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303章

作者:烽火戏诸

  一襲白袍如影隨形,一條胳膊頹然下垂的馮青白,顯然處境不妙。

  投桃報李。

  笑臉兒袖中飛刀迭出。

  那人也真是個怪物,此次出拳,每一步都顯得十分輕描淡寫,踩在街面上,別說是粉金剛馬宣請神後那種腳裂磚石的氣勢,笑臉兒簡直要以爲那人的靴子,根本就沒有觸及地面,如同一直在空中飄來蕩去。

  笑臉兒也沒奢望六把鉤吻能夠刺中那人,只是爲了給馮青白贏得一絲喘息機會。

  馮青白咧嘴一笑,五指張開,竟是鬆開了那把長劍。

  一名劍客,棄劍不用?

  看得笑臉兒一陣心裏發虛,難道十年間從北向南,差不多一人仗劍殺穿半座武林的遊俠兒馮青白,就只有這點斤兩?

  馮青白長劍沒有墜地,沒了主人駕馭,卻劍身微顫,漾起陣陣漣漪,然後驟然緊繃,長劍懸停在空中,劍尖翹起,直指那一襲白袍,一閃而逝。

  馮青白抖了抖左邊肩頭,被鞭腿掃中,有刺骨之疼,不過不礙事。

  馮青白右手雙指併攏作劍訣。

  在這方狹窄壓抑的小天地,劍修神通無法施展,但是相對下乘的劍術馭劍術,馮青白已經可以耍得爐火純青。

  馮青白這次下來,是爲了“淬劍”,以一切方法,儘可能淬鍊劍意和劍心。

  攻守轉換。

  街道之上,一團白雪,一抹白虹。

  簪花郎周仕先是小心翼翼將鴉兒扶起,讓她靠坐在一側牆根下,免得她莫名其妙就死在交手雙方的劍氣拳罡之下。

  馮青白穿透她後背心的那一劍,真是凌厲狠辣,竟是直接打爛了鴉兒的丹田牽連,不但如此,還有一縷劍氣滯留在她體內,使得她無法邭獐焸绻麤]有高人相救,幫她剝離出那縷劍氣,她就只能等死了,哪怕是金剛寺的療傷聖藥,一樣毫無裨益。

  周仕當然沒有在大戰之際,跟她卿卿我我,蹲在牆根陰影中,拇指微微加重力道,那串纏繞拳頭的念珠被推出去一顆,猩紅色的珠子沒有隨意滾落,在青色石板街面上彈了兩次,就憑空消失。

  周仕不斷將念珠散出去。

  這是他爹周肥交給他的一件護身符,說是哂玫卯數脑挘鎸μ煜律鲜耍梢员C鎸ο率耍瑒t能殺敵。當然那位春潮宮宮主也叮囑過周仕,遇上丁嬰和俞真意,能跑就跑,跑不掉就下跪磕頭求饒,不丟人。

  馮青白閒庭信步,緩緩走動,以酣暢淋漓的馭劍術,追殺那一襲白袍,陳平安幾次想要擺脫,仍是被風馳電掣的飛劍纏上。

  飛劍之快,讓人只能看到劍光流轉。

  笑臉兒不敢畫蛇添足,就默默在遠處調整呼吸,見到這一幕,笑臉兒既鬆了口氣,也有些悚然,若是自己遇上馮青白,該如何應對?

  那一襲如雪花翻滾的白袍突然停下,伸手握住了飛劍的劍柄。

  馮青白怡然不懼,“哪有這麼簡單的事情,你肯定抓不住的……”

  不等馮青白把話說完。

  陳平安右手握住劍柄,左手一記手刀,砍在劍身之上。

  劍身並未折斷,但是劍尖那端高高翹起,彎出一個巨大弧度。

  馮青白雙指劍訣微頓。

  陳平安亦是雙指併攏,在劍身之上迅速一抹,剛好撫平長劍。

  橫劍在身前,然後鬆開了握劍五指。

  馮青白在愣神之間,被人拎住後領,往後一拽,丟出十數丈。

  劍尖只差絲毫就戳破馮青白的心口。

  陳平安雙指微動,飛劍掠回,縈繞身體四周,如小鳥依人。

  劍師馭劍,我也會的。

第314章 誤入藕花深處

  馮青白不但被奪了兵器,還差點被人家以馭劍手法戳穿心口,非但沒有覺得受了奇恥大辱,勃然大怒,反而眼神泛起異彩,覺得總算“有那麼點意思”了。

  江湖規矩還是要講一講的,馮青白被陸舫所救,站在這位大名鼎鼎的“半個劍仙”身後,道了一聲謝。

  望着這個劍氣滿袖的瀟灑背影,馮青白有些羨慕,自己不過是仗着家世和師門,纔有今天這番光景,雖說本身天賦不俗,卻還當不起“不世出”“百年一遇”這類美譽。

  陸舫不同。

  陸舫這種人,在任何一座天下,都會是最拔尖的用劍之人。

  背對馮青白的陸舫笑了笑,“不用客氣,你要是願意的話,我可以繼續幫你壓陣,前提是你有膽子奪回那把劍。”

