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金粟滿臉嬌羞,埋怨道:“師父!”
婦人轉頭凝視着弟子的臉龐,和藹笑道:“這麼俊俏的好姑娘,男人怎麼會不喜歡呢?”
金粟滿心歡喜。
但是婦人隨即嘆息道:“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孫嘉樹除了是一個出類拔萃的男人,還是老龍城的孫家家主,是野心勃勃想要成爲孫家中興之祖的男人,更是商家寄予厚望的門生弟子。就算你們倆最後排除萬難,最終能夠走到一起,一旦嫁爲商人婦,你的修行之路,會很難的。”
年輕女子神色黯然。
婦人摸着金粟的柔順青絲,“大道風光無限好,可是行走不易,一切取捨,皆是修行,人生在世,本就是一場苦修。”
婦人突然笑道:“師父就不明白了,你爲何偏偏看不上範小子?多好一孩子,你要是能夠真心喜歡他,師父哪怕拼了臉面不要,耗費掉與范家的千年香火情,也要促成你們兩個的一段姻緣。”
金粟哎呦一聲,連忙坐直身體,“師父,千萬別亂點鴛鴦譜,那範小子傻乎乎的,沒有半點豪傑氣魄或是梟雄之姿,整天瞎胡鬧,我要是看上他這麼個小屁孩,那纔是真鬼迷心竅。”
婦人笑着搖頭。
金粟輕聲道:“師父你瞧瞧,範二結識的這個朋友,多無趣,榆木疙瘩似的,做什麼說什麼都一板一眼,這種人,哪怕家世再好,再讓范家隆重對待,以後的成就也一定高不到哪裏去。”
婦人略作思索,關於此事,既不認可,也不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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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回到院子後,暫時便再無閒事掛心頭,就開始在院子裏練習六步走樁。
金丹老劍修其實不用離開屋子,就可以觀察少年的練拳,但是老人仍然推門走出,光明正大地觀看拳樁。
陳平安對此不以爲意,只是默默練拳。
在乘坐梳水國渡船之前,陳平安走樁練拳相對很慢,那條二十萬里路的走龍道,以及之後的羊脂堂渡船上,陳平安當時已經處於一腳跨入四境門檻的狀態,所以出拳極快,總計三十萬拳,好像一個眨眼功夫就完成了。
如今徹底打破三境瓶頸,躋身第四境,陳平安再次放慢了出拳速度。
純粹武夫的煉氣三境,是煉氣,而非修士的練氣,是要在魂、魄、膽三件事上下死功夫。
落魄山竹樓的崔姓老人,曾經說過陳平安這個最強三境,只要成功破境,之後煉氣三境就會走得一馬平川,暢通無阻。
關於如今第四境的打熬,陳平安總覺得有點飄忽空蕩,不像前三境,步步都落在結實地面上,
所以陳平安暫時還感觸不深,不知道自己的第四境算不算足夠紮實。
老人有過建議,四五六的武夫三層境界,最好是在古戰場遺址上尋覓機緣,諸多陰風煞氣,至陽至剛的罡風,各種來歷駁雜的絮亂氣機,全部都是武夫用來淬鍊魂魄膽的好東西,歸根結底,還是喫苦二字。
這是與天地鬥。
退而求其次,是戰場殺伐,置身其中,越是血戰死戰,越能夠體悟“舉世皆敵”。
再其次,纔是江湖上的捉對廝殺,將江湖宗師或是中五境練氣士作爲磨刀石,砥礪武道修爲。
而那座劍氣長城,劍氣肆意縱橫於天地間,先天排斥劍修之外的所有練氣士,更別提純粹武夫,不知有多少武夫拿捏不好分寸,或是護道人的本事不夠大,貪圖境界攀升,暴斃於劍氣長城,所以老人才會要求陳平安必須躋身第四境,纔出發去往倒懸山,登上那座城頭,然後再活着走下劍氣長城的城頭。
至於陳平安需要在城頭熬多久,至於如何拿捏分寸,儘量多爬幾趟城頭,老人沒有多說一個字,應該是覺得這些純屬廢話。
光腳老人的眼光太高,在百年之前就已經躋身十境巔峯,所以他的眼光,一直望向了浩然天下最高處。
故而許多武道“明師”都要重複多次的言語,老人竟是一句也沒有跟陳平安說。
比如三四、六七之間的破境機緣,隻字不提。
以及武道每一境最強之人的玄機,也不去說。
老人說得越少,其實是期望越高。
我手把手教出來的弟子,九境算什麼?十境都不夠看!
