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234章

作者:烽火戏诸

  當陳平安心有感應,轉頭遙望東方,在他緩緩睜開眼睛的那一刻,看到了這輩子從未見過的絢爛一幕。

  聖人有云,朝霞者,日始欲出赤黃氣也。

  肉眼凡胎,朝霞本該只是豔紅而已,可是陳平安卻從東方天空的絢爛朝霞之中,看到一條條金黃色的氣流,氣若游龍,在火紅雲海之中緩緩遊曳。

  陳平安始終仰頭凝視着萬丈朝霞和金黃之氣,面對刺眼霞光和金黃氣流,陳平安雙眼渾然不覺有何不適。

  不知是否錯覺,陳平安好像察覺到雲霞滾滾而落,之後他心神微震,剎那之間,又有十數道金色游龍洶湧竄出,從天而降,向他直撲而來,氣勢洶洶,似乎要碾壓人間這位膽敢與它們對視的窺探之人。

  那些蛟龍來勢極快,陳平安鬆開魚竿,猛然起身,一身拳意不由自主地洶湧而出,佈滿外在身軀和內裏氣府,心隨意動,面對挑釁,陳平安只覺得如同面對落魄山竹樓老人,天大地大,唯有拳法最大,他一定要出這拳!

  十數條並無實質身軀的金色蛟龍,直直向陳平安撲壓而來。

  陳平安二話不說就是一個雲蒸大澤式的起手拳架,兩腳先後踩踏河邊大地,勁道直透底下一丈有餘,不但地面咚咚作響,連綿不絕,如春雷在地面滾動,靠近河岸的水面,也同時激起了陣陣浪花,向對岸激盪而去。

  初一和十五都悄然掠出了養劍葫,但是各自懶洋洋趴在葫蘆口子上,好像在看熱鬧,並未將那些朝霞雲霄中飛掠而下的金色蛟龍視爲敵人。

  陳平安心神沉浸於拳意之中,並不知道自己造就的這番驚人異象,只是單純覺得既然已經躋身四境,出拳就應該更快,可之前夜釣,他始終在適應眼中所看到的嶄新世界,以及穩固一座座氣府大門和平穩體內那道興風作浪的氣機,一直沒有機會遞拳驗證,那麼到底怎麼一個快,就看當下!

  “給我回去!”陳平安向高空爲首蛟龍一拳遞出,拳罡大振,以至於袖滿拳意,鼓鼓盪蕩,獵獵作響。

  一聲砰然巨響。

  河水劇烈翻湧,油菜花嘩啦啦歪斜了一大片。

  那條井口粗細的金色蛟龍,明明虛無縹緲,並無肉身,卻給磅礴拳意一拳擊中頭顱,暈乎乎給一拳打得倒飛十數丈。

  之後一陣密集巨響。

  十數條金色蛟龍悉數被陳平安以雲蒸大澤式打回天空,它們盤旋不去,低頭望向陳平安又換了一個氣焰駭人的古樸拳架,它們眼神既有費解,也有幽怨,只得搖頭擺尾,齊齊返回朝霞雲海之中,陳平安愣了一下,再望去,已經沒有金色氣機的流轉,東邊的朝霞似乎總算恢復正常。

  陳平安收起拳架,有些心滿意足,咧嘴而笑。

  這一拳拳打得真是夠快夠猛,不愧是武道第四境,每次出拳都像是沒了天地束縛,再無拖泥帶水的感覺,確實痛快!

  養劍葫蘆的葫蘆口子上,初一和十五“面面相覷”,十五似乎羞於見人,滑入養劍葫。

  脾氣相對暴躁的初一在錯愕呆滯之後,咻一下飛掠而起,雖然無法造成實質性傷害,它還是一次次徒勞無功地刺穿陳平安身體,像是在發泄怒火。

  本命飛劍之於劍修主人,在竅爲虛,出府爲實,這是天經地義的規矩,故而進出於養育飛劍的劍修竅穴,絕不會傷害到劍修本人,如今初一和十五兩把本命飛劍,與陳平安的關係,並非劍修與飛劍的主僕,談不上性命攸關,生死共存,更像是住客與東家,半個主人。

  陳平安一頭霧水,不管初一的胡鬧,直撓頭,“咋了?難道是我的第四境太弱,讓你們覺得丟人現眼?”