  馮青白伸手揉了揉左邊的肩頭,有些無奈,搖頭道:“在上邊自然不難,可惜在這裏,那把劍我是註定搶不回來了。”

  陸舫點點頭,“那你接下來可以就近觀戰。”

  馮青白會心笑道:“山高水長,將來必有回報。”

  馮青白這趟下來,耗費師門一份天大人情,幫着自己輕舟直下萬重山,做了十來年開竅自知的謫仙人,舍了劍修身份,竊據一副底子尚可的皮囊,再以一名純粹武夫的江湖劍客身份,從頭來過,挑戰各路高手,裨益,有,但是遠遠不夠讓馮青白達到師父所謂的“由遠及近”。

  下來之前,馮青白與師父有過一番促膝長談,劍修除了佩劍,更有本命飛劍,是爲遠,哪怕隔着數十丈千百丈,殺人於無形,江湖劍客,講求一個三尺之內我無敵,是近。

  所以馮青白是要從近處悟劍道。

  好在看那白袍劍客和陸舫出劍,也是一場修行。

  馮青白這份眼界和心性還是有的。

  至於今日勝負,馮青白並不放在心上,事實上絕大部分謫仙人,都不是衝着“無敵”“全勝”來到這方人間的,更多還是跟個人的心境關隘有關。

  鴉兒癱坐在牆根,大汗淋漓,堪堪止住了鮮血泉湧的慘狀而已,她甚至不敢低頭去看那處傷口。

  那個被砸得嵌入牆壁的琵琶女子,滿臉血污,一番掙扎,好不容易纔摔落在地,背靠着牆壁,一點點借力站起身,看了眼心愛琵琶,一同行走江湖這麼多年,已成破爛,實在是無力去拿起,她看也不看街上的戰況,一手按在牆壁上,蹣跚前行,可憐女子,臉色慘白得可怕,像是要去一個必須要去的地方。

  馬宣尚未清醒過來,也有可能這輩子都沒機會了。

  周仕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水,僅是眼角餘光瞥見那白袍劍客的馭劍,就讓周仕心頭壓巨石,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催動那些珠子落地紮根,並不輕鬆,需要先截斷、撈取一縷體內氣機,小心翼翼灌入珠子,

  然後按照父親周肥私下傳授的仙家陣圖,以命名爲“屠龍”的手段,將珠子好似擺放棋子一般,擺出一個棋勢,纔算大功告成,在此期間,一步差不得,每一顆珠子都蘊含着周肥從四處搜刮、收集而來的“仙氣”,周肥曾經讓他手持神兵利器,隨便出手,可週仕如何都傷不到珠子分毫。

  他這次跟隨父親一起來到南苑國京城,總以爲穩操勝券,更多還是湊熱鬧的心態,只需要躲在父親和丁老魔身後的陰影中,坐山觀虎鬥,看別人的生生死死就行了,但是丁嬰不按常理行事,逼得他不得不陪着鴉兒一起親身涉險。

  父親死了,猶有轉機。可他周仕死了,再想還魂,以原原本本的周仕重返人間,名副其實的難如登天。

  而且以父親的脾氣,他周仕只要夭折在半路,可能連自己的屍體都懶得多看一眼,絕對不會多花一絲一毫的心思。

  陳平安之所以沒有趁勝追擊,除了陸舫從中作梗之外,還是在熟悉那把長劍的重量、以及它各種飛掠軌跡所需的真氣分量,越精準越好,劍師馭劍,所謂的如臂指使,只是剛剛跨過門檻,更重要是躋身一種“靈犀”的境界,這是一種模仿劍修駕馭本命飛劍的僞境,就像粗劣的摹本拓本,不過贗品也有真意,一樣大有學問。

  陸舫其實一直在猶豫。

  因爲丁老魔就在附近。

  一旦選擇全力出手,對付白袍劍客,很容易被性情乖張的丁嬰暴起行兇,丁嬰出手,可從來不管什麼規矩和身份,說不定對付一個瞧不順眼的末流武夫,都會傾力一拳。再者,陸舫擔心簪花郎周仕的安危。

