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她環顧四周,“爲了順利來到這裏,我受了好多委屈啊。但是最委屈的是,所謂的順利,還是那個臭道士施捨給我的……”
她突然伸手指向苻南華,厲色道:“你這隻螻蟻,聽說你連一個陳平安都不敢殺!你根本就不配姓……”
少女轉頭望向苻畦,“你們姓什麼來着?”
苻畦恭敬回道:“啓稟小姐,我們姓苻。”
少女有些悻悻然,氣焰全無,慵懶縮在椅子裏,或者說是蜷縮在那件龍袍之中。
苻南華距離崩潰,只差一線之隔。
少女低頭打量着老龍袍,“歷史上九位寶瓶洲皇帝的筋骨氣血,嗯,還不錯。”
她視線下移,喃喃道:“低端的雲海差了點。”
她眼睛一亮,露出一雙金色瞳孔的詭譎眼眸。
好似猜中少女心思,苻畦苦笑道:“小姐,老龍城上空的那片雲海,近期還不能收入龍袍之中,否則萬胁毮恐拢瑒屿o太大,有心人很容易發現端倪。”
少女嘆息一聲,“我知道輕重。”
她最後醉眼朦朧,像是一個醉酒漢,“到了這裏,真不想再挪窩啊。”
她猛然跳下椅子,輕輕一抖,原本巨大如被褥的老龍袍,立即變得無比合身,她站在大堂上,望向門外,她似乎在猶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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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氏祖宅,老祖聽到現任家主的計劃後,苦笑道:“當真值得嗎?就不怕此戰之後,一蹶不振,被苻家聯手四家一起吞併了咱們?”
孫嘉樹臉色如常,“我只恨孫家家底不夠大,我孫嘉樹只能賭這麼大。”
孫氏老祖沉默許久,問道:“如果被那少年知曉我們孫家的初衷?”
孫嘉樹眼神堅毅道:“他不會知道的,就算退一萬步說,他知道了真相,可我孫家爲了他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以後的回報,註定只多不少。”
孫氏老祖再問,“如此急功近利,當真合適嗎?就不能像那少年的三境破四境,順其自然,水到渠成?”
孫嘉樹搖頭道:“我孫嘉樹一個人,當然能等,可是東寶瓶洲和天下大勢,不能等!”
這位孫家的元嬰老祖唯有嘆息,不再勸說什麼。
在那之後,少年從內城高樓那間屋子,走回孫氏祖宅的池塘。
之後竟然風和日麗,天下太平。
孫嘉樹還是隔三差五回來一趟祖宅。
還是每次回來,都要住上一夜,然後跟三位金丹境供奉賭上一次,最早一次是一枚小暑錢,第二次是兩枚,第三次是四枚,第四次是八枚。
最終孫嘉樹賭了四次,輸了四次,在那之後孫嘉樹就不再下注了。
而那個陳平安,依舊每天會去守夜釣魚,然後等待旭日東昇朝霞萬丈的那一刻。
在陳平安住在孫氏祖宅的第二十天,孫嘉樹還在以道家一門坐忘術深入睡眠,結果就聽陳平安在遠處大聲喊道:“孫嘉樹,快看!”
