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307章

作者:烽火戏诸

  於是變成了臂聖程元山一人對陣兩位高手。

  程元山做出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提槍走到街旁,爲唐鐵意讓出道路,伸手示意只管去與馮青白匯合,他絕不阻攔。

  唐鐵意路過程元山身邊的時候,還不忘轉頭笑問道:“真不接我兩刀?兩刀而已,很快的。”

  程元山乾脆閉目養神。

  馮青白有些佩服這位臂聖修心養性的功夫了。

  唐鐵意走向馮青白,有些埋怨,“上次見面,說好了你只來這邊渾水摸魚,怎麼變成了打頭陣?”

  馮青白哈哈笑道:“富貴險中求嘛。”

  兩人在前年相識於北晉一座邊關郡城,當時唐鐵意剛剛率軍打退草原蠻子,機緣巧合,一見如故,馮青白甚至還在唐鐵意麾下行伍,待了大半年時間,以斥候身份參加過一次大戰,如果不是馮青白執意要繼續遊歷山河,唐鐵意都要爲他跟北晉國皇帝討要一個將軍身份了。

  馮青白看着熟悉的臉龐,好奇問道:“你怎麼來了?”

  唐鐵意回頭看了眼不動如山的臂聖程元山,然後瞪了眼馮青白,“俞真人放出話來,要你的小命。連我都聽說了,你自己不清楚?現在多少人想要你這條小命,真以爲只有一個程元山?!”

  馮青白抿起嘴,忍住笑。

  這裏頭當然大有玄機,這個故事,足夠讓他們重逢於異鄉的兄弟二人,好好喝上幾壺美酒了。

  唐鐵意雖是藕花福地土生土長的人物,可是哪怕在桐葉洲,馮青白都沒有遇上這麼對胃口的傢伙,性情豪邁,天資卓絕,驚才絕豔,任何溢美之詞,都可以放在這個滿腹韜略的武夫身上。

  文章只是小事,江湖不過如此。

  需知大文爲韜略,大武爲兵法。

  這就是唐鐵意的看法。

  恐怕整座藕花福地,就只有唐鐵意一人,能夠作如是觀。

  馮青白打算賣一個關子,笑道:“只要唐老哥不垂涎我的這顆腦袋……”

  不等馮青白把話說完。

  視線就被鋪天蓋地的雪白刀罡遮蔽。

  生命最後一刻,馮青白唯有茫然。

  謫仙人馮青白當場被劈成兩半,半具屍體分別撞在街道兩側牆壁上。

  唐鐵意緩緩收刀入鞘。

  正是那把消失多年的妖刀“鍊師”。

  四大福緣之一,與丁嬰頭頂的銀色蓮花冠、南苑國京城的青色衣裙、白河寺的羅漢金身並列。

  唐鐵意神色不悲不喜,喃喃自語道:“方纔在來的路上,剛剛聽說你躋身最新的天下十人了,墊底,排第十。再就是,我竟然也上榜了,排第九。馮青白,你大概以爲跟俞真意私底下有過一次開諄压膶υ挘湍軌蚧畹阶钺幔敬_實如此,我這次趕來,也的確是爲了救你,可是千不該萬不該,你第十,我第九,兄弟二人同時上榜。”

  唐鐵意微微嘆息,“謫仙人也會死啊。”

  撿起地上那把佩劍,懸在腰間,有意無意,唐鐵意賣了一個破綻。

  因爲世間幾乎沒有一個頂尖高手見過他的刀法,見過的,都死在了唐鐵意刀下。

  北晉朝廷在這二十年前,皇帝陛下被江湖武夫差點刺殺成功後,就開始喪心病狂,祕密抓獲了數十位一流二流高手,都被用來給這位龍武大將軍練刀,使得北晉國的江湖黯淡無光,青黃不接,陸舫在鳥瞰峯,不問世事,根深蒂固的鏡心齋重心,在於向別國朝堂滲透,分明是志在天下,而不在江湖,對於北晉國內的武林廝殺和江湖恩怨,從不插手。

  唐鐵意在北晉,手握十數萬最精銳邊軍,閒暇時分,就爲美人畫眉,日子不要太逍遙。

  他確實如程元山所說,一生武學就只有兩刀,一刀無堅不摧,一刀後發制人。

  所以修爲不如唐鐵意的一流高手,必死,修爲只要不是高出唐鐵意太多的宗師,也很危險。

  只可惜臂聖程元山對於唐鐵意的那個破綻,沒有貪功冒進,老人只是默默退去。

  面對這位北晉龍武大將軍,並非沒有一戰之力,相反,他認爲自己勝算更大,但是正面接下唐鐵意兩刀之後,自己必然受傷不輕,到時候恐怕就輪到別人來割取自己的頭顱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彈弓在下。

