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第303章 人間多不平
根據神仙書《山海志》記載,桐葉洲多山神妖魅精怪,確實如此。
哪怕陳平安大多時候,已經刻意繞開那些靈氣充沛的山水形勝之地,或是望之生畏的污穢險要之境,有些時候還是會着了道,比如陳平安在一次深夜,望見一座燈火輝煌的小城鎮,陳平安手上並無地圖,想着需要補給食物,就順着燈火一路行去,因爲堪輿地圖,一向是王朝國家的封禁之物,比兵器還要管束嚴格。
那座小城並無夜禁,但是有城門士卒查看通關文牒,等到陳平安順利入城,找了一處尚未打烊的客棧入住,掌櫃卻搖頭擺手,說陳平安給的銀錢不對,他們這兒不收,各國有各國的制式銅錢,這很正常,可是連真金白銀都不收,就有些怪異了,好在掌櫃指路,說有個地方可以將金銀折算成他們這邊的錢,換完之後再來客棧下榻便是。
於是陳平安找到了一間鋪子,櫃檯極高,幾乎有一人半高,陳平安入鄉隨俗,踩在一根小板凳上,說是換錢,給了幾顆銀錠,換來了一堆通寶銅錢和一摞紙鈔,銅錢沉甸甸的,成色十足,紙鈔上邊,陳平安眼見着上邊有正兒八經的朝廷和銀莊朱印,就沒有多想,回到客棧,交過了錢,又給看過了通關文牒,掌櫃一絲不苟地記錄在案,以備當地衙門的戶房胥吏查詢。
第二天陳平安準備出門,掌櫃的還在那邊打算盤,笑着提醒陳平安這邊有個鄉俗,與人閒談,不可說一個紙張的“紙”字,例如紙上談兵、一紙空文便都萬萬說不得,不然給人打出城外,莫怪他沒提醒。
陳平安記在心裏,道謝之後,就去買了柴米油鹽和兩套衣服,回來在客棧喫飯的時候,只覺得飯菜寡淡無味,之後離開城鎮,走出數十里後,依稀可見那座城池的輪廓,遇上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陳平安站在一座山上破敗涼亭躲雨,閒來無事,緩緩走樁練拳之餘,結果看到驚人一幕,山腳遠處那座城池,好似一灘爛泥似的,融化在大雨之中。
陳平安趕緊掏出在小城鎮購買之物,以及那些銅錢和紙鈔,頓時頭皮發麻。
竟然全是白紙裁剪而成,如同活人在陽間燒紙給陰冥死人之物。
似乎被陳平安的窘態逗樂,有人在涼亭牆壁內嗤嗤而笑,嗓音透過牆壁,迴盪在亭內。
陳平安之前只是驚異小城鎮的匪夷所思,可不是真怕了這些神神怪怪,所以當山間小亭內有誰裝神弄鬼,陳平安反而很快緩了過來,只是坐在一根深山老木打造而成的牆根長凳上,望向對面的那堵慘白牆壁,默默喝酒。
除非自己邭鈽O差,遇上了善於僞裝的山澤大妖或是魔頭巨擘,否則多半就是個道行湵〉摹D莻�東西嚇唬一下凡夫俗子不難,剛好陳平安一巴掌拍死它,也不難。
那個猶然不知自己撞上了鐵板,故弄玄虛,嗓音假裝更加陰沉,“你不怕我?”
陳平安別好養劍葫在腰間,站起身,緩緩走向那堵牆壁,啪一下,直接貼了一張寶塔鎮妖符在上邊,裏邊立即響起帶着哭腔的求饒聲響,似乎略帶稚氣,陳平安沒有摘下那張黃色符紙,笑問道:“你說我怕不怕?”
那傢伙嚷嚷着“怕了怕了,都快要怕得活過來了!”