孫嘉樹猛然起身,靴子也不穿,推開窗戶,眺望天空。
只見東方雲海之中,又有十數條金色蛟龍洶湧而下,然後又被那個背劍少年以古老拳架一一打回,次次出拳酣暢淋漓,毫不猶豫。
孫嘉樹在這一刻,悵然若失。
道心失守,幾近崩潰。
所幸孫氏老祖趕緊來到他身邊,伸手重重按住他的肩膀,“嘉樹,無需如此,嘉樹可以四季常青,人卻絕無事事如意,當年爲你取這個名字,正是爲了今天。”
孫嘉樹臉色發白,喃喃道:“只差一次。”
雖然他的心境趨於穩定,但是失魂落魄,心神不寧。
就好像失去了一整座老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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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龍城內城,灰塵藥鋪外的街巷口子上,鄭大風望了一眼東方朝霞,心神恍惚之間,趕緊掏出那本書籍,翻到一頁,不斷那篇《精掌罚收b,當天地異象結束之後,鄭大風震碎書籍,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走回巷子,哭喪着臉道:“傳道人,哈哈,竟是我鄭大風的傳道人……”
第255章 傳道人傳道
(元嬰境爲練氣士第十境,金丹是第九境。之前有筆誤,特此說明。)
孫嘉樹這一晚,本該要宴請一位東南大洲的某位大人物,可是年輕家主臨時起意,讓內城孫府推掉這次接風宴,雖然很不合適,以至於那邊的管事破天荒提出了異議,但是孫嘉樹沒有任何解釋,在書房已經掐斷老宅與孫府的聯繫,然後去往後邊的小祠堂。
那邊的管事有些束手無策,孫氏元嬰老祖不願孫府爲難,已經百年光陰不在孫府那邊現身的老人,親自向那位管事面授機宜,這才讓孫府上下喫了一顆定心丸。
之後一番沐浴更衣的孫嘉樹,獨自站在祠堂內,敬香後,如同面壁思過,沉默不語。
祠堂除了靈位,牆上還懸掛有一幅幅孫家歷代已逝家主的畫像,多是如今孫嘉樹這般不起眼的裝束,這一代孫氏家主之位,屬於爺傳孫的隔代傳承,孫嘉樹爺爺在卸任家主之後,就去遊歷中土神洲,當年孫嘉樹以弱冠之齡,繼承如此大的一份家業,孫嘉樹這些年可謂甘苦自知。
孫嘉樹望着那些掛像,有人在家族危難之際力挽狂瀾,有人開闢出新的商路,有人爲家族結識拉攏了上五境修士的至交好友,有人一生碌碌無爲,連累孫家在老龍城抬不起頭,有人決策失誤,害得孫家不斷讓出外城地盤,祖宗家業不斷被蠶食分割,有人誤入歧途,潛心修道,家族大權旁落外戚之手……
孫嘉樹很想知道將來自己被掛在牆上,後世子孫又是如何看待自己,是振臂奮發的中興之祖,還是埋下家族禍根的罪魁禍首,亦或是一個錯失千載難逢良機的蠢貨?
夜幕深沉,那位元嬰老祖緩緩走入祠堂,沉默許久,終於開口安慰道:“事不過三,你願意選擇相信那少年,賭第四次,已經殊爲不易,輸在了第五次上,無需如此懊惱。那位有望躋身元嬰的金丹供奉,其實願意陪你賭這四次,本就傾向於留在孫氏祖宅,而不是被苻東海拉攏過去。”
孫嘉樹沒有轉身,依舊抬頭凝望着一幅畫像,點頭道:“這一點,我已經想通了,並無太多心結。在押注這件事上,事情沒有變得更好,也沒變得更差,結果我能夠接受。退一步說,我孫家還不至於少了一位未來元嬰境,就要死要活。”
孫氏老祖欲言又止,涉及到孫嘉樹的大道根本,哪怕是他,也不好隨便詢問。這就像孫氏祖宅三位供奉,不管與孫嘉樹個人關係如何好,再好奇那名少年的境界修爲,也絕不會主動開口問,而只是當一個樂子在那邊猜測。
孫嘉樹攤開一隻手掌,“我與陳平安相處,從頭到尾,都只是在做生意。不是我不把劉灞橋當朋友,而是陳平安此人,太過奇怪,我忍不住要在他身上搏一把大的,沒辦法,我孫嘉樹是商人,是孫家家主。原來知道得太多,也不好。”
孫嘉樹轉過頭,舉起那隻手掌,“等到陳平安第二次打退朝霞金龍,等到苻家的按兵不動,讓我一切謩澛淇眨词芷浜Γ也胖雷约哼@次撈偏門,錯得離譜,以至於我眼睜睜看着自己失去了……一座老龍城。”
哪怕是被世間譽爲地仙的一位元嬰老祖,也看不出年輕人那隻手掌有任何異樣。
但是老人無比確定,孫嘉樹看到的,就是最終的真相。
孫嘉樹滿臉悲愴神色,“若只是少了陳平安一個本就不是朋友的朋友,失去一座老龍城,我孫嘉樹打落牙齒和血吞,其實我照樣能忍!錢跑了,再掙就是,賺錢的能耐,我孫嘉樹絕不會比任何人差!”
