
哪怕她這一路行來,她見過很多人很多事,高高在上的仙家高人,肉眼凡胎的市井百姓,權貴子弟的逡屡R,御風凌空的神仙風采,見過了許許多多的悲歡離合。
寧姚
有那佛家的行者,在淒厲風雨夜,赤足託愣校欧鹛枺椒远āS懈熬┶s考的窮書生,在破敗古寺裏,爲披着人皮的狐魅溫柔畫眉,最後重新動身啓程之時,哪怕明知自己已是兩鬢微霜,也無悔恨。
有頂着天師頭銜的年輕道人,在古戰場和亂葬崗之中獨自穿行,默唸着福生無量天尊,不惜消耗自身修爲,爲孤魂野鬼們引領一條超脫之路。有上任之初親手禁絕淫祠龍王廟的中年文官,嘴脣乾裂滲出血絲,在乾涸河牀邊上,擺下香案,沙啞誦讀着《龍王祈雨文》,最後爲了轄境內的百姓,面向龍王廟,下跪請罪。
有前朝遺老的古稀老人,不願帶着出仕新朝的兒子,只帶着蒙學的小孫子,登高作賦,面對家國破碎的舊山河,老淚縱橫,跟心愛孫子說那些已經改了名的州郡,原本應該叫什麼。有一葉扁舟在千里長峽中,順流直下,有讀書人在兩岸猿聲中,意氣風發,讀至快目會心之處,仰天長嘯。有面覆甲冑的傾國女子,在硝煙落幕後,縱馬飲酒最絕色。
一路行來,一路見聞,一路感悟,寧姚的向道之心,始終穩若磐石,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現如今,寧姚又多看到一幕。
一個孤苦伶仃的陋巷少年,揹着籮筐繫着魚簍,摸着一條老狗的腦袋,少年對未來充滿着希望。
兩人剛回到劉羨陽家沒多久,就有人敲響院門,陳平安和寧姚對視一眼,然後陳平安出去開門,寧姚只是站在屋門口,不過她回頭瞥了眼那柄安靜躺在櫃檯上的長劍。
敲門之人是盧正淳,自然是以婦人爲首,此外還有兩名盧氏忠僕。
盧正淳面容和善,輕聲問道:“你是劉羨陽的朋友,叫陳平安,對吧?我們是來搬箱子的,劉羨陽應該跟你打過招呼了。所以這袋錢你放心收下,除此之外,我們夫人答應劉羨陽的條件,將來也會半點不差交到他手上。”
陳平安接過那袋子錢,讓開道路,雍容大方的婦人率先走入院子,盧正淳帶着兩名下人跟隨其後,婦人親自打開已經被擺在正堂的紅漆木箱子,蹲下身,伸手撫摸那具模樣醜陋的寶甲,眼神出現片刻迷離,然後是難以掩飾的炙熱和渴望,但是這抹情緒很快就被婦人收斂,恢復正常神色,她站起身後,示意盧正淳可以動手搬箱子了,東西並不沉重,畢竟裏頭只有一具甲冑而已。
婦人最後一個離開屋子,走到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草鞋少年,微笑道:“劉羨陽真的很把你當朋友。”
不明深意的陳平安只好一言不發,只是默然送他們這一行人離開院子。
最後陳平安站在門外,久久不肯挪步,寧姚來到他身邊。
婦人走在盧正淳三人之後,走到巷子盡頭後,轉頭望去,看到並肩而立的少年少女,玩味笑道:“年輕真好,可是也得活着纔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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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橫跨小溪的廊橋裏,一位高大少年倒在血泊中,身體抽搐,不斷吐出血水。
只是這一次,這個高大少年,再沒有能夠聽到某個黑黑瘦瘦的傢伙,一遍遍撕心裂肺喊着“死人了”。
廊橋北端橋頭的臺階那邊,人頭攢動,議論紛紛,遠遠看着熱鬧,唯獨不敢靠近那個少年,生怕惹禍上身。
有兩人快步走入廊橋,男子蹲下身,搭住少年的手腕脈搏後,臉色愈發沉重。
青衣少女恨極,咬牙切齒道:“一拳就砸爛了他的胸膛,好狠辣的手段!”
