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崔東山雙手叉腰,張開嘴,猛然一吸,將那幅地圖的霧烊况L吞入腹。
然後崔東山抬起雙手,張牙舞爪,咧嘴作猛虎咆哮狀。
看得謝謝嘴角抽搐。
崔東山拍了拍袖子,洋洋自得,“真是氣吞萬里如虎,了不得,了不得。”
侍女謝謝只恨自己不敢翻白眼。
她轉頭望向院子高牆那邊,不管大隋朝野如何暗流湧動,這座東山和書院,又是一個太平無事的日子。
一條金色絲線從院外驟然而至!
無聲無息,速度快若閃電。
雖然極其細微,甚至不如女子謝謝的一根青絲,可是當這根纖纖金絲憑空出現後,氣候轉涼的晚秋時節,整座院子的溫度都隨之增高,讓人如同置身於炎炎夏日。
謝謝瞠目結舌,根本來不及反應。
她腦海一片空白,雖然院內氣溫灼燒,可是謝謝渾身冰涼,僵硬轉頭,只見那崔東山的眉心恰好被金色絲線一穿而過,向後倒去,轟然倒地。
必然是一位陸地神仙的刺殺手段!
遠處,一個滄桑嗓音快意響起,“妖人亂國,死不足惜!”
更遠處,身爲此方小天地主人的副山長茅小冬,怒喝道:“膽敢在書院行兇?!”
謝謝眼神呆滯,依然保持斜坐於門檻的姿勢,望着那個倒地不起的白衣少年,就這麼死了?
肩膀被人輕輕一拍,謝謝驀然驚醒,身體緊繃,轉頭望去的同時,就要反手一掌拍去。
但是謝謝匆忙收手,一臉白日見鬼的表情。
原來崔東山就站在她眼前,彎腰與她對視,他眯起眼,一手負後,一手輕輕伸出手指,在謝謝額頭上一點,推得她倒入屋內,但是玄妙之處,在於謝謝的身軀已經後仰倒在地板上,縹緲魂魄卻留在了原地,被崔東山以蠻橫祕術,強行身魂分離,絲絲縷縷,經不住陽氣摧折的魂魄,馬上就要消散。
崔東山打量着謝謝的魂魄,最終在她的某座氣府發現了異樣,笑着說了一句“跟我捉迷藏,嫩了點吧”,只見他如棋士雙指捻子,從謝謝魂魄之中抓取出一粒墨綠色的光點,將其在指縫間隨意捏爆,體魄被神魂牽引,已經失去感知的那具嬌軀,如砧板上的魚,使勁蹦跳了一下。
崔東山一巴掌打在謝謝魂魄的“臉上”,笑罵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玩意兒,滾回去。”
神魂歸位,謝謝緩緩醒來,頭疼欲裂,掙扎着坐起身,一手撐地,一手捂住額頭,痛得她滿臉淚水。
崔東山大步跨入門檻,彎腰撿起屋內一張品秩極高的替身傀儡符,用手指撮成灰燼,轉頭笑道:“茅小冬,這你能忍?!人家都在你家裏拉屎撒尿了!”
追殺途中,茅小冬冷笑的嗓音遙遙傳入小院,道:“對,你就是那坨屎!”
崔東山嘿嘿笑道:“我這每天走來走去的,那咱們山崖書院,豈不是成了一座茅廁?”
謝謝一言不發。
崔東山也懶得跟她解釋其中兇險和玄妙,盤腿坐下,皺眉沉思。
爲何觀湖書院如此隱忍?
大驪鐵騎的南下之行,過於順遂了點,這和他當年的預期嚴重不符,依照原本的謩潱钌僖洑v四場艱苦大戰,一場在中部附近的世俗王朝,一場跟觀湖書院撕破臉皮,一場跟南寶瓶洲的白霜王朝,一場跟寶瓶洲南方的山上勢力。
難道寶瓶洲悄悄湧入了許多大驪墨家之外的勢力?
只可惜如今自己已經不是大驪國師,許多最山頂的內幕消息,已經無法獲得,連下棋人是誰,棋風如何,全都抓瞎。
崔東山突然問道:“有沒有想過在大驪龍泉紮根?”
