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213章

作者:烽火戏诸

  徐遠霞轉頭望去,有些汗顏。

  陳平安正一手作扯人脖頸狀,一手出拳如疾風驟雨,捶打女鬼心口,已經給他打得黑煙稀少散落,幾近於無。

  一樣是打得那名女鬼煙消雲散,陳平安出手可謂悄無聲息,辣手摧花,不過如此。

  柳赤找膊簧担櫜簧蠎z香惜玉,屁滾尿流地從倒地少女身邊跑開,繞過篝火來到三人身後。

  少女掙扎着坐起身,泫然欲泣,“你們快跑吧,我們嬤嬤很快就會趕來的……”

  話音未落,聽妖鈴又開始劇震,大門被一股強勁陰風直接吹開,一縷陰寒山風當場砸中少女背脊,少女口吐鮮血,整個人被吹拂得嬌小身軀掠過火堆,撲向年輕道士和大髯漢子,徐遠霞趕緊收起手中長刀,以免傷及無辜,可就在這一瞬間,少女露出狡黠笑意,雙手閃電出手,在徐遠霞和張山峯胸口各自點了數下,身形反彈些許,少女就那麼站在火堆之中,用繡花鞋輕輕撥弄着熊熊烈火,那些滾燙炭火和火焰根本無法傷及她分毫。

  她不再理會無法動彈的大髯漢子和年輕道士,只是一腳踢飛了那把桃木劍,繡花鞋尖頭觸及桃木劍的瞬間,出現了些許焦黑。她居高臨下,望向那個唯一還有一戰之力的背匣少年,玩味笑道:“你要是願意逃命,我可以放你一馬。”

  大門那邊,陰風呼嘯,出現數位手持黑幡、鬼氣縈繞的男女,望向寺廟內的少女,眼神炙熱,高呼道:“嬤嬤神通蓋世,千秋萬歲!”

  陳平安站起身,問道:“你是人是鬼?”

  少女模樣的“嬤嬤”,陰惻惻笑道:“人心鬼蜮,人心在前鬼蜮在後,由此可見,你們的人心更可怕一些。本仙在梳水國此處兩百年,有一手拿手菜,名爲爆炒心肝,必須是用新鮮摘下的心肝,放入大量的辛辣佐料,否則土腥羶味實在太重了,讓人根本下不了筷子。不過也有例外,幾年前有位路過此地的老道士,道行不弱,打殺了本仙手底下好些個乖巧丫頭,那個道士倒是生了一副上等心肝,難得的好味道,就是不知道你們四個外鄉人,身手都不錯,心肝滋味如何?想來應該不會太差,練家子的體魄神魂,到底比凡夫俗子底子更好……”

  古寺門外,極遠處卻有一個極清晰的蒼老嗓音響起,“宜祭劍。”

  少女臉色鉅變。

  大門那邊,劍光四起,那些橫行一方的陰物倀鬼人頭滾滾而落,而且在那些劍光之下,孱弱如活人,被砍掉頭顱之後就絕無倖存的可能。

  很快有一位神色木訥的黑衣老人大步跨入門檻,腰間懸掛劍鞘,身邊跟着一把出鞘長劍,青銅劍身佈滿裂紋,而且沒有半點劍氣靈光流淌,但是當鏽跡斑斑的長劍,安安靜靜懸停老人身側,還是擁有一種無言的震懾力。

  純粹的劍氣,充沛的劍意,凌厲的劍術。

  闖蕩江湖,往往一山還有一山高。

  少女明顯知曉此人的身份,雙手指甲長如十支銀鉤,背脊彎曲,死死盯住黑衣老人,色厲內荏道:“宋雨燒,你一個江湖中人,難道要跟我們梳水四煞爲敵?信不信我們聯手鏟平你的劍水山莊?!”

  老人眼神平靜,看着這位惡名昭彰的梳水國魔道巨擘,緩緩開口道:“你似不似個撒子。”

第237章 小暑過後,春風猶在

  貌似少女的魔頭臉色陰晴不定,“宋雨燒,你今日鐵了心要與本仙掰掰腕子?”

