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254章

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收回養劍葫,別在腰間,無奈道:“以後別再幹這種事情了。”

  他白了一眼陳平安,“沒勁,我陪仙子姐姐們耍去。”

  陳平安如釋重負,告辭離去。

  那人瞥了眼陳平安的遠去背影,嘀咕道:“也太正兒八經了,竟然還不是假裝的,難道是哪家老夫子教出來的小夫子?”

  附近有英俊男子搭訕,“這位小姐,一個人賞景呢?”

  他笑呵呵道:“呢你大爺的呢,老子跟你孃親一起逛過窯子呢。”

  那器宇軒昂的男子趕緊擺手,示意身邊扈從不要輕舉妄動,最後笑容燦爛,伸出大拇指,“姑娘這性格,我喜歡。”

  他徑直離開捉放亭,途中猶豫是先去敬劍閣還是上香樓。

  男子望向那位腰繫綵帶的大美人,感慨道:“唯有山上,方有此等通透靈秀的女子,修行好啊。山下女子,便是皮囊再出彩,不過短短十幾二十年的動人時光。”

  一位貼身扈從以中土神洲的大雅言,輕聲提醒道:“陛下,可以動身去往雷澤臺了,莫要讓國師久等。”

  男子嗯了一聲,笑道:“速去。”

  被稱呼爲陛下的男子也好,扈從也罷,好像都沒有覺得一位九五之尊,讓一位國師等候是對的。

  一行人匆忙趕往雷澤臺。

  雷澤臺,是一處九十九階的高臺,一隻巨大甘露碗的模樣,其中雷電濃稠漿液狀。

  傳聞是道老二施展無上神通,從那座只見文字記載、不知所蹤的上古雷澤中,“掬起一捧水”,放置在了倒懸山,嫡傳弟子之一的大天君,每次打殺了不守規矩的各路神仙精怪,一律將他們的魂魄拘押在此處。

  雷澤臺這邊,今日竟然封禁,任何人都不許靠近。

  此時此刻,唯有一人身形高大,屈膝半蹲在最高處的雷澤旁,手肘抵住膝蓋,下巴抵住胳膊,一把無鞘長劍懸停在雷澤之中,露出小半截,長劍入澤之後,整座小雷澤都在沸騰翻滾。

  應該是此人在淬鍊佩劍。

  一位手捧拂塵的老道人站在高臺底部,笑容和煦,滿臉的與有榮焉。

  老道人作爲倒懸山的三把手,被南海所有蛟龍之屬視爲天敵,千年之間,斬殺蛟龍無數,硬生生被道人打造出一把半仙兵的拂塵,最近的五百年間,老道人曾經與婆娑洲的兩位陳氏儒聖,在南海之水交手,威名遠播。

  可是今天哪怕是面對一個外人,彷彿是給人看家護院,老道人仍是絲毫沒有覺得掉價,反而神色頗爲自得。

  ————

  陳平安遇上了一件尷尬事,原來在倒懸山,十個人裏,就沒有一個人能聽得懂東寶瓶洲雅言,而陳平安又不會中土神洲的大雅言,所以問路的陳平安,跟被問路的好心人,雙方雞同鴨講。最後陳平安硬着頭皮,孜孜不倦問過了三十餘人,總算問到了一個略通寶瓶洲言語的行人,結果人家不知鸛雀客棧在何方。

  陳平安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四顧茫然,摘下養劍葫,只得站在原地借酒澆愁。

  實在不行,就只能原路返回捉放渡,去跟桂夫人討要金粟了,請這位桂花小娘幫着帶路。至於會不會被“大仇得報”的金粟冷嘲熱諷,陳平安倒是無所謂。面子不面子的,熟人之間還好,可與金粟這樣短暫相逢的人,這輩子又能見到幾回?故而臉皮厚一點,不打緊。

  柳暗花明又一村。

  陳平安又逮住一個知曉寶瓶洲雅言的路人,後者雖然依舊不知客棧地點,卻知曉敬劍閣與猿蹂府,而且說起這兩處地方的時候,陳平安詢問的是“先生可知敬劍閣在何方”,那人的回答竟是“哦,你說那猿蹂府旁邊的敬劍閣啊,好走,離此不算太遠。”