你陳平安就該直奔那傳說中的武神境!
要我這個心比天高的崔老兒,也要覺得你陳平安是蒼天在上!
但世事就是如此奇妙,崔老頭說得很少,陳平安反而領會更多。
孫氏祖宅的接連兩次天大機緣,陳平安第一次是懵懵懂懂,只覺得那一拳不出不痛快,之後知道了真相,哪怕一次次守夜,好不容易等到了機緣降臨,真到了那一刻,陳平安驀然發現,只覺得自己這一拳還得再出!
然後毫不猶豫就將那些金色氣流化成的雲海蛟龍,再次給打回天上。
一老一小,都不講理。
金丹境劍修馬致,起先並未如何驚奇,但是長久觀看少年打拳之後,終於看出了端倪。
老人搖頭苦笑,只覺得見鬼了。
一位純粹武夫的魂魄膽,都已有雛形,只待打熬而已。這意味着從第四境到躋身第六境,會很快,堪稱暢通無阻,如果一味追求武道攀登的速度,完全可以嚇破旁人膽。
若非事先得知少年只是剛剛躋身第四境,老人其實不會如此震驚,可明明鄭先生言之鑿鑿,少年就只是四境而已。
天底下哪有如此蠻橫霸道的第四境?
這位范家清客發現自己氣府之中的本命飛劍,蠢蠢欲動。
老人竟有了一絲向少年出劍切磋的念頭。
練氣士第九境的金丹劍修,對一位第四境的純粹武夫認真出劍?
老人滿心悵然,覺得自己真的是老了。
不過老劍修很快就釋然,天大地大,自己這隻躲在老龍城的井底之蛙,又看得到九洲多少天才?
眼前背劍練拳的少年,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老人突發奇想,笑問道:“陳平安,你該不會是想成爲天底下最強的四境武夫吧?”
陳平安剛好一次六步走樁走完,返身出拳不停,開口答道:“必須是。”
老人只當這位能夠動用關係、勞駕自己試劍的少年郎,出身寶瓶洲最頂尖的豪閥仙門,心高氣遠,又是少年心性,故而並不覺得太過突兀,這種朝氣勃勃的年少輕狂,不討厭。
老人並不知道。
眼前少年所練之拳,就這麼一個粗湹娜瓨叮呀洿蛄藬凳f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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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中,先前被巨大島嶼遮掩的桂花島渡船,緩緩起航,若是有人在老龍城城頭,登高望遠,就能夠看到這艘渡船的龐大身影。
當然,如果就在孤懸海外的這座島嶼上,會看得一清二楚。
比如孫氏家主孫嘉樹。
這次離開老龍城,孫嘉樹沒有讓家族供奉跟隨,因爲他身邊多了一位風雷園年輕劍修,劉灞橋。
風塵僕僕趕來老龍城的劉灞橋,此時蹲在島嶼觀景亭的欄杆上,遠望桂花島,略顯疲憊蕭索,疲憊是因爲一路御劍南下,難免心神交瘁,臉上的落寞,則是百感交集,好似一股鬱氣從肚子裏爬到了嗓子眼,想要一口吐出,卻又怕傷到了朋友。
孫嘉樹輕聲道:“爲何不去桂花島解釋一下?”
