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老嫗說完後,笑了笑,“死老頭子,酸了一輩子,最後總算說了句順耳的好話。”
有些疑惑的趙繇剛要說話,只聽奶奶唏噓感嘆道:“老嘍老嘍!”
少年只得收回話,笑着上前挽住老嫗的手臂,“奶奶壽比南山,還年輕得很。”
老嫗伸出乾枯的手掌,拍了拍寶貝孫子的手背,“比你爺爺強,讀書不止會講狗屁道理,也會說好話給人聽。”
少年笑道:“爺爺是真有學問的,齊先生也說爺爺治學有道,解‘義’字,極有心得。”
老嫗立即露出狐狸尾巴了,遮掩不住的得意洋洋,卻要故作冷哼道:“那可不,也不看是誰挑中的男人!”
趙繇緊抿嘴脣,忍住笑。
老嫗帶着趙繇來到書案後的椅子旁,少年發現書案上,擺放着一座臥龍木雕,栩栩如生,只是不知爲何,仔細觀察後,就發現這條青色木龍,有眼無珠。
老嫗拿起一支早已蘸滿墨汁的毛筆,是一支由老槐枝製成木管的嶄新小錐筆,雙手捧住,顫顫巍巍遞給嫡長孫。
在趙繇不明就裏地接過毛筆,肩頭一沉,原來是奶奶將手按在了自己肩上,他順勢坐在那張只有趙氏家主才能落座的位置上。
老嫗向後退出一步,無比莊嚴肅穆道:“趙繇,落座!今天就由你替趙家列祖列宗,爲龍點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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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尊尊破敗不堪的泥塑神像,在荒草叢生的地面上,橫豎歪斜,無人問津。
千百年來皆是如此,甚至會不斷有泥像淪落此地,小鎮百姓不止是對很多事物,見怪不怪,其實見到這些神像,也早就沒有太多敬意了。
老人偶爾會嘮叨幾句,讓自家孩子不要來這邊玩耍,可是稚童孩子們仍是喜歡來此捉迷藏、捉蟋蟀等等,可能等到這些孩子長大成人,再變成了垂垂老矣的老人,也一樣會跟孩子們說不要來此嬉戲,一代一代,就這麼過來了,也無風雨也無波瀾,平淡無奇。
只見這裏,滾落的頭顱,斷裂的軀幹,分開的手掌,好像被人勉強拼湊在一起,才堪堪維持大致原貌,但也僅剩下這點顏面了。
一個草鞋少年,從泥瓶巷那邊匆匆忙忙跑到這裏,他手心攥緊着三枚供養錢,當他來到這裏後,一路繞來繞去,還碎碎念着,然後無比嫺熟地找到一尊神像,蹲下身,環顧四周,並無人影,這纔將銅錢悄悄放入神像破裂的縫隙中去。
起身後去找第二尊,第三尊,皆是如此作爲。
少年離去之前,獨自站在綠意鬱郁的草叢中,雙手合十,低頭默唸道:“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希望你們保佑我爹孃下輩子不要喫苦了……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們告訴我爹孃,我現在過得很好,不用擔心……”
第28章 財迷
黃昏時分,陳平安返回小鎮路過城東門的時候,看門的邋遢漢子,還在那裏哼着曲子,正唱到“一寸光陰不可輕,榮華富貴皆可拋”,興許是被草鞋少年的急促腳步驚擾,漢子睜開眼,剛好和小跑入門的少年對視,漢子看到是這個催債鬼後,掃興至極,沒好氣揮手道:“去去去,你小子的光陰值個鳥錢,榮華富貴四個字,你要能有一個字沾邊,就燒高香吧。”
陳平安跑過之後,高高抬起一隻手掌,五指張開,使勁晃了晃。
顯然是在提醒那看門漢子,他們兩人之間,可是有着五文錢的香火情。
漢子狠狠吐了口唾沫,罵道:“也不是啥好鳥!”
少年身影很快消失,漢子抬頭看了眼蔚藍色的澄淨天空,就像一層漂亮的釉色。
漢子揉着滿是胡茬子的下巴,嘖嘖道:“齊先生說過一句詩,什麼來着,好物,琉璃?”
一輛牛車緩緩駛出小鎮,車上坐着一位有口皆碑的青衫讀書郎,車伕是個神色木訥的中年漢子。
漢子立即招手,大聲笑道:“繇哥兒,你先別忙着走,哥哥我有句話掉肚子裏了,只記得好物、琉璃啥的,其它是如何也想不起來了,你小子學問大,給說道說道!”
