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304章

作者:烽火戏诸

  種秋問道:“爲什麼?”

  丁嬰笑道:“你問我,我去問誰?”

  種秋直視丁嬰眼睛,“你,周肥,陸舫,就已經三人了。”

  丁嬰笑了,“所以你現在有兩個選擇,去宰掉陸舫,或是聯手俞真意,嘗試着殺我。”

  種秋默不作聲。

  丁嬰玩味道:“不過我勸你可以再等等,說不定陸舫不用你殺。”

  種秋問道:“如果你要離開,會帶走哪三個人?”

  丁嬰指了指那個站在竈房門口曹晴朗,“如果我要走,只會帶走他。”

  種秋瞥了眼那個孩子,疑惑道:“資質並不算出小!�

  丁嬰一笑置之。

  ————

  沒了約束的陸舫,遞出第一劍。

  一劍過後,從陸舫站立位置,到這條大街的盡頭,被劈開了一道半丈高的極長溝壑。

  別說是鴉兒、周仕這樣土生土長的傢伙,就是馮青白都看得目瞪口呆,恍若置身於家鄉桐葉洲。

  笑臉兒笑臉更加生動。

  背靠大樹好乘涼,早年因緣際會,跟最落魄時候的陸舫成爲朋友,當時他是熱血上頭,便陪着他一起去了春潮宮,在當時的情形下,算是陪着陸舫一起慷慨赴死了,然後陸舫在山腳,敲暈了笑臉兒,獨自登山挑戰周肥,等到笑臉兒清醒過來,陸舫就坐在他身邊,不再是那個成天借酒澆愁的失意人。

  在那之後很多年,陸舫的鳥瞰峯,就只有笑臉兒一人能夠登山,並且活着下山。

  周仕最是無奈,自己辛辛苦苦佈下的陣法,豈不是毫無用武之地?

  美中不足的是,那個年紀輕輕的白袍劍客竟然跑了。

  在陸舫出劍的瞬間,好像就已經確定擋不住這一劍的浩蕩威勢,橫移出去,然後直接撞開牆壁,就那麼消逝不見。

  陸舫環顧四周,不覺得那人已經退去。

  看似隨意一劍斬去,將那堵牆壁當場劈出一扇大門來。

  塵土飛揚,依稀可見一襲白袍躲開了洪水般的劍氣,再次消失。

  陸舫心知肚明,這麼持續下去,誰也傷不到誰,自己殺力勝過他,但是那人又躲得掉自己的每次出劍。

  除非有人下定決心,跟對方換命。

  比如陸舫收起大半劍氣,給那人近身的機會。

  又或者那人願意豪賭一場,能夠扛住陸舫殺敵、護身的兩劍,然後一拳打死陸舫。

  陸舫一劍上揚。

  空中出現一道巨大的弧月劍氣,呼嘯而去。

  一襲白袍匆忙放棄前衝,迅猛下墜,才躲過那道劍氣。

  陸舫一步飄掠上了牆頭。

  那人幾次躲避,陸舫都不曾見到馮青白的那把佩劍,有些古怪。

  陸舫只看到那人站在遠處一座屋頂翹檐上,大袖微晃,加上腰間那枚硃紅色的酒葫蘆,不單單是看着飄然出塵那麼簡單,一身渾厚拳意與天地合,拳意重且清,極爲不易。便是在桐葉洲都大名鼎鼎的陸舫,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一身武學駁雜的年輕謫仙人,只要能夠活着離開藕花福地,未來成就一定不低。

  一根魚竿釣不上魚,那就換一種法子,廣撒漁網好了。

  陸舫抬臂抖了一個劍花。

  除去手中握有的那一把,陸舫身前還懸停了三十六把一模一樣的名劍大椿,如步卒結陣,井然有序,戒備森嚴。

  一把把長劍,緩緩向前,然後驟然加速,破空而去。

  陳平安在一座座屋頂上空飛奔,輾轉騰挪,一道道化爲白虹的劍氣,如跗骨之蛆,在他四周先後炸裂開來。

  陸舫除了駕馭三十六把劍氣大椿,當做弩箭使喚,只要陳平安拉開距離,他就會適當往前推進,始終保持三十丈距離,不給陳平安一鼓作氣衝到身前的機會。陸舫當然是爲了殺陳平安而出劍,不是爲了玩貓抓老鼠的遊戲。但是陳平安什麼時候可以欺身靠近,什麼時候會誤以爲能夠一拳分出勝負,陸舫都會給陳平安設置好陷阱。

  只是不等三十六劍用完,那人就開始向陸舫奔來,輕靈腳步左踩右點,不走直線。

  陸舫微微訝異,心中冷笑,這就來了?