老人只能一言不發,靜待下文。
孫嘉樹收起手掌,握緊拳頭,顫聲道:“可是經過這番波折,我發現自己的取財之道,原本一直堅信堂堂正正,是毋庸置疑的商家大道,最爲契合正大光明、源遠流長八字祖訓,但是卻被才認識不到一個月的陳平安,驗證爲偏門小道,商家老祖早就遺言後世,偏財如流水,來去皆快,興勃焉亡也忽焉,故而絕不可取。”
孫嘉樹轉過頭去,不讓老祖看到自己的面容。
他微微低頭,彷彿也不願那些家族老祖看到他的神色。
元嬰境老人緩緩走到孫嘉樹身邊,“事已至此,難道你就此心灰意冷,什麼事情也不做了?”
孫嘉樹雙手放在嘴邊輕輕呵氣,“苻家莫名其妙地沒有動作,裏外不是人的,只有我孫嘉樹。關鍵是我現在還不確定,陳平安認爲我是怎麼樣一個人,他又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這纔是問題癥結所在。”
老人皺眉道:“陳平安對你如何,不好說。可他的性情,你還沒有喫透?”
孫嘉樹無奈道:“之前我覺得已經看透,所以哪怕事後他知道了真相,孫家該有的,陳平安不會少了一分,大不了以後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來。可現在,不好說了。我不確定陳平安對人對己,是否完全一致。”
老人拍了拍孫嘉樹的肩膀,“嘉樹,你很聰明,又有天賦,當個孫氏家主,沒有任何問題,哪怕是現在捅出這麼個簍子,我還是這麼認爲。那我今天便不以老祖身份,不對一位孫氏家主指手畫腳,只以長輩對晚輩多說一句,拋開種種算計,家族榮辱,以及那寶瓶洲大勢,你到底還是孫嘉樹,是劉灞橋最好的朋友,陳平安又是劉灞橋介紹給你的朋友,你不妨以簡簡單單的朋友之道,與之相處,暫時就不要考慮什麼家族了。”
孫嘉樹轉過頭,疑惑道:“可行?”
老人笑道:“不妨試試看,反正事情已經不能再糟糕了。而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躲得掉的。人生在世,遇到一個坎不怕,努力走過去就是了,過不過得去,兩說,你好歹嘗試過。如你所言,孫家還扛得住。”
孫嘉樹還有些猶豫狐疑,“那我試試看?”
老人轉頭望向祠堂外的天色,“去吧。別忘了,今天就是山海龜起航的日子。”
孫嘉樹深呼吸一口氣,轉身離開祠堂,雖然下定決心,年輕人的步伐並不輕鬆。
“這次嘉樹這孩子是真輸慘了,輸怕了。一口氣接連輸了三次,輸小暑錢,錯失一位有望元嬰的百年供奉。輸給不動如山的苻家,最後輸道心,本心開始動搖,最是致命。換成是我站在他這個位置上,恐怕只會比他更差,心境早已崩碎,連挽回的機會都沒有。”
老人不再凝視孫嘉樹的背影,重新望向那些掛像,笑了笑,“有此一劫,也算好事。總好過將來闖下大禍,再難亡羊補牢。太過順風順水,一直自負於聰明才智,終歸不是長久之道。諸位以爲然?”