神采飛揚的趙繇懷裏抱着一隻行囊,朗聲道:“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漢子伸出大拇指,“不愧是繇哥兒,學問頂呱呱,以後出息了,莫忘記回家鄉看看老哥,說不得到時候還能代替你先生,給咱們小鎮孩子當個教書先生,也很好嘛。”
趙繇愣了愣,隨即抱拳微笑道:“承老哥吉言!”
漢子一高興,從袖子裏掏出只繡袋,一抖腕,高高拋給青衫讀書郎,咧嘴笑道:“這麼多年白讓你寫了那麼多副春聯,關鍵是你小子也厚道,從來不覺得麻煩,老哥看人從來沒錯,送你點小玩意兒,一路順風!”
趙繇連忙接住錢袋,“後會有期!”
漢子笑着點頭,朝少年的牛車擺擺手,只是卻呢喃道:“難嘍。”
草鞋少年向小鎮深處走,趙繇的牛車則奔赴小鎮以外的天地,彼此擦肩而過。
坐在樹墩子上的漢子掰着手指頭數着,“拎着竹簍金鯉魚的大隋少年,泥瓶巷顧寡婦的崽子,再加上福祿街的繇哥兒,這就已經是三個啦。可是接下來還有那麼多人,一頭撞進來,還不得只剩下撿破爛的活計?要不然,我也趁機找個能揉肩敲背的孝順徒弟?”
漢子伸出手扒拉一下皺巴巴的黝黑臉頰,嘿嘿笑道,“若是個盤兒亮、條兒順的漂亮女徒弟,就最好了。嗯,臉蛋差些也能忍,可腿一定要長!”
這位小鎮出了名的光棍漢子,雙手抱住後腦勺,仰頭望着天空,獨樂樂偷着樂呵。在想到這些開心事後,便一下子沒了憂愁,只覺得天地之間有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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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離開泥瓶巷之前,就跟劉羨陽和黑衣少女約好了,到時候直接在劉羨陽家的宅子碰頭,等到陳平安跑到劉羨陽家,門沒鎖,推門而入,到了正堂,看到劉羨陽正在用潔淨棉巾清洗、擦拭那副祖傳寶甲。
黑衣少女寧姑娘重新戴上了溌夺∶保g佩刀,那柄雪白劍鞘的長劍,則被她隨意拎在手裏。不知爲何,陳平安總覺得寧姑娘好像有些嫌棄這把劍。
桌上那件劉家代代相傳的壓箱底老物件,說是寶甲,在陳平安看來是真的醜陋嚇人,巨大甲冑上,佈滿了枯樹瘤子似的鐵筋,更有五條並列的深刻抓痕,從左肩頭一路傾斜向下,一直抹到右邊腰間。
關於這一點,兩個少年百思不得其解,實在想象不出,到底得是多麼龐大的山林猛獸,才能夠造就這幅恐怖光景,後來朝廷多有封禁山峯,不許百姓進山砍柴燒炭,陳平安和劉羨陽幾乎從不逾越禁例,很大部分原因便在這裏。
陳平安有些奇怪,這副黑炭似的鐵甲,醜歸醜,但是劉羨陽是真打心眼將它當做了傳家寶,哪怕是陳平安這樣的交情,這麼多年來也只給看了一回,不到半炷香就又小心翼翼搬回朱漆箱子,供奉起來。
不過眼見着劉羨陽時不時偷瞄黑衣少女的情形,陳平安有些釋然,劉羨陽從來就是這種德行的人,見着好看的女子就管不住眼睛,但他其實不是真的喜歡心動,只是喜歡顯擺炫耀,比如以前夏天在廊橋那邊,在小溪裏光膀子洗澡,若是有提着秧苗或是牽着黃牛的同齡少女經過,劉羨陽是必然要來三板斧的,先火燒屁股地爬上岸邊的大青石上,然後大聲咳嗽——宋集薪對此點評爲“昭告天下”,最後再一個扎猛子。眼力很好的陳平安,其實看得清楚遠處少女們的眼神、臉色,所以一直很想告訴劉羨陽真相,那些相貌好看的姐姐們,有翻白眼的,有嘀嘀咕咕罵人的,更多就是根本視而不見,唯獨就是沒有眼睛一亮、覺得你是一條英雄好漢的。