  黑衣老人從懷中掏出一本老黃曆,翻開一頁,手指抵住一處,默唸道:“宜齋戒,宜求財。”

  老人收起老黃曆,握住那把青銅古劍,收入鞘中,向少女伸手道:“容你破財消災。”

  少女很清楚眼前這位老怪胎的江湖規矩,她二話不說從袖中掏出一枚黃玉銅錢,正面篆刻有“出梅入伏”,反面則是“雷轟天頂”。這種玉錢,跟雪花錢一樣,都是山上神仙用來做買賣的貨幣,少女手心這枚玉錢,暱稱爲“小暑錢”,雪花錢與之相比,價值就像市井坊間的銅錢對比銀兩,相差很大。

  她將這顆小暑錢輕輕拋給黑衣老人,非但沒有撂下狠話,反而笑顏如花道:“不打不相識,希望以後本仙去劍水山莊登門拜訪,老莊主可別拒人千里之外。”

  黑衣老人面無表情,收起小暑錢,任由少女化作一股烏青濃煙,緩緩飄掠離開寺廟。

  這位名叫宋雨燒的劍道宗師,屈指輕彈,有一縷縷清風如箭矢,分別擊中大髯漢子和年輕道士的心口幾處竅穴,原本兩人受了女魔頭的暗算,被點穴定身,口不言能、身不能動,隨着時間的推移,也能自行衝破禁制,但是如果老人沒有出現的話,短時間內仍是隻能靠陳平安一人對敵。

  這是張山峯第一次品嚐到江湖高手的點穴手法,恢復自由後立即大口喘息,還是有些身體不適。

  徐遠霞本就是武功絕頂的純粹武夫,此次陰溝裏翻船,難免面紅耳赤,對着老人抱拳道:“謝過宋劍聖的仗義相助!”

  黑衣老人是個脾氣乖僻的,置若罔聞,徑直走到火堆旁,盤腿而坐,橫劍在膝,開始閉目養神。

  徐遠霞便放低嗓音,爲張山峯和陳平安大致介紹了一番江湖事。

  在寶瓶洲中部地帶,尤其是綵衣國附近的十數國,有四位劍道宗師,名動一方,綵衣國有一位劍神,早已退出江湖,隱居山林三十餘年,被譽爲劍術通神,佩劍燭陽。但是近期傳出一個驚人噩耗,老劍神竟然死於仇家報復,在周邊江湖上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人心浮動。

  然後就是眼前這位黑衣老人,身爲梳水國劍水山莊的老莊主,性情古怪,比起綵衣國劍神要晚一個輩分,有劍聖美譽,佩劍鐵水,創立了劍水山莊,是梳水國第一大江湖門派,現任莊主是宋雨燒的嫡長孫,劍術造詣,同樣驚才絕豔。

  古榆國則湧現出一位大名鼎鼎的劍尊,殺力極大,武德極差,是一位居無定所的江湖散仙,並無開創門派,獨來獨往,傳聞跟古榆國皇帝關係不錯,佩劍綠珠。

  松溪國還有一位年紀最輕的後起之秀,自封青竹劍仙。

  這四位劍道宗師,羣星璀璨,閃亮於綵衣國在內十數國的江湖上空,便是山上仙家,都不敢小覷。

  黑衣老人驀然睜開眼睛,冷笑道:“鬼鬼祟祟,給我顯形!”