“出來吧,再躲躲藏藏,我可真要跟你不客氣了,跟我說一說,那座小鎮到底怎麼回事。”
陳平安摘下了鎮妖符,收入袖中,坐回原先位置。
從牆壁中走出一位心有餘悸的年少童子,身前身後都繡有一塊官補子,只是不像世俗朝廷的色彩繽紛,只有黑白兩色,他畏畏縮縮站在牆根,望向對面坐着的神仙老爺,不但鞠躬,還古里古怪地唱喏一聲,自報身份,原來是位前朝敕封的一位土地爺,換了皇帝和國姓後,他就自動被劃入舊臣之列,沒了官身,本就微薄的道行,愈發低微。
他生前是一位封疆大吏的心愛幼子,死後未過頭七,有一位雲遊神仙路過,便進入靈堂,幫着他父親一番咦鳎愠闪艘晃黄分炔蝗肓鞯耐恋貭敚慊痤H旺,爲的就是讓他多多庇護家族祖墳的風水,後來山河變色,一切成了過眼雲煙。
回頭來看,事情不大,反而頗爲有趣,陳平安便向這位沒了朝廷正統的土地爺,多問了些紙人小鎮的淵源,原來當初萬餘小鎮居民,一夜之間,死於一場彷彿天災的巨大人禍,朝廷爲了防止人心惶恐,下令周邊州郡封堵消息,還請了佛門高僧前來做了一場法事,纔沒有演變成爲一處兇險的陰煞之地。
陳平安詢問暴雨之後小鎮怎麼辦,童子笑着說無妨,只要天氣晴上幾天,就會恢復原狀。
陳平安便蹲在地上,面朝小鎮,在行亭內燒了那些紙錢紙衣。
童子蹲在一旁,唏噓道:“這位神仙老爺,不曾想還是個大善人。”
陳平安一笑置之。
順便跟這位童子問了方圓千里的山水形勢,是否有仙家門第或是渡口,童子一一作答,並無藏掖。
它說北邊約莫個八百里,確實有妖魔作祟,佔山爲王。倒也不常做那強擄樵夫山民的勾當,山上山下還算安穩,少有百姓遭殃的傳聞,聲勢鼎盛之際,好些山上練氣士都要繞路,只是後來遭了一場變故,便沉寂下來,聽說只有小貓小狗三兩隻,不成氣候了。真相如何,不好說,外邊的傳聞五花八門,有說是扶乩宗的仙師覺得礙眼,也有說是佛門行者在那邊落腳,有妖精不長眼,惹得佛家高人金剛怒目,纔有此一劫。
陳平安略微詫異,當初在大驪境內,嫁衣女鬼出現的那趟山路,讓陳平安至今難以釋懷。
亭子內有些枯枝,在童子的幫助下,攏在一起,點燃火摺子,一人一怪,在篝火旁蹲着。
童子雖然瞧着臉龐稚嫩,實則已經存活五百年,便給陳平安解釋其中緣故,“之所以那座山頭的妖魔,會兔子不喫窩邊草。除了那位山大王脾氣相對溫和之外,麾下也有卸啾╈逯叄斎粵]啥菩薩心腸,但是割據一方,最怕名聲臭了,讓人談之色變,十傳百百傳千,萬一惹來喫飽了撐着沒事做的仙家子弟,貪圖那斬妖除魔的世俗名聲,如何是好?”
陳平安點點頭。
童子兩隻手掌靠近火堆,呵呵笑道:“殺還是不殺?殺了小的來個大的,殺了大的,再來個老的。哪怕有本事來兩個殺一雙、來三個全殺光,都給殺了,鬧大了,當地官府上報朝廷,皇帝老爺覺得丟了顏面,可不就要去懇請仙師出山?”