  皚皚洲少年劉幽州,不簡單。

  於是陳平安直接轉頭,去往捉放渡口,那位路人看着少年背影,滿是遺憾,若是藉此機會,自己能夠跟猿蹂府搭上丁點兒關係,哪怕只是混個熟臉也好。

  到最後金粟開開心心走下桂花島,領着“灰頭土臉”的陳平安一起去往鸛雀客棧,她下山之前,桂夫人給了她三顆小暑錢,要她省着點花。走下渡口後,金粟問陳平安要不要去捉放亭,陳平安說已經去過了,金粟點點頭,說捉放亭最沒有花頭,遠遠不如其它景點有意思,比如那靈芝齋、麋鹿崖,尤其是敬劍閣,就必須要去,纔不虛此行。

  兩人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一路上金粟給陳平安大致講解了靈芝齋在內,倒懸山一些重要風景名勝的情況,例如那敬劍閣,劍氣長城所有斬殺過上五境妖族的劍修,他們的佩劍,倒懸山都會打造一把仿品,供奉在閣內,以供後人瞻仰。

  金粟到了倒懸山,明顯不再像桂花島上那般冷淡,性情大變,雖然稱不上滔滔不絕,可已經與尋常女子無異,她說那那靈芝齋,擺放有一枚道祖遺留在浩然天下的靈芝如意,靈氣盎然,將整座靈芝齋浸染得如同一座洞天福地,在此修行,事半功倍。所以靈芝齋是倒懸山最爲銷金窩的一座客棧,但是來此歷練的仙家宗門子弟,以及來此遊覽賞景的千年豪閥公孫,仍是有錢難進靈芝齋,需要數月之前就開始預約房屋。

  臨近那座鸛雀客棧,金粟低聲道:“也有傳聞,從道祖親手種植的那根葫蘆藤上,打造而成七枚品秩最高的養劍葫蘆,靈芝齋密室就藏有七隻一隻,而且是第一顆成熟的葫蘆籽,如今裏頭祕密溫養着浩然天下十數位大劍仙的飛劍。”

  這些小道消息,往往旁人一個個說得眉飛色舞,活靈活現,好像親眼見識過養劍葫似的。道聽途說而來的金粟,一樣不能免俗。

  實則執掌倒懸山“金科玉律”的道老二這一脈道人,關於養劍葫和爲天下劍仙養劍一事,從來不會泄露半點天機,只說靈芝齋並無此等奇事,切勿多想,莫要以訛傳訛。

  陳平安想起了阿良贈送給小寶瓶的銀色養劍葫,當然還有正陽山蘇稼仙子曾經懸佩的那枚紫金養劍葫,以及方纔不久那傢伙自稱的“養劍葫老祖宗”。

  陳平安突然問道:“金粟姑娘,猿蹂府在倒懸山很有名嗎?”

  金粟點頭道:“當然,皚皚洲劉家名下的猿蹂府,是倒懸山四大私宅之一,佔地很大,名聲更大,劉氏在皚皚洲是第一大姓氏,而且口碑極好,幾乎所有皚皚洲的君主皇帝、地仙修士,都要跟劉氏打好關係,而且咱們練氣士最多使用的雪花錢,就是按照劉家打造的錢模子鑄造的,而那條玉礦山脈,劉氏一家就佔了一成,別覺得一成聽上去很不起眼,實在是不能再多了!”

  陳平安有些震驚。

  難怪一顆穀雨錢也叫“哪怕錢再少”,真不是人家劉幽州大吹法螺。

  金粟有些眼神恍惚,“劉氏子弟,那才真是一生下來就是坐擁金山銀山的幸邇海胍颤N,用錢砸就是了,天底下就沒有劉氏買不起的寶貝。”

  這些話,是老龍城孫嘉樹親口告訴她的,當時金粟從小財神孫嘉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憧憬。所以讓她尤爲記憶深刻。

  陳平安愈發打定主意,不要去刻意結識劉幽州。

  那個少年就像一艘桂花島渡船,掀起的任何風浪,都不是現在的自己,能夠抗衡的。

  陳平安一想到這裏,心中便有些黯然,心扉如有風雪拍打。

  自己能有多少山水印可以揮霍?

