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259章

作者:烽火戏诸

  不用懷疑,肯定是阿良的親筆手書,一般人根本沒這臉皮寫下這些字。

  陳平安忍住笑,轉頭問道:“老先生,這也留着?”

  一旁幫忙提筆的少年病懨懨道:“一來阿良死不要臉,說擦掉一個字,就當他還清了一罈酒,二來我家小姐特別喜歡這段話,覺得阿良就是在誇她呢。我家小姐還專門用一罈黃粱酒,跟一位小說家的祖師爺,換了一篇脂粉小說,就是專門寫她和阿良的……掌櫃,叫啥來着?

  老頭子冷笑道:“纏綿悱惻。”

  許甲點頭道:“對,其實小姐當時還暗示那位小說家的祖師爺,寫得越直白越露骨越好。後來估計是那人實在下不去筆,便寫得含蓄了些。小姐很不開心,這趟離家出走,她自己說是私奔啦,一件事情就是找這個祖師爺的麻煩,嫌他文章寫得差了,是沽名釣譽的騙子,一定要當面吐他一臉唾沫星子。”

  陳平安的視線在高牆上巡視四方,最後低下頭,在一個小角落又看到了一列小字,字還是阿良寫的,但是並不扎眼。

  小齊,江湖沒什麼好的,也就酒還行。

  阿良最後將“小”之後的某個字,塗抹成墨塊。

  陳平安問道:“寫什麼都可以嗎?”

  許甲遞過去筆,點頭道:“都行,只要是寫在空白處,寫什麼都成。”

  少年夥計不忘提醒道:“客官,可別寫什麼某某某到此一遊啊,太俗氣了,哪怕是阿良這麼臭不要臉的內容,都好過到此一遊。”

  陳平安接過筆,突然轉身跑向酒桌,喝了一大口酒,這才重返牆壁,半蹲着提筆在那個“小”字之後、墨塊之上的地方,寫下了一個小小的齊字。

  小齊,江湖沒什麼好的,也就酒還行。

  老頭子打趣道:“字其實沒啥靈氣,就是講規矩,但是待在阿良的字旁邊,就顯得好了。你這叫作弊,不行,再在別處隨便寫點。”

  陳平安點點頭,便開始挑選空白的地方,可是牆壁正中地帶,結構緊密,實在想要見縫插針,其實也行,可總覺得會是對前人的不敬,而且敢在中間落筆的人,大多字寫得極好,極有韻味,陳平安實在不敢在這邊落筆,便儘量往兩側和高處或是低處望去,許甲出聲提醒,伸手指了兩個地方,尚且留有不小的空白,一個最高處的右側,一個最底下的左側。

  陳平安便挪步,蹲在最左邊,深呼吸一口氣,寫下了三個字。

  寫字之前,想起了敬劍閣的那麼多劍仙和仙劍。

  所以他筆下三字,是劍氣長。

  許甲看着那三個字,中規中矩,實在沒勁,少年輕輕搖頭,不以爲然,忍不住嘀咕道:“一看就是讀書不多的。”

  老頭子難得附和店夥計,點頭笑道:“還有就是酒沒喝夠的。喂,姓陳的大驪少年,莫要着急,先喝個一大碗酒,喝痛快了,寫點心裏話,沒你想得那麼難。請你們喝的三壇酒,就能寫三句話,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陳平安卻已經將毛筆遞還給許甲,對老人笑道:“不寫了。”

  老人無所謂,仙人醉酒留墨寶,本就是討個彩頭的小事,迳咸砘ǘ眩倌昙葘懖怀龊米郑缃窀皇莿ο桑险茩櫘斎灰簿筒粫䦶娙怂y。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問道:“老先生,這半壇酒能先餘着嗎?我想去一趟劍氣長城,回來之後再喝,可以嗎?”

  許甲使勁搖頭,“咱們酒鋪可沒有這樣的規矩,一罈黃粱酒揭了泥封,就要一口氣喝掉,沒有出了大門再來喝一趟的理由。”

  老人思考片刻,點頭道:“這次可以。”

  許甲急眼道:“這是爲何?”