牆壁上一幅幅掛像,嘩啦啦作響,似在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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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城內,宋集薪身邊時刻跟隨有那名林鹿書院副山長。
老龍城與大驪的買賣,早於苻南華進入驪珠洞天就已經敲定,宋集薪此行,不過是以大驪皇子宋睦的身份,象徵性拋頭露面。這一切,既是大驪國師崔瀺的呋I帷幄,更是皇帝陛下的旨意。此次宋集薪由龍泉郡渡口南下老龍城,在大驪京城調養身體的皇帝陛下,對宋集薪沒有提出什麼要求,以至於宋集薪在渡船上的時候,生出一些錯覺,婢女稚圭纔是此次遠遊的真正主心骨。
龍泉郡,老龍城。
稚圭,王朱爲珠。
宋集薪知道這些他知道的蛛絲馬跡,和尚未水落石出的伏線千里,已經編織成一張大網,最終會形成一個南下一個北上的局面,加上大隋高氏願意退讓一大步,與大驪宋氏結盟,寶瓶洲中部有北俱蘆洲天君謝實,攔腰斬斷觀湖書院對北方地帶的嚴密控制,雖然書院第一次出手就雷霆萬鈞,扼殺了綵衣國梳水國在內中部十數國蠢蠢欲動的戰爭苗頭,但是宋集薪依稀看出了一條大驪鐵騎的推進路徑,勢如破竹,長驅南下,策馬揚鞭於南海之濱……
宋集薪對此默不作聲,只是看在眼中,放在肚裏。
寶瓶洲形勢如何有利於大驪宋氏,不等於有利於他宋集薪,不提他跟廟堂重臣、柱國功勳們毫無交集,長春宮還有一個同胞弟弟,以及一位死心塌地偏愛幼子的娘娘,當初他去了一趟長春宮,名義上是骨肉分離多年,兒子認祖歸宗後,應當主動問候孃親,但是不管那位娘娘在長春宮,表現得如何傷心,宋集薪內心深處,發現自己很難感同身受,就像在看一位陌生人在那邊痛徹心扉,而他毫無惻隱之心,宋集薪當時就像一個沒有七情六慾的木頭人,除了擠出一點淚水,跟那位被打入冷宮的權貴婦人,就再沒有更多的言語,只是她問一句,宋集薪答一句,不像是母子重聚,反而像是一場生搬硬套的君臣奏對。
再加上一個弟弟宋和在旁邊流淚,那次見面,母子三人應該都很彆扭。
宋集薪獨自走在苻家的庭院廊道之中,他說想要自己散步逛逛,林鹿書院副山長便不再跟隨。宋集薪一路上遇見了不少俊朗男子和丫鬟婢女,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只不過宋集薪腰間的那對老龍翻雲佩和老龍布雨佩,足夠讓他在苻家暢通無阻。
今天稚圭又不知道跑到哪裏去玩了。劍仙許弱也不知所蹤,這個人,據說在中土神洲都有偌大名頭的墨家豪俠,宋集薪一直想要結交示好,但是總覺得對誰都和顏悅色的許弱,其實最不好說話,雙方很難交心,也許哪天等自己走到那個位置上,纔會好一些?宋集薪便忍着,以免適得其反。
一路行去,宋集薪欣賞着苻家精心打造的山水園林和亭臺樓閣,看多了,便有些無聊。以前他在小鎮那些街巷瞎逛,不管身邊有沒有帶着婢女稚圭,都沒覺得風景如此不耐看。宋集薪想起稚圭,心中陰霾越來越濃郁。
他很怕有一天,她不再是自己的婢女,一回頭,再沒有她的纖細身影。
就像現在這樣,宋集薪轉過頭,空蕩蕩的廊道,只有不識趣的恢宣W鵡在那裏說着人話,還是拗口晦澀的老龍城方言,宋集薪轉身走到鳥磺埃檬种钢刂厍脫糁窬庿B唬伴]嘴!”
鸚鵡學舌極快極準,回了宋集薪一句寶瓶洲雅言,“閉嘴!”
宋集薪一挑眉頭,又道:“宋睦是大爺。”
那隻五彩鸚鵡默默轉過身去,用屁股對着宋集薪,然後來了一句,“你大爺!”