  五指微動,最後六把飛劍驀然散開,在空中畫弧,最終劍尖匯聚在某一個點上。

  那個地方,剛好是那人出拳的必經之地。

  一閃而過,六把飛劍在那人身後轟然炸在一起,聲勢浩大。

  果然還能更快。

  陸舫沒有半點驚訝,更沒有絲毫慌張。

  手中真正的大椿,一劍橫掃。

  劍氣凝聚一線。

  這一劍彷彿直接將南苑國京城分出了上下兩層。

  陳平安不退反進,一往無前,一拳劈向那條劍光。

  鮮血在身前濺射開來。

  陸舫眼神淡然,只是一劍劈下。

  先後上下,再分左右。

  只是陸舫在一瞬間,完全是憑藉本能地踩踏屋頂,然後頭頂一把飛劍,從陸舫先前的身後飛向陳平安。

  陸舫心有餘悸。

  那把馮青白的佩劍,肯定一直就被留在牆壁附近,看似莽撞的撞開橫掃一劍,根本不是爲了出拳,而是要耍一手劍師馭劍,首尾夾擊。

  陳平安伸手握住長劍。

  只差一點,就能夠給那陸舫來一個透心涼。

  但是並無什麼遺憾神色,心中默唸一聲“去!”

  陸舫心中駭然,來不及出聲提醒大街上的簪花郎周仕,顧不得什麼,緊隨其後,丟出手中大椿,去往牆壁那邊。

  陸舫稍稍分神,用上了真正的馭劍術,以免再出紕漏,救人不成反殺人。

  馮青白的佩劍,穿過牆壁,剛好刺向周仕的後腦勺。

  幾乎同時,陸舫的大椿微微傾斜釘入牆壁,從更高處撞向那把飛劍,

  千鈞一髮之際,大椿狠狠撞在了飛劍之上,使得那把飛劍出現下墜,只是穿透了周仕的肩頭,巨大的貫穿力,使得這位簪花郎踉蹌向前。

  陸舫猛然抬頭。

  一襲白袍如流星墜落,從屋頂窟窿來到陸舫身前,一拳已至。

  陸舫整個人被打得倒滑出去,撞碎了牆壁,第二拳又到。

  神人擂鼓式。

  陸舫在這一條直線上,結結實實喫了九拳神人擂鼓式,一路倒退,先前笑臉兒和陳平安都站過的牆壁,也給陸舫後背撞得稀巴爛。

  陸舫試圖想要御劍大椿救援自己,但是發現根本不敢,只能凝聚一身氣機竭力庇護體魄。

  而大椿畢竟只是這方天地的神兵利器,不是陸舫滯留桐葉洲的本命飛劍。

  第十拳陳平安毅然決然遞出。

  陸舫砰然撞開街道那邊的建築,與先前那位琵琶女子如出一轍,最終潛入了牆壁之中,七竅流血,狼狽至極。

  但是陳平安也爲這次執意出拳付出了代價。

  一人出現在身側,一拳打在了陳平安的太陽穴上。

  如同被撞鐘敲在了頭顱上。

  陳平安倒飛出去十數丈之遠,半蹲在街道上,腳邊就是先前被陸舫劍氣裂開的溝壑。

  那位出手打斷陳平安神人擂鼓式的傢伙,一襲儒士青衫,就站在那邊,一手負後,一手握拳在身前,氣定神閒。

  陳平安轉頭,吐出一口黑青色的淤血,伸手擦了擦嘴角。

  那個剛好位於南苑國國師和陳平安之間的枯瘦小女孩,從頭到尾,她就是蜷縮在牆根的小板凳上。

  她悄悄看了眼那個身穿白袍的傢伙,厲害是厲害,但這會兒就有些可憐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發現那個要自己坐在原地不動的他,雖然給人一拳打得慘兮兮,緩緩站起了身後,他在跟學塾先生一樣的老頭子對視,可也在與自己對視。

  大概是說,別怕?

  她明明知道自己的性命,跟他掛鉤了。他一旦死了,自己多半也要死翹翹。

  可是她就是忍不住戾氣橫生,恨不得他下一刻就給那個老王八打死算了。

  這種情緒,說不清道不明。

  就像當初她看到小木箱子裏的那個小雪人一樣。

  她那麼喜歡它,既然得不到,那就摔掉,毀掉,死掉。

  她覺得這沒有什麼不對的。

第315章 他人爭渡我破境

  先後兩把飛劍破牆而至,重傷了剛好收回全部念珠的簪花郎。

  緊接着佔盡先機和上風的陸舫,被一拳拳打回這條街道,最後一拳,更是打得陸舫陷入牆壁。

  最後便是南苑國國師種秋,前來收官。

  被譽爲天下第一手的種秋,一拳擊退那位年輕人,救下了已經沒有還手之力的陸舫。

  馮青白藉機收回了自己的佩劍,不但如此,還曾試圖找機會將大椿還給陸舫,只是種秋的橫空出世,馮青白便打消了念頭,以免畫蛇添足。

  馮青白長呼出一口氣,若是種秋這一拳打在自己太陽穴上,估計就要靠着師門花錢撈人了,否則就只能在藕花福地一次次轉世投胎,修道之人的根本,不斷被消磨熔化,融入這方天地,天地爲爐,萬物爲銅,即是此理。