  這位被尊崇爲“劍聖”頭銜的老人,長劍鏗然出鞘,隨手向寺廟神臺方向劈斬而去,一大片耀眼的清亮劍氣,驟然而起,本就殘敗不堪的神臺徹底砰然碎裂,後邊露出一位模樣嬌俏的瘦弱少女,不管不顧,雙手捧住小腦袋,好像這樣就誰也瞧不見她了。

  當又一位古怪少女出現後,張山峯的那串聽妖鈴輕微顫動起來。

  世間精靈妖怪,以及陰物鬼魅,修煉之法,幾乎全部道統不正,只要道行不深,境界不高,往往在聽妖鈴之下無處遁形,這也是聽妖鈴能夠成爲僅次於白澤圖的練氣士必須之物,備受推崇,徐遠霞在躋身武道第四境之前,也曾有過一串類似鈴鐺,用以防身示警。

  徐遠霞和張山峯更多注意力,放在少女身上。

  想要正式練劍卻一直不得其門而入的陳平安,卻被老人這出鞘一劍所驚豔,看似輕描淡寫,隨手一揮而已,但是劍氣如虹,劍氣所到之處,就像被一條飛流直下的瀑布砸中,所向披靡。

  柳赤赵谏倥ь^出手後,就變得異常沉默,始終蹲在篝火旁,一聲不吭,伸出雙掌,低頭烤火。

  “好好一處佛門清淨地,豈容你這等小妖玷污!”

  黑衣老人臉色冷硬,手腕一抖,只見青銅劍尖輕顫,瞬間就從劍尖激射出一抹刺眼白芒,像是山上仙師的縛妖索,扭扭曲曲,很快在空中撒開,像是一張天道浩蕩的恢恢法網,對着那隻被斷定爲妖物的膽怯少女當頭罩下。

  陳平安不動聲色地將這幅畫面收入眼簾,大開眼界。

  本該細緻入微的劍氣,竟然也能如此嫺熟駕馭,變化萬千?

  老人單手持劍,一切信手拈來!

  尤其是那份沉靜氣度,最讓陳平安神往。

  少女被劍氣先凝聚再渙散的大網撒落在身上,呲呲作響,這讓她疼痛得滿地打滾,這份痛徹心扉的灼燒,已經傷及這頭山野妖魅的神魂深處,想當初陳平安在落魄山竹樓,尚且痛不欲生,更何談一個修煉散漫、數百年與世無爭的小妖?

  少女經此劫難,很快就穩固不住人形,大半臉龐露出狐狸的面容,手背、脖頸生出一叢叢雪白絨毛,泛起淡淡的狐騷-味。

  那頭道行薄弱的雪白狐仙在地上掙扎哀嚎,“我沒有害過人,我一個人都沒有害過,我只逗弄嚇唬過一些借宿古寺的書生,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黑衣老人似乎有些心結,手握長劍,劍氣輝煌,虹光綻放,厲色道:“妖就是妖,魔就是魔,今日不害人又如何?等你道行高漲,自然而然就會屠戮無辜,以此爲樂!”

  大半身軀就變成了白狐的少女匍匐在地,奄奄一息道:“我還從那個嬤嬤手中救下兩位讀書人,爲此我還將好些珍藏已久的東西,送給了她們,才讓她們放過了讀書人,我不會害人的,我這輩子都不會的……”

  黑衣老人冷笑道:“小小狐仙,死不足惜!老夫敢說劍下斬殺一百頭妖魅,最多隻冤枉一頭!”

  年幼狐仙已經無力辯解什麼,身體抽搐,衣衫破碎,渾身浴血,一雙原本黑黝黝異常發亮的水靈眼眸,已經黯淡無光,只是在彌留之際,少女只是並未怨恨老人的兇狠出手,只是癡癡望向古寺大門,像是在等待一位窮酸秀才的登門拜訪,然後她就可以又嚇唬他們一下,一次得逞的話,就能讓她開心好幾個月。

  柳赤站従徧痤^,深邃眼眸中金光流轉,嘴角有些冷漠笑意,還有些閱盡人世的無奈嘆息,只覺得人生再過千年,還是這般無趣。

  就在柳赤照郎蕚湔酒鹕淼臅r候。

  陳平安站起身,輕輕顛了顛背後劍匣,突然開口問道:“宋老前輩,如果這頭狐仙,剛好是那一頭被冤枉的妖魅,又該如何?”

  老人扯了扯嘴角,笑道:“那正好,可以確定之前九十九頭,之後九十九頭,都板上釘釘是禍害百姓的作祟妖魔了,因此老夫出劍,只會更加爽利。”

  陳平安指向那頭已經完全變作狐狸的少女,“那她怎麼辦?”