當然,後來劉羨陽看上了宋集薪的婢女稚圭,莫名其妙就深陷其中,在那之後,高大少年好像眼裏頭就再沒有其她的漂亮女子了。哪怕此時此刻跟黑衣少女擺闊綽,也更多是希望傲氣冷漠的少女,不要小看他,別以爲挎着刀提着劍,就能拽得天王老子似的,我劉羨陽的這件傳家寶,那也是小鎮獨一份。
帷帽少女等到陳平安後,環顧四周,最後將長劍橫放在一隻彩繪戧金花卉的老舊博古櫃上,彩漆斑駁翻裂,她爲了給長劍騰地方,挪開許多瓶罐雜物,發現櫃子後壁鑲嵌有一幅圖案,一株金色桂樹,正值圓月當空。
少女轉頭說道:“劍放在這裏,你們不要動它,否則後果自負,我沒有開玩笑。”
劉羨陽忙着擦拭寶甲,時不時低頭呵口氣,直接用手臂輕輕摩挲,已經真正樂在其中了。
陳平安承諾道:“一定。”
少女對劉羨陽說道:“這隻櫃子不值錢,但是這幅金桂掛月的鑲嵌圖案,你別輕易賤賣了。”
劉羨陽頭也不抬道:“那玩意兒,我打小就不喜歡,姑娘你要中意,自己刮下來便是。”
黑衣少女當然作此焚琴煮鶴之舉,她只是好奇問道:“這幅圖案的材料是什麼?”
劉羨陽回頭瞥了眼,“好幾百年的物件了,我哪曉得,就連我爺爺說不出個一二三四來。”
陳平安輕聲道:“應該是從小溪灘裏撿來的石子,有很多種顏色,不過劉羨陽的長輩,當年肯定是隻揀選了金黃色的,先碾碎了再粘在一起。我們把這種石頭叫蛇膽石。”
黑衣少女問道:“石子?溪裏多不多?”
陳平安笑道:“寧姑娘你要是想要,我能給你一天撿一大籮筐來,我們這邊沒誰待見這個,就顧粲喜歡,經常自己一個人去撿。”
黑衣少女嘆了口氣,深深望着泥瓶巷的貧寒少年,“住在金山銀山上的窮光蛋啊。”
陳平安驚訝道:“這種石子在外邊,值錢?”
她扶了扶帷帽,說道:“價格高低,也看落在誰手裏,除此之外,哪怕落入懂行的人手上,成不成,還要看邭狻_氣好,一顆就夠,邭獠缓茫逊e成一座山的石子也不成事。不過不管如何,是值錢的,而且很值錢。就是不知道能否帶出小鎮,這點很關鍵。”
劉羨陽插了一句話,“這石頭有一點比較古怪,只要拿出小溪之後,一旦風吹日曬,顏色就會變淡,尤其是下過雨雪之後,掉色掉得更厲害。除此之外,就沒啥了。”
少女惋惜道:“果然如此。”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要不然我明天去撿一大籮筐回來,試試看?萬一有例外的呢?”
少女搖頭道:“對我來說,沒有意義。”
劉羨陽已經將那具寶甲搬回屋內藏好,此時斜靠着房門,笑道:“陳平安是個大財迷,說不定今晚就要去小溪摸石頭去了。”
少女撂下一句,“走了。”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轉頭問道:“簪子和藥方,我會替你妥善保管。不過明天還是需要你去泥瓶巷,幫着熬藥。”
陳平安點頭道:“沒問題。”
她想了想,臉色凝重,提醒道:“跟我差不多時候進入小鎮的這撥外鄉人,最厲害的,應該就是正陽山的那個老頭子,這趟是專程護送小女孩的,接下來纔是打傷我的那個大隋宦官,之後是帶走顧粲的劉志茂,那個笑裏藏刀的婦人也別小覷。所以你們只要遇上正陽山那個老傢伙後,儘量別爭執,可一旦起了衝突,只管拖延時間,不許跟人動手,不要有任何僥倖心理,一定要拖到我出現爲止。”
劉羨陽低聲道:“在咱們地盤上,這些個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佬,真敢殺人不成?”
陳平安看了他一眼,點頭道:“敢。”
劉羨陽嚥了咽口水。
陳平安突然問道:“還記得陸道長……,也就是那個擺攤的算命先生,是怎麼跟你說的嗎?”
