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因爲先前趕路的時候,一手飛劍術驚天動地的老神仙,專門告訴她不要多說城隍閣的那場戰事,他目前還不願意泄露身份,以免郡守府也有作祟妖魔的內應,早早起了戒心。
劉高馨連忙亡羊補牢,“我和陳平安陳少俠,在城隍閣遭遇了一位枯骨女鬼,正是那晚湖心高臺率先露面的綵衣符籙美人,她正是禍害郡城的妖魔之一,我和陳少俠好不容易將其制伏,不料城隍爺和兩尊文武屬官神像都入魔了,七竅之內黑煙翻湧,就要將我們打殺,所幸有位會飛劍的老神仙橫空出世,救下了我們,只是老神仙也身受重傷,要我們先來報信,那位姓黃的傢伙,與盟友處心積慮圖忠患▽殻疑釉捊o爹,咱們絕對不要引狼入室!老神仙還說必要時刻,他調養好氣海和本命飛劍後,一定會再度出手,幫助我們斬妖除魔!”
陳平安神色自若,在心中則爲少女的靈機應變稱讚一聲。
比起棋墩山的朱鹿,以及當初破敗寺廟前,那夥鮮衣怒馬的江湖兒女,名叫劉高馨的銀鈴少女,確實要強上太多了。
腥艘黄鹂觳椒祷卣龔d,不等落座,就有一身血污的披甲銳士進入,說是郡城之內,多處出現如同陷入魔障的百姓,開始瘋狂殺人,無論是親朋好友還是街坊鄰居,都不能倖免,這些好似純粹武夫走火入魔的郡城百姓,有一個共同點,就是眼眶滲出鮮血,而且身形頗爲矯健,極爲棘手,已經有許多官府兵丁和捕快受傷。
不但如此,郡城有數處地方,既有遊人如織的石拱橋,也有僻靜巷弄,幾乎同時出現了猩紅光芒,方圓十數丈內,草木枯黃,游魚翻起肚白。
正廳內氣氛凝重,劉太守強自鎮定,開始排兵佈陣,除了派人火速前往城東門,通知馬將軍小心那位黃老神仙之外,廳內腥藘扇私M成一隊,聯手去往各處古怪,以防不測,只要發現魔障百姓或是妖頭陰物,可斬立決。
除此之外,郡守府內所有胥吏都要離開官邸,通知城內百姓馬上返回家中,暫時不得出門,一經發現,以犯夜禁律從重處置。大髯刀客徐遠霞和張山峯一路,一位純粹武夫,一位道士,正好配合。崇妙道人和那位披甲武將一夥,在劉高馨的竭力要求下,她追隨陳平安,劉太守再大公無私,哪裏放心自己寶貝閨女去涉險,好在那位江湖武人義士主動請纓,協助陳平安去往趙府門口,劉太守這才千叮嚀萬囑咐,要劉高馨不許衝動,一切聽從兩位高人的吩咐。
劉高馨當然歡天喜地,滿口答應下來,劉太守怕她不上心,又拉住她叮囑一番。
少女便有些不耐煩了,突然身邊那位不顯老的“老劍仙”提了一嘴,“劉小姐,不要讓太守大人擔心。”
劉高馨愣了一下,轉頭望去,看到陳平安既不是生氣惱火,也不是倚老賣老,就像是簡簡單單,要她把當下這件事情做得更好一些。劉高馨雖然不明就裏,還是耐着性子跟父親告別,保證自己不會意氣用事,劉太守這才略微放心,最後向陳平安和那位武人抱拳致謝,諔┑溃骸靶∨陀袆趦晌粋b士多加照顧了。”
兩人還禮。
三人火速去往距離官邸只隔了兩條街的趙府。
