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所以少女根本無法理解,在距離她有十萬八千里之遙的山腳,那些人是如何一步一步登山的,更不會懂得那些人爲何要走得踉踉蹌蹌。
最後少女實在沒轍,生怕自己一個忍不住,就要拔刀砍人,於是她靈機一動,拍了拍草鞋少年的肩膀,勉強安慰道:“陳平安,讀書百遍其義自見,習武也是一樣的道理,練拳幾萬下,出不來味道,那就幾十萬,一百萬!你去撿你的石頭吧,笨鳥先飛,別灰心喪氣,慢慢來,在小溪裏一遍遍練習這個走樁。”
陳平安一想,真是這個道理。
以前聽宋集薪說過一句話,跟寧姑娘的“讀書百遍”差不多意思,叫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
不過少年覺得更有道理的,還是寧姑娘所說的幾萬幾十萬不夠,那就練一百萬次嘛。
陳平安笑着跑出泥瓶巷,一路上默唸三小三大,按照記憶去模仿寧姚的走姿。
草鞋少年在心中,告訴自己的“真相”,是練習一百萬次之後,興許就能練拳小成了。
所以這部《撼山譜》的練拳起步,就是一百萬次,在那之後,他陳平安纔有資格再來談其他。
寧姚獨自坐在門檻上,自言自語道:“爲何感覺自己好像挖了一個天大的坑?那傢伙會不會爬不出來啊?”
第42章 天才
小鎮來自外鄉的生面孔,越來越多,客棧酒樓的生意,隨之蒸蒸日上。
與此同時,福祿街和桃葉巷那邊,許多高門大戶裏的這一輩年輕子弟,開始悄然離開小鎮,多是少年早發的聰慧俊彥,也有籍籍無名偏房庶子,或是忠心耿耿的家生子,世家子趙繇便在此列。至於泥瓶巷的孩童顧粲,被截江真君劉志茂一眼相中,算是一個例外。
陳平安去劉羨陽家拿了籮筐魚簍,離開小鎮去往小溪,在人多的時候,陳平安當然不會練習撼山譜的走樁,出了小鎮,四下無人,陳平安纔開始默唸口訣,回憶寧姑娘走樁之時的步伐、身姿和氣勢,每個細節都不願錯過,一遍一遍走出那六步。
陳平安當時在泥瓶巷的屋子裏,第一次模仿寧姚的時候,那麼拙劣滑稽,比起常人還不如,其實少年少女的認知,出現了一個鬼使神差的誤會,陳平安一直知道自己有個毛病,從燒瓷窯工開始就發現自己眼疾,手腳慢,準確說是由於少年的眼神、眼力過於出彩,導致手腳根本跟不上,這就意味着換成別人來模仿寧姚的走樁,可能第一遍就有三四分相似,粗糙蹩腳,但好歹不至於像陳平安這麼一兩分相似,這恰恰是因爲陳平安看得太明白真切,對於每一個環節太過苛刻,才過猶不及,手腳跟不上之後,就顯得格外可笑,而且九分不像之下,暗藏着一分難能可貴的神似。
這些寧姚並不知道,模仿她這位天劍仙胚子的走樁,哪怕是九分形似,也比不得一分神似。
當然話要說回來,莫說只有她寧姚的一分神似,就算有七八分,寧姚也不會覺得如何驚才絕豔。
寧姚眼中所見,視線所望,只有人跡罕至的武道遠方,以及並肩而立之人、屈指可數的劍道之巔。
陳平安坐在廊橋匾額下的臺階休息,少年大致算了一下,一天十二個時辰,哪怕每天堅持五到六個時辰,重複練習走樁,撐死了也就三百次左右,一年十萬,十年才能完成一百萬次的任務。草鞋少年扭頭望向清澈見底的溪水,呢喃道:“讓我堅持個十年,應該可以的吧?”