劉羨陽一陣頭大,使勁回憶之後,抓耳撓腮道:“這我哪裏記得清楚,只知道是些不好聽的晦氣話,反正就是說什麼有大禍、要燒香之類的,亂七八糟,我當時只當他是胡說八道,坑人騙錢的……”
陳平安轉頭望向黑衣少女。
少女惡狠狠道:“他自己記不牢籤文,我怎麼給他解籤?真當我是神仙啊!”
陳平安有些摸不着頭腦,想不通寧姑娘爲何突然如此惱火。
少女大步離開宅子。
比來時的慢慢悠悠,雷厲風行了許多。
佩刀少女走在寬敞巷弄,心想是不是回頭抽空找幾本書啃啃?
少女一想到自己以後行走四方,乾脆利落地飛劍斬頭顱之後,再來幾句慷慨激昂的即興詩詞,哪怕四下無人,她也覺得真的很帥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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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少女充滿憧憬的時候,一個熟悉身影飛一般擦肩而過。
“寧姑娘明天見啊。”
嗓音落地的時候,身影幾乎已經在小巷盡頭了。
草鞋少年,揹着籮筐,健步如飛。
少女呆若木雞,喃喃自語:“真有這樣的財迷啊?”
第29章 狐魅
少年一路踩着細碎星光,出了小鎮一直往小溪去,雖然是在夜幕裏,可是陳平安跑得不比白天慢。陳平安刻意繞開了水位最深的廊橋位置,那邊溪水要遠遠高出其它地方,陳平安揀選了一段溪水僅僅沒過膝蓋的溪流,他摘下背後那隻竹編大籮筐,彎腰拿起藏在裏頭的一隻小竹簍,緊緊繫掛在腰間,脫掉草鞋,捲起褲管,這才下水去摸石子。
他左手被碎瓷割破的傷口還刺心疼,自然不能浸水,少年就只能用右手在小溪裏翻翻撿撿,其實幹涸河牀的石子最容易拾取,但是就像劉羨陽所說的那樣,顏色會褪得厲害,如今陳平安從黑衣少女那邊粗略知曉了其中玄機,並不難理解,覺得這些石子,其實就像是早年自己跟隨姚老頭翻山越嶺,四處嚼嘗各座山頭的土壤,看似平常的泥土,有些地方哪怕隔着一座山頭,到了嘴裏,就是截然不同的滋味。
姚老頭說這叫樹挪死人挪活、泥土挪窩成了佛,一把抓在手裏的泥,只要離開了原本的土地,很快就會變味。
小溪沒有名字,小溪裏那些大如拳頭、小若拇指的石子,五顏六色,可小鎮百姓,世世代代見慣了它們靜靜躺在清澈的溪水當中,自然沒誰覺得是什麼稀罕玩意,誰要是往家裏搬這些石頭,肯定要被當成傻子,喫飽了撐着,有這份氣力,不去多幹點農活,不是傻子是什麼。
彎腰蹚水的陳平安不斷搬開、翻動溪底的大石塊,已經撿了七八顆石子放入竹簍,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石子皮色有像秋天高掛枝頭的金黃橘子,也有白皙細嫩得像是嬰兒的肌膚,還有一團漆黑,而且黑的發亮,還有鮮豔得像是大紅桃花,又以蝦背青的顏色最多,不一而足。
這些村野俗名叫蛇膽石的石子,多半不大,握在手裏滑膩沉重,如果是白天在陽光下高高舉起,或是深夜燭光映照,石頭內在的肌理紋路,纖毫畢現,隱約如絲,如細微的蛇魚蜿蜒,稍稍拉開一段距離觀看,皮色又如閃閃發光的魚鱗、蛇鱗。
大概將近一個時辰,陳平安腰間魚簍差不多已經裝滿,原路回到安放籮筐草鞋的溪畔,先去岸邊拔了幾大把蘆葦、野芹和狗尾巴草,墊在籮筐底部,這纔將石子一顆顆放入籮筐,拎着草鞋,繫着魚簍,揹着籮筐,上岸而行,到了之前折返處的小溪岸邊,再次放下草鞋籮筐,下了小溪繼續翻挪石頭。