  就在此時,陸舫和陳平安幾乎同時望向同一個地方。

  那是一位身材高瘦的青衫老儒士,行走間氣度森嚴,分明就是這座天下屈指可數的山巔宗師,他卻沒有插手陳平安與陸舫的對峙,而是由街道轉入巷弄,去了陳平安暫住的那座院子。

  國師種秋,對上了丁嬰。

  若說世間誰敢以雙拳硬撼丁老魔,並且還能夠打得蕩氣迴腸,並且願意死戰不退,不是隱約之間高出武學範疇一個層次的神仙俞真意,更不是他鳥瞰峯陸舫,只有種秋。

  如此一來,陸舫便真正沒了顧忌。

  陸舫緩緩拔劍出鞘,大椿每出鞘一寸,世間便多出一寸璀璨光彩,刺眼奪目,笑臉兒都要眯起眼。

  一直恨不得所有人都見不到她的枯瘦小女孩,縮在板凳上,在笑臉兒都要眯眼的時候,她反而瞪大眼睛,仔細凝望着劍光從一寸蔓延到兩寸,滿臉淚水都沒退縮,等到大椿出鞘一半,她這才猛然轉過頭,感覺像是要瞎了一樣,哪怕閉上了眼睛,“眼前”仍是雪白一片,她伸出瘦如雞爪的小手,輕輕擦拭臉龐。

  之所以會盯着那人拔劍,她只是純粹覺得那份景象,很好看,就很想要一把抓在手心。

  她每次大清早走在香氣瀰漫的攤子旁邊,眼饞加嘴饞地看着那些蒸屜裏的各色美食,就想要搶了就跑,找個地方躲起來,喫飽了就扔,最好別人都喫不上,一個個餓死拉倒。

  種秋來到那座宅子外邊,院門沒關,徑直走入其中。

  丁嬰見着了這位天下第一手,將外家拳練到極致的武人,微笑道:“一別六十年,這麼算來,種秋,你今年七十幾了?”

  種秋看了眼窗戶上的景象,以及偏房內的動靜,皺了皺眉頭。

  丁嬰站在臺階上,對於種秋的一言不發,沒有半點惱火,仍是主動開口,“當年你不信我說的,現在相信了吧?”

  丁嬰看遍天下,百年江湖,入得法眼之人,屈指可數,而這一手之數當中,又死了幾個。

  種秋就是之一。

  世人都高看俞真意,覺得南苑國師種秋,高則高矣,比起離了山頂入雲海的神仙中人俞真意,仍是要稍遜一籌。

  可丁嬰卻從來看不起俞真意,唯獨對種秋,讚賞有加。

  六十年前的南苑國亂戰,丁嬰從頭到尾都是局中人,俞真意和種秋,當時都只是渾水摸魚偶得機緣的少年而已,大戰落幕後,丁嬰曾經偶遇形影不離的兩人,就揚言種秋以後必是一方宗師。

  種秋問了丁嬰兩個問題。

  “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們在做什麼?”

  “坐下聊吧。”丁嬰坐在小板凳上,隨手一揮袖,將另外一條小凳飄在種秋身旁,在後者落座後,丁嬰緩緩道:“回答兩個問題之前,我先問你,你知道身處何方嗎?”

  種秋神色肅穆,“天外有天,我是知道的。”

  丁嬰笑着點頭,“比起你們從祕檔上尋找謫仙人的蛛絲馬跡,我要更直接一些,六十年間,親手殺了好些謫仙人,有些已經開竅,有些尚未夢醒,從他們嘴裏問出不少事情。”

  他跺了跺腳,“咱們這兒,叫藕花福地,是七十二福地之一,四國疆域,加上那些尚未開荒的版圖,我們覺得很大了,謫仙人們,都會覺得太小。依照他們的說法,咱們這藕花福地,只能算是一塊中等福地。他們勘定福地的等級,除了最主要的靈氣充沛程度,人口數量也很重要。藕花福地其實地域並不廣闊,但是這塊土壤上,武學上英才輩出,一向是謫仙人歷練心境的絕佳之地。”

  種秋雖然追求真相多年,早有揣測,可親耳聽到丁嬰的道破天機,古井不波的宗師心境,也起了變化,臉上還有些怒意。

  種秋直到這一刻,纔開始理解俞真意的那份壓力。

  因爲修行了仙家術法,除了丁嬰之外,俞真意比誰都站得高,看得遠,所以他對於江湖紛爭,甚至是四國廟堂的風雲變幻,懷有一種外人無法想象的漠然。

  丁嬰笑道:“不過這塊藕花福地真正奇怪的地方,還是因爲一個……”

  說到這裏,丁嬰啞然失笑,抬頭望天,“人?仙人?”

