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2章

作者:烽火戏诸

  最後視線,由高到低,由遠及近,凝視着街道兩旁的桃樹,貌似老朽昏聵的老人,這才擠出一絲笑意。

  老人轉身離去。

  沒過多久,一隻顏色可愛的小黃雀停到桃樹枝頭,喙啄猶嫩,輕輕嘶鳴。

  留到最後的那封信,陳平安需要送去給鄉塾授業的教書先生,期間路過一座算命攤子,是個身穿老舊道袍的年輕道士,挺直腰桿坐鎮桌後,他頭戴一頂高冠,像一朵綻放的蓮花。

  年輕道人看到快步跑過的少年後,趕緊打招呼道:“年輕人,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來抽一支籤,貧道幫你算上一卦,可以幫你預知吉凶福禍。”

  陳平安沒有停下腳步,不過轉過頭,擺擺手。

  道人猶不死心,身體前傾,提高嗓門,“年輕人,往日貧道替人解籤,要收十文錢,今兒破個例,只收你三文錢!當然了,若是抽出了一支上籤,你不妨再多加一文喜錢,如果鴻弋旑^,是上上籤,那貧道也只收你五文錢,如何?”

  遠處陳平安的腳步,明顯停頓了一下,年輕道人已經火速起身,趁熱打鐵,高聲道:“大早上的,年輕人你是頭位客人,貧道乾脆就好人做到底,只要你坐下抽籤,實不相瞞,貧道會寫一些黃紙符文,可以幫你爲先人祈福,積攢陰德,以貧道的能耐,不敢說一定讓人投個大富大貴的好胎,可要說多出一兩分福報,終歸是嘗試一下的。”

  陳平安愣了愣,將信將疑地轉身返回,坐在攤子前的長凳上。

  一樸素道士,一寒酸少年,兩個大小窮光蛋,相對而坐。

  道人笑着伸出手,示意少年拿起籤筒。

  陳平安猶豫不決,突然說道:“我不抽籤,你只幫我寫一份黃紙符文,行不行?”

  在陳平安的記憶中,好像這位雲遊至此的年輕道爺,在小鎮已經待了最少五六年,模樣倒是沒什麼變化,對誰也都和和氣氣的,平時就是幫人摸骨看相、算卦抽籤,偶爾也能代寫家書,有意思的是,桌案上那隻擁簇着一百零八支竹籤的籤筒,這麼多年來,小鎮男男女女抽籤,既沒有誰抽出過上上籤,也沒有誰從籤筒搖晃出一支下籤,彷彿整整一百零八籤,籤籤中上無壞籤。

  所以若是逢年過節,純粹爲了討個好彩頭,小鎮百姓花上十文錢,也能接受,可真遇上煩心事,肯定不會有人願意來這裏當冤大頭。若說這個道士是徹頭徹尾的騙子,倒也冤枉了人家,小鎮就這麼大,如果真只會裝神弄鬼、坑蒙拐騙,早就給人攆了出去。所以說這位年輕道人的功力,肯定不在相術、解籤兩事上。倒是有些小病小災,很多人喝了道人的一碗符水,很快就能痊癒,頗爲靈驗。

  年輕道人搖頭道:“貧道行事,童叟無欺,說好了解籤加寫符一起,收你五文錢的。”

  陳平安低聲反駁道:“是三文錢。”

  道人哈哈笑道:“萬一抽出上上籤,可不就是五文錢了嘛。”

  陳平安下定決心,伸手去拿籤筒,突然抬頭問道:“道長是如何知道我身上恰好有五文錢?”

  道人正襟危坐,“貧道看人福氣厚薄,財叨喙眩幌蚝軠省!�

  陳平安想了想,拿起那隻籤筒。

  道人微笑道:“年輕人,不要緊張,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以平常心看待無常事,便是第一等萬全法。”

  陳平安重新將籤筒放回桌上,神情鄭重,問道:“道長,我把五文錢都給你,也不抽籤了,只請道長將那張黃紙符文,寫得比平時更好一些,行不行?”