  如今就已經只剩下一方水印了。

  不管有萬千理由必須要那麼做,不管遇上同樣的事情,陳平安還是會挺身而出。

  失去一枚山印,陳平安到現在還無法釋懷半點。

  只是這些不好的情緒,陳平安現在已經可以做到全部“收起來”,再不會像當初在山野破寺那場分別後,以至於數百里山路,沉默寡言,始終大髯漢子和年輕道士察覺到他的異樣,害他們擔心了一路。

  鸛雀客棧在一條巷子盡頭,掌櫃是個不苟言笑的年輕男人,哪怕是面對見過數次的金粟,也沒個笑臉,給兩人安排了兩間相鄰的屋子後,就不再搭理他們。金粟小聲解釋道:“客棧掌櫃是子承父業,以往鸛雀客棧很大,半條巷子都屬於客棧,在捉放渡這一帶,小有名氣,後來遇上了一場變故,當時咱們桂花島好像都幫襯了一下,可是掌櫃父親還是去世了,算是家道中落吧,就只剩下眼下的格局了。”

  陳平安默默記在心裏。

  比起灰塵藥鋪的老闆鄭大風,天底下的掌櫃,其實都能算是好掌櫃了。

  倒懸山的客棧房屋,比起之前陳平安遊歷山河時的城鎮客棧,其實沒有兩樣,素潔而已。

  金粟敲門而入,落座後,開始跟陳平安計劃接下來兩天的行程,她早已胸有成竹,明天先去法印堂,敬劍閣,靈芝齋和師刀房這四處,後天再去上香樓,麋鹿崖,雷澤臺三個地方,最中央的孤峯是禁地,雖然會路過,但是也就只能遠遠看幾眼罷了。

  陳平安詢問這裏是否有交易奇珍異物的鋪子,金粟說靈芝齋就是,還有開在對面搶生意的一座包袱齋,這兩個地方每天財源滾滾,只認貨不認人,十分安穩,故而窮兇極惡的山澤野修,只要有了收獲,都喜歡來倒懸山,既能躲避各方追殺,還能正大光明地賣出重寶,換取錢財享福。

  倒懸山附近幾座島嶼上,常年駐紮着許多正派修士,死死盯住倒懸山的動向,就爲了觀察隱匿在倒懸山上的某些匪徒大寇,這些藉着倒懸山規矩來避難的人物,無一例外都是手染無數鮮血的邪魔外道,都曾在各大洲闖下赫赫兇名。

  陳平安問了倒懸山通往劍氣長城的準確地點,金粟雖然好奇三天後就要動身啓程,爲何陳平安還要多此一舉,可仍是告訴他就在倒懸山中央地帶的孤峯旁,是一道仿造上古登仙台的大門,若是懸佩“涯”字玉牌,就可以去就近參觀。

  如今第十三境飛昇境,如同純粹武夫的十境,已是人間止境,之後便是不見經傳的失傳二境,而道德聖人行走四方、澤被蒼生的那個遠古時代,好像世間還分佈着一座座登仙台,可供練氣士輕鬆飛昇,或白日、舉霞、乘龍、騎鶴飛昇,空中會有天女散花,彩雲絢爛,虹光流溢,共襄盛舉,爲得道之人慶賀。

  令人神往。

  陳平安跟金粟約好明早出門的時辰,就獨自離開客棧,去往那座大天君結茅修行的孤峯腳下。

  陳平安一路上琢磨着九個地方,捉放亭,敬劍閣,上香樓,雷澤臺,靈芝齋,法印堂,師刀房,麋鹿崖,加上孤峯。

  數字跟雄鎮樓一樣,都是九。

  說不定也是一種聖人鎮壓氣叩年嚪ā�

  在孤峯山腳,有一條可供三輛馬車並駕齊驅的登山神道,附近不遠處有一座白玉石堆砌而成的廣場,廣場外邊只有一條鐵索欄杆,高不過兩尺,誰都可以一跨而過。

  中央高高樹立有兩根高達十數丈的白玉大柱,柱子中間,如平靜如鏡的水面,偶爾會有漣漪盪漾,廣場上當下人並不多,稀稀疏疏二三十人,無論老幼男女,腰間都有一枚涯字玉牌,許多頑劣稚童,就那麼直接從中一穿而過,四處奔跑,追逐打鬧。

  廣場並無道人負責看守,陳平安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跨過欄杆,並無任何動靜,這才略微放下心來,緩緩走向那兩根大柱。

  陳平安發現自己每走一步,腳下都會泛起流光溢彩,而且抬頭望去,發現有位身穿寬大道袍的小道童,坐在一根大柱旁邊的蒲團上,正在翻看一本書籍,若是有瞧着與他差不多歲數的稚童靠近,頭頂魚尾冠的小道童便隨手揮袖,孩童們隨之飄遠,如同騰雲駕霧,孩子們樂此不疲,小道童也從不嫌煩,揮袖不斷。

  陳平安不敢模仿孩子擅自闖入那道“鏡面”,而是繞過大柱走到後邊,發現大柱旁邊又有小柱子,那個好似拴馬樁的石柱上,有個衣衫襤褸的中年劍客,盤腿而坐,懷中抱劍,閉眼酣睡。

  一看就是位……絕世高人!