劉灞橋哪怕是天資卓絕的劍修,這一路火急火燎地離開風雷園,御劍如此之遠,仍是嘴脣乾裂,伸手抹了抹,搖頭道:“我哪有那臉皮去見陳平安。”
孫嘉樹斜靠着亭柱,坐在劉灞橋旁邊,苦笑道:“這次是我對不住你。”
劉灞橋擺擺手,“氣歸氣,道理還是道理,陳平安只是我劉灞橋的朋友,不等於就是你孫嘉樹的朋友,我也沒有想到陳平安藏着那麼多祕密,連你孫嘉樹都免不了財帛動人心,其實歸根結底,是我的錯,還是低估了我這位朋友的本事,孫嘉樹,你也別因爲我這麼說,就愈發愧疚難當,不需要,也不該如此。”
孫嘉樹手臂擱在欄杆上,側身望去,清風拂面,本就英俊的男子愈發飄逸出塵,輕聲道:“理是這個理,可是事情本不該變得這麼糟糕的,你既不罵我也不揍我,這會兒還跟我講道理,你劉灞橋是一個多麼不喜歡嘴上講道理的人,我孫嘉樹比誰都清楚。所以怎麼覺得你這是要跟我絕交的意思?”
劉灞橋搖頭道:“不會。你想多了。”
劉灞橋轉頭扯了扯嘴角,笑道:“真的。”
孫嘉樹笑道:“你這次給我坑得這麼慘,算不算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劉灞橋已經繼續望向遠方,咧咧嘴,“酸,比陳平安的醃菜還酸。”
孫嘉樹笑了起來,只是在心中嘆息一聲。
兩人起身返回老龍城,孫嘉樹帶着劉灞橋去了孫氏祖宅。
那位定海神針一般的元嬰境孫氏老祖,對劉灞橋這個風雷園後起之秀,第一次見面,就極其喜歡。
作爲地仙,老人如今已經難得動筷子,今天仍是跟兩個年輕人坐在一桌,喫了頓宵夜,全是劉灞橋愛喫的飯菜。
劉灞橋跟孫氏老祖插科打諢,跟早年一個德性,吹噓吹捧從來不知肉麻是什麼,揭短也毫不含糊,把老人逗得哈哈大笑。
劉灞橋還要趕回風雷園,喫過飯就直接掛上那枚老龍翻雲佩,御劍離去。
孫嘉樹在夜幕中,獨自手持魚竿,在岸邊默默垂釣。
深夜時分,孫嘉樹突然抬起頭。
劉灞橋御劍折返回到這裏,落在孫嘉樹身後,一腳將這位孫氏家主踹到河裏去。
之後風雷園劍修一言不發,繼續御劍北去。
孫嘉樹落湯雞似的走上岸,反而開心笑了。
孫氏老祖憑空出現在孫嘉樹身旁,語重心長道:“劉灞橋這種朋友,人這輩子,不管是甲子歲月還是百年千年,能有一個都是福氣,一定要好好珍惜。”
孫嘉樹抹了把臉,笑道:“今天才真正曉得了。老祖宗,以後能不能由着我任性一次,做一點孫嘉樹想做的事情,但是以孫氏家主的身份?”
老人毫不猶豫,“孫氏列祖列宗,樂見其成。”
孫嘉樹猛然間向老人一揖到底,“謝老祖宗開恩!”