男人不說話。
紮了一根馬尾辮的青衣少女怒道:“爹!你就眼睜睜看着劉羨陽這麼被人活活打死?劉羨陽是你的半個徒弟!”
男人一直沒有鬆開少年的手腕,面無表情,淡然道:“我哪裏知道堂堂正陽山,這回竟然如此不講規矩。”
少女猛然起身,“你不管,我來管!”
男人抬頭緩緩問道:“阮秀,你是想讓爹給你收屍?”
少女大踏步前行,一往無前,沉聲道:“我阮秀不是隻會喫一件事!也會殺人!”
男人眉宇間隱約有雷霆之怒。
小半原因是自己閨女的愣頭愣腦,更多自然是正陽山那頭老猿的歹毒出手。
男人想了想,既然自己還未正式接手齊靜春的位置,那麼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也可以不用那麼講道理?
青衣少女突然停下腳步。
少女突然看到有個消瘦少年,從廊橋那一頭,向自己這邊瘋狂跑來。
她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穿着一雙草鞋,面無表情,古井不波。
兩人一瞬間就擦肩而過,少女想要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沒來由的,她便覺得很委屈,一下子就流下眼淚。
當草鞋少年坐在身邊,伸手抓住高大少年的一隻手,視線早已模糊的劉羨陽,好像一下子多出幾分精神氣,試圖擠出一個笑臉,斷斷續續說道:“那婆娘說我不交出寶甲,她就能殺了你……她還說,反正她是母子兩個人來咱們小鎮的,一人被驅逐而已,這個代價她出的起,我怕,很怕她真的去殺你……之前我跟你說的,其實不全是假話,我爺爺的確跟我說過那些話,所以我覺得賣了就賣了,沒啥大不了的……只是剛纔她又讓人去找我,說那個老人瘋了,一聽說我沒有劍經,就執意要先殺你,再來殺我,我實在是擔心你,想給你打聲招呼……就一路跑到這裏,然後就被那老王八蛋打了一拳,是有點疼……”
草鞋少年低着頭,輕輕擦掉劉羨陽嘴角的鮮血,少年死死皺着那張黝黑消瘦的臉龐,輕聲道:“不怕,沒事的,相信我,別說話了,我帶你回家……”
高大少年那股子強撐起來的精神氣,漸漸淡去,視線飄忽,喃喃道:“我不後悔,你也別怪自己,真的……就是……我就是有點怕,原來我也是怕死的。”
最後高大少年死死攥緊他唯一朋友的手,嗚咽道:“陳平安,我真的很怕死。”
草鞋少年坐在地上,一隻手死死握着劉羨陽的手,一隻手握拳撐在膝蓋上。
大口喘息,拼命呼吸。
年紀輕輕的少年,此時就像一條老狗。
草鞋少年眼眶通紅。
當他想要跟老天爺討要一個公道的時候,就更像一條狗了。
陳平安不想這樣,這輩子都不想再這樣了!