  道人笑意如常,略作思量,點頭道:“可。”

  桌案上,筆墨硯紙早就備好,道人仔細問過了陳平安爹孃的姓名籍貫生辰,抽出一張黃色符紙,很快就寫完,一氣呵成。

  至於寫了什麼,陳平安茫然不知。

  擱下筆,提起那張符紙,年輕道人吹了吹墨跡,“拿回家後,人站在門檻內,將黃紙燒在門檻外,就行了。”

  少年鄭重其事地接過那張符紙,小心翼翼珍藏起來後,沒有忘記把五枚銅錢放在桌案上,鞠躬致謝。

  年輕道人揮揮手,示意少年忙自己的事情去。

  陳平安撒開腿跑去送最後一封信。

  道人懶洋洋靠在椅子上,瞥了眼銅錢,彎腰伸手將它們摟到身前。

  就在此時,一隻小巧玲瓏的黃雀,從高空飛撲到桌面上,輕啄了一下某顆銅錢,很快便沒了興致,振翅遠去。

  “黃雀始欲銜花來,君家種桃花未開。”

  道人悠悠然唸完這句詩詞後,故作瀟灑地輕輕揮袖,嘆氣道:“命裏八尺,莫求一丈啊。”

  這一揮袖,就有兩支竹籤從袖子裏滑落,掉在地上,道人哎呦一聲,趕緊撿起來,然後鬼鬼祟祟四處張望,發現暫時無人留心這邊,這才如釋重負,重新將那兩支竹籤藏入寬鬆的袖口。

  年輕道人咳嗽一聲,板起臉,繼續守株待兔,等待下一位客人。

  他有些感慨,果然還是賺女子的錢,更容易一些。

  其實,年輕道人袖中所藏兩支竹籤,一支是最上籤,一支是最下籤,都是用來掙大錢的。

  不足爲外人道也。

  少年自然不清楚這些奧妙玄機,一路腳步輕盈,來到那座鄉塾館舍外,附近竹林鬱郁,綠意欲滴。

  陳平安放緩腳步,屋內響起中年人的醇厚嗓音,“日出有曜,羔裘如濡。”

  隨後便有一陣齊整清脆的稚嫩嗓音響起,“日出有曜,羔裘如濡。”

  陳平安抬頭望去,旭日東昇,煌煌泱泱。

  少年怔怔出神。

  等他回過神,蒙學孩童正在搖頭晃腦,按照先生的要求,嫺熟背誦一段文章:“驚蟄時分,天地生髮,萬物始榮。夜臥早行,廣步於庭,君子緩行,以便生志……”

  陳平安站在學塾門口,欲言又止。

  兩鬢微霜的中年儒士轉頭望來,輕輕走出屋子。

  陳平安將書信雙手遞出去,恭敬道:“這是先生的書信。”

  一襲青衫的高大男人接過信封后,溫聲說道:“以後無事的時候,你可以多來這裏旁聽。”

  陳平安有些爲難,畢竟他未必真有時間來此聽這位先生教書,少年不願欺騙他。

  男人笑了笑,善解人意道:“無妨,道理全在書上,做人卻在書外。你去忙吧。”

  陳平安鬆了口氣,告辭離去。

  少年跑出去很遠後,鬼使神差地轉頭回望。

  只見那位先生始終站在門口,身影沐浴在陽光中,遠遠望去,恍若神人。

第4章 黃鳥

  如果沒有去過福祿街或是桃葉巷,陳平安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意識到泥瓶巷的陰暗狹窄。不過草鞋少年非但沒有生出失落的感覺,反而終於感到心安,少年笑着伸出雙手,剛好掌心觸碰到兩邊的黃泥牆壁,記得大概三四年前,陳平安還只能雙手指尖觸及泥牆。

  走到自家屋前,發現院門大開,以爲遭俚纳倌赀B忙跑入院子,結果看到一個高大少年坐在門檻上,背靠上鎖的屋門,百無聊賴地打着哈欠,看到陳平安後,火燒屁股一般站起身,跑到陳平安身前,一把攥緊陳平安的胳膊,狠狠拽向屋子,壓低嗓音道:“趕緊開門,有要緊事要跟你說!”

  陳平安沒能掙脫開這傢伙的束縛,只得被他拉去開了屋門,比他年齡年長兩歲的健壯少年,很快就摔開陳平安,躡手躡腳摸上陳平安的木板牀,將耳朵死死貼在牆壁上,聽起了隔壁的牆腳根。

  陳平安好奇問道:“劉羨陽,你在幹什麼?”