童子無奈道:“最是煩人。”
陳平安笑道:“若非如此,早就亂成一鍋粥了,山下的老百姓還怎麼活,只說那座小鎮,死了萬餘人,他們在外鄉的親戚朋友會如何想?一夜之間,所有人就這麼沒了,活着的人,也會害怕的。”
童子愣了愣,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後邊童子說了些附近的趣聞趣事,多是他道聽途說而來,畢竟數百年光陰,總得找點樂子打發時光纔行。
大雨停歇之後,陳平安跟這位小小的土地公告別,繼續趕路。
只剩下童子站在行亭外邊喃喃自語。
陳平安期間還路過一座荒冢,有一夥進京趕考的寒士書生,站在一座大墳之前,露出自慚形穢和歎爲觀止的神色。
然後看到從墳塋之間,竄出兩隻雪白狐狸,學人作揖。
還有幾頭年幼一些的狐狸,趴在墳塋上頭,竊竊而笑,眉眼有些靈氣,充滿了憧憬和嬌羞,半點不像什麼兇惡的妖魅,反而像是饞嘴的稚童。
那些讀書人紛紛還禮。
看得陳平安一陣好笑,知道必然是狐妖作祟,正在蠱惑人心,不過陳平安沒有太多擔憂,世間狐妖,無論是哪個洲,都往往不會行殘暴之舉,它們自古便天生親近人族,更多還是爲了破開情關,提升境界和修爲。
所以陳平安沒有當場揭穿,讓那些書生髮現眼前所謂的高門華屋,其實只是一座墳墓而已。
陳平安只是悄悄守在墳旁。
果然第二天,那些書生就安然離開那座豪門府邸,人人喜不勝收,只覺得好一場豔遇,不枉此生。
陳平安笑着離去。
三百里之後,陳平安到了一座名爲北晉的小國,路過一座城池的時候,剛好碰到集市,陳平安還真買了兩串糖葫蘆,先前聽說北晉國的如去寺名氣很大,有一塊大石,相傳爲一位菩薩的悟道地址之一,被稱爲石蓮臺,巨石方廣五丈,可以容數百人。而一人就能讓其晃動,沒人能夠解釋原理。北晉皇帝西巡,親自試了後,龍顏大悅,使得如去寺名聲大噪,
可當陳平安問了好幾個人,竟然人人都說不知什麼如去寺,陳平安這纔想起來,童子說起此事,應該是發生在兩百年前的事情了,人間兩百年,足夠改變許多風俗。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還是堅持不懈,直到跟人問出瞭如去寺的遺址才罷休,去了一趟,荒草叢生,既無人氣也無妖氣,暮氣沉沉,夕陽裏,陳平安找到了一塊巨石,看不出什麼奇異之處。
陳平安喫完最後一顆糖葫蘆,丟了竹籤,轉身離去。
在陳平安走出如去寺破敗大門後,那塊巨石之頂,有個小人兒探頭探腦,從石頭中冒出來。
它坐在石頭上,默默無言。
原來這座蓮臺會搖晃的真相,是因爲孕育出了一位土石精魅的“小蓮花人兒”,它喜歡躲起來咯咯偷笑,每次有人嘗試搖晃巨石,它就立即興致勃勃,左搖右擺,巨石便隨它晃動,於是讓人誤解。
只是有一天,它覺得有些無趣了,石蓮臺的搖晃就開始“時靈時不靈”了,最後徹底“不動如山”,原來是它離開了石蓮臺,想要去遠方找尋同伴,年復一年的獨自一人,它覺得孤單了。
最後它接連找到了兩個夥伴,一條蛇精,一頭獐子精,赤子之心的小蓮花人兒,被它們分別騙去了一條“雲根、土精兩者凝聚”的小胳膊、一瓣乘黃蓮葉。但是它始終堅持尋找夥伴。最後它終於找到了一位不跟它索要任何東西的花精,它帶着她回到石蓮臺,一起玩耍,一起戲弄那些遊客,但是最後等到它某天睡覺醒來,發現石蓮臺的靈氣都沒有了,一點都沒有剩下,花精也不見了。
失去靈性的石蓮臺再度無人問津,最後徹底被遺忘,只剩下一個獨臂的小精魄經常坐在石臺邊緣,哼唱着鄉謠,輕輕搖晃腳丫。
它偶爾會有些傷感,因爲它不知道那三位夥伴,如今過得好不好。
如果過得不好,爲什麼不來見自己呢,它會安慰它們的呀。
如果過得好,爲什麼還是不來見自己呢,它會替它們高興啊。
它想不明白。
小傢伙突然轉過頭,發現那個穿着一身雪白長袍的外鄉人,就坐在石頭另外一邊,對着夕陽喝着酒。
發現自己的視線後,他便對它笑了笑。
嚇得小傢伙趕緊起身,一個蹦跳,身形直接沒入巨石。