  老人將鳥环旁谑诌叄吭跈櫃吷希⑿Φ溃骸拔蚁矚g‘餘着’這個說法,吉利,喜慶。”

  在陳平安一步跨出酒鋪門檻後,竟是一個踉蹌,站定後回頭再看,哪裏有什麼酒鋪,空蕩蕩的。

  不知所蹤的那座酒鋪內,老頭子打開鳥唬L有金色鳥喙的小黃雀飛出蛔樱皇遣坏人拷嵌聽澅诘奈淖郑扉T熟路地查探一人武叩拈L短,它就飛快躲回了鳥唬吹迷S甲目瞪口呆,老人想了想,嘆息了口氣,“罷了,一個小洲少年郎而已,便是有這份姻緣的苗頭又如何,短短百年,查與不查,無所謂了。”

  許甲狠狠瞪了眼寫在最高處的一行字,絕大多數人都是從上到下,字成一列,最近百年,在阿良之後,前不久的一位女客人,她是第二個橫着寫字的傢伙,而且事後嚇得小黃雀胡亂撲騰,最後半天沒緩過來,跟生了一場大病似的。

  許甲忍不住埋怨道:“都怪那女子武神的武叨κⅲ瑲鈩萏珖樔耍 �

  老人眼神寵溺,慈祥望着那隻可憐兮兮的小黃雀,喃喃道:“苦了你了。”

  世間有奇雀一對,可啄文叩鹞溥。

  相傳雄雀被道家一脈掌教陸沉捕獲,雌雀爲雜家祖師爺飼養。

  ————

  陳平安走在一條僻靜小巷之中。

  雖然這頓酒喝得稀裏糊塗,但是喝過了酒走出了鋪子,陳平安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陳平安摘下養劍葫,喝着所剩不多的桂花小釀,一邊喝酒一邊嘀嘀咕咕。

  寧姑娘,多半是真的不喜歡你了。

  否則當初在驪珠洞天,說好了要把劍鞘送你的,這次怎麼可能假裝忘記這一茬?

  陳平安你真是一個倒黴蛋啊,寧姑娘這哪裏是喜歡不喜歡,而是討厭不討厭你的事情了。

  想到這裏,少年苦中作樂,有些欣慰,這趟江湖總算沒白走,自己是長了好些心眼的。

  但是他還是決定要親自去一趟劍氣長城。

  他不斷告訴己只是想去看一看,那些刻在劍氣長城牆頭上的大字。

  大不了“無意間”跟某位姑娘在某地某時偶遇後,大大方方笑着與她打聲招呼,只是在開場白“這麼巧啊”,“你也在啊”之間,陳平安有些喫不準哪個更合適一些。

  陳平安想得很用心。

  以至於一點都沒有察覺自己身後,跟着一個快要氣死了的姑娘。

  她身穿一襲墨綠長袍。

第274章 劍氣長城陳見陳

  在她忍不住要踹陳平安一腳的時候。

  陳平安竟然憑空消失了。

  好像被誰一把扯住,拽入了別處天地。

  她一下子空落落的,視野和心頭都是,然後她充滿了憤怒。

  在她不管不顧就要出劍,試圖遵循足跡、去破開天地間隙的瞬間,她突然有些臉紅,好像聽到了話語聲,她哦了一聲,對着陳平安消失的地方,冷哼一聲。

  然後她一路飛掠向孤峯山腳的廣場。

  又他孃的見着了這個不講規矩的傢伙,小道童都快氣炸了,狠狠摔了手中書籍,從蒲團上跳起,大罵道:“小丫頭片子,你真當倒懸山是你家院子啊?!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三次了,三次了!哪怕是劍氣長城的劍仙,一輩子都未必能有一次,你倒好,一天之內就兩次!”

  抱劍漢子打了個哈欠,“你有本事打她啊。”

  小道童怒道:“你真以爲我不敢?我如果不是可憐她的身世,早一拳打得她……”

  那位英氣少女面無表情地走入鏡面大門,身體微微後仰,轉頭道:“你可憐我做什麼,我跟你又不熟。”

  小道童總覺得小姑娘的這句話,說得好沒道理,又好像有點道理。

  抱劍漢子在拴馬樁那邊捧腹大笑。

  ————

  同樣是倒懸山酒鋪門口,陳平安離開鋪子後是一條僻靜小巷。

  劉幽州卻是在一棵庭院高牆外的古槐樹下,蹲在那邊百無聊賴地數螞蟻。

  地仙老嫗便安安靜靜守候在一旁,不打攪自家少爺的發呆。

  天邊泛起魚肚白,眼神明亮的劉幽州站起身,轉頭對好似老嫗邀功獻寶說道:“我算是瞧明白了,倒懸山長大的螞蟻,跟市井坊間的螞蟻也沒啥兩樣嘛。”

  老嫗習慣了少年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微微一笑,輕輕點頭。

  劉幽州瞥了眼老槐樹,興致不高,“不買了不買了,太貴了,我還是心疼自己攢了那麼多年的壓歲錢。”

  老嫗鬆了口氣,她還真怕少爺一時衝動,砸鍋賣鐵買下一罈忘憂酒,中五境的練氣士喝此黃粱酒,意義不大,皚皚洲劉氏再有錢,也不該如此揮霍,到時候少爺是註定不會挨罰的,說不定家主和老祖宗們還要咬着牙擠出笑臉,誇獎一句你這孩子不愧是劉氏子弟,有大將風度,花錢眨眼那還是未來劉氏家主該有的樣子嗎?