謝謝搖搖頭,“不曾想過。”
高大老人茅小冬大步走入院子,“是個不知來歷的元嬰修士,給他跑了。”
崔東山根本不在意,笑道:“這次不過是試探而已,你還是更小心書院的夫子學生吧,世上總有些自以爲是的所謂好人,覺得世道該如何,都得按照他們的想法去咿D,一旦山崖書院和大隋京城對立起來,高氏和宋氏的兩場山盟,因此作廢也不是沒有可能。”
茅小冬皺眉道:“真要封山?”
至於今日刺殺一事,是大隋某些山頭的本意,還是“崔瀺”仇人的手筆,區別不大,因爲崔東山說到的那個可能性,絕不是玩笑話。
崔東山冷笑道:“怎麼,覺得沒面子?”
茅小冬下定決心,轉身就走。
崔東山笑道:“茅小冬,如果你說一句自己是坨屎,出了事情,我可以出手幫助書院。”
茅小冬轉過頭,面無表情道:“我是一坨屎。”
崔東山悻悻然道:“如果我說自己是兩坨屎,可不可以收回之前的話,然後舒舒服服隔岸觀火?”
老人扯了扯嘴角,撂下“不行”二字,就快速離去,崔東山哀嘆一聲,向後倒去,砰然倒地,雙指併攏在身前立起,嘟嘟囔囔着“急急如律令”,就這麼在屋內翻來滾去。
謝謝輕輕擦拭額頭的汗水。
崔東山停下幼稚的行徑,挺屍一般躺在地板上,卻說起了更加幼稚的言語,“先生,你什麼時候回來啊,弟子給人欺負了。”
謝謝無可奈何。
崔東山抬了抬腦袋,問道:“是不是覺得你家公子在說笑話?”
謝謝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崔東山側身而躺,單手託着腦袋,嗤笑道:“有陳平安在,不管他修爲高不高,我只需要出力就行了,對了不捱罵,錯了捱罵,反正不用多想。你呢,可以少挨我的打,於祿這麼個沒心沒肺的,看熱鬧就行了。林守一,會更加專心修道,李槐嘛,膽子小,就更有理由膽小了,反正有陳平安護着他。”
“所有心事,反正都由我這位先生擔着呢。”
崔東山懶洋洋的,不再言語。
謝謝有些好奇,漏了一個喜歡穿紅色衣裳的小姑娘。
崔東山嘆息一聲,“大概就只有小寶瓶,會心疼我家先生吧。”
哎呦一聲,崔東山又開始滿地打滾,手捧心口,嚷嚷着“一想到這個,就心疼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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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崖書院在經過那樁短暫的刺殺風波後,在副山長茅小冬的執意要求下,開始封禁山門,無論是夫子先生還是學生雜役,一律不得外出。名義上的山長,大隋禮部尚書,對此頗有異議,但是皇帝陛下支持此事,而且還祕密增派幾位供奉,隱匿於東山附近,而且還讓皇子高煊正式進入書院求學。
這天高煊又陪着好友于祿,一起在湖邊垂釣。
隨着時間的推移,於祿終於對高煊坦障嘁姡皇撬纳矸荩R氏王朝的前朝太子,二是他的武道修爲,七境。
高煊聽過之後只是發出兩聲,一個哦,一個哇。
大隋皇子當時眼神熠熠,爲自己挑選朋友的眼光感到自豪。
於祿也不覺得這有何不對,投桃報李,高煊也說了許多自家的心酸事,與女子相處,希望自己盡善盡美,未必是真喜歡她,與男子交往,能夠全然不在乎自己的缺點,以障啻喟胧钦姘阉斉笥蚜恕�
兩位同齡人,一人一根綠竹魚竿,安靜等待魚兒上鉤,高煊問道:“之前你不是說過寶瓶會召開武林大會嘛,爲何我進了書院這麼久,再沒見你去參加?”