  唐鐵意猛然低頭望去,只見手中那把“鍊師”刀鞘上的刻紋,如水銀流淌滾動,散發出淡淡的五彩流螢,然後順着刀柄和手掌,向上蔓延到了唐鐵意的肩膀、脖子,唐鐵意始終沒有鬆開刀柄,等到那些光彩徹底沒入肌膚、筋骨,唐鐵意覺得這把近期偶然所得的鍊師,終於與自己融爲一體。

  遠處周肥嘖嘖道:“邭庹娌诲e,宰了個謫仙人,得了件認主的法寶,如虎添翼,名次肯定要再往前挪一挪了。”

  周肥轉過頭,笑眯眯教訓兒子周仕和鴉兒,“瞧見沒,做人就應該如此,直到最後一刻纔出手,賺他個盆滿阌K哉f啊,早期越蹦跳的,死得越慘。你們看看丁嬰和俞真意這兩隻老王八,露頭了嗎?沒有。嗯,還有個鏡心齋的老妖婆童青青,躲藏得最深,誰都找不着她。我就納了悶了,哪有謫仙人來這廝混,彷彿天生就是爲了逃命的,竟然連丁嬰這些年都找不到,趨吉避凶的本事,她天下第一。”

  周仕苦笑不已。

  攤上這麼個性情古怪的老爹,他周仕沒有變成一個瘋子,已經很不容易了。

  爲了幫助那個陸叔叔打破心魔,做了那麼多腌臢事,其實周仕看得出來,對於美色,甚至是權勢,父親從來沒有看上眼。

  當年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親眼見到陸叔叔闖入春潮宮,父親站着不動,任由對方一劍刺穿心臟。

  而在當時兩人之間,還有一位爲了保護父親、決然赴死的婦人。

  正是陸叔叔最爲敬重的師孃。

  父親周肥好似完全沒有受傷,隨手推開那個癡情女子,然後步步前行,任由那把劍一寸一寸鑽出後背,父親眼中只有陸舫,幾乎與陸舫面對面才停步,笑問道:“陸舫,醒了沒?”

  周仕嘆了口氣。

  這就是父親家鄉那邊的仙家修道啊,太過詭譎了。

  穿上了那件青色衣裳的鴉兒更是沉默。

  她的師父,也就是魔教教主,丁嬰唯一的弟子,去年被人重傷,回到宗門後,療傷無用,只能眼睜睜看着身軀腐朽,生機急劇流逝,只是這位鴉兒眼中的梟雄,他的臨終遺言,很是奇怪:真人行世,入火不熱,沉水不溺。那麼仙人呢?我也見過了。

  鴉兒作爲魔教子弟,對於那些來路不明的謫仙人,並無太多偏見和恨意,她甚至並不嚮往傳說中的飛昇,她留戀人間,這個家鄉,只想着與姿容、天賦和野心都不輸自己的樊莞爾較勁,扶持二皇子登基,然後爭取四國一統,那麼她成爲南苑國皇后、母儀天下也好,成爲繼師爺爺丁嬰、俞真意之後的新一任江湖共主也罷,都能夠心滿意足。

  只是這次敬仰樓和那個“老天爺”,偏偏選中了南苑國牯牛山,作爲飛昇之地,而她又好死不死被那位師爺爺找到了,淪爲他老人家的馬前卒。

  她心中悲苦不已,忍不住抬頭看了眼那條巷子,那棟宅子所在的方向。

  我的師爺爺唉,你怎麼來不出山?

  唐鐵意已經離去,因爲對上週肥,他沒有信心,即便擁有了完整的鍊師刀,直覺告訴他碰上週肥,必死無疑。

  就像之前那些淪爲磨刀石的可憐蟲宗師,當年對上他唐鐵意一樣。

  於是他去找臂聖程元山的麻煩。

  但是讓唐鐵意懊惱的是那傢伙竟然溜之大吉,斂了氣息,在這座京師如魚入水。

  唐鐵意心中恨恨,若是在北晉京城,程元山就只能等死了。

  他完全可以調動一城禁軍,大肆追捕落單的任何一位宗師。

  當然丁嬰和俞真意,唐鐵意殺死他們的那點念頭,都沒有,也不敢有。

  他這次悄然離開北晉來到南苑國,幾乎每一步,都在那位俞真人的算計之中。可能還要更早,從他得到這把妖刀鍊師開始。

  唐鐵意並不嚮往什麼舉霞飛昇、什麼仙人之鄉,這座天下已經足夠讓他一展所長!