  而她肯定免不了要被訓斥幾句。

  她倒不是因此埋怨少年,而是她想着少年更好,那麼多壓歲錢,買一把半仙兵不是挺好?何必跟一罈酒慪氣?

  劉幽州開始返回打道回府,冷不丁問道:“柳婆婆,你說柳姨有沒有從最北邊的冰原回來?”

  當少年提及“柳姨”的時候,老嫗褶皺滄桑的臉龐,立即洋溢起驕傲的光彩,“應該回了,邭夂玫脑挘@個死妮子也許已經躋身武道第九境。少爺,按照約定,到時候就可以讓她帶你去北邊冰原遊歷,斬殺大妖。”

  劉幽州到底還是有些少年心性,言語有些孩子氣,“那麼快到第九境做什麼,我爹說柳姨的武道最強第八境,意義之重大,不比尋常的弱十止境宗師差了。我爹就當面勸過柳姨,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不要隨隨便便破境。”

  老嫗輕聲笑道:“家主當然是好心,可萬事莫走極端,若是能夠順利破境而強壓境界,對於純粹武夫而言,反而不美,恐怕就要失去十境之上的所有可能性。當然,一般的天才也就算了,能夠勉強躋身十境,已是天大的奢望,可是你柳姨不一樣。”

  劉幽州對這些涉及大道根本的事情,一直不太感興趣,反而想着最不打緊的,嘆氣道:“柳姨也真是的,天天嚷着天底下的好男人死哪裏去了,還喜歡問我有沒有遇上好男人,我一個大老爺們,怎麼回答她?可我爹給她介紹了那麼多皚皚洲的年輕俊彥,也沒見柳姨對誰心動,真是頭疼。”

  劉幽州的想法實在羚羊掛角,又問了讓老嫗覺得好笑的問題,“如果有一天妖族大軍淹沒了劍氣長城,倒懸山咋辦?樹底下那窩螞蟻,爬得那麼慢,到時候搬家會來不及吧?”

  老嫗神色和藹,溫聲道:“少爺,劍氣長城屹立不倒,這都多少年了,隔壁那座天下,妖族差不多每百年就要掀起一場大戰,這麼多年來,那幫茹毛飲血的畜生,在城牆下都撂下多少具屍體了,不一樣次次無功而返?一些個戰力驚人的大妖,它們最多只是在城頭上待一會兒,最後都會被一些個老劍仙們攆下去。”

  劉幽州哦了一聲,結果又跳回自己的想法當中,不可自拔,憂心忡忡道:“咱們家那座猿蹂府比螞蟻窩還不如,是沒辦法挪走搬家的,好在皚皚洲離着倒懸山最遠,唉,婆娑洲就有點慘了,到時候一定會硝煙萬里吧,不知道醇儒陳氏那位肩挑日月的老祖,能不能力挽狂瀾,將瞞天過海的妖族阻擋在陸地之外。”

  老嫗被少爺的杞人憂天給逗樂,忍俊不禁道:“對啊,咱們皚皚洲跟這座倒懸山,不但隔着一個南婆娑洲,還隔着一個八洲版圖加在一起都不如它的中土神洲,少爺擔心什麼。”

  劉幽州喃喃道:“我不是擔憂皚皚洲的安危,只是覺得打仗就要死很多人,心裏有點不舒服,婆娑洲好歹還有那位亞聖弟子第一人坐鎮,可是我們逛過的東南桐葉洲,還有馬上要去遊歷的扶搖洲,好像沒有特別拿得出手的厲害傢伙啊。”

  老嫗還是笑,“少爺,不能把所有人都拿來跟你爹作比較啊,一位練氣士,不如咱們家主,就是不厲害啦?可沒有這樣的說法。”

  皚皚洲最有錢的人,跟皚皚洲最強大的練氣士,是同一個人。

  劉幽州的父親。

  這個男人,比劉氏家族歷史上任何一位老祖都要修爲更高,戰力更強。

  最可怕的地方在於民風彪悍、仙師好戰的皚皚洲,從來沒有人能夠成功驗證這個男人的最終實力。

  這個男人有一句在山上膾炙人口的名言:能夠用仙兵和半仙兵解決的事情,就不要用拳腳了吧?

