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260章

作者:烽火戏诸

  這話算是好話嗎?

  高大女子笑問道:“可曾去過劍氣長城?”

  劉幽州甚至連落座都沒有,一直畢恭畢敬站着,搖頭道:“還不曾,家父不許我去,怕出意外。”

  女子想了想,“我唯一的弟子,如今正在劍氣長城那邊砥礪武道,劉公子若是願意,可以與我同行,不會有意外。”

  老嫗與猿蹂府老管事視線交匯,都覺得有些棘手。

  倒不是覺得大端國師在吹牛,而是涉及到家主意願,下人們不敢擅自做主。

  好在劉幽州已經搖頭婉拒,“不好違背家父,還望國師見諒。”

  高大女子不以爲意,點頭道:“我那弟子很快就需要離開劍氣長城和倒懸山,讓他去皚皚洲歷練也好,劉公子不介意的話,可以捎上他。”

  劉幽州神色輕鬆一些,語氣也輕快許多,笑道:“樂意至極!”

  畢竟他一個少年,是在面對一位中土神洲第五人。

  像他爹,在皚皚洲早已無敵手,卻說自己在中土神洲最多是十人之中墊底。

  見那女子站起身,大端皇帝便開口笑道:“離開倒懸山的具體時辰,回頭寡人會讓人第一時間通知猿蹂府。不用送,我們自己離開就行了。”

  一男一女走出猿蹂府。

  或者準確說來,是一女一男。

  因爲不管怎麼看,都像高大女子纔是大端皇帝,男子只像個跟班扈從。

  劉幽州這才落座,扯了扯竹衣清涼的領口,大汗淋漓,瞥了眼牆壁上那幅猿蹂府的鎮宅之寶,《老蓮佝僂圖》,對老管事吩咐道:“拿下來裝好,給大端皇帝送去。”

  老管事一臉爲難。

  劉幽州燦爛一笑,“聽我的。”

  老管事默默點頭,聽令行事。

  少年在老管事拿着那幅古畫離開正廳後,望着突兀的空白牆壁,笑問道:“柳婆婆,你覺得掛那幅少年泛舟圖,好不好?”

  老嫗滿臉惶恐,正要勸說少年千萬別意氣用事。

  劉幽州已經自顧自笑道:“不掛在這裏,回到了家裏,我掛自己書房!走走走,爲表找猓乙约鹤鳟嬕环×牌牛s緊讓下人筆墨伺候!”

  老嫗臉色玩味。

  猿蹂府的四位侍女生得楚楚動人,其中兩位還是洞府境的練氣士,當她們滿懷期待地看着傳說中的少主,耗盡力氣畫完那幅畫後,侍女們就愈發楚楚動人了,費了好大的勁,才忍住沒笑出聲。

  劉幽州頗爲自得,雖然難看是難看了點,可找馐恪�

  劉幽州的畫,跟店鋪裏牆壁上某人的字,有異曲同工之妙。

  只可惜劉幽州當時沒捨得花錢買一罈黃粱酒,否則見到了那些蚯蚓爬爬,說不定就要英雄相惜、相見恨晚了。

  ————

  天地間有一堵城牆,刻有十八個大字。

  道法,浩然,西天。

  劍氣長存,雷池重地。

  齊,陳,董,猛。

  在那場雙方各自派遣十三位巔峯高手的賭戰之後,妖族毀約,不但沒有交出劍修遺留在長城以南的所有殘劍,反而惱羞成怒,掀起了一波波攻勢,只是攻勢比起賭戰之前的那種孤注一擲,以命換命,此次斷斷續續的三次攻城戰,力度都要略遜一籌,據說是妖族內部有諸多大妖,不願附和攻城,所以使得妖族氣焰不高。

  劍氣長城最早是如何,如今還是如何,只不過是多了十八個字而已。

  源於這堵長城,曾是三教聖人聯手打造的一座關隘大陣,除非被一鼓作氣徹底摧毀,否則很快就會恢復完整,若非如此,再高的城池,再堅固的山嶽,早就被夷爲平地。面對一位位巔峯大妖放開手腳的迅猛攻勢,以及歷代劍仙在城頭上的凌厲出劍,激盪天地的無匹劍氣四處傾瀉,難免也會摧破牆體。

  駐紮在百里之外的妖族大軍,數量之多,如蟻攢簇,近期已經停下攻勢一月有餘。

  劍氣長城迎來了難得的安寧。

  城頭僅是那條走馬道,就寬達十里路。

  有一位不知歲數的老人就在城頭上結茅而居,老人的子孫早已在劍氣長城的北方城池之中,開枝散葉,成爲最大幾個家族之一,但是老人從未下過城頭,年復一年,就在這裏守着,老人脾氣古怪,也從不許家族子孫來見他,倒是對一些別姓的孩子,偶爾有些笑臉。

  劍仙,大劍仙。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而在劍氣長城,大劍仙,老劍仙,一字之差,一樣懸殊很大。