  先前朝霞出現金色蛟龍的天地異象,之後直撲孫氏祖宅,三金丹一元嬰,總計四位孫家供奉,不得不鄭重其事對待,很快聚頭在祖宅一棟小藏書樓內,如今四人終於沒了有關少年是練氣士和武夫的爭執,但是又多出新的分歧。

  因爲此等奇異景象,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練氣士成就金丹境,從此逍遙天地間,所以引來天地感應,在丹室之中,結成一顆品相高低不一的金丹,全看天地景象的動靜大小。一種是純粹武夫的三破四、六破七,前者機會很小,堪稱渺茫,後者則是常理。一旦吸引而來,按照武道俗語,這叫能夠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比泥菩薩過江更難得,往往可以藉機淬鍊體魄神魂,是一樁莫大的機遇福緣,必須珍惜再珍惜。

  看那少年一覽無餘的拳法真意,渾厚無匹,絕不是練氣士了,所以必然是純粹武夫,可到底是第四境,還是第七境,四人又有爭執,這次三人堅信是第七境,所以家主孫嘉樹才願意請人來到孫氏祖宅,結下一份香火情,而且三境破四境,如何都引不來這份雲龍降落的巍峨氣象,只有一人堅信少年只是剛剛躋身第四境。

  突然那位樵夫苦笑道:“先別爭這個幾境了,咱們不應扼腕痛惜,那個少年的不可理喻錯失良機嗎?”

  三人恍然,俱是喟嘆。

  少年觀景,引來異象,是爲玄之又玄的天人感應。

  世間純粹武夫朝思暮想的大機緣,就這樣給少年一通王八拳給打過了回去……

  然後四人都覺得匪夷所思,如此驚豔的武學天才,難道傳道恩師就沒有跟他講過這種最粗湹氖乱耍坷缛扑幕蚴橇破撸瑫幸粓鎏烊烁袘仨毢煤米プ。軌驇兔Ψ�固境界……

  四人打破腦袋都不會想到,傳授少年拳法的竹樓老人,曾經走到過武道十境巔峯的高處,根本不覺得這種事情,是什麼機緣,一樣屬於無異於拳法根本的外物!連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都不如,陳平安學他拳法,就不該走此捷徑,若是光腳老人看到此時此景,一定會開懷大笑,覺得少年做得好,這纔是“陳十一”會做的“蠢事”。

  在孫嘉樹中午回到祖宅後,見到陳平安之前,一位孫氏老祖私底下對現任家主打趣笑道:“你請了一位神仙來做客。”

  孫嘉樹好奇詢問,在此隱居三百餘年的老祖便將那場風波說出,孫嘉樹手掌拍在額頭,無奈道:“真神仙也。”

  一起喫飯的時候,陳平安發現孫嘉樹的眼神有些古怪,有點類似自己早些時候看劉灞橋……

  陳平安誤以爲是早上那次拳打游龍,給孫氏祖宅帶來了麻煩,擔憂問道:“怎麼了?是我早上出拳,驚動了老龍城苻家?給他們發現了蛛絲馬跡?”

  孫嘉樹笑着搖頭道:“老龍城練氣士和武夫宗師萬萬千,奇怪事多了去,涉及到孫氏祖宅,怪事就不顯得奇怪,而且別人不太敢無禮窺探此地,所以你這次出拳,沒有什麼問題……”

  說到這裏,孫嘉樹覺得自己有點違心,也替陳平安感到心疼,猶豫不決,要不要告訴少年真相。

  孫嘉樹糾結半天,最後還是坦障嘁姡瑢⒄嫦喔嬖V了全然不知錯過什麼的陳平安。

  陳平安聽完之後,默默喝着酒,試探性問道:“明兒我再去瞅瞅朝霞,還能再看到那些金色蛟龍嗎?”