  劉幽州似乎對他爹頗有怨言,“妻妾成羣,有什麼好的。”

  老嫗打死也不敢置喙這位家主的好與壞。

  家主脾氣好是一回事,當奴作婢的人如果不懂規矩,又是一回事。

  劉家死死掌握住那條雪花錢玉礦山脈,樹大招風,每年死在嘴巴上的下人,很多,暴斃的劉氏家族各房子弟,也不少。

  劉幽州此刻身穿明黃色竹衣“清涼”,這件曾是大王朝皇帝心頭好的法寶,被譽爲小洞天。

  而另外一件被皚皚洲劉氏湊成對的竹衣“避暑”,則有小福地的美譽。

  劉幽州喜歡換着穿它們。

  穿着舒服,還不招搖過市,否則那些道家符籙法袍和神人承露甲之類的,太扎眼了,這不明擺着跟人說我有錢嗎?

  我有錢,但是我不喜歡說啊。

  再說了,其實我劉幽州也沒不算真有錢,這不昨夜一罈忘憂酒都不捨得買嗎?

  劉幽州嘆了口氣,“柳婆婆,我真不能去劍氣長城啊?”

  老嫗語氣堅定,“家主吩咐過,絕對不許去。”

  劉幽州問了一個很直指人心的問題,“劍氣長城歸根結底,還是浩然天下的刑徒流民,跟咱們這邊關係其實沒想象中那麼好,倒懸山的齷齪事多了去,他們跟妖族打生打死了這麼久,難道就沒有人一怒之下,乾脆就反出劍氣長城,投靠妖族?”

  老嫗想了想,“劍氣長城有那些老劍仙和三教高人盯着,應該出不了大的亂子,但是這類人,肯定會有的,想來是劍氣長城不願意宣揚家醜。少爺,其實你不用太在乎那邊的形勢,按照猿蹂府的諜報顯示,這一代劍氣長城的年輕劍修,資質尤其好,而且不是幾個人,是雨後春筍一般,一起冒尖,幾乎能夠媲美三千年前那一撥劍仙,那一輩人,可真是厲害,壓得妖族整整八百年都不敢挑釁劍氣長城,許多妖族終其一生,都沒能見到過那堵城牆。所以啊,我看未來幾百年,倒懸山都會是生意興隆的太平光景。”

  少年有些傷感,喃喃道:“可是我們劉家掙錢的大頭,就是發死人財啊。”

  老嫗想要提醒少爺在倒懸山要慎言,可看着少年神色失落的側臉,有些於心不忍。

  一位猿蹂府管事出現在兩人前方,路邊停着兩輛馬車,老管事輕聲道:“少爺,府上有貴客登門。”

  劉幽州點點頭,登上一輛馬車。

  到了猿蹂府,劉幽州看到一個斯文男人和一位高大女子,滿身書卷氣的中年男人站着欣賞一幅掛畫,女子坐在那邊喝茶。

  男子似乎是一位書畫行家,讚歎道:“不曾想這幅《老蓮佝僂圖》纔是真跡,不愧是力量氣局,卓爾磊落,僅就畫蓮而言,五百年間無此筆墨者。”

  在來的路上,管事小心起見,都沒有跟劉幽州說到底是誰,直到跨過猿蹂府大門門檻,才小聲告訴劉幽州,是中土神洲的大端王朝皇帝與國師聯袂蒞臨府邸。

  劉幽州作揖行禮,“劉幽州見過陛下和國師。”

  那男子轉過頭,對少年笑道:“這次寡人是藉着國師需要藉助小雷澤淬劍的機會,才能夠忙裏偷閒,來這倒懸山透口氣,本來不願叨擾猿蹂府,只是聽說劉公子剛好也在倒懸山,便想着如何都要來此討要一杯茶水了。”

  劉幽州再次作揖,“陛下太客氣了。”

  大端,浩然天下最新的九大王朝之一。

  吞併了某個舊王朝的大半版圖,新的大端如今百廢待興,照理說不該皇帝和國師都離開廟堂。

  只是這些機密內幕,暫時不是劉幽州能夠去揣測的,至於爲何大端皇帝如此賣猿蹂府面子,劉幽州倒是一清二楚,大端能夠打爛一個前九大王朝之一的太玄王朝,一場牽扯到無數勢力的滅國之戰,持續了將近十年,大端硬生生拖垮了太玄謝氏,皚皚洲的劉氏,或者說他爹的錢袋子,出力極大。

  劉幽州直腰起身後,又對那位大端女子國師作揖道:“小子仰慕國師已久。”

  其實劉家是大端王朝的幕後恩人之一,作爲未來家主的劉幽州,不用如此放低身價。

  女子破天荒露出一絲笑意,放下茶杯,“跟你爹性情相差也太大了,挺好的。”

  大端皇帝有些汗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