  陳平安不敢打攪此人的睡覺,下意識放輕腳步,就要轉身走回另外一邊。

  那名抱劍而眠的劍客腦袋一磕,猛然驚醒,眼神有些木訥,左看右看再往高處看之後,最後望向那個背劍少年的背影,喃喃自語,好像是三個字,然後便繼續睡覺。

  陳平安站在另外一邊的鏡面附近,怔怔看了許久。

  他無法想象,鏡面之後,就是劍氣長城?就是另外一座天下?

  高聳入雲的孤峯之上,又有一座倒懸山最高的高樓,一年之中,有大半時間被雲海徽郑鴺琼斘蓍芟拢瑧覓煊腥b鈴鐺,據說只有道家三位掌教親臨倒懸山,纔會悠揚響起。

  一位道家大天君正在樓頂,視線透過雲海,俯瞰廣場。

  背劍少年,小如芥子。

  ————

  陳平安返回鸛雀客棧,繼續修習六步拳樁和劍爐立樁,深夜時分,脫衣躺下,面帶笑意。

  第二天天矇矇亮,金粟就提前一刻鐘來敲門,陳平安停下無聲無息的走樁,打開門,與金粟一起離開客棧,去往法印堂,此堂又被稱爲缺一堂,號稱收集了世間所有樣式的百家法印,唯獨少了一樣山字印,尊奉一條“山不見山”的不成文規矩,畢竟倒懸山本就是一方山字印。

  陳平安嘆了口氣,跟隨興致勃勃的金粟走入法印堂,高三樓,每一層都極爲寬敞,分隔出大大小小的房間,每一樓珍藏存放了數千枚法印,分別懸停在一層層一排排的琉璃櫃之中,還有些法印已經孕育出充沛靈性,不斷遊曳撞擊琉璃櫃,砰砰作響,甚至還有誕生於法印靈氣凝聚的寸餘精靈,會在透明的琉璃櫃後,與人大膽對視。

  陳平安在二樓一間水字印屋,久久停留,不願離去,金粟便自己去別處逛蕩,約好一個時辰後在法印堂門口碰頭。

  陳平安注視的一方水字印,靈氣如水霧輕盈,化作一條溪澗,縈繞印章,印章底部篆刻有“銀河垂落”四字,陳平安因爲有一本李希聖註解詳細的《丹書真跡》,對於古篆字已經認得不少。

  聽金粟說,法印堂的印章只收不出,不會賣給任何人。

  早年唯一一次差點破例,是如今皚皚洲的劉氏當代家主,揚言要一口氣買下一層樓的印章,最後堂主道人不得不稟報孤峯大天君,後者的答覆很簡單,從孤峯高樓處砸下一道劍氣長虹,將猿蹂府的後花園給銷燬殆盡,結果當時還只是劉氏嫡子、尚未繼承家主之位的年輕人,叉腰仰頭大罵孤峯老神仙,大意無非是老子有錢,你有本事再來。

  然後大天君道人便灑下了一陣劍氣大雨,偌大一座世代經營而出的仙家猿蹂府,破損慘重。

  直接將猿蹂府那座號稱可擋劍仙百劍的大陣,打得點滴不剩。

  好在並無一人受傷。

  之後便有了一次膾炙人口的問答。

  那個年輕人臉色不變,只是轉頭詢問老管事,那位天君如此跋扈行事,合乎規矩嗎?