  老人拍了拍胸口處,直截了當道:“若是翻出老黃曆,宜下葬,老夫便會把它葬了,若是不宜,那就屍體曝曬,爭取下輩子投個好胎,莫要再做山澤妖魅了,當然更不要再被老夫遇上。”

  陳平安有些犯犟,道:“老前輩遇妖殺妖,遇魔降魔,當然做得對,但是可以做得更對。”

  老人仔細凝視着負匣少年,突然笑出聲,“瓜娃子,你似不似個撒子呦?不過是借宿古寺,就當自個兒是救苦救難的佛子菩薩啦?”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問道:“宋老前輩,你要如何才能放過這頭狐魅?”

  黑衣老人宋雨燒站起身,沉聲道:“念在娃兒你也是個用劍的江湖中人,老夫就把本該斬殺狐仙的那一劍,用來對付你,你如果接得住,古寺此間事就算了了,這頭狐仙將來是作孽還是行善,善惡報應,以後就由你來承擔因果,若是接不住,死於老夫劍下,就怨你本事不夠強出頭,咋樣?”

  徐遠霞和張山峯也都站起身,如臨大敵。

  宋雨燒哈哈笑道:“沒關係,你們兩個要出手,老夫大不了就多出兩劍,還是一樣的規矩。”

  老人笑聲洪亮,中氣十足,震得古寺內一根根腐朽梁木隨之顫抖,灑落無數灰塵。

  “可以!”

  陳平安點了點頭,然後對徐遠霞和張山峯搖搖頭,示意不用插手。

  “小心了。”

  老人不是拖泥帶水的性格,出聲提醒之後,就是一劍揮下。

  相距不過一丈,劍芒罡氣轉瞬間就劈到陳平安身前。

  陳平安袖中早已滑落一張方寸縮地符,普通的黃紙材質,雙指捻住,劍氣近身的剎那之間,陳平安的身影就原地消失。

  黑衣老人嗤笑一聲。

  原來那抹劍氣劈斬在空處後,繼續前行,正好是那頭雪白狐狸蜷縮地面的方向。

  出自李希聖所贈《丹書真跡》的方寸符,玄妙神奇,但屬於一次性消耗物品,陳平安祭出此符後,已經出現在兩丈外的空地,但是當他發現劍氣原來繼續斬向狐魅之後,來不及再掏出一張方寸符籙,只得腳尖一點,向前迅猛躍去,同時伸手向肩頭,按住槐木劍“除魔”的劍柄,對着那抹劍氣一斬當空而去。

  雖是出劍,其實歸根結底,陳平安還是拳法爲本。

  走得是崔姓老人傳授鐵騎鑿陣式的剛猛路數,但是以木劍取代拳招,陳平安不過是武道三境的體魄神魂,更不是那種能夠將拳法、劍意融會貫通的武道大宗師,自然落在真正的行家眼中,這次匆忙出手就顯得頗爲彆扭。

  流淌拳意的槐木劍劈砍在老人的那道劍氣之上,強行阻滯其斬殺那頭年幼狐仙。

  一時間劍光炸裂,劍氣四濺。

  陳平安手持槐木劍,雙腳落定後錯步轉身,擋在妖狐身前,對着那些分裂開來的劍氣就是一頓胡亂揮舞,出劍架勢,完全就是某人調侃過的好一通王八拳。

  道士張山峯鬆了口氣後,不忍直視。

  大髯漢子伸手捂住額頭,無奈道:“本以爲這傢伙拳法相當不俗,背了這麼久的劍匣,肯定是一名深藏不露的少俠劍客……”

  身前劍氣盡碎,陳平安打完收工,趕緊掂量了一下手中槐木劍,雖是輕巧木劍,竟然極爲堅韌,對上那位梳水國劍道宗師的磅礴劍氣,劍身上下,沒有一處缺口瑕疵,陳平安心中大定。