那位姓竇的武人抬頭看了眼天色,搖了搖頭,感慨道:“山上神仙也好,妖魔也罷,骨子裏其實從來不把人命當回事,不該如此。”
陳平安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沉默不言。
三人到了趙府門外,已經有眼眶滲血的魔障男女往外衝殺,張牙舞爪,奔跑迅捷,外邊刀客和弓箭手多是郡城捕快和官邸衙役,平日子最多是和江洋大盜和小蟊俅蚪坏溃难Y見識過這番畫面,大多臉色雪白,弓箭的準頭不堪入目,而且那些魔障了的趙府家丁婢女,哪怕身中箭矢,竟然依然能夠繼續向前,陳平安親眼看到一位滿臉鮮血的少年,被一支勢大力沉的箭矢在二十步距離內-射中胸口,整個人都被巨大的貫穿力帶飛出去,後仰倒地後,一個掙扎就站起身,胸口還插着大半支箭矢,一邊嘔血,一邊繼續向前衝來。
弓手和捕快刀客的粗劣陣型,幾乎是被一衝即潰,只得與那些悍不畏死的魔障近身肉搏,若非陳平安三人剛好趕到,源源不斷湧出的趙府人氏,恐怕就要流竄各地,形成一股類似蝗羣的災禍。陳平安不知魔障是否有化解之法,更多還是以拳腳將那些趙府魔障打飛回大門附近,劉高馨鈴鐺大振,金花朵朵飄散四方,那些魔障只要被金色花朵沾邊,就會全身潰爛,變成一攤鮮血膿水,腥臭沖天。
姓竇的刀客抽刀出鞘後,刀身綻放出刺眼的雪白光芒,每一刀下去,就直接將魔障男女老幼一刀劈成兩半,這位武人的刀法極其不俗,分明已經到了返璞歸真的宗師境界,直截了當,招式直來直往,毫不拖泥帶水,但是比起大髯刀客徐遠霞的刀法,此人出刀少了沙場粗糲氣息,多了幾分出神入化的氣象,極有可能是一位四境武夫往上走的武道宗師,由此可見,在官邸正廳那邊的不顯山不露水,更多還是江湖上所謂的真人不露相。
劉高馨擋住一波趙府魔障後,發現自己周圍,是滿地鮮血和殘肢斷骸,突然蹲下身,嘔吐起來。
趙府內紅光一閃而逝,散發出濃重的陰鬱氣息。
陳平安眼見着趙府門口暫時沒有危險,腳尖一點,身輕如燕迅速掠過高牆,直奔紅光起始之地。
循着那抹紅光的蛛絲馬跡,陳平安來到一座雅靜庭院,有三層高的私家藏書樓,有一位白衣公子哥坐在樓外臺階上,坐姿慵懶,手肘抵在椅把手上,一手托腮幫,一手捧古書,打着哈欠。
俊逸非凡的公子哥,斜眼陳平安,微笑道:“怎麼這麼晚纔來?這位公子器宇不凡,是山上修道的仙師?還是行走江湖的宗師子弟?”
坐直身體,趙府公子哥伸手指沾了沾口水,輕輕翻過一頁書籍,頓時書頁之間,又有猩紅光亮一閃而過。
紅光匯聚成一條粗繩,像一條蛇蟒在空中扭曲翻搖,在院子高牆那邊略作盤桓,就要衝入府邸某地,試圖依附在府上腥松砩稀�
陳平安一拍腰間養劍葫。
那條猩紅蛇蟒被一斬而斷。
白衣公子哥一挑眉毛,“呦呵,還是位小劍仙?了不起了不起,聽說下五境的劍修殺力巨大,但是很容易體力不濟,幾口劍氣一吐,光彩耀目,但是很容易就沒了下文,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更厲害一些?”