第44章 水落石出
福祿街盧氏的宅子,小巧玲瓏,卻別有洞天,便是清風城許氏婦人,也覺得是螺螄殼裏做道場,做到了極致,不能再苛求什麼。在一座臨湖水榭裏,剛剛成功將劉家瘊子甲收入囊中的婦人,滿面春風得意,慵懶斜靠着圍欄,大概是心情實在太好,至於盧正淳那隻蒼蠅站在水榭臺階上,也覺得不是那麼礙眼。
身穿一襲大紅袍子的兒子站在長凳上,往小湖裏丟魚餌,近百尾紅背鯉魚擁擠在一起,紅浪滾滾,畫面頗爲壯觀。
婦人對盧正淳吩咐道:“你就不用在這邊候着待命了,等到此件事了,你便隨我們去往清風城,除了讓我家夫君收你爲入室弟子,也會答應你爺爺那個有些無理的請求,務必保證讓你有朝一日能夠躋身中五境,要知道這種承諾,纔是最值錢的,所以說你爺爺是隻老狐狸。”
說到這裏,婦人自顧自嫣然而笑,“要我看啊,如果你爺爺是盧氏掌舵人,盧氏王朝未必會這麼快崩塌。哪怕是眼高於頂的大驪藩王宋長鏡,也坦言能夠在一年內就立下滅國之功,功勞簿上有你們盧氏皇室一半。當然了,你們這支小鎮盧氏,邭獠惶茫髦ПR氏,一榮未必俱榮,一損倒真是俱損,所以這次我們清風城給你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不要錯過了,要好好把握住。”
盧正淳彎腰極低,雙手作揖高過頭頂,感激涕零道:“盧正淳絕不敢忘記許夫人大恩大德,日後到了那座名動天下的清風城,必當爲許夫人做牛做馬,並且盧正淳發誓,此生只忠心於夫人一人!”
清風城許氏笑意嫵媚,眯起眼眸,柔聲道:“這種掏心窩子的話啊,可別讓我夫君、也就是你未來的師父聽到,或者到時候你也可以在他面前重複一遍?”
興許是在泥瓶巷給劉羨陽下跪後,盧正淳對於此事已經不再心懷芥蒂,聽到婦人的誅心言論後,立即跪下,整個人匍匐在水榭外的臺階頂部,顫聲道:“盧正淳絕不敢忘本!”
婦人笑了笑,隨意揮揮手,開始趕人,“行了,起來吧,以後到了清風城,修行一事最耗光陰,路遙知馬力,你是不是忘本,自然水落石出。”
盧正淳後退着離開水榭,下了臺階才緩緩轉身,這位曾經在小鎮呼風喚雨的天字號紈絝,在婦人跟前,好像腰桿就從來沒有直起過。
小鎮之外的盧氏,作爲一座大王朝的掌國之姓,在被大驪邊軍重創之後,可謂大傷元氣,一蹶不振,短期之內很難東山再起,從上到下,盧氏嫡系和旁支以及遠房,只得夾着尾巴做人。
否則,以清風城的家底和聲望,絕對不敢如此在小鎮盧氏宅子,做起鳩佔鵲巢的勾當,還敢居高臨下,對盧氏子弟呼來喝去。否則就算換成正陽山的那對主僕,其實都很勉強。
如今盧氏龍游湠瑫r局艱辛,實在是不得不低聲下氣。
紅袍男童嗤笑道:“真是個天生奴才命的狗腿子,孃親你收下這種廢物做什麼?不會真要讓我爹收他做徒弟吧,而且還答應他一箇中五境?中五境什麼時候如此廉價不值錢了?”
婦人微笑道:“盧正淳雖然面目可憎,但並非沒有可取之處,此人資質一般,本來成爲外門弟子就屬萬幸,不過說到底,這個年輕人只是那筆大買賣之下的小添頭而已,掀不起半點風浪。至於表面上看,孃親許諾給小鎮盧氏這麼多,答應盧氏皇室那些逃難的皇親國戚和金枝玉葉,可以在清風城避難並且紮根,清風城會以禮相待,奉爲座上賓。甚至在城內專門劃分出一大塊區域,作爲盧氏的私人地盤,期限爲一百年。”
孩子丟完魚餌,突然跑出水榭,撿了一大把石子回來,然後趴在欄杆上,朝着那些鯉魚使勁丟擲石子,玩得不亦樂乎,轉頭說道:“孃親,咱們來小鎮尋覓瘊子甲,是不是就是一個掩人耳目的由頭,是咱們清風城許氏藉此機會掌控盧氏的障眼法?畢竟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盧氏那撥浩浩蕩蕩的喪家犬,聽說人數僅皇室成員就有三千多人,加上內宦奴婢附庸和不願依附大驪宋氏的亡國遺老,對於我們清風城的人氣增長,幫助很大。”如此說來,這裏纔是落魄盧氏如今真正的消息咿D樞紐?