於祿微笑道:“寶瓶辦了三次,之後就不再召集羣雄了,其他人不好說,反正我是有些失落的。”
高煊指了指岸邊小路,笑道:“李槐在那邊。”
於祿沒有轉頭望去。
根本不用看,就知道李槐一定帶着兩個小夥伴瘋玩,一個活波開朗、有些頑劣的寒族子弟,一個世代簪纓卻怯懦內斂的權貴公孫,三人不知怎麼就湊在了一起,每天形影不離,據說在那個寒族子弟的提議下,三個小傢伙還斬雞頭燒黃紙,結拜了兄弟,所謂雞頭,不過是從樹上捉來的鳥雀,黃紙則是從書樓典籍上悄悄撕下的書頁,事情敗露後,爲此三人還給授業先生打得屁股開花。
三人在湖邊以手中樹枝作爲刀劍,你來我往,呼嘯而過,李槐自然見到了岸邊釣魚的於祿,只是他猶豫了一下,仍是沒有跟於祿打招呼。
若是林守一,李槐可能還會去聊幾句,對於祿和謝謝,李槐不是特別親近。
當年那支大隋遠遊求學的隊伍中,李槐和李寶瓶、林守一,是同窗又是同鄉,情誼比於祿和謝謝要更重。
林守一如今書樓去的少了,除了每天上課,更多還是待在獨門獨棟的小院中修行,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夫子幫他跟書院要來的,老先生是修行中人,願意對林守一傾囊相授,不僅爲他解釋林守一隨身攜帶的那本《雲上琅琅書》諸多精妙之處,還給小院帶來了幾本自家珍藏的仙家祕笈,隨便林守一翻閱,老夫子一有時間,就會來到小院,爲林守一排難解惑。
一老一少,雖無師徒之名,但有師徒之實。
林守一除了學習枯燥的典籍經義,更多心思,還是放在了清淨修行上。
一心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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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秋瑟瑟,書院有個小姑娘,無非是將單薄的紅色衣裙,換成了厚重一些的,至於棉遥瑫簳r還用不上。
她還是會經常獨自一人,來到東山之巔的高樹上,坐在那邊發呆,或是喫些解饞的碎嘴糕點,課業繁複的時候,也會拿着書籍坐在樹枝上背書,免得第二天又要被先生罰抄,好在她稍有空閒,就會早早備好夫子責罰所需的文章抄錄,一摞摞疊放整齊,已經在學舍積攢了好多。
所以她如今在山崖書院有了個“抄書姑娘”的綽號。
今天,李寶瓶在樹上晃盪着腳丫,掰着手指頭,用心算着自己跟小師叔離別了多久。
都這麼久了,小師叔怎麼還不來呢?
李寶瓶有些眼神幽幽。
哈哈,既然過了這麼久,是不是也意味着距離下次見面,便近了?
李寶瓶又開心了起來。
於是紅衣小姑娘站起身,在樹枝上蹦躂起來,儘量讓自己高高遠遠地望去,說不定一個不小心,小師叔就已經站在山腳呢?
啪嗒一下。
李寶瓶摔在了地上,灰頭土臉,一身塵土。
好在經驗豐富,曉得讓自己如何摔得不疼一些,最終李寶瓶並未受傷,可一身痠疼青腫,那是肯定的。
呲牙咧嘴的小姑娘趕緊環顧四周,發現沒有人看到自己的窘態,這才蹣跚着走下山去。
一路上有不少人主動跟她打招呼,李寶瓶一一答應過去。
回到了學舍,閒來無事,又開始抄書,李寶瓶瞥了眼書桌上的“家當”,燦爛一笑,嘿,下次小師叔來大隋京城,她就可以翹課一旬了,事後夫子秋後算賬,她就搬出這座書山給他。
李寶瓶越想越覺得自己聰明,一手執筆嫺熟抄書,一手伸出大拇指,兩眼放光,嘖嘖道:“不愧是武林盟主,老霸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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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泉郡落魄山上,在收到一封信後,很少外出的青衣小童,先去小鎮回了一封信,自信滿滿,然後破天荒去了趟披雲山,去大驪北嶽殿找那魏檗。
但是回到竹樓後,粉裙女童發現他有些興致不高,雖然不知道他所求何事,應該是不太順利。
青衣小童不願跟她發牢騷,只是獨自在崖畔長吁短嘆,很快就鬥志昂揚,下山又去了一趟小鎮,縣衙和窯務督造府,都硬着頭皮逛了,回來的時候又病懨懨的,隔了兩天,再去了北邊大山外新建成的龍泉郡城,找了那郡守吳鳶。
青衣小童這番忙前忙後,粉裙女童看得一頭霧水。
他雖然平日裏沒個正經,可她知道,他心高氣傲着呢,那叫一個眼高於頂,以往連魏檗都看不順眼,別看遇上了魏大山神,他會十分諂媚,可溜鬚拍馬之後,轉頭就要吐口水,更別提什麼袁縣令、曹督造或是吳郡守了。
粉裙女童忍不住問了一嘴,他只說你一個丫頭片子懂個屁,然後搬了條竹椅,獨自坐在崖畔那邊。
終於有一天,青衣小童重新開始走路帶風,大搖大擺。
粉裙女童怕他又嫌棄自己煩人,忍着不問,青衣小童這次心情大好,主動搬了兩條竹椅在屋檐下,蹺二郎腿嗑瓜子,粉裙女童心想,怕不是傻了吧?