雖然這段日子裏,陳平安不曾流露出什麼異樣情緒,但是陸道長臨行前的泄露天機,將雲霞山蔡金簡的陰毒手段一一道破,仍是讓這位少年倍感沉重。有一件事情,陳平安對陸道長和寧姑娘都不曾提及,那就是在蔡金簡對他一戳眉心和一拍心口之後,少年當時在泥瓶巷子裏,就已經隱隱約約感受到身體的不對勁,所以他纔會在自家院門口停留那麼長時間,爲的就是讓自己下定決心,大不了破罐子破摔,也要跟蔡金簡拼命。
畢竟那時候的陳平安,按照年輕道人陸沉的說法,就是太死氣沉沉了,完全不像一個本該朝氣勃勃的少年,對於生死之事,陳平安當時看得比絕大多數人都要輕。
蔡金簡以武道手段“指點”,讓草鞋少年強行開竅,使得陳平安的身體,就像一座沒有院門屋門的宅子,確實可以搬進、吸納更多物件,但是每逢風雪雨水天氣,宅子便會垮得會格外厲害、迅速。所以陸沉纔會斷言,如無例外,沒有大病大災的話,陳平安也只能夠活到三四十歲。
之後她在陳平安心口一拍,壞了他的修行根本,心爲修行之人的重鎮要隘,城門塌陷後,蔡金簡等於幾乎封死了這處關隘的正常咿D,這不單單是斷絕了陳平安的修行大道,也愈發加速了陳平安身軀腐朽的速度。
蔡金簡這先後兩手,真正可怕之處,在於門戶大開之後,一方面陳平安已經無法修行長生之法,就意味着無法以術法神通去彌補門戶,無法培本固元,另一方面,哪怕少年僥倖在武學登堂入室,的確能夠依靠淬鍊體魄來強身健體,但是對陳平安而言,巨大風險將會一直伴隨着機遇,一招不慎,就會身陷“練外家拳容易招邪”的怪圈,就又是延年益壽不成、反而早夭的可憐下場。
當務之急,陳平安是需要一門能夠細水流長、滋養元氣的武學,這門武學是不是招式凌厲、霸道絕倫,是不是讓人武道境界一日千里,反而不重要。
陳平安的希望,全部在寧姚看不上眼的那部《撼山譜》當中,比如她說過,走樁之後還有站樁“劍爐”,和睡樁“千秋”。
但是陳平安不敢胡亂練習,當時只是瞥了幾眼,就忍住不去翻看,他覺得還是應該讓寧姑娘鑑定之後,確認無誤,再開始修習。
只要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你悟性再差,只要夠勤奮堅韌,每天終究是在進步。走在錯誤的方向上,你越聰明越努力,只會做越多錯越多。
這些話是劉羨陽說的,當然他的重點在於最後一句,“你陳平安是第一種人,宋小夫子那個伶俐鬼是第二種,只有我劉羨陽,是那種又聰明又走對路的真正天才。”
當時劉羨陽自吹自誇的時候,不小心被路過的姚老頭聽到,一直對劉羨陽青眼相加、視爲得意弟子的老人,不知道少年哪句話戳中了老人傷心處,姚老頭破天荒勃然大怒,追着劉羨陽就是一頓暴揍。反正在那之後,劉羨陽再也沒有說過“天才”兩個字。
陳平安重重呼出一口氣,站起身,走上高高的臺階,進入廊橋走廊後,才發現遠處聚集着一撥人,四五人,或站或立,好像在護衛着其中一名女子,陳平安只看到女子的側身,只見她坐在廊橋欄杆上,雙腳自然而然懸在溪水水面上,閉目養神,她的雙手五指姿勢古怪,手指纏繞或彎曲。
給陳平安的感覺是她明明閉着眼睛,卻又像是在用心看什麼東西。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不再繼續前行,轉身走下臺階,打算涉水過溪,再去找劉羨陽,今天他揹着兩隻籮筐,一大一小套放着,要將那隻稍小的籮筐,還給阮師傅的鐵匠鋪,畢竟那是劉羨陽跟人借來的。
廊橋遠處,那撥人在看到一身寒酸相的草鞋少年識趣轉身後,相視一笑,也沒有說話,生怕打破那位“同年”女子的玄妙“水觀”心境。
此法根本,源自佛家,這一點毋庸置疑。只是後來被許多修行宗門採納、揀選、融合和精煉,最後一條道路上分出許多小路。
只不過東寶瓶洲一直被視爲佛家末法之地,在數次波及半洲疆域的滅佛浩劫之後,近千年以來佛法漸衰,聲勢遠不如三教中的儒道兩家。
“只聞真君和天師,不知護法與大德”,便是如今東寶瓶洲的真實狀況。
不過受惠於佛法的仙家宗門,確實不計其數。
陳平安捲起褲管趟水而過,上了對岸,突然聽到廊橋那邊傳來驚呼聲和怒斥聲,想了想,沒有去摻和。
到了阮師傅的鐵匠鋪,仍是熱火朝天的場面,陳平安沒有隨便亂逛,站在一口水井旁邊,找人幫忙通知一聲劉羨陽。
原本以爲要等很久,不曾想劉羨陽很快就跑來,拉着他就往溪畔走去,壓低嗓音說道:“等你半天了,怎麼纔來!”