白衣公子哥一手持書,一手嘩啦啦將一本古書從頭翻到尾。
數十條粗如拇指的猩紅小蛇,從書樓這邊沖天而起,就要往四面八方散去,但是白衣公子哥卻看到那個腰掛硃紅酒葫蘆的少年郎,竟然還有心情摘下酒壺灌了口酒,不等這位趙府貴公子譏笑出聲,他便笑不出來了。
因爲天空中那些名爲赤練的小紅蛇,剎那之間就被一抹縱橫交錯的白虹,悉數切割殆盡。
然後他眉心一涼,驀然瞪大眼睛,彷彿白日見鬼一般,死不瞑目。
原來被飛劍從眉心刺透了頭顱不說,還被滲入體魄神魂的那縷劍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瞬間攪碎了所有生機。
陳平安別好酒葫蘆的時候,初一和十五兩把飛劍,悠悠返回養劍葫中。
院牆那邊,姓竇的刀客站在牆頭上,看到這一幕後,朝陳平安抱拳行禮。
陳平安心思一動,對他說道:“跟劉高馨說一聲,我要馬上去一趟土地廟,去去就回。”
刀客爽朗笑道:“此地已經沒有大礙,小貓小狗三兩隻罷了,陳仙師只管放心去。”
陳平安有些無奈,本想着速戰速決,不曾想還是被人撞破自己飛劍殺敵的一幕,他對那名江湖豪俠點頭後,腳尖一點,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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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一路飛奔,躍過牆頭,最後按照心湖間歇泛起的漣漪“話音”,按照“那人”的指示,來到一座四下無人的土地廟,抬頭一看,土地廟內那邊,有一位儒雅文士正在對他招手,面帶笑意,只是身影飄搖,如最後一點燈火,稍稍風吹即熄滅。
陳平安稍作猶豫,一掠而去。
這位神靈站在光線昏暗的門檻內,陳平安站在略微明亮的門檻外。
文士先作揖行禮,起身後微笑道:“這是咱們第二次見面了,本官沈溫,正是胭脂郡城的城隍爺,看着這座城池已經好幾百年了。今日果,是往日因,是本官失職在先,若非你破了禁制,成功阻止了本官墮入魔道,說不定堂堂正正的綵衣國金城隍,到最後還要爲虎作倀,淪爲禍害轄境百姓的兇手。本官要謝你。”
說到這裏,文士灑然笑道:“之前入魔在即而不自知,所以種種作爲,都讓小仙師笑話了。這次感謝,既謝你幫了本官,不至於出去傷害黎民百姓,在史書上遺臭萬年,還要謝你赤子之心,之前願意主動交還那隻青色木盒。”
當初跨入城隍殿,少年交還木盒,是一善,是善事。
明明身懷方寸物,遞出木盒之時,卻不是從方寸物中取出,而是直接從袖中拿出。這意味着眼前外鄉少年,一開始就認定木盒是城隍殿之物。
這又是一善,是善心。
陳平安仔細看着這位沈城隍,再看不出入魔的蛛絲馬跡,略微鬆了口氣。
他猶豫了一下,抱拳道:“之前在城隍殿內,爲求自保,不得已而爲之,壞了城隍爺的金身……”
不再是以金城隍神像示人的城隍爺,擺擺手,換了一個話題,問道:“小仙師,可是讀書人?”
陳平安有些汗顏,搖頭道:“不算讀書人,如今只是會翻書做筆記,希望多認識一些字,多學一些書上的做人道理。”
沈城隍笑問道:“可知道金身碎片的用處?”
陳平安還是搖頭,確實不知。
沈城隍輕聲道:“那些金身碎片,務必好好保管,世間享受祭祀香火的神靈,無論是山水正神,還是我們這些城隍和文武兩廟,皆有金身一說,先是朝廷敕封,塑造神像,然後是神靈自身溫養那一點靈光神性。只不過金身也分品秩高低,與官場相似,一般都以五嶽大神的金身品相最高,然後是大江水神,以及京城城隍爺之流,以此類推。”
“那隻青色木盒,裏頭裝着的,是龍虎山天師府某一代大天師,親自篆刻賜下的‘綵衣國胭脂郡城隍顯佑伯印’,是一件蘊含浩蕩天威的極強法器,只是需要配合五雷心法才能使用,本官雖然身爲現任胭脂郡城隍爺,但是作爲一方神靈,是無法使用道統雷法的,事實上當初天師府賞賜此物,本就是象徵意義更多,幫助庇護一郡風水,並不是讓綵衣國練氣士或是城隍爺,掌印示威。若非這方小天師印無形中震懾羣魔,城外那座亂葬崗在形成早期,怨氣很重,早就要衝入胭脂郡城了。”
陳平安想了想,問道:“需要我幫你交給劉太守嗎?還是交給你們綵衣國皇帝?”