陳平安哈哈大笑,跳下石頭,真正離開這座如去寺,不再逗弄那個小精魅。
小傢伙在石中躲了半天,纔敢鬼鬼祟祟出現,四處張望一番,確定那人已經不在後,這纔來到那人坐着的地方,它驀然瞪大眼睛,發現了一枚靈氣縈繞的錢幣。
世間精魅,大多喜好山上神仙錢,以此爲食。
放下一枚雪花錢,陳平安不過是隨手之舉。
但是等到陳平安離開城池,走出官道,剛剛入山,就發現小路前方,站着一個淚眼婆娑的小東西,一手緊緊摟着那枚相較它而言十分龐大的雪花錢,看着陳平安,小東西好像既忐忑,又高興。
陳平安緩緩走過去,小傢伙生性膽小,瞬間在道路上消逝不見,就這樣反覆幾次,小傢伙尾隨陳平安走了近百里山路。
陳平安也不主動接近它,由着它不遠不近跟着自己。
一大一小就這麼同行。
到了童子所說的那座深山老林,果真山勢險峻,陳平安在即將走出山頭地界的時候,遇上了一個好像發了瘋的小妖精,衣衫襤褸,蹣跚而行,在重複喃喃着一句傷心話:“這等心腸,如何成的佛?如何成的佛……”
嚇得小傢伙顧不得什麼,一路飛奔,躲在了陳平安的腳邊。
在那之後,小傢伙就徹底沒了戒心,要麼就在陳平安身邊活蹦亂跳,要麼就蹲坐在陳平安的肩頭。
後來陳平安帶着這個不會說話的新夥伴,途徑一個戰事不斷的國家,生靈塗炭,逼得一幫豪傑落草爲寇,佔山爲王,立起了一杆大旗。
陳平安一路聽聞,都是這三十六條好漢的英雄事蹟,是如何的豪氣干雲,武藝高超,給說得一個個力拔山河。陳平安自然不會全信,但是也想着有機會的話,就去那座山頭瞅瞅,見一見英雄,哪怕人家未必願意與自己同桌喝酒,遠遠地沾一沾俠氣,也是好的。
結果陳平安慕名而去,就遇上了一座賣人肉包子的黑店,陳平安見同行的幾位行腳商賈暈厥過去,便也假裝昏迷,給人五花大綁到了鋪子後邊,丟在了大長條的豬肉案板上,然後就有店夥計拎着剔骨刀,打着哈欠朝他們走來。
在附近一座州城那邊,劊子手正要對一位大寇行刑,竟然有數十人劫法場,尤其是有一位大漢,手持雙斧,一路砍殺過去,殺得興起,哈哈大笑,無論是看熱鬧的百姓,還是官兵,悉數被一板斧砍成兩半。
有一位五短身材的黝黑漢子教訓了一番,這才悻悻然罷手,臊眉耷眼,沒了半點煞氣。
那黝黑男人看了眼壯漢,揮揮手讓他離開,男人環顧四周,滿臉疲憊,更多還是欣慰和快意。
方纔對那雙斧壯漢,一通訓斥,他說得疾言厲色,可是這會兒望向這員心腹大將的背影,他眼角帶笑。
這一行人在法場成功救了人,在不遠處早早備好了馬匹,策馬狂奔,火速離開亂哄哄的州城。
官兵竟是不敢出城追捕。
等到腥朔硐埋R,意氣風發,在大笑聲中陸續走入自家鋪子,卻發現店鋪內沒了熟悉的那對夫婦,只有一個白衣少年,他身前的酒桌上,擱了一把長劍。
劍氣森森。
不過一炷香功夫,陳平安就離開了鋪子。
身後的鋪子裏邊,有人死有人活,都是世人眼中的英雄好漢,也確實幾乎人人死得都毫不含糊,死到臨頭,依舊豪氣干雲。
倒是活下來的那撥人,多是從頭到尾,沉默寡言,或是受了一點傷就主動收手,他們既沒有口出狂言,眼神之中,也沒有太多要報仇雪恨的意味。反而有一種茫然,好像在說,人生已經如此,就只能如此了。
陳平安不管這些。
離開鋪子,發現路邊駿馬紮堆,想了想,陳平安從路邊牽了一匹高頭大馬,翻身上馬,竟是水到渠成,十分嫺熟。
先是晃晃悠悠,之後便是縱馬江湖。
第304章 低頭觀井,抬頭看天
陳平安沒有想到這趟江湖一走,就走了半年,不是尋找那座觀道觀的路途,太過遙遠,而是陳平安憑藉背後“長氣”帶來的指示,在一座雄偉城池之中兜兜轉轉,原地打圈,耗費了足足三個月時間,也未能找到所謂的觀道觀,在這座南苑國京城之中,陳平安問遍了販夫走卒、江湖武人、鏢局頭領、衙門官吏等等,都不曾聽說有過什麼道觀,陳平安翻閱了各種史籍、縣誌和私人筆札,仍是沒有任何線索,唯一的收穫,大概就是陳平安已經可以流利地說一口南苑國官話了。