  黑衣老人灑然一笑,自嘲道:“不曾想世間還有人,用一頓王八拳擋下老夫的一劍。行吧,老夫言出必行,小娃兒接住就是接住了,老夫便不再爲難地上那頭狐魅,你們一人一妖,好自爲之,需知報應不爽,希望你們好好珍惜這樁暫時不知善惡的緣分。”

  老人收劍入鞘,一直盤腿而坐的他這才站起身,轉身離去,走出寺廟大門後,抬頭望向陰沉夜幕,喃喃道:“斬不盡的妖魔鬼怪,殺不完的魑魅魍魎,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這位昔年創建了劍水山莊的開山鼻祖,突然轉頭笑道:“你們四人,如果感興趣的話,可以去往老夫的莊子上,近期劍莊正在選舉梳水國的武林盟主,好歹算是一件江湖盛事,你們如果到了劍莊,老夫多半未必在場,可以直接找到年紀最大的楚管事,就說是我在江湖上新遇到的朋友,薄酒幾杯還是有的。”

  老人最後望向陳平安,“今夜你這份‘把一件好事,做得更對更好’的耐心,老夫在暮年之前,從少年到中年,其實一直如你這般,只多不少。但是……罷了,老傢伙的喪氣話,便不說給少年郎聽了,總之,希望你能夠堅持下去。”

  遲暮老人拍了拍腰間長劍,在夜幕中默然遠去。

  陳平安怔怔出神,回過神後,轉過頭去,瞪大眼睛,年幼狐仙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大髯漢子伸手指了指自己臉龐,打趣道:“陳平安啊陳平安,英雄救美,事後能否讓美人以身相許,還得看這個啊!”

  陳平安將槐木劍收入魏檗打造而成的木匣,一路小跑向火堆,伸手湊近篝火,有意無意瞥了眼坐在對面打哈欠的柳赤眨嵴哝移ばδ樀溃骸俺蛏冻颍@會兒總算開始羨慕我的英俊瀟灑啦?唉,其實我也羨慕你陳平安的,我若是有你一半的武功,早就在江湖上成爲萬千女俠仙子的夢中情郎了!”

  陳平安翻了個白眼,摘下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喝過酒後,陳平安握住酒葫蘆,心情激盪,絕不是表面上那麼雲淡風輕。

  之所以沒有請動兩位小祖宗飛出養劍葫,去攔阻劍莊宋雨燒的那道劍氣,反而要以身涉險,並非是陳平安意氣用事。

  陳平安嘆了口氣,站起身,去往空地,別好酒葫蘆後,閉上眼睛,仔細回味梳水國老劍聖的三次出劍,一次劈中神臺,讓狐仙被迫現身,一次手腕輕抖,劍氣成網,最後一次當然就是那直撲陳平安的當頭一劍。

  陳平安依然沒有睜眼,卻緩緩抽出槐木劍,學那老人橫劍在胸前,如劍在鞘,將出未出。

  不知爲何,陳平安想來思去,總覺得自己哪怕是依葫蘆畫瓢,哪怕千次萬次,都學不像,別說神似,恐怕形似都難。

  這跟他當年看着寧姑娘走六步拳樁,大不一樣。

  原來出劍,到底跟練拳是不一樣的。

  陳平安嘆息一聲,只得再次收起那把追隨自己兩次遊歷江湖的槐木劍。

  有人笑言,“陳平安,你的木劍,太輕了,所以味道怎麼都不會對的,舉重若輕,是劍道高處的境界,你一個初學者,又不是什麼練劍的天縱奇才,當然會覺得哪裏都不對勁。不談登頂,只說入門,那麼練拳一事,有個稍有名氣的師父帶路就行了,可是習劍,還是需要一位明師領路纔行,你其實應該跟那個宋雨燒招脑儐杽Φ溃巳宋涞谰辰绮桓撸且呀涀叱鲎约旱膭Φ溃@很不容易。”