  孫嘉樹氣笑道:“你覺得呢?!”

  陳平安跟着嘆了口氣,喝了一大口酒,感慨道:“喫了讀書少的虧啊。”

  孫嘉樹看着陳平安,玩笑道:“怎麼,想着今晚再去河邊釣魚,然後等着明天日出?”

  陳平安驚訝道:“孫嘉樹,你難道看得到人心?”

  孫嘉樹哭笑不得,擺手道:“我可沒這份能耐,不過聽說咱們商家的老祖宗,還真有。”

  之後陳平安又帶着魚竿去了河邊,孫嘉樹跟着在旁邊提魚簍,路上跟陳平安說了灰塵藥鋪的事情,陳平安也說了自己破四境,去不去灰塵藥鋪已經沒那麼重要,但是他還是想要去見一見那個熟人,孫嘉樹自無不可,說明天就可以動身,只需要到時候稍作準備,他肯定無法隨行,反而容易好心辦壞事,但是會讓家族一位金丹境供奉隨行扈從。

  孫嘉樹作爲一家之主,手頭有辦不完的事情,自然不可能陪着陳平安枯坐河邊,他孫家要釣的魚,都很大。

  孫嘉樹很快就走回祖宅處理家族事務,坐在桌後,攤開一摞摞賬本,身前擺着一張古色古香的老算盤,算盤瞧着並不出奇,真正出奇之處,在於算盤四周蹲坐着數位拇指大小的金色小人,與傳說中的銀蟲一脈相承,誕生於金庫,它們身後長有羽翅,金光燦燦,沒事的時候就喜歡滾來滾去嬉戲打鬧,寓意着財邼L滾。

  當孫嘉樹心中快速默唸數字之時,就會有金色小人飛掠到算盤珠子上,迅速推動。

  祖傳算盤和金色童子都不是俗物,但是書房之外一切物件,都很樸素平常,就連桌上那盞油燈都是如此,需要孫嘉樹偶爾添加香油,孫家自古就有祖訓傳於子孫:該省則省,一文銅錢,即是家族根本。該花則花,一擲千金,根本無需眨眼。

  在起身添油間隙,孫嘉樹就會來到窗口眺望河水,小憩片刻。

  身爲中五境練氣士的他,最後一次遠望天色,突然以心聲傳告自家老祖之外的祖宅供奉,“小賭怡情,三位敢不敢與我賭一把?我輸了,既然是小賭怡情,就拿出一枚小暑錢,若是三位輸了,就再爲孫氏祖宅看顧百年?當然,每年孫家該給的薪水俸祿,照舊。”

  那位樵夫笑道:“孫嘉樹,這誰敢賭?太不公平了。”

  孫嘉樹笑道:“我是要賭這位少年此次守夜,還能等來天地異象,如此一來,你們賭不賭?”

  “賭!”

  三位老神仙異口同聲,笑聲爽朗。

  輸了不過是三枚小暑錢,贏了,孫家未來百年就多出三位金丹境,邭夂玫模酥校瑫霈F一位第九境元嬰境的修士大佬。

  想必那三人也知道其中關節,只是三位都不覺得孫嘉樹會贏而已。而且對於一枚小暑錢,三人早已不痛不癢,而是要想親自賭贏一回老龍城小財神罷了。

  孫嘉樹然後笑着從袖中掏出三枚小暑錢,依次排開放在窗臺上,自嘲道:“突然發現,三位可以拿走小暑錢了。”

  三人也不客氣,紛紛哂蒙裢ㄐg法,三枚小暑錢憑空消失。

  修爲最高,卻是最後取走那枚小暑錢的老人,正是最有望躋身元嬰境的練氣士。

  孫嘉樹微笑不語,不再返回座位,站在窗口,安靜等待陳平安從立樁中睜眼抬頭的那一刻,那些價值連城的金色童子翹首以盼,小傢伙們都有些疑惑,爲何這個主人今天如此不愛掙錢了。