城隍爺沈溫仔細看着那雙清澈的眼眸,一揮袖子,朗聲笑道:“聖人教誨,天地神器,唯有德者持之!”
第232章 歲歲平安
(祝大家新年快樂,平平安安,就跟這本劍來裏的小平安一樣,新一年裏的人生,能夠行走在山清水秀的美好之間~)
金城隍這句話說得分量很重。
便是儒家學宮書院勘定的君子賢人,恐怕都不敢自稱“有德者”,讀書人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以立德爲首,最爲艱難,絕大多數的讀書人,終其一生,只能退而求其次,甚至會一退再退。
但是陳平安如今肚子裏的墨水,尚湥�無法理解綵衣國沈溫以讀書人身份,而非城隍爺身份說出這句話的深層意義。對於那隻一觸摸到就心安的青色木盒,陳平安當然喜歡,如今曉得裏頭裝着一件龍虎山掌印天師親自篆刻的印章,就更喜歡了,天底下誰不喜歡好東西?陳平安喜歡得很!
但是喜歡是一回事,不等於就可以奪人所好,這跟陳平安出拳有多快,武道境界有多高,飛劍有幾把,沒有關係,這其實正是儒家推崇的克己復禮,只是陳平安暫時不知道“道理”而已。
沈溫笑言:“印章你拿着便是。”
看到眼前這位小仙師有點迷糊,城隍爺沈溫更加開心,數百年香火浸染,見多了香客們的種種祈求、索要和愚昧,也有苦難、虔蘸褪朗聼o奈,沈溫從一個生前只知骨鯁報國的純粹文臣,變得愈發瞭解世情,偶爾甚至泥菩薩都會生出一些火氣,氣惱那些只知燒香求神而不自求的男女,惱火那些一肚子齷齪的富賈刁民,也會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諸多事諸多人,在自己即將煙消雲散之際,一一浮現心頭,金城隍沈溫看着站在門外的外鄉少年郎,百感交集。
沈溫突然硬提起來一口氣,渙散的縹緲身影稍稍穩固幾分,道:“沈溫最後有個請求,做與不做,你可以自己考慮,沈溫不敢強求。”
陳平安點頭道:“城隍爺直說便是。”
沈溫問道:“如果綵衣國將來出現英明君主,你能否幫助一二?哪怕是一點點的小忙,例如大旱或是洪澇,你距此不遠,能否施展神通,幫助綵衣國百姓安然渡過天災?一次,一次就好。”
陳平安點頭道:“城隍爺放心,無論綵衣國皇帝是否賢明,我只要聽說綵衣國有難,一定主動來此。但是事先說好,我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情,還望城隍爺理解。”
沈溫滿臉欣慰,喃喃道:“很好了,這就很好了啊。”
其實這位金城隍心中是有愧疚的,因爲他在算計人心,沈溫堅信眼前少年,只要修行大道之上,不出現大的紕漏,將來一定前程遠大,到時候只要少年對綵衣國懷有情感,越晚出手,境界越高,對綵衣國就越有裨益。
沈溫望向土地廟外的陰沉天色,心中有些苦澀,我沈溫也只能爲綵衣國做到這一步了。
沈溫回過神,笑道:“先前金身碎片一事,只說了一半,說了淵源和品秩,至於用處,有點類似……屠龍技,用處極大,但門檻很高,換做一般人,握在手中數十上百枚金身碎片,恐怕也無半點意義,可如果擁有碎片之人,有朋友是走神道路數,那就是貨真價實的無價之寶,是天底下先天靈器中,極爲珍稀寶貴的一種,或者是一國之君,用以賜給自家山河內的山水神祇,必然算是世間頭等恩賞了。退一步說,以後到了靠近山頂的地方,賣給需要此物的識貨人,比如金丹境元嬰境的大修士,大可以漫天要價,怎麼出價都不過分!”