陳平安納悶道:“阮師傅催你還籮筐啦?”
高大少年白眼道:“一個破籮筐值當什麼,是我跟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說。你撿完石頭回到我家院子後,就等那個夫人去找你,就是那個兒子穿一身大紅衣服的婦人,上回咱們在泥瓶巷口見着的那對母子,她找上門後,你什麼都不要說,只管把那隻大箱子交給她,她會給你一袋子錢,你記得當面清點,二十五枚銅錢,可不許少了一枚!”
陳平安震驚道:“劉羨陽,你瘋了?!爲啥要賣家當給外人?!”
劉羨陽使勁摟住草鞋少年的脖子,瞪眼教訓道:“你知道個屁,大好前程擺在老子的面前,爲啥白白錯過?”
陳平安滿臉懷疑,不相信這是劉羨陽的本心本意。
劉羨陽嘆了口氣,悄聲道:“那位夫人要買我家的祖傳寶甲,另外那對主僕,則是要一部劍經,我爺爺臨終前叮囑過我,到了實在沒辦法的時候,寶甲可以賣,當然不許賤賣,但是那部劍經,就是死,也絕對不可以承認在我們老劉家裏。我答應賣寶甲給那位夫人,除了談妥價格之外,還要求她答應一個條件,她得到寶甲之後,還要說服那個一看就魁梧老人,近期不要找我的麻煩,就是一個拖字訣,等到我做了阮師傅的徒弟,這些事也就都不是事了。”
陳平安直截了當問道:“爲啥你不拖着那位夫人?難不成她還能來鐵匠鋪找你的麻煩?再說了,她又不能破門而入,搶走你家的寶甲。”
劉羨陽鬆開手,蹲在溪邊,隨手摸了塊石子丟入溪水,撇嘴道:“反正寶甲不是不能賣,現在既然有個公道價格,不也挺好,還能讓事情變得更穩妥,說不定都不用寧姑娘冒險出手,所以我覺得不壞。”
陳平安也蹲下身,火急火燎勸說道:“你咋知道她現在給的價格很公道?以後要是後悔了,咋辦?”
高大少年轉頭咧嘴笑道:“後悔?你好好想想,咱倆認識這麼多年,我劉羨陽什麼時候做過後悔的事情?”
陳平安撓撓頭,總覺得哪裏不對,可是少年口拙,實在不知道如何說服劉羨陽。
劉羨陽這輩子活得一直很自由自在,好像也從來沒有難倒過他的坎,從沒有解不開的心結和辦不成的事。
劉羨陽站起身,踹了一腳草鞋少年背後的籮筐,“趕緊的,我拿去還給阮師傅,回頭等我正式拜師敬茶,你可以來長長見識。”
陳平安緩緩起身,欲言又止,劉羨陽笑罵道:“陳平安你大爺的,我賣的是你的傳家寶?還是你媳婦啊?”
陳平安遞給他籮筐的時候,試探性問道:“不再想想?”
劉羨陽接過籮筐,後退數步,毫無徵兆地高高跳起,來了一個花哨的迴旋踢。
沉穩落地後,劉羨陽得意洋洋,笑問道:“厲害吧?怕不怕?”
陳平安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你大爺的。
遠離阮家鋪子後,心思重重的陳平安下水撿石頭,不知心神不寧的緣故,還是溪水下降的關係,今天收穫不大,一直等到陳平安臨近廊橋,只撈取二十多顆蛇膽石,而且沒有一塊能夠讓人眼前一亮,一見鍾情。
陳平安摘下籮筐魚簍,將它們放在溪邊草叢裏,深呼吸一口氣,在溪水中轉身而走,開始練習走樁。
一趟來回後,陳平安心頭一緊,他看到藏着籮筐魚簍的地方,蹲着一個矮小少年,嘴裏叼着一根綠茸茸的狗尾巴草。
是杏花巷馬婆婆的孫子,從小就被人當做傻子,加上馬婆婆在陳平安這輩少年心中,印象實在糟糕,吝嗇且刻薄,連累她的寶貝孫子被人當做出氣筒,少年之前每次出門,給人追着欺負,每逢穿新衣新靴,不出半個時辰,板上釘釘會被同齡人或是大一些的少年,折騰得滿是塵土,試想一下,一雙馬婆婆剛從鋪子裏買來的嶄新靴子,孫子穿出門後,立即被十幾號人一人一腳踩踏之後,等孩子回家之後,靴子能新到哪裏去?