  ————

  丁嬰和那個名叫曹晴朗的孩子,一個坐在板凳上曬太陽,一個站在竈房門口,顫顫抖抖握着柴刀。

  丁嬰剛剛在得知童青青不在十人之列後,嘆了口氣,轉頭對孩子笑道:“沒你的事情了,那個婆姨真是……”

  說到這裏,饒是丁嬰這樣的大魔頭,也有些哭笑不得,不知如何評價童青青纔算準確。

  丁嬰比世上所有人都瞭解鏡心齋童青青。

  一來兩人歲數相當,是同一輩人,而且早就認識。丁嬰是魔教繼盧白象之後的又一位武學奇才,年紀輕輕就躋身天下後十人,所以很早就獨自闖蕩江湖,童青青當時身份,類似現在鏡心齋的樊莞爾,只是比起步步爲營、將無數英雄豪傑玩弄於鼓掌之中的樊莞爾,她的師父,童青青是個不折不扣的膽小鬼,被逼無奈當上了鏡心齋下一任既定宗主,卻死皮賴臉待在宗門內,不願出去幫着宗門智筇煜拢肽懘蟀欤幸淮瓮低禎撊腌R心齋,去那座禁地湖心亭乘涼賞月,結果就遇上了在亭子裏嗚嗚咽咽的童青青,靠着亭柱蜷縮起來,少女正說着心事,沒能發現丁嬰,忙着埋怨她師父太狠心,要將她趕出宗門,埋怨師姐師妹們太笨,習武都那麼用心了,竟然還打不過每天偷懶的自己,然後掰手指說着江湖上的那些高手,如何厲害,如何兇殘,最後連二流高手都沒放過,一個個如數家珍,好像人人都是百年難遇的大宗師……

  丁嬰感覺自己真是見了鬼,天底下竟然還有這麼怕死的娘們。

  童青青終究也是接近天下二十人的一流高手,終於發現了丁嬰,然後她也像是見了鬼。

  開口第一句話竟是帶着哭腔告訴丁嬰,只要不殺她,她就當做什麼都沒有看見。

  童青青當然是一位美人,比徒弟樊莞爾、南苑國皇后周姝真,確實都要更加動人。

  可丁嬰哪怕過了這麼多年,記得最清楚的,卻是童青青當時的神色,噙着淚水,噘着嘴,求着人,怯怯弱弱,像一隻林深處遇見持刀樵夫的年幼麋鹿。

  丁嬰這輩子都癡心武學,從未有過男女之情,對童青青也無任何情愛漣漪,但是童青青的性子,以及那年她在鏡心亭內的那副表情,丁嬰實在是難以忘記。

  那一次相逢,沒有風波,丁嬰去鏡心齋藏經樓偷了本祕籍,悄然遠遁。

  童青青在丁嬰離開後,就嚇得趕緊跑回自己院子,連通風報信都沒有。

  後來丁嬰越來越有名氣,尤其是六十年前南苑國亂戰,丁嬰奪得那頂銀色蓮花冠,一舉成爲天下第一人,之後斬殺十數位謫仙人,知道了一個又一個的祕密。期間,丁嬰一次偶然,又見了童青青一面,那會兒她估計是實在沒臉皮躲在鏡心齋了,總算開始行走江湖,但是萬事不順,又長得讓人驚爲天人,竟然被當時魔教三門之一的兵符門門主抓住,如果不是丁嬰剛好路過兵符門,救下了童青青,估計這位仙子就要成爲那頭肥豬的泄-欲禁臠了,丁嬰沒白救她,根本不用嚴刑逼問,就獲知了鏡心齋許多機密要事,和她所有牢牢記下的十數門上乘祕法,其中大半,全部是用來保命和逃命的功夫,要不然就是化腐朽爲神奇的易容術,殺力巨大的,她過目不忘,輕鬆記下了,卻一樣都沒學……

  如果不是丁嬰不願多要,她都恨不得回去鏡心齋,再給他偷出幾部仙家術法,而且泫然欲泣地拍胸脯保證,能夠讓丁嬰天下無敵,神功蓋世,一統江湖……

  她大概忘了,當時丁嬰早已經是天下第一人了。

  多年以後,童青青返回鏡心齋繼承宗主之位後,丁嬰又去找了她一次,結果竟然沒有找到她,便知道這個膽小鬼多半是修習了鏡心齋那門不傳之祕,能夠讓女子返老還童,而且功力會水漲船高,年紀變得越小,功力越深厚,前提當然是她會失去傾國傾城的姿色,但是對於童青青來說,估計這份代價,真不算什麼,果然如丁嬰所料,童青青最終躋身了天下十人之列。

  所以這次進入南苑國京城,丁嬰一直在留意所有內蘊靈氣的稚童。

  找到了六七個,都不是童青青。

  有意思的是,這些孩子,練武未必能夠成爲一流高手,但是修習謫仙人的仙家術法,必定一日千里。

  丁嬰當然沒興趣將她們培養成下一個俞真意或是周肥。

  最後丁嬰找到了眼皮子底下的曹晴朗,因爲他突發奇想,哪怕他是一個男童,但是丁嬰覺得以童青青爲了保命無所不用其極的性格,加上鏡心齋那麼多奇怪祕籍,尤其是幾部涉及魂魄轉移的仙術,說不定真有可能是藏在了曹晴朗體內,真正的肉身則隨便一藏,天大地大,活人依舊難免露出蛛絲馬跡,可一個“死人”就難找了。

  只是一切都被那個榜單顛覆,童青青竟然不在十人之列。

  這說明童青青當下絕對不是稚童之身!