  東方天空,先是銀灰色,繼而魚肚白,最後朝霞萬里,紅燦燦耀眼,照徹老龍城。

  然後就是天地安寧,東海旭日緩緩升起,雲聚雲散,並無半點異樣。

  輸了三枚小暑錢的孫嘉樹笑了笑,不以爲意。

  三位老神仙顯然心情舒暢,紛紛調侃孫嘉樹。

  那位孫氏老祖來到書房,身爲元嬰境大佬,大手一揮,暫時隔絕書房與外方天地的聯繫,笑着安慰道:“如何?服氣了吧,你爺爺早就說過,孫家的偏門財撸缇徒o你的那門神通消耗殆盡了,你啊,就老老實實掙辛苦錢吧。”

  孫嘉樹唉聲嘆氣,突然想起一事,走向屋門,與老祖告辭一聲,笑道:“我去祖宅竈房老宋說一聲,今天早餐,做得平常一些,不要再揮霍那些山珍海味了,反正陳平安那小子也喫不出好壞,說不定尋常醃菜饅頭他還更喜歡,我就不拋媚眼給瞎子看了,省錢省錢!”

  孫氏老祖笑着點頭,望向老算盤上的那些個金色小人兒,老人神色有些自傲,苻家是比孫家有錢,可要說這些品相最高的招財童子,苻家不過一雙屔鹕硗佣眩銖娝闼藜矣腥b好了,孫家卻有四位之多,其餘老龍城四大姓,最多也就是范家從一個大王朝的亡國皇帝手中,僥倖購買了一隻。

  早餐,看着陳平安狼吞虎嚥那些米粥饅頭就醃菜,果然比起先前胃口要好很多,孫嘉樹坐在桌對面,細嚼慢嚥,胃口比起往日也要好上一些。喝酒,遇上愛喝酒的,喫飯,碰到對胃口的,確實更容易酒足飯飽。

  之後陳平安返回河邊真正釣起了魚,斬獲頗豐,半魚簍老龍城俗稱白條的河魚,其餘半簍,是黃辣丁、趴地虎在內的雜魚。

  中午喫過一頓魚宴,孫嘉樹在讓陳平安覆上一張易容麪皮後,再叮囑一番,再讓陳平安跟隨那位元嬰老祖來到祖宅外邊的一口池塘,孫氏老祖拂袖之後,池水如鏡,裏邊出現一間屋子的景象,老人示意陳平安只管走上池塘水面,收起養劍葫、只揹負劍匣示人的陳平安,毫不猶豫地一腳踏出,並未墜入池塘水底,而是踩在了鏡面之上,只是腳底下的漣漪盪漾開來,走出數步之後,身形驟然消失,如同走入了鏡面之內。

  下一刻,陳平安在屋內一步跨出,左右張望,四周正是通過水麪所見的畫面。

  在孫氏祖宅那邊,老人看着尚未平息的水面漣漪,對孫嘉樹嘖嘖稱奇道:“這位大驪少年,好穩的神魂,好重的骨氣,難怪會被劉灞橋當做朋友。”

  孫嘉樹笑着搖頭反駁,“劉灞橋並不是因此而將陳平安視爲朋友。”

  老人又直指人心,詢問孫嘉樹,“那你呢?”

  孫嘉樹想了想,坦言道:“到底不是相逢於患難,不如劉灞橋和陳平安。”

  鏡面那邊,位於老龍城內城,早有人恭候屋外,正是那位孫家金丹境神仙,他領着陳平安走出一棟廣袤庭院,從側面走出,乘坐一輛久候多時的馬車,氣勢內斂、返璞歸真的金丹境老神仙,親自擔任馬伕,馬車最終停在一條街巷口子上,巷口有一棵年歲不大的槐樹,樹底下有個一邊嗑瓜子一邊翻書的漢子。