  陳平安轉頭望去。

  這番真知灼見,不是大髯漢子說出口的,甚至不是能夠駕馭桃木劍飛掠的張山峯,反而是最不跟江湖沾邊的書生柳赤眨f這一席話的時候,柳赤照驹谔砑恿嗽S多枯枝的熊熊火堆旁,火光映射,整個人的修長身影隨着火光緩緩晃盪。

  張山峯正在跟徐遠霞請教江湖點穴的門道,一問一答,十分專注,便沒怎麼在意柳赤盏难哉Z。

  又或者說,兩人根本就沒有聽到柳赤盏难哉Z。

  因爲從頭到尾,柳赤斩嘉撮_口說話,陳平安就真真切切聽到了柳赤盏纳ひ簟�

  陳平安問了一個奇怪問題,“是你?在胭脂郡城,我聽劉太守私底下說,你其實是一位金丹境神仙,因爲在城外顯露過一手神通。”

  柳赤諗[擺手,緩緩繞過火堆,來到陳平安身旁,笑呵呵道:“行了,咱們倆就別勾心鬥角啦,你已經知道我是大妖,我也知道你背後所負之劍,大有來歷,否則它方纔就不會壓抑不住,在感知到我的氣息後,自發顫鳴起來,你雖然很快就強行壓下它的動靜,可我又不眼瞎耳背,所以現在你我心知肚明,陳平安,你能否告訴我,這把劍,是何方神聖鑄造而成?你要送往倒懸山,交到誰手上?”

  陳平安神色凝重,問道:“你要搶劍?”

  “柳赤铡毙γ衅鹧郏袷锹牭揭粋�天大笑話,雙手負後,搖頭笑道:“劍是好劍,可我還真沒興趣,我知道你不信這種話,沒關係,我比你強出太多,你只需要看我做的事情就行了。對了,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陳平安點頭道:“詩文中看到過。”

  柳赤找粨]袖子,煙水朦朧,雲遮霧繞,落在篝火那邊,往這處看來則是沒有半點異樣,“柳赤铡闭诤完惼桨蚕嗾勆鯕g,事實上這位白水國寒士,一身粉色道袍,玉樹臨風,此時此景,詭譎至極。

  柳赤绽^續道:“‘彩雲易散’,是說白帝城的彩雲間,雲霞聚散如飛煙,風景壯麗。”

  “‘琉璃脆’,是說曾經有位出身白帝城魔教道統的大妖,就像今夜這般的衝突,一樣是爲了一頭看似無足輕重的小妖魅,跟大師兄起了爭執,他爲天下大勢,我爲小小的情理,師兄弟就此決裂,如今回頭再看,真是滑稽可笑,就跟兩個孩子鬧脾氣差不多,反正我一氣之下,砸爛了白帝城彩雲間的一整棟琉璃閣樓,最後只留下幾隻琉璃小酒盞而已,從此脫離白帝城,雲遊四方,沒了師門庇護,最後被正道領袖的衛道士,追殺阻截千萬裏,最終打入大牢,鎮壓了千年之久。我那位大師兄,從頭到尾,只是袖手旁觀。”

  陳平安皺眉問道:“你與我說這些,是爲了什麼?”

  柳赤瘴⑽⒁恍Γp手一抖,甩了甩粉色道袍的兩隻大袖,雙手疊放在腹部,氣勢森嚴,“因爲我最近有了收徒弟的念頭,覺得你陳平安挺不錯的,我可以傳授你世間最上乘的劍法,我雖是浩然天下的本土妖族出身,但是跟我師兄身爲魔教領袖,卻比神仙還神仙相似,便是許多正道仙家的高人,一樣願意對我師兄頂禮膜拜,所以我教你的劍法,亦是足以幫你登頂大道的正宗劍法,機緣一到,有望直達上五境,要知道‘正宗’的這個宗字,可不是能夠亂用的字眼。宋雨燒之流,雖然摸索出了自己的劍道真意,可這麼一位資質有限的純粹武夫,他的武學高度,撐死了就是幫你躋身類似一位中五境劍修的位置,陳平安,你意下如何?可願意以弟子身份,隨我修習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