  老管事笑答,天君在倒懸山,就是規矩。

  經此一役,倒懸山天君的強橫武力,以及皚皚洲劉家的有錢,同時傳遍天下。

  陳平安之後沒有登上三樓,直接下樓去法印堂外等待金粟。

  金粟晚到了一刻鐘,看到背劍少年坐在臺階上發呆,歉意道:“來遲了,因爲三樓有一方印章新孕育出一位極其玄妙的精靈,能夠幻化成與它凝視的人物,特別好玩。好多人在那邊排隊呢,陳平安,不好意思啊。”

  陳平安起身拍拍屁股,展顏一笑,“咱們又不趕時間。”

  幾乎同時,當金粟在倒懸山第一次直呼陳平安的名字後,孤峯山腳的兩個看門人,看書小道童和抱劍中年人,不約而同地睜開眼睛。

  然後一人從蒲團站起身,走出廣場,去往上香樓。

  抱劍男子則轉過身,彎曲手指,對着鏡面輕彈一次,但是漢子驀然一笑,猛然擰轉手腕,如同撈取某物,收回了先前的彈指傳訊。

  他繼續打瞌睡。

  倒懸山並無術法禁制,那小道童一步跨出,就是數里之外,最後他來到一座紫煙嫋嫋流散的閣樓之前,大步走入其中,許多魚尾冠道士見到那個粉雕玉琢的小道童,紛紛彎腰作揖,尊稱爲師叔祖,甚至是太上師叔祖。

  小道童臉色冷漠,從不搭理任何人,跨過大門後,一揮袖子,將數位道冠、道袍迥異的敬香道人給一拍而飛,瞬間飄去了兩側牆壁之下,嚇得這些中五境道士差點心神失守,小道童大步向前,一人獨佔燒香位置,從旁邊案几香筒中捻出一支香,香案上,供奉有四幅畫卷,道祖最高,位置高到了以至於香客稍不留神,就會當做不存在。

  下邊三位道士的神像畫卷,並肩懸掛。

  居中道士懸掛桃符,左側道士手持法劍、身披羽衣,右邊道士頭頂蓮花冠。

  巨大香案之上,只有一隻供香客們插放香火的大香爐。

  這座上香樓,傳說道士和心盏纳颇猩婆诖司聪悖梢杂袡C會讓另外那座天下的道祖和三清掌教知曉,幾乎所有道士進入倒懸山後,第一件事情往往就是來上香樓點燃三炷香。當然龍虎山天師府的道士,肯定不會踏足上香樓半步。

  頭戴魚尾冠的小道童,對着那位蓮花冠掌教拜了三拜,將手中那炷香放入爐中後,閉上眼睛,唸唸有詞。

  最後小道童愣了一下,睜開眼後,覺得有些無聊,轉過頭去,最後看到了一位貌似美人的年輕人,皺眉問道:“身爲中土陸氏子弟,你爲何先去敬劍閣,而不是來此燒香?!”

  年輕“女子”怡然不懼,笑道:“咱們死心塌地認這位高高在上的掌教,爲自家老祖,可是老祖宗從來不曾認咱們是他的子孫啊,幾千年下來了,陸家燒了多少香火,不一樣半個字答覆都沒有?我多燒一炷香,就有用了?”

  小道童稚嫩臉龐上有些怒容,“還敢在此放肆?!”

  那個前來燒香的傢伙,笑眯眯道:“天君你又不是我陸家老祖宗一脈的道人,爲何如此執着這點外人禮數?”

  小道童冷哼道:“不知好歹的東西,滾出去!”

  一袖揮去,比美人還要絕色的年輕人倒飛出去,摔落在上香樓外的街道上,嘔血不止,掙扎坐起身後,仰起頭,望着那幅千百年來無動於衷的右側畫像之人,大笑不已。

  今日亦是如此無情。

  歷史上一次次陸家身陷絕境,一次次傾覆之危,畫像之人,從未理睬。

  小道童跨出門檻後,瞥了眼那個狼狽不堪的年輕人,一閃而逝。

  陳平安在金粟帶領下,正午時分趕到了靈芝齋,見識過了那柄傳說中的靈芝如意。

  陳平安看過了靈芝齋那些天價的法寶靈器,既沒有購買,也沒有賣方寸物裏的一些東西,去往今天最後一處景點,師刀房。

  師刀房的引人入勝,不在景觀,而是一堵牆壁上的一張榜單,上邊記載着不同的懸賞賞格,對象千奇百怪,可能是南海島嶼的一頭精魅大妖,某洲的一國君主,或是一位陸地神仙的仙家長老,某些作亂四方的妖魔邪道,甚至就連南婆娑洲的一位陳氏儒家聖人,都在榜上。

  這倒懸山師刀房不知何時沿襲下來的規矩,自己可以發榜張貼,其餘任何人也都可以,但是張貼之人,必須將懸賞金額押在師刀房,否則沒錢就敢胡亂發榜,那就要領教一下師刀房的法刀厲害了。

  師刀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