  在陳平安下車後,兩人對視。

  漢子默不作聲端起板凳,先行一步走入巷子,孫家老人停車在路旁,並未跟隨,開始閉目養神。

  到了藥鋪,鄭大風將板凳放在門口,讓陳平安坐着,又去拎了一條過來,一時間門檻那邊人頭攢動,都是過來湊熱鬧的婦人女子,只可惜陳平安戴了一張其貌不揚的麪皮,她們很快就沒了興趣,紛紛走回店鋪懶散度日。

  鄭大風笑眯眯問道:“既然自己打散了真氣八兩符,爲何還要冒險來到這裏?如果我沒有記錯,你跟少城主苻南華是深仇大恨,就不怕露餡?到時候孫家可以把自己摘乾淨,你難道以爲我會出手救你?”

  陳平安問了三個問題,“當年是誰告訴我爹本命瓷的事情?是誰害死我爹?這些跟楊老頭有沒關係?”

  鄭大風臉色平淡,笑着反問道:“如果跟老頭子有關係,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

  陳平安默不作聲。

  鄭大風用那本書扇動清風,“不管你信不信,這件事情,老頭子沒摻和其中,但是我可以直白無誤告訴你,老頭子最早的時候肯定看到了,只是大概覺得沒意義,不值得,就懶得插手。你要是因此怨恨老頭子當初沒出手阻攔,是你陳平安的事情,我一樣不攔着你。”

  陳平安搖搖頭,苦笑道:“我怨恨這個做什麼,楊老頭什麼性格,我很清楚,從不會欠人,也不讓人欠他,做什麼都是公平買賣。”

  鄭大風點點頭,轉頭望向陳平安,咧嘴道:“你能這麼想是最好,省得我拼了事後被老頭子打死罵死,也要一拳打爛你的頭顱。”

  陳平安貌似無動於衷,又或者像是早就猜測到小鎮看門人的脾性。

  鄭大風扇着風,“當初那些孩子當中,且不提各自傳承和陣營,我最看好杏花巷馬苦玄和福祿街趙繇,以及泥瓶巷宋集薪,我師兄李二,也就是李柳李槐他們爹,豬油蒙心,最喜歡你,後來你離開驪珠洞天的種種際遇,我大致上有所瞭解,才發現我既看錯了你,也看錯了師兄,以前我覺得你們倆都是缺心眼的傻子,如今才發現是我鄭大風眼瞎。”

  鄭大風其實想說,其實他李二和你陳平安,纔是頂聰明的人。

  一個孤苦伶仃的泥瓶巷少年,一步步走到今天,直到走到了寶瓶洲最南端的老龍城,纔開始問那三個問題。

  陳平安問道:“楊老頭那邊,我不敢問這些,而且我知道問了也是白問。你這邊,我覺得可以問問看。”

  鄭大風笑問道:“怎麼,覺得有一位金丹境練氣士護着你,就不用擔心自己的安危?”

  陳平安莫名其妙指了指天上,“楊老頭可以權衡利弊,說不定我問到了要害,他還是會一巴掌拍死我,但是你鄭大風應該不敢。如果我猜錯了,我也不一定是必死無疑,而且你付出的代價,不會很小。”

  陳平安其實是想說鄭大風這個人,也是生意人,但是直覺告訴他,這個邋遢漢子的眼界和身份,遠遠不如楊老頭。

  不過當陳平安真正開口詢問,這些在他心底憋了整整十年的問題,還是會有濃重的不安,只是躋身第四境之後,已經能夠控制心境,做做樣子,假裝雲淡風輕,還是不難的。而且在走入這條小巷後,在鄭大風進鋪子拎板凳的時候,陳平安就已經從包裹裏拿出養劍葫,開始喝酒。