陳平安神色凝重,一一記在心裏。
沈溫微笑道:“請伸手。”
陳平安有些茫然,伸出手。
沈溫伸出手,往自己胸口處一掏,握緊拳頭後伸向陳平安,鬆開拳頭,將一件東西輕輕放在陳平安手心。
竟是一顆鵝卵大小的金色物品。
陳平安抬起頭,眨了眨眼睛。
沈溫笑道:“古代戰場遺址,無數兵家修士辛苦尋覓沙場陰魂,找的其實是英烈、戰神們的英靈英魂,我沈溫是讀書人出身,死後被綵衣國皇帝敕封爲此地城隍爺,一副金身,品相尚可,比不得大王朝京城內的城隍爺,但是這顆金身……文膽!不輸一洲任何城隍!”
這一刻的沈溫,像是重返弱冠之齡,寒窗苦讀十數載,鯉魚跳龍門,朝爲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意氣風發,以狀元之身,帶頭走在皇宮之內,爲的不是一家一姓之光宗耀祖,爲的是百家姓氏的俱歡顏。
文士書生金城隍,沈溫交出那顆金身文膽之後,像是如釋重負,數百年兢兢業業庇護一方風水,如今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陳平安久久沒有收回手,沈溫哈哈大笑,伸手一根手指,在那顆文膽之上,輕輕一點,微笑道:“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小仙師,以後多讀書!”
陳平安鄭重其事地收起金身文膽,連同青色木盒,一起放入方寸物當中。
少年以讀書人晚輩身份,鞠躬致禮。
沈溫卻以同輩讀書人作揖還禮。
陳平安記起一事,一步跨入土地廟,拿出那對山水印,輕聲道:“城隍爺,我叫陳平安,來自大驪的龍泉郡,有位齊先生贈送給我這對印章,說是遇見了山山水水,可以在堪輿圖上蓋章,先前亂葬崗那邊,陰氣很重,我便從郡守府託人拿了一副地圖,往上一拍,結果好像真的山水氣哳嵉沽耍屈N現在妖魔在胭脂郡城內以邪法作祟,還有用嗎?能夠壓制他們製造出來的妖邪之氣嗎?”
沈溫神色肅穆,問道:“我可以拿一下嗎?”
陳平安點頭道:“當然。”
沈溫雙手小心翼翼接過那對山水印,然後一手一塊,高高舉過頭頂,看了印章底部的篆文以及微微沁色的正紅朱印,沈溫深呼吸一口氣,放下手臂,問道:“那位先生有沒有告訴你,這樣一對價值不可估量的無上法器,存在一個缺陷,就是每鈐印一次,靈氣就會消散一分,直到最後靈氣使用殆盡,變成最普通的一對印章?”
陳平安撓撓頭,咧嘴笑道:“齊先生沒跟我說過這些。”
沈溫又問道:“你就不怕你這次鈐印下去,靈氣大損?”