  顯而易見,膽小至極的童青青,認定了熟悉她根腳的自己,會來找她,她極有可能是上次登榜十人後,立即逆向推演了那門仙術,增加了歲數,從而導致修爲下降,丁嬰可以確定,今天之前的那個榜上十人,這一屆敬仰樓樓主周姝真動了手腳,因爲這位南苑國皇后本就是鏡心齋弟子。

  但是周姝真沒有辦法決定最終榜單的名次,因爲剛剛到手的十個人,是某位“老天爺”決定的,這才使得童青青露出了馬腳。

  此刻坐在院中,丁嬰哈哈大笑。

  他很好奇,這麼一位聞所未聞的謫仙人,在家鄉那邊會是怎樣的一位修道之人。

  至於這會兒童青青以哪一個“身份”,又鬼鬼祟祟躲在了哪裏,丁嬰已經不再好奇,反正已經足夠有趣了。

  哪怕自己猜錯了真相,童青青能夠勝他丁嬰這一次,丁嬰也無所謂了。

  他丁嬰所求之事,是要佔據天下最少八分武撸约兇馊馍恚兹诊w昇,完成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壯舉,走得比朱斂和隋右邊都要更遠,更高!

  他要贏了這一方天地的老天爺。

  最少也要逼着對方不惜壞了自己的規矩,親自出手,打殺自己,那麼他丁嬰一樣雖死無憾。

  丁嬰回首望了一眼窗口,笑道:“不要着急,我會放你出去的,不過到時候就是你主人身死道消之時,希望你將來還能找到他轉世,陪着他去爭一爭六十年後的機會,僅此而已了。”

  丁嬰站起身。

  ————

  陳平安站在溝壑邊緣,雙袖無風而搖。

  磨刀人劉宗走向陳平安,對於臂聖程元山、唐鐵意以及馮青白那邊的變故,根本不在意。

  用心之專一,劉宗是公認的天下前三甲,對此俞真意早有定論,爲此俞真意還曾離開湖山派,去找到劉宗,勸說此人棄了手中那把刀,腳下的武學之路只會更寬。

  只是劉宗沒有答應而已,說那把刀,就是他的媳婦,丟不得,這叫糟糠之妻不下堂。

  向來不苟言笑的俞真意爽朗大笑,破天荒與劉宗喝過了酒,就此離去。

  這不是什麼以訛傳訛的江湖小道消息,是俞真意一位嫡傳弟子親口所說。

  磨刀人劉宗亦正亦邪,名聲不好也不差,從不濫殺無辜,只是所有死在他手上的人,往往無比悽慘,越是高手宗師,死相越慘絕人寰,能夠讓人看得把膽汁都吐出來。

  種秋已經走回街上。

  他,陳平安,劉宗,互爲掎角之勢。

  種秋笑道:“我與他這場架還沒打完,劉宗,你可以等我們分出勝負再出刀不遲,至於到時候你是與我過招,還是與他交手,現在還不好說。”

  劉宗眼神炙熱,出刀殺人之前,開始習慣性磨牙如磨刀,顯得十分滲人。

  老人想了想,“可以。只要你們別嫌棄我趁人之危,有這份活到最後的信心就好。如果沒有的話……”

  他指了指陳平安,“種國師你現在可以離開,他留給我就行。我劉宗這輩子還沒給謫仙人開膛破肚哩。”

  對於同在一座城池的南苑國國師,劉宗是打心眼佩服的,之前在自家鋪子,也曾對臂聖程元山坦言過。

  種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破碎不堪的青衫,微笑道:“你看我像是甘心收手的樣子嗎?”

  劉宗嘆了口氣,“行吧,那我等着你們分出結果。”

  種秋問道:“周肥也是謫仙人,爲何不殺他?”

  劉宗搖頭道:“我又不傻,眼前這個年輕人,跟你是一個路數的,剁起來,一定刀刀到肉,感覺纔好。那周肥會妖術,說不定死了連個屍體都沒有,我拼了老命,費那麼大勁,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我不幹的。”

  種秋無奈搖頭。

  陳平安沒有理睬磨刀人劉宗,向前攤開一掌,示意種秋可以再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