  因爲一名劍修,想要在劍氣長城活得長久,不靠姓氏,只能靠戰力。

  這位老人作爲劍氣長城最年長的一輩人,經歷過太多的風雨,也肯定有過太多的遺憾,最近一次的遺憾,可能在老人漫長人生當中,都算大的,老人遺憾自己礙於規矩,未能出戰,才害得那麼一對神仙眷侶的晚輩,死得那麼不光彩。

  他們兩人,是老人從小看着長大的,一年一年長大,一境一境攀升,到各自成長爲最後的大劍仙。

  老人覺得看着這樣的年輕人,才能讓人生覺得有點盼頭。

  會讓老人覺得世風沒有日下,年輕人還是有很好的。

  老人今夜獨自盤腿坐在城頭上,他本命飛劍之外的佩劍,已經斷了一把又一把,最後便乾脆不用了。

  劍氣長城的所有老人和孩子們,實在太熟悉這個不知道到底有多老的老人了,加上老人脾氣又怪,其實早就不愛跟老人打交道。

  前些年,倒是有個不知來歷背景的外鄉少年,死皮賴臉在老人茅屋後邊,又搭建了一座小茅屋。

  最近每次妖族攻城,少年就只是守着老人和自己的茅屋,否則都不會出手。

  其實也沒有人苛責外鄉少年,畢竟一個四境的純粹武夫,能夠待在城頭上喫喝拉撒就很不容易了。

  眼眶凹陷、顴骨突出滄桑老人陷入沉思。

  如果不是在這座城頭上,而是在倒懸山那邊的浩然天下,恐怕誰看到這位弱不禁風的瘦小老人,都不會相信,老人會被某個吊兒郎當卻刻下一個猛字的傢伙,暱稱爲“老大劍仙”。

  一對夫婦模樣的男女出現在老人身後,老人沒有轉頭,沙啞道:“你們剩下的光陰不多了,還需要我做什麼嗎?只管說,不涉及兩座天下的走向,只是你們的私事,規矩不規矩的,我可以不用管。再說了,我當初強行收斂你們的殘餘魂魄,本就已經壞了規矩,那兩個老傢伙不也一樣睜隻眼閉隻眼。”

  男子輕輕握住婦人的手,搖頭道:“已經很好了。”

  婦人瞪了眼男子,笑道:“有的。”

  老人擠出一絲笑意,“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順眼?嗯,好事,總好過找了個不成材的,說吧,是送給那小子一把仙兵,還是讓我親自教他劍術?”

  婦人猶豫道:“可能要更難一些。”

  消瘦老人轉過頭,“怎麼說?”

  男人無奈道:“那孩子的長生橋被人打斷了。”

  老人皺了皺眉頭,“毀人長生橋,天底下就數咱們劍修最擅長,可要重建長生橋,可比登天還難,而且別人幫着搭建起來的長生橋,如果我沒有記錯,歷史上就沒一個能躋身上五境的厲害劍修,畢竟修道就已經是逆天而行,斷橋之後修橋再修道,更是被大道記恨,極有可能會被盯着不放的,你們真考慮好了?不怕適得其反?”

  說到這裏,老人微微笑道:“畢竟別人登天不易,我不難。”

  婦人有些猶豫不決,她在這件事上跟男人是有爭執的,男人覺得順其自然,武道也未必不行,她作爲站在山巔看過大道風光的劍修,知道武道山頭要矮他們練氣士一頭,既是事實,也有淵源和根據,她不是瞧不起那孩子的武道,而是行走武道這條斷頭路,走到最高處的可能性會更小,實在是太小了,而且何謂斷頭路?練氣士又何謂長生橋?

  到時候他們的女兒怎麼辦?

  男人對她笑道:“不如就這樣吧?讓那個小子自己闖去,最後他能走到哪裏,都隨他了。”

  婦人還是有些放不下,問道:“不然幫他跟陳爺爺求一把仙兵,就當是咱們閨女的嫁妝了?”

  劍氣長城這邊,無論老幼,都習慣性喊老人陳爺爺,只有兩人例外。

  當然戴斗笠挎刀離開此地的某人,曾經也是例外。

  男人氣呼呼道:“且不說他這輩子用不用得起一把桀驁難馴的仙兵,只說他陳平安身爲一個男人,哪裏需要這種施捨而來的機緣……”

  婦人打斷男人的大道理,“還只是個少年呢。”

  男人無言以對。

  老人雖然對這對年輕夫婦很喜歡,可是也不愛聽他們的雞毛蒜皮。

  只是聽到少年的名字後,老人再次轉頭問道:“少年也姓陳?”

  婦人笑道:“你說巧不巧,他在喝過黃粱酒後,在牆壁上隨心所欲寫下的文字,就是劍氣長。”

  老人笑望向這對夫婦。

  男人趕緊擺手道:“絕無謩潱匀欢弧!�

  婦人也是使勁點頭,神色坦然。

  唯恐這位受人敬仰的老劍仙,誤以爲是他們在算計他。

  老人一怒。

  後果……不堪設想!