  而那個人的座下童子,就是負責煽風點火之人。

  那個人從來不現身,不願見世人。只有一位手持芭蕉扇的小道童,具體負責整座藕花福地的咿D,當然也與各方有資格接觸福地內幕的桐葉洲地仙打交道,馮青白下來之前,在師門祖師的帶領下,見過那位童子,玉璞境的開山老祖,都要對那個說話很衝的小傢伙持平輩之禮。

  來到藕花福地,短短十數年過後,已有恍若隔世之感。

  冥冥之中,馮青白生出一種直覺,自己這次砥礪大道劍心,多半到此爲止了,邭夂玫脑挘瑩嗡懒双@得一件法寶品秩的仙家重器。

  畢竟他現在戰力完整,反觀陸舫已經落幕,說不得道心都要受損,哪怕回到桐葉洲,都是大麻煩。

  謫仙人謫仙人,聽着很是美好,實則不然,只有推崇“人生不享福,與草木畜生何異”的周肥那樣,下來之後,根本不涉修行根本,自然輕鬆愜意。

  可像他馮青白、陸舫這些人,十分兇險,前輩童青青,哪怕已經貴爲鏡心齋掌門,身爲天下四大宗師之一,仍是東躲西藏了數十年,至今尚未露面,就是一個絕佳例子。

  收斂雜亂思緒,馮青白開始覆盤這場戰事,儘可能多琢磨出些門道。

  他先前一直在遠遠觀摩這場巔峯廝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這是修道路上的心境借勢,與佛家觀想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在馮青白眼中,藕花福地的山巔之戰,其實比起桐葉洲的金丹、元嬰之爭,並不遜色。

  白袍年輕人和陸舫的交手,已是如此精彩,若是正邪雙方壓軸的丁嬰、俞真意最終出手,又是何等氣象?

  馮青白原本並不看好陳平安,因爲陸舫不愧是名動桐葉洲的劍仙胚子,已經在重重壓制之下,在靈氣稀薄的藕花福地,逆流而上,另闢蹊徑,再次摸着了劍道門檻,陸舫的劍,遠攻近守,不在話下。

  可是結果出人意料。

  破局的神仙手,在於那人竟然看出了陸舫必救周仕。

  江湖傳聞,陸舫與周肥是不共戴天的死敵,陸舫還曾仗劍登山,在春潮宮跟陸舫有過生死戰,做不得假。

  馮青白已經來到藕花福地十餘年,而那個年輕人才來不久,照理說應該對這座天下的山頂風光,更加陌生纔對,馮青白實在想不明白,一場交手,本該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纔對,那個年輕人,難道不單是以完整肉身、魂魄降下,還熟諳諸多內幕?故而才壞了規矩,被這裏的天道視爲亂臣僮樱仨殙簞伲峥欤�

  傷勢雖重,整個肩頭都稀巴爛,所幸是外傷,周仕以周肥燒製的春潮宮療傷聖藥,勉強止住了血,與鴉兒並排靠在牆根下,笑容慘淡道:“我已經盡力了。”

  風流倜儻簪花郎,引來無數美嬌娘盡羞赧,可惜此刻沒了風流,只有落魄。

  鴉兒正在竭力以一門魔教祕法壓抑絮亂氣機,這是魔教三門之一垂花門的武學寶典,有枯樹開花之功效,傳聞是垂花門某一代門主,誘騙了那一代鏡心齋的聖女,得以偷窺到半部《返璞真經》,真經能夠讓人返老還童,垂花門門主可謂天縱奇才,逆推真經,化爲己用,編撰了這部魔教祕典,但是後遺症巨大,使用之人,雖然能夠強行壓下重傷,可是會迅速衰老,加快肉身腐朽,垂花門歷代梟雄,只有在沒了退路的生死戰中,纔會使用此法。

  鴉兒臉色鐵青,鬢角竟然出現了絲絲白霜之色。

  周仕嘆息一聲,若是此時遞過去一把銅鏡,最是自傲姿容的鴉兒姑娘,會不會直接走火入魔?

  周仕不知是安慰她,還是安慰自己,“放心吧,我爹很快就會趕來,到時候我安全了,你也不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