這個真名馬苦玄早已不被人記得的傻小子,從來就很怪,被人欺負,卻從不主動跟馬婆婆告狀,也不會嚎啕大哭或是搖尾乞憐,始終是很平淡的臉色、冷漠的眼神。所以杏花巷那邊的孩子,都不愛跟這個小傻子一起玩,馬苦玄很早就學會自己玩自己的,最喜歡在土坡或是屋頂看天邊的雲彩。
陳平安從來沒有欺負過馬苦玄,也從來沒有憐憫過這個同齡人,更沒想過兩個同病相憐的傢伙,嘗試着抱團取暖。
因爲陳平安總覺得馬苦玄這種人,非但不傻,反而骨子裏跟宋集薪很像,甚至猶有過之。
他們好像是沒有開口說話,但是他們似乎一直在等,好像在跟人無聲說着,老天爺欠了我很多東西,遲早有一天我要全部拿回來。欠我一顆銅錢,宋集薪可能是要老天爺乖乖還回來一兩銀子,馬苦玄,甚至是一兩金子!
陳平安沒覺得他們這樣不好,只是他自己不喜歡而已。
那個少年再不像之前的那個傻子,口齒清晰,笑問道:“你是泥瓶巷的陳平安吧,住在稚圭隔壁?”
陳平安點點頭,“有事嗎?”
少年笑了笑,指了指陳平安的籮筐,提醒道:“也許你沒有發現,溪水下降很多了,好石頭只剩下廊橋底下的深潭,和青牛背的水坑這兩個地方,其它地方都不行,就像你這筐裏的,是留不住那股氣的,石質很快就會變,有些邭夂玫模瑩嗡懒巳プ鲆粔K上好磨刀石,有些可以成爲讀書人的硯臺,最後這些東西當然還是好東西,賣出高價肯定不難,只不過……算了,說了你也未必懂。”
陳平安笑着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矮小少年突然說道:“你剛纔在小溪裏練拳?”
陳平安依然不說話。
馬苦玄眼神熠熠,哈哈笑道:“原來你也不傻嘛,也對,跟我差不多,是一路人。”
陳平安繞過少年,說了聲我先走了,然後背起籮筐就上岸。
少年蹲在遠處,吐出嘴裏嚼爛的狗尾巴草,搖頭小聲道:“拳架不行,紕漏也多,練再多,也練不出花頭來。”
馬苦玄頭也不轉,“取回咱們兵家信物了?”
背後有男人笑道:“以後記得先喊師父。”
少年沒搭理,起身後轉頭問道:“能不能給我看看那座小劍冢?”
正是背劍懸虎符的兵家宗師,自稱來自真武山,他曾經揚言要與金童玉女所在師門的那位小師叔一戰。
男人搖頭道:“還不到火候。”
然後他有些惱火,“你幹嘛要故意壞了那女子的水觀心境,你知不知道這種事情,一旦做了,就是一輩子的生死大敵!”
少年一臉無所謂道:“大道艱辛,如果連這點磨難也經不起,也敢奢望那份高高在上的長生無憂?”
男人氣笑道:“你連門也未入,就敢大言鑿鑿,不怕閃了舌頭?!”
少年最後咧嘴,露出潔白森森的牙齒,笑道:“以後我在修行路上遇到這種破境機緣,會主動告知那女子一聲,到時候師父你不許插手,讓她儘管來壞我好事。”
男人感慨道:“你知不知道,世間機緣分大小,福叻趾癖。欠指叩停闳羰鞘率乱宰约褐砗饬啃人,以後總有一天會遇到拳頭更大、修爲更深、境界更高之人,到時候人家心情不好,就一拳打斷你的長生橋,你如何自處?”
少年微笑道:“那我就認命!”
男人自嘲道:“以後爲師再也不跟你講道理了,對牛彈琴。”
少年突然問道:“那個泥瓶巷的傢伙,怎麼曉得水裏石頭的妙處?還開始練拳了?”
男人突然神色嚴厲起來,“馬苦玄!爲師不管你什麼性格桀驁,但是有一點你必須謹記在心,我們兵家正宗劍修!修一劍破萬法,修一劍順本心,修一劍求無敵,但是絕對不許濫殺無辜,不許欺辱俗人,更不許日後在劍道之上,因爲嫉妒他人,就故意給同道中人下絆子!”
少年伸了個懶腰,“師父,你想多了,泥瓶巷那傢伙就算再厲害,只要不惹到我,就與我無關,說到底,小鎮這些人成就再高,將來也無非是我的一塊墊腳石而已,嫉妒?我感謝他們還來不及呢。”
男人無奈道:“真是講不通,我估計以後真武山,會不消停了。”
少年好奇問道:“你在真武山排第幾?”