  老人隨隨便便伸出一手。

  便從浩然天下的倒懸山,將一位少年抓到了這座天下的城頭。

  劍氣與劍意鋪天蓋地,無處不在,如海水洶湧倒灌他的氣府。

  幾乎窒息。

  如一條原本在溪澗優哉遊哉的小魚,被摔在了岸上,而且所謂的岸上,還是那種日頭曝曬、乾裂的泥地,隨便掙扎蹦跳一下,就會使得一身僅剩的水氣,變得點滴不剩。

  老人打量了眼懸停城頭空中、滿臉痛苦不堪的少年,又隨手一揮,將那少年送回倒懸山原地,對一頭霧水的夫婦二人笑道:“這樣不也挺好。”

  ————

  陳平安搖搖晃晃,好不容易纔站穩身形。

  如今藏在劍匣內的那張符籙,寄居着那位在綵衣國被陳平安降服的枯骨女鬼,這一趟“遠遊”,陳平安很遭罪,其實她更慘,差點徹底煙消雲散,所幸時間短暫,而且劍匣這座天然“槐宅”之內,陰氣濃郁,抵擋住了絕大部分劍氣。

  當時懸在空中的陳平安,看到了一位枯瘦老人,那對夫婦,以及驚鴻一瞥的長城城頭。

  孤峯山腳廣場那邊,一位腰懸雙劍的少女,走出鏡面後,她想了想,略微放緩腳步,不過還是面無表情,勉強算是對那個呆若木雞的小道童,主動打了招呼:“這次比上次,跟你熟悉了一點點。其實還是不熟。”

  小道童吶吶道:“如此無法無天,你們劍氣長城不管管?”

  抱劍漢子仰頭望向只有一輪明月的夜空,自言自語道:“爲了你們,我們死了那麼多人,浩然天下不管管?”

第275章 有些重逢就是最好的

  (必須要表揚一下大家,劍來這本書的訂閱很奇怪,高定21500,均訂20000,但是24小時訂閱是20500。感謝你們對劍來的喜愛。)

  陳平安已經暈頭轉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倒懸山什麼方位,四處並無大樹高枝,可以讓他居高眺望,街上只有宅門和高牆,陳平安哪裏敢隨便去人家牆頭站着,可大清早的,行人稀疏,知曉東寶瓶洲雅言的更是一個也無,若是平時,想到自己一夜未歸,鸛雀客棧的金粟一定會着急,說不定還會驚動正在捉放渡卸貨的桂花島,陳平安難免會有些焦慮,可是今天散步在冷清的街道上,陳平安其實覺得就這麼慢慢走着,隨緣,能看到什麼景色就是什麼。

  一個人,哪能什麼都不麻煩別人,偶爾有個一兩次,不用太愧疚。

  然後走着走着,陳平安就看到了她。

  寧姚站在街道那一頭,緩緩走向陳平安。

  她一襲墨綠色長袍,如果沒有記錯的話,跟他當初在驪珠洞天給她買的新衣服,很像,穿在她身上,正好。

  陳平安小跑向前,來到寧姚身前,脫口而出道:“這麼巧啊。”

  寧姚扯了扯嘴角,然後板着臉,不說話。

  陳平安輕聲道:“本來想着這兩天逛完倒懸山,多看一些鋪子,才最後決定要不要去靈芝齋買下幾樣東西,到時候就連同阮師傅鑄造的那把劍一起送給你。”

  寧姚沒好氣道:“靈芝齋能有什麼好東西,最多也就那把如意靈芝,和一隻養劍葫,還湊合,可我又用不着,再說了靈芝齋不會賣,你也買不起。”

  陳平安哦了一聲,撓撓頭,有些遺憾。

  寧姚猶豫了一下,仍是拗着自己的心性,破天荒多說了一句,像是在解釋,“沒其它意思,你別多想。”

  陳平安笑道:“不會多想。我現在腦子裏一團漿糊,想什麼都頭疼。”

  寧姚問道:“見着我,頭疼不疼?”

  陳平安趕緊道:“好多了。”

  寧姚問道:“你住哪裏?就這麼瞎逛蕩,怎麼,想着路見不平,英雄救美?”

  陳平安嘆氣道:“昨夜喝了黃粱福地的忘憂酒,結果一出鋪子,就不知道怎麼回去了。”

  兩人隨意走在街上,寧姚問:“你怎麼喝得起忘憂酒?”

  陳平安壓低嗓音道:“有一對夫婦請我喝的,有點奇怪,我剛纔給人抓去了劍氣長城,明明在城頭上看到了他們倆,可是昨夜他們卻說第一次逛敬劍閣,但是說起好些前輩劍仙,如數家珍,難道倒懸山的人,去劍氣長城很容易,反過來,就很難?不過這件事奇怪歸奇怪,我還是想得那對夫婦是好人,請我喝酒,是好事,以後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回請他們。”

  寧姚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兩人走在一條幽靜巷弄,兩側高牆爬滿了藤蘿,寧姚一直沉默。

  陳平安問道:“寧姑娘,當時你走得急,我都忘了問你,你是不是討厭我。”

  寧姚乾脆利落道:“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