青衣小童意氣風發,笑道:“水神兄弟託付我的事情,辦成了!我已經往黃庭國御江水神廟,寄了信過去!”
粉裙女童愕然道:“那御江水神要你辦什麼事情?”
青衣小童咧嘴笑道:“這不是黃庭國變成了大驪的藩屬國嘛,水神兄弟聽說我在大驪混得風生水起,就想讓我幫他牽線搭橋,除了保證水神廟不被拆掉之外,最好能夠給他跟大驪要一塊太平無事牌,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算什麼,這不就成了?!”
原來是御江水神從黃庭國寄信過來,請他辦事,青衣小童當初便拍胸脯保證,在信上言之鑿鑿,說了好些大話,只管水神兄弟放心,些許小事,不值一提,等他的好消息便是。
粉裙女童心中腹誹,小事?之前你一天到晚抓耳撓腮、生無可戀的模樣,算什麼?
再說了,你怎麼好意思說自己在龍泉這邊混得風生水起,就連勤勉修行,都只是爲了被人兩拳打死。
估計每次壯着膽子下山,都是戰戰兢兢的吧。
粉裙女童輕聲問道:“是魏山神幫你解決的?”
青衣小童臉色微變,笑容有些牽強,故作豪邁道:“那當然,我跟魏檗啥關係,都這麼熟了,每天稱兄道弟的,這點小忙而已,魏檗哪裏敢說個不字,第一次登上披雲山拜訪北嶽殿,只是老魏有事外出,你是不知道,山嶽殿的輔官神靈對我那個客氣,擺了一大桌的宴席款待我,我說不用,他們硬是拖着我不讓下山,唉,愁死個人……”
粉裙女童沒有說什麼。
她是不願意揭穿牛皮而已,畢竟他那麼死要面子。
青衣小童說得唾沫四濺,眉飛色舞,只是說到最後,便沒了精神氣,乾脆不再說話,默默嗑着瓜子。
第二次見面,魏檗確實點頭答應了,以北嶽正神的身份,跟大驪朝廷開口,幫他那個御江的水神兄弟,索要兩張護身符。
但是他付出了一點代價,作爲交換。
陳平安送給他的一顆上等蛇膽石。
青衣小童很肉疼,但是不後悔。
他突然笑了起來,伸出手,指向南方,“笨妞兒,以後到了御江,我帶你去我那水神兄弟的府邸,大碗喝酒,大塊喫肉,好教你曉得我在那邊的人緣,到底有多好!只因爲是我帶你去的,人人都會敬你!”
粉裙女童無言以對。
但是她無意間瞥見他的臉色,神采飛揚,便有些於心不忍,輕聲道:“好的,記得不要大魚大肉啊,我喫些時令山珍就行了。”
青衣小童哈哈大笑,“這有何難,我一句話的事情!”
兩人開始沉默。
他突然說道:“如果老爺在山上,我應該可以少跑幾趟,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