  自己的第四境如果不夠看,還有初一和十五,之後還有那位孫家的金丹境練氣士。

  更何況有些陳年舊事,也該揭開傷疤,拿出來曬一曬太陽了。

  鄭大風看着神色肅穆的少年,嘆了口氣,收起那本讓他差點磨破嘴皮子、好不容易再次跟少女借閱的書籍,捲成一團,輕輕捶打膝蓋,懶洋洋道:“你這小子越來越惹人厭了。行了,不用提心吊膽,偷偷繃着個心絃,我都替你累得慌,放心,我不會殺你,楊老頭對你如今挺器重,何況我鄭大風也不至於你問了幾個問題,就要對你打打殺殺,我格局再小,也沒小到這個份上。”

  鄭大風隨即道:“但是那兩個問題,我不會回答,你有本事自己去順藤摸瓜……”

  說到這裏,鄭大風笑問道:“你怎麼不直接問齊靜春?”

  陳平安果然輕鬆許多,以身後劍匣輕輕靠着牆壁,仰頭喝了口酒,說了一句讓鄭大風愈發疑惑的話,“我怕齊先生會失望。”

  鄭大風轉頭嚷嚷了一聲,“梅兒,端兩碟瓜子花生出來待客!”

  一位體態豐腴的婦人,笑着端出那兩碟碎嘴喫食,當婦人彎腰遞給他碟子的時候,鄭大風故作驚嚇道:“山峯壓我頂,好凶的氣勢啊。”

  婦人將兩隻碟子往鄭大風手上一摔,趕緊起身,踩了男人一腳,笑臉嫵媚道:“德行!”

  鄭大風將一碟花生交給陳平安,自己開始嗑瓜子。

  陳平安似乎對於鄭大風的答案,早有預料,並沒有如何失落,問道:“你有沒有好一點的劍術祕籍,可以賣?”

  鄭大風隨口問道:“是練氣士的仙家劍訣,還是江湖上的武學祕籍?”

  陳平安直言不諱道:“你應該看得出來,我的那座長生橋早就斷了,想要練劍,只能練習武學劍譜。”

  鄭大風也說得直截了當,“最好的武學祕籍,我也能幫你找來,然後以天價賣給你,但是沒啥意思,我勸你別去碰江湖上所謂的絕世祕籍,我鄭大風自己就是武道中人,知道這裏頭的深湥热荒悻F在練拳練得夠好了,別節外生枝,浪費光陰。”

  陳平安喫了顆花生米,想了想,跟這個男人諔┱f道:“謝了。就憑這些話,你欠我那五顆銅錢,不用還了。”

  鄭大風嘴角抽搐。

  瞧瞧,這種無趣至極的少年郎,怎麼讓他鄭大風順眼得起來?!

  但是男人的眼神深處,晦澀難明。

  鄭大風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有氣無力道:“麻煩你把麪皮摘了吧,本來就長得不俊,戴了這麼張麪皮,越看越糟心。”

  陳平安搖頭道:“你不是知道我跟苻南華的過節嗎?我哪裏敢摘下來,光明正大地逛這老龍城內城,天曉得苻家有什麼術法可以查看城內動靜,比如類似神人以手掌觀山河?如果真有,我這不等於在別人家門口,嚷嚷快來打死我嗎?人家除非傻,否則肯定一大堆人湧出門把我打死。”

  鄭大風被逗樂,笑着泄露天機,“行了,楊老頭叮囑過我,只要你自行破開真氣符,我就需要保證你在老龍城活蹦亂跳,哪怕你一心求死,大搖大擺去符城大門口顯擺,我一樣要保證你平平安安離開這座城。”

  鄭大風突然嘀咕道:“以前沒覺得,現在才發現這小子倒是取了個好名字。”

  陳平安將信將疑,“你是山巔境武道宗師?還是上五境練氣士?”

  鄭大風氣笑道:“你當第九境武夫和玉璞境練氣士,是路邊大白菜?你走幾步就能看到一堆?老龍城再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八境武夫和十境地仙都已經可以橫着走了,當然前提是別惹信惶翎呉患乙恍眨呐率悄怯邪胂杀能藜遥膊皇菦]有周旋的餘地。那些個元嬰境老祖,第九境練氣士而已,在這裏就已算高高在上的老神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