  高大少年對陳平安的問話置若罔聞,約莫半炷香後,劉羨陽恢復正常,坐在木板牀邊緣,臉色複雜,既有些釋然,也有些遺憾。

  劉羨陽此時才發現陳平安在做一件古怪的勾當,蹲在門內,身體向外傾,用一截只剩下拇指大小的蠟燭,燒掉一張黃紙,灰燼都落在門檻外。貌似陳平安還唸唸有詞,只是離得有些遠,劉羨陽聽得不真切。

  劉羨陽,正是一座老字號龍窯姚老頭的關門弟子,至於資質魯鈍的陳平安,老人從頭到尾根本就沒真正認下這個徒弟,在當地,徒弟沒有敬拜師茶,或是師父沒有喝過那杯茶,就等於沒有師徒名分。陳平安和劉羨陽不是鄰居,雙方祖宅離着挺遠,之所以劉羨陽當時會跟姚老頭介紹陳平安,源於兩個少年有過一段陳年恩怨,劉羨陽曾是小鎮出了名頑劣少年,爺爺去世前,家裏好歹還有個長輩管着,等到他爺爺病逝後,十二三歲就身高馬大不輸青壯男子的少年,成了街坊鄰居人人頭疼的混世魔王,後來不知爲何,劉羨陽惹惱了一夥盧家子弟,結果給人死死堵在泥瓶巷裏,結結實實的一頓痛打,對方都是正值氣盛的少年,下手從不計較輕重,劉羨陽很快給打得嘔血不止,住在泥瓶巷的十多戶人家,多是小龍窯討碗飯喫的底層匠戶,哪敢摻和這渾水。

  當時的宋集薪全然不怕,反而樂滋滋地蹲在牆頭上看熱鬧,唯恐天下不亂。

  到最後,只有一個枯瘦如柴的孩子,偷偷溜出院子後,跑到了巷口,對着大街撕心裂肺喊道:“死人啦死人啦……”

  聽到“死人”二字,盧家子弟這才悚然驚醒,看到地上滿身血污的劉羨陽,高大少年奄奄一息,那些個富家少年郎總算感到一陣後怕,面面相覷後,便從泥瓶巷另一端跑掉。

  但是在那之後,劉羨陽非但沒有感激那個救了自己命的孩子,反而隔三差五就來這邊捉弄戲耍,孤兒也倔,不管劉羨陽如何欺負,就是不肯哭,讓少年愈發憤懣。只是後來有一年,劉羨陽眼見着那個姓陳的小孤兒,估計是實在扛不過冬天的樣子,終於良心發現,已經在龍窯拜師學藝的少年,便帶着孤兒去往那座位於寶溪邊上的龍窯,出了小鎮往西走,大雪天的幾十裏山路,劉羨陽到現在還是沒有想明白,那個長得跟木炭似的小傢伙,兩條腿分明細得跟毛竹竿子差不多,是怎麼走到龍窯的?不過老姚頭雖然最後還是留下了陳平安,但對待兩人,卻是天壤之別,對關門弟子劉羨陽,也打也罵,但瞎子也感受得到其中的良苦用心,例如有次下手重了,砸得劉羨陽額頭滲出血來,少年皮糙肉厚沒覺得有什麼,反而是當師傅的老姚頭,很是後悔了,這個在徒弟面前威嚴慣了的悶葫蘆老頭,礙於面子不好說什麼,結果在自家屋子裏兜圈子兜了大半夜,仍是不放心劉羨陽,最後只得喊來陳平安,給劉羨陽送去了一瓶藥膏。

  陳平安這麼多年,一直很羨慕劉羨陽。

  不是羨慕劉羨陽天賦高,力氣大,人緣好。只是羨慕劉羨陽的天不怕地不怕,走到哪裏都沒心沒肺,也從來不覺得獨自活着,是什麼糟糕的事情。劉羨陽不管到了什麼地方,跟誰相處,很快就能夠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喝酒划拳。劉羨陽因爲他爺爺身體不好,很早就自力更生,成爲孩子王一般的存在,捕蛇捉魚掏鳥窩,無不嫺熟,木弓魚竿,彈弓捕鳥唬瑒⒘w陽好像什麼都會做,尤其是在鄉間田