宋集薪不怒反笑,心情好轉,笑着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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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家有一座登龍臺,是老龍城一處禁地,不在符城內,而是在老龍城最東邊的海邊大崖上,登龍臺高數十丈,是老龍城最高的建築,但是空無一物,一直有位金丹境練氣士在此結茅修行,以防外人擅自闖入。
今天苻畦親自領着一位客人登臺觀景,此外只有嫡子苻南華作陪,再無他人。
而且最奇怪的地方,是苻畦在登龍臺腳就停下身影,只讓那位客人獨自登上高臺。
金丹境練氣士跟苻畦恭敬打過招呼之後,多看了眼苻南華,就返回茅屋,繼續感悟大海潮汐,用以砥礪神魂。
苻畦輕聲道:“南華,你之前沒有選擇對陳平安出手,是不是認爲孫嘉樹那麼聰明的人,只會做出比你更聰明的舉動?”
苻南華老老實實回答:“除此之外,我始終在捫心自問,若是以老龍城城主的身份,對待此事,我應該如何做。是公器私用,還是……”
苻南華神色尷尬,不再說下去。
苻畦讚賞道:“如此看來,那天我跟你說的那些話,你是真聽進去了。苻家子孫,不能等到當了城主的那一天,纔開始以城主身份行事,這點視野眼界都沒有的話,哪怕是家族最強者,只知道爲了一己私慾,打打殺殺,橫行無忌,一旦遇上真正的上五境仙人,莫說是苻家,整座老龍城,又算個什麼東西?”
苻南華一狠心,咬牙道:“父親,但是我如今境界低微,將來如何能夠名正言順繼承城主?”
苻畦啞然失笑,“如何?用錢砸啊,老龍城苻家別的不說,錢是真不少。你以爲當初我是怎麼從金丹境躋身十境元嬰的?我所消耗的天材地寶,都夠買下孫家在城外的三百里長街。在那之後,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十境巔峯?除了還算勤勉修行,更多還是用錢堆出來的,不然你以爲?”
苻南華目瞪口呆。
就這麼簡單?
苻畦雙手負後,抬頭望向那個步步登高的清瘦身影,微笑道:“我看好你之外,她的意見,哪怕只是一句無心之言,還是最重要,形容爲一錘定音也不誇張。老龍城苻家有些人和事,你目前無法接觸,但是接下來你會了解得越來越多,寶瓶洲山巔的真正風景,也會逐一呈現在你眼前。”
苻南華眼神炙熱起來。
苻畦笑意晦暗,“然後總有一天,你就會發現四周全是血腥味。”
那個拾級而上的外鄉人,是一位少女,她走上登龍臺後,她滿臉血污,不斷有血淚從金黃眼眸中流淌而下。
她煢煢孑立,形單影隻,環顧四周。
九大洲,五湖四海,山上山下,盡是墳冢,皆是仇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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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陳平安依舊守夜釣魚,然後掐着時辰,開始練習劍爐立樁,等到天亮後,又一次睜眼望向東邊的海面上空。只是這次陳平安沒有再惹來金色氣流的下墜,但是陳平安咧嘴笑,站起身朝那邊揮揮手,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
陳平安收起魚竿魚簍,返回孫家祖宅,結果看到孫嘉樹在河邊等待自己。
他在等陳平安,其實陳平安也在等他孫嘉樹。
鄭大風當初在內城小巷,慫恿自己摘掉那張遮掩容貌的麪皮,之後更有陰神對鄭大風從中作梗。
看似與孫家無關的隻言片語,陳平安稍作咀嚼,就能嚐出裏頭的暗藏殺機。
失望?當然會有。
怒火滔天?談不上。
劉灞橋介紹孫嘉樹給自己認識,肯定是好心好意,所以願不願意來到孫氏祖宅,是陳平安自己的選擇,歸根結底,還是趨利避害的本能,只是回頭來看,這個選擇可能不是最差的,但也不是最好的。
苻家和孫家信奉的商賈之道,學問宗旨是什麼?孫嘉樹在閒聊之中,其實已經透露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