婦人欣慰笑道:“能夠想到這一層,說明我的兒子很聰明,但是呢,還是錯了。”
男孩皺眉,等着答案。
婦人眨了眨眼睛,“那具瘊子甲,內有玄機,簡單而言,就是不比那部劍經差。”
男孩狠狠丟出一顆石頭,砸在一尾鯉魚背脊上,鮮血四濺,可憐鯉魚瘋狂拍打水面。
孩子眼神炙熱,“我爹最擅長攻伐之道,殺力之大,不比那大驪宋長鏡遜色太多,只可惜一直受困於先天身體孱弱,最怕對手與他以傷換傷的無賴打法,這才無法揚名,還淪爲笑柄,就連清風城的自家人也敢在背地裏取笑我們,孃親,是不是我爹得了這具寶甲之後,就能夠攻防皆備,可以與那宋長鏡一較高低?”
婦人仍是搖頭。
紅袍男孩重重一拍欄杆,怒色道:“你不要跟我賣關子!”
齜牙咧嘴,擇人而噬,就像一頭的虎豹幼崽。
婦人從來沒覺得兒子在自己面前大呼小叫,有何不妥,畢竟自己兒子一出生,就得到過一位高人評價極高的讖語,“虎狼之相,人主資質”。
婦人耐心解釋道:“你爹得到寶甲後,一旦參悟成功,能夠在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要什麼防禦,一力降十會,一鼓作氣碾壓敵人便是。”
男孩哈哈大笑,快意至極,“殺殺殺,到時候讓我爹就從咱們清風城內部殺起!自己人做的噁心事,才最噁心!”
男孩笑過之後,很快冷靜下來,突然想起一事,問道:“孃親你這麼戲耍正陽山,真是耍猴了,就不怕那頭蠢猿萬一回過神,離開小鎮後就對我們大打出手?還有一件事,我始終沒想明白,那個姓劉的,既然早早有了買瓷人,本身就根骨極好,加上有寶甲有劍經,這樣的香餑餑,簡直是少之又少,就連我也不得不承認,對他需要刮目相看,那麼買瓷人爲何遲遲不願露面,使得孃親你能夠渾水摸魚,還讓那正陽山老猿幫咱們解決掉了爛攤子,他一拳打死劉羨陽後,什麼都清淨了,天大麻煩由正陽山來兜着,至於我們清風城,便有了極大的迴旋餘地。”
婦人胸有成竹道:“正陽山那頭千歲高齡的搬山老猿,腦子不算好用,但還不至於蠢笨到被孃親任意當猴耍的地步,其實他早已猜出孃親借刀殺人的手段了,爲何老猿願意捏着鼻子,自己跳入陷阱,其中原因比較複雜,既有正陽山不怕惹禍上身的自負,也有一段不爲人知的祕史內幕,你暫時不用管這些。”
婦人陷入沉思,再次捋了捋思路,試圖查漏補缺,以免後患無窮。
少年劉羨陽的買瓷人,曾是鼎力支持盧家王朝的一股勢力,王朝覆滅後,賠了一個底朝天,血本無歸,在這之前,確實是山下世俗王朝一等一的門閥,否則也不至於在確認劉羨陽的劍胚資質後,仍然能夠耗費重金將劉羨陽留在小鎮,買下了之後的九年時間。
正陽山不知通過什麼渠道知曉此事後,便去找到那個破落戶,試圖購買劉羨陽的本命瓷,正陽山一位老祖,當面就給出了一個天價。但是那戶人家喫錯藥了一般,死活不願鬆口,只說是已經轉手賣給其他人了,至於是誰,什麼來歷,更是守口如瓶。
之後迷惑不解的正陽山,便聽到風聲,說是正陽山的死敵,風雷園搶先抓住機會,趁火打劫,得了先機。那戶人家自然不敢當着正陽山劍仙的面,說自己已經把東西賣給了你們正陽山的仇敵風雷園。
至於劉家祖傳瘊子甲和劍經一事,以及風雷園接手劉羨陽本命瓷的消息,到底是誰泄露給正陽山的?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正是清風城許氏,不過當然是躲在幕後的那種。
她更是主要謩澲耍@趟親自趕赴小鎮,花費巨大代價,她自然要保證這筆買賣,最少能夠回本,否則她這一支在清風城的地位,就會一落千丈,岌岌可危,更別奢望獨力執掌清風城。
事實上小鎮這邊,臥虎藏龍,不容小覷,不提日薄西山的盧氏,其餘三大姓氏,在東寶瓶洲版圖上,誰不是雄踞一方,如日中天?