老人爽朗笑道:“起來!不像話!臭小子,你如今纔是一家之主。”
孫嘉樹提着魚竿魚簍,快步走回孫氏祖宅,當晚就離開,去往內城孫府處理事務。
孫氏祖宅的一位金丹境供奉,在孫嘉樹離開後沒多久,就找到孫氏老祖,開門見山地笑言道:“孫氏有此家主,我願與孫氏再續百年之約。”
老人大笑着答應下來。
最後老人獨自來到祠堂,默默點燃三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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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塵藥鋪。
範二既然不用去家族祠堂受罰,少年就大大方方來找鄭先生閒聊。
少年登門的時候,漢子正趴在櫃檯上,調戲一位體態豐腴的鋪子婦人,問她家那個當車伕的男人,一天勞碌,晚上回家的時候還有沒有力氣了。婦人在灰塵藥鋪早就習慣了掌櫃漢子的這點伎倆,滿臉媚笑地回了一句,我家牀鋪都找木匠修了好幾回。
範二剛好聽到這句話,假裝什麼都沒聽懂,婦人有些嬌羞,畢竟跟掌櫃的胡亂說話,針鋒相對,屬於解悶好玩,在一般外人面前,她還真不敢如此豪放。鄭大風不願放過婦人,對範二笑着說道:“以後你家要是也需要找木匠修牀,可以找這位姐姐幫你介紹熟人。”
範二哦了一聲。
店鋪裏頓時響起鋪天蓋地的討伐聲,有揚言要將掌櫃嘴巴用針線縫起來的,有威脅給錢也不再做飯的。鄭大風只當是撓癢癢,笑嘻嘻帶着少年去往後院,兩人落座前,範二已經主動幫鄭大風搗鼓好老煙桿,後者吐出一口菸圈,一想到那小子總算滾出了老龍城,真是神清氣爽。
範二坐在小板凳上,問道:“鄭先生,苻家成親,你去不去?”
鄭大風沒好氣道:“如果洞房花燭夜的新郎官是我,就去。”
範二小聲道:“聽說苻南華尚未過門的媳婦,長得……不是特別好看。”
鄭大風嗤笑道:“雲林姜氏的嫡女,不好看?要是給我當媳婦,老子能每天不下牀!”
範二無言以對。
鄭大先生什麼都好,就是這說話直來直往的,讓他有點喫不消。
只說跟人聊天一事,還是跟陳平安在一起更有意思。
鄭大風突然問道:“陳平安把你當成了朋友?”
範二使勁點頭道:“對啊,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了!”
鄭大風仰起頭吞雲吐霧,玩味道:“傻人有傻福。”
範二難得反駁這位武道境界與天高的傳道恩師,“先生,可不許這麼說陳平安,他不傻的,聰明得很,連我都要佩服他會那麼多事情。我就覺得能認識陳平安,是我的福氣。”
鄭大風瞥了眼這個缺根筋的傻小子,“難怪你們能成爲朋友。”
鄭大風收斂神色,沉聲道:“我剛剛親自確定了兩件事情。範二,你聽好了。”
範二立即挺起胸膛,洗耳恭聽。
鄭大風伸出一根手指,“我的師兄,李二,曾經是天底下最強的九境,而我鄭大風,曾經是最強八境。所以李二生了一對很有出息的兒女,娶了個……這個就不提了,而我差一點,只差一點,就要完成一樁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壯舉,由八境直入十境。再回頭來看陳平安的武夫三境,兩次引來天地異象,以及他現在的一身家當,所以有個說法,是對的,千真萬確!”
範二瞪大眼睛,滿是好奇。
鄭大風神色凝重,“只要成爲整座浩然天下某個武道境界中的最強者,就可以得到一筆源源不斷的福緣,當然,如果想着蹲茅坑不拉屎,也不行,該破境還是需要破境,否則有違武道宗旨,反而不妙。”
範二小心翼翼問道:“先生,難道你是想說,我現在是天底下最強三境?可是我姐說我資質平平,很不咋的啊,難道是因爲她的眼光不如先生好?哈哈,難怪先生說難怪我和陳平安成爲好朋友,難怪難怪,原來我們倆是天底下第一和第二的三境武夫……”
鄭大風氣不打一處來,指向竹簾門口,笑罵道:“滾,去那邊坐着。”
範二趕緊搬着小板凳去那邊乖乖坐着,看來是自己想岔了。
這纔跟陳平安相處了幾天,原來挺聰明伶俐一孩子,就突然變得這麼缺心眼了?
鄭大風狠狠抽了一口旱菸,“你三境馬上就可以順勢破開,到了第四境,我打算幫你爭一爭那一線機會,雖然很渺茫,但是我鄭大風好歹是九境武夫,不比李二宋長鏡差太遠,我就不信老子破天荒認真一次,還有什麼絕對做不到的事情!”
範二怯生生道:“最強第四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