陳平安搖頭道:“這有什麼好怕的,我又不是胡亂揮霍。先前我從一本胭脂郡刊印的山水遊記上,看到八個字,叫‘河清海晏,時和歲豐’,我特別喜歡,還專門刻在了竹簡上。而且我覺得這也是齊先生送我印章的初衷,如果齊先生在這裏,肯定一樣會這麼做。”
沈溫喟嘆一聲,“只可惜這次妖魔作祟,更多是以邪法蠱惑人心,以及瘟疫傳播,這對山水章的鈐印,意義非凡,卻對當下的險峻時局,用處不大。陳平安,收好印章,我還是那句話,若是將來綵衣國有明主,你路過綵衣國的時候,可以跟那位皇帝討要一幅京城形勢圖,往上邊一蓋,便可以最少惠澤百年。收起來吧,切記切記,好好珍藏。不要輕易拿出來,讓人瞧見。”
陳平安有些失落,只好重新收起印章。
這一幕,看得沈溫哭笑不得,哪有這麼“缺心眼”的孩子,山上人是一個個生意人,都在追求一本萬利,或是不計較眼前得失,卻也深诌h慮,佈局千萬裏和千百年,歸根結底,還是要大賺。
沈溫身影愈發虛無縹緲,渙散不定,沉聲道:“陳平安,此次妖魔作祟,就像你自己所說,‘力所能及’,就足夠了。”
陳平安點點頭,摘下酒葫蘆,和城隍爺一起抬頭望向外邊的天空。
沈溫突然問道:“大驪龍泉郡?寶瓶洲的州郡縣,一般都不會帶個龍字纔對。”
陳平安笑道:“我家鄉以前是那座驪珠洞天,後來小洞天破碎墜地,才改名爲龍泉郡。”
沈溫一怔,試探性問道:“你說的那位齊先生,可是山崖書院的齊先生,文聖最得意的弟子?”
陳平安嗯了一聲,神色黯然,“就是那位齊先生。”
沈溫呆呆看着來自大驪的少年郎。
草鞋,酒葫蘆,飛劍,印章,赤子之心,名叫陳平安。
沈溫有點口乾舌燥,“陳平安,那你可是齊先生的嫡傳弟子?”
陳平安猶豫不決,最後決定還是實話實話,“齊先生不願收我做弟子,但是後來遇上了文聖老爺,好像齊先生是想代師收徒,不過我當時覺得自己連讀書人都不是,就沒答應文聖老爺做他的弟子,文聖老爺也沒生氣,就是喝高了,我揹着他的時候,老人就使勁拍着我的腦袋,勸我喝酒……”
陳平安笑着舉起手中的酒葫蘆,笑容燦爛道:“所以現在我喝酒了。”
讀書人沈溫只覺得天打五雷轟,還不是一頓天雷砸在腦袋上,是一波接着一波。
齊靜春!齊靜春的小師弟!文聖老爺!文聖老爺的閉門弟子!
少年給拒絕了,給拒絕了……
沈溫呆若木雞。
陳平安怔怔看着城隍爺,難不成是自己說錯話了,只好偷偷喝了口酒,壓壓驚。
沈溫驀然大笑,捧腹大笑,差點笑出了眼淚,伸手使勁拍打少年郎的肩膀,“好好好!我們讀書人的事情,別人肯定不明白!這纔對,這纔對!”
沈溫收回手,雙手負後,大步跨出土地廟的門檻,“痛快痛快,讀書人讀書人……”
沈溫回頭一笑,伸出大拇指,“幹得漂亮!”
金城隍沈溫在跨出大門後,最後一點神性靈光也消磨,就那麼大笑着消散在天地間,整個人的身影砰然粉碎。
陳平安有些傷感,別好酒葫蘆在腰間,對着那位綵衣國讀書人消失的地方,輕聲唸叨:“碎碎平安,歲歲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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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府在白衣公子哥被擊殺之後,便再無府上人氏陷入魔障,銀鈴少女劉高馨雖然作嘔不止,仍是不願退回太平無事的郡守府,陪着那位姓竇的江湖宗師尋找漏網之魚,當他們來到一處柴房,大門緊閉,刀客皺了皺眉頭,一腳踹開,發現裏邊有個男孩,八九歲,身後就是柴火堆,刀客淡然道:“讓開!入魔之後,便沒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