就這樣,從暮秋走到了鵝毛大雪,走到了淅瀝瀝的春雨,一直等到立夏的到來,陳平安可以確定,觀道觀的入口就在這座京城,可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哪怕心志堅定如陳平安,也開始有些動搖和煩躁。
在這期間,陳平安多有古怪見聞,見過了在夜間一襲飄蕩懸浮的青色衣裙,它如佳人翩翩起舞,大袖如流水。
有此無意間看破了一道障眼法,見識到骸骨相撐拄的一段內城城牆,每一塊青磚上都刻上了佛家經文。
還遇上了在寶瓶洲不易見到的僧侶,佛學在南苑國風靡朝野,各地寺廟林立,陳平安知道了僧人諸多袈裟的講究,以及誦經僧、講經僧、傳法僧和護法僧之間的種種不同。有次離開京城,出去透透氣,就是遠遠跟隨一撥身負朝廷密令的僧人,去了一座廝殺慘烈的戰場,陳平安親眼目睹百餘位誦經僧端坐於蓮花蒲團之上,數位誦經僧脫了靴子,赤腳行走,低頭合十,雙腳行走之間,以及嘴脣開合之際,便都有朵朵雪白蓮花生出,僧人皆有一串念珠纏繞手掌,若是有厲鬼糾纏,就會被念珠散發出來的金色光澤擊退。
念珠金光湛然,僧人寶相莊嚴,步步生出蓮花。
牽引着那數萬怨氣沖天的亡魂,跟隨他們一起走入陰陽接壤的“鬼門關”。
最後陳平安便坐在遠處,學着僧人雙手合十,低頭不語。
返回京城後,陳平安還是尋找不到觀道觀,就在陳平安一咬牙,準備暗中去往皇宮的時候,這一天,烈日當空,陳平安來到一口水井旁邊,低頭望去,深不見底,幽暗無光。
陳平安看了一會兒。
只是實在看不出門道,便收回視線,繼續逛蕩起來。
回望一眼水井,方纔站在那邊,似乎有些清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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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跟大隋供奉蔡京神一戰後,崔東山就贏得了一個蔡家老祖宗的便宜頭銜,在山崖書院很喫香,加上崔東山當下的皮囊,眉心紅痣,風神俊逸,實在討喜。
崔東山可以在書院隨意走動,身邊總是跟着一個名叫謝謝的貼身婢女,今天兩人去旁聽了葛老夫子的一堂經義課程,聽了一半,原本趴在外邊窗臺上的崔東山就睡着了,謝謝站在一旁,不敢打攪自家公子的春秋大夢,害得屋內學生個個忍着笑,十分辛苦,葛老夫子恨不得一戒尺打得那崔東山滿頭是包,可一想到連同家族一起遷出京城的蔡京神,老夫子就忍住心中憤懣,回頭一定要跟副山長茅小冬說道說道,不準崔東山以後靠近自己的課堂。
打了個激靈,像是做了噩夢,崔東山睜眼後,好半天才緩過神,大搖大擺,帶着婢女謝謝返回住處。
等到謝謝關上院門,崔東山脫了靴子跨過門檻,一揮大袖,霧焐v,最終浮現出一幅寶瓶洲的山河形勢圖。
崔東山一手環胸,一手捏着下巴,先是站在“寶瓶洲”最北端的大隋,視線往南下移,越過黃庭國、大隋疆域,停留在中部的觀湖書院、綵衣國和梳水國一帶,最後他突然趴在地上,左右張望。
謝謝斜坐門檻上,這幅一洲堪輿圖幾乎佔據了整間屋子,她進去肯定要捱罵,捱打都有可能。
崔東山一直趴在那邊,隨口問道:“你說現在大隋國境內,廟堂江湖,山上山下,有沒有人大罵皇帝,是不戰求饒、割地求和的昏君?”
謝謝老老實實回答道:“外邊的事情,我不知道,在書院裏頭,出身大隋的夫子們,只是愁眉不展,唉聲嘆氣,倒是不曾聽說有人開口謾罵。”
崔東山爬起身,笑眯眯道:“讀書人有一點好,不罵君王,只罵奸臣、權宦、狐狸精、外戚,罵天罵地罵他孃的……當然了,事無絕對,敢罵皇帝的肯定有,可罵得好的,一針見血的,很少。”
謝謝已經習慣了跟崔東山相處,敷衍道:“公子高見。”
她是真敷衍,毫不掩飾的那種,別說是好似“文妖”“老狐精”的大驪國師,就是李槐這種不長心眼的,都能夠一眼看穿。
但是崔東山恰恰對此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