撿了半簍後,陳平安直起腰,仰頭望着星空,希冀着能夠看到流星劃過夜空,只不過今晚顯然沒有這麼好的邭狻j惼桨不厣襻幔^續憑藉依稀星光和過人眼力,做一個財迷該做的事情。
每次成功翻撿出石子,陳平安就油然而生出一股喜悅。對少年來說,每顆石子,都像一份希望。
不知不覺,陳平安已經積攢了大半籮筐石子,總計約莫八十餘顆,其中最大一顆比他拳頭還大,色彩極爲矚目,如同凝結成團的雞血,且色豔而正,絲毫不給人不舒服的感覺,這麼大石頭幾乎沒有瑕疵裂紋。此時陳平安走在岸上,走向下一段溪流,手裏正把玩一顆中等大小的蛇膽石,溇G色,比起小鎮瓷器裏的梅子青,要淡許多,石子圓潤光滑,十分可愛,陳平安一眼就喜歡上了。
陳平安走向岸邊的巨大青石崖,小鎮孩子在炎炎夏日多在這段溪水洗澡,崖下溪水尤其深,最深一個坑得有兩個陳平安那麼高,是這條小溪水深僅次於廊橋下深潭的地方,水性好的少年,最喜歡在這裏比拼誰在水坑底下待的時間長。
陳平安之所以選擇這個深坑,是因爲他以前和劉羨陽在這裏洗澡的時候,發現坑底的蛇膽石極其繁多,劉羨陽有次爲了顯擺自己的水性出校踔凉室庖赶聤A着一塊蛇膽石上浮,陳平安記得那塊石頭最少得有顧粲的腦袋那麼大,石頭微微白色透明,裏頭竟然有鮮紅色的細細點點,就像被冰凍起來的桃花瓣。
劉羨陽當時覺得此舉頗有意義,便讓陳平安幫他把那麼大塊石子扛回家,結果到了小鎮上,沒個定性的高大少年又覺得沒勁,就讓陳平安自己解決掉石頭,陳平安那次剛走進泥瓶巷,就發現隔壁稚圭莫名其妙跟在自己身後,也不說話,一直死死盯着他懷裏那塊石頭,眼神就跟陳平安每次瞧見杏花巷販賣的肉包差不多,陳平安實在扛不住她的眼饞,就將石頭送給了她,結果她一開始還搬不動,差點砸了腳,陳平安又只好乾脆搬到宋集薪家的院子裏去,至於之後石頭的最終下落,陳平安便不得而知了。
石頭清白如水,桃花漂浮其中。
就像桃葉巷那邊的雨後桃花,霽色蘢蔥。
哪怕到今天之前,陳平安根本不曉得這種石頭的玄妙,他也始終打心底覺得那塊大石頭,是真的好看。
陳平安嘆了口氣,突然停下腳步。
三十步外,溪畔青色石崖上,坐着個青衣少女,腮幫鼓鼓的,可她還在往嘴裏塞東西。
陳平安腦子裏的第一個印象,少女應該餓死鬼投胎吧,纔會大半夜餓得這麼可憐兮兮。
陳平安想了想,就不再走近了,生怕打攪了少女喫宵夜的心情。只不過也沒掉頭就走,畢竟他已經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去那個水坑碰碰邭猓看蚊粌蓧K石頭上岸便是,次數多了,總能成功,再者這個水坑裏的蛇膽石,比起小溪其它地方,更大,色彩似乎也更加鮮豔。
陳平安水性沒劉羨陽那麼好,但也不算差。
陳平安沒有想到那陌生少女喫完了一樣,又從身邊拿起一樣喫食,就沒有空閒停歇過,腮幫就沒有不鼓漲的時候。陳平安揹着大半籮筐沉甸甸的石頭,想着等下下水摸石也是體力活,就側過身摘下籮筐放在地上。
陳平安低估了那個青衣少女的聽力,結果只是這輕輕一放,少女就驀然豎起耳朵,眼神瞬間直接掃過來。
陳平安又不好說姑娘你慢慢喫便是了,只好尷尬笑着。
少女表情有些呆滯,接連打了兩個飽嗝,然後她好像噎到了,趕緊挺起胸膛,伸手使勁拍打胸脯。
陳平安這才發現她年紀不大,脖子往下,那邊的風景,真是壯觀,竟然完全不輸很多生養過孩子的婦人了。
胸前衣衫緊繃得厲害。
陳平安趕緊收回視線,可沒有任何邪念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