男人笑了笑,“不說這個,傷面子。”
少年白眼道:“早知道晚些再拜師。”
男人一笑置之。
他有句話沒跟自己徒弟挑明,世間天才是分很多種的,天賦亦是。
先前那個草鞋少年,看似平淡無奇的六步走樁,其實渾身走着拳意。
第43章 少年和老狗
(還欠六章。)
陳平安沒有直接回劉羨陽的宅子,而是先回了泥瓶巷,跟寧姚說了一下劉羨陽的打算。
寧姚聽過之後,沒有發表意見,只說這是你們之間的事情,她只管收人錢財替人消災,如果劉羨陽能夠不用她出手就躲過一劫,她自會返還那三袋子金精銅錢。陳平安說這不是錢的事情,結果寧姚冷冰冰回了一句,那你是要跟我談感情,咱倆到那份上啦?陳平安差點被她這句話噎死,只好蹲在門檻那邊撓頭。
寧姚瞥了眼桌上陳平安捎來的糕點,有物美價廉的糯米棗糕,也有相對昂貴的雨露團,肯定是少年竭盡全力的待客之道了,少女便破天荒有些心軟和愧疚,一時間覺得自己好像有些不厚道,喫人家的,住人家的,遇到難事,她哪怕幫不上大忙,也不能火上澆油,於是問道:“劉羨陽會不會是在鐵匠鋪那邊,受到實實在在的人身威脅,纔不得不將那件青黑瘊子甲賣出去?比如說鋪子裏藏有四姓十族的爪牙,暗中教訓了一頓劉羨陽?”
陳平安思量片刻後,搖頭道:“不會,劉羨陽絕對不是那種被威脅就低頭認輸的人,當年我第一次見到他,哪怕被福祿街那幫人打得嘔血,也沒說半句服軟的話,就一直扛着,差點真的被人活活打死,這麼多年,劉羨陽性子沒變。”
寧姚又問道:“血氣方剛,意氣之勇,重諾言輕生死,其實巷弄遊俠兒從來不缺,我一路行來,就親眼見識過不少。只不過一旦大利當前,換了一種誘惑,他劉羨陽到底能不能守得住本心?”
陳平安又陷入沉思,最後眼神堅定道:“劉羨陽不會因爲外人給了什麼,就去當敗家子,他對他爺爺的感情很深,除非真的像他說的,他爺爺臨終前叮囑過他,寶甲可賣,但是別賤賣,而那部劍經則一定要留在他們劉家,以後還要留給後人。”
寧姚說道:“就我知道的情況而言,那件侯子甲品相是不俗,但是也算不得太過珍稀,倒是那部劍經,既然能夠讓正陽山覬覦已久,並且不惜出動兩人來此尋寶,擺明了是視爲囊中之物了,所以肯定是樣好東西。所以賣寶甲留劍經,這個決定,是說得通的。”
陳平安點了點頭。
寧姚撫摸着綠色刀鞘,眼神冷冽,“小心起見,我陪你一起去劉羨陽家宅子,先打發了那位婦人,既然是劉羨陽親口說要賣,那麼裝載寶甲的箱子搬就搬,之後我再跟你一起去阮家鋪子,見一見劉羨陽,問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如果真是他爺爺的臨終遺囑,你我就不需要指手畫腳了,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不該是你管的,就別瞎管。如果不是的話,便讓他說出苦衷,大不了我再將那箱子重新搶回來!”
陳平安擔憂問道:“寧姑娘你的身體沒問題?”
寧姚冷笑道:“如果是對付正陽山的搬山老猿,肯定會灰頭土臉,可要是那個娘們,在這座小鎮上,我一隻手就夠了。”
陳平安好奇道:“搬山猿?”
寧姚敷衍道:“遺留在這座天下的一種上古兇獸孽種,真身爲體型大如山峯的巨猿,傳言一旦顯露真身,能夠將一座山嶽拔地而起,扛起揹走。只不過這些都是傳言,畢竟誰也沒真正看到過。正陽山這幾百年來一直隱忍不發,其實底蘊很厚,雖然宗門在東寶瓶洲名次不高,可是不容小覷,所以咱們能夠不跟他們起爭執,是最好,起了爭執……”
陳平安小心翼翼問道:“起了爭執咋辦?”
寧姚站起身,拇指推刀出鞘寸餘,一臉看白癡的眼神望向草鞋少年,少女天經地義道:“還能咋辦?砍死他們啊!”
陳平安嚥了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