其實四姓十族,真正的底蘊,不是說盤踞着多少條術法通天的地頭蛇,這些家主、老祖宗,其實已經註定離不開,老話說樹挪死人挪活,可惜他們早已與桃葉巷的桃樹、小鎮中心的老槐差不多,屬於挪了就死,更無來生一說,所以空有一身大神通,無法施展。
這些家族的底蘊,在於他們能夠掌握多少口龍窯,管轄多少門戶,因爲這將直接決定每年爲外邊提供多少隻本命瓷,一旦出現修行的好胚子,押中寶的買瓷人,只要不是手頭太拮据,多半還會額外包一個“大紅包”,除此之外,也等於雙方結下一份香火情,比起點頭之交,當然要分量更重。
婦人突然對自己兒子感慨道:“千萬不要小覷任何人,哪怕是盧正淳這種彎腰做狗的小人物。你以爲來了小鎮,就能夠輕而易舉將那些機緣、寶物拿到手嗎?不是這樣的,老龍城的苻南華,幾乎道心崩碎,雲霞山的蔡金簡更是人間蒸發,生死不知。還有一名資質不俗的後輩,在廊橋那邊看似福至心靈,便作水觀,給人壞了心境,無異於在心湖底部,被人硬生生砸出一個大坑,使得湖水下降。這類事情,不會到此爲止,反而接下來只會越來越多,所以說,修行路上,無一個逍遙人。”
孩子想了想,“小心駛得萬年船,孃親,我會注意的。”
婦人點頭道:“如此最好。”
孩子丟擲出最後一顆石子,問道:“那個齊靜春到底怎麼回事?”
婦人罕見動怒,厲色訓斥道:“放肆!尊稱齊先生!”
孩子一愣,仍是乖乖改口道:“齊先生是不是有了麻煩?”
婦人猶豫片刻,緩緩說道:“齊先生的恩師,曾經不但陪祭於那座文廟,而且還是在儒教教主的左手第二位。”
孩子目瞪口呆。
這意味着齊靜春的恩師,是儒家,或者準確說是儒教漫長歷史上的第四人?
這種超乎想象的存在,要是有誰誇下海口,說這類聖人一怒之下,能夠一腳將東寶瓶洲最大的山嶽徹底踩碎,孩子不敢說自己全信,但也肯定會半信半疑。
婦人心有慼慼然,低聲道:“只是那位聖人中的聖人,如今地位卻比這座小鎮的那些破敗神像……也不如了。”
孩子嚥了咽口水,隨口問道:“劉羨陽那個朋友如何處置?”
婦人想了想,“你是說泥瓶巷那個姓陳的孤兒?”
孩子點點頭。
婦人笑道:“你不也一見面就稱呼爲螻蟻嗎?讓他們自生自滅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