  丁嬰繼續道:“據說想要進入我們這邊,比起其它福地,要難很多,得看那個傢伙的心情,或者說眼緣。在那些所謂謫仙人的家鄉,相對於一個叫玉圭宗的宗門,所掌握的雲窟福地,桐葉洲這座藕花福地名聲不顯,很少有事蹟傳出。如果說周肥、陸舫之流,是外放地方爲官的世家子弟,他們的仕途,一步步按部就班,但更多是一些誤闖進來的傢伙,能否出去,只看邭饬恕!�

  種秋指了指天空,“如此說來,那座天外天,是叫桐葉洲?”

  丁嬰笑容玩味,“誰跟你說一定在咱們頭頂上邊的?”

  種秋沉思不語。

  丁嬰難得遇上值得自己開口說話的人物,非但沒有天下第一人的宗師架子,世人以爲的桀驁無匹,也半點看不出來,反倒像是一位耐心極好的老夫子,在爲學生傳道受業解惑,“現在可以回答你第二個問題了,我們在做什麼?每六十年,登了榜並且活到最後的十大高手,就可以被那個傢伙相中,離開此地,並且之後人人有大機緣,上等以完整肉身和魂魄共同飛昇,下等只得以魂魄去往別處。”

  種秋問道:“所以敬仰樓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找出真正的天下十大高手,點評上榜,以免有人瞞天過海,矇混過關?除此之外,爲了防止又有人躲藏太深,就故意添加了那些能夠讓修爲暴漲的福緣之物,以及斬殺謫仙人就能夠獲得一件神兵,爲的就是促使前二十人,聚集起來自相殘殺?”

  “關於那個興風作浪的敬仰樓,內幕重重,比你我想得都要更深不見底。沒有敬仰樓每二十年一次的‘敲打’,天下不會這麼亂。”

  丁嬰呵呵笑道:“但是,這期間其實是有漏洞可鑽的。”

  種秋不愧是南苑國國師,一點就透,“強者愈強,抱團取暖,爭取合力行事,最後瓜分利益。不說以往,就說這一次,俞真意正是如此行事,不分正邪,儘可能拉攏前二十的高手,爲的就是針對你丁嬰,同時圍剿謫仙人。”

  說到這裏,種秋又皺了皺眉頭,望向丁嬰,似有不解。

  丁嬰哈哈大笑,“你想得沒有錯,真正最穩妥的方式,是前十之人,識趣一點,早早向我靠攏,尋求庇護,只要我脫離魔教,行事公道,兢兢業業,爲整個天下訂立好規矩,然後有望登榜之人,大家各憑本事和天賦,最終再由我來評點你種秋排第幾,他俞真意有沒有進前三,那麼最少這六十年內,天下太平,哪裏需要打得腦漿四濺,相互切磋就行了。”

  種秋仔細思量,確定並非是丁嬰大放厥詞。

  丁嬰以手指輕輕敲擊膝蓋,顯得格外悠哉閒適,“但是我覺得這樣,沒有意思。”

  種秋再問了相同的問題,“你想要做什麼?”

  丁嬰擺擺手,依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移了話題,“你只需要知道,這次形勢有變,沒有什麼十人不十人了,活到最後的飛昇三人,能夠分別從這座天下帶走五人、三人和一人。”

  丁嬰加重語氣,“任意三人。”

  種秋神色如常。

  丁嬰扯了扯嘴角,“死人都可以,只要是在歷史上真實出現過的,都行。若是選了那些死人,他們除了會活過來,靈智恢復正常,卻偏偏會成爲忠心耿耿的傀儡。是不是很有趣?”

  種秋腦海中,立即浮現出數人。

  南苑國的開國皇帝魏羨,槍術通神,被譽爲千年以降、陷陣第一。

  創立魔教的盧白象,近五百年來兇名最盛的魔道魁首。

  能夠讓俞真意都崇拜不已的劍仙隋右邊。

  丁嬰之前的天下第一人,那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朱斂。

  這些人,都曾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但是無一例外,有據可查地死在了人間,皇帝魏羨老死於一百二十歲,盧白象死於一場數十位頂尖高手的圍殺,隋右邊死於心款ヮブ碌挠鶆︼w昇途中,無數人親眼看到她墜落回人間的過程中,血肉消融,形銷骨立,灰飛煙滅。重傷後的朱斂,則死在了丁嬰手上,那頂銀色蓮花冠,也從朱斂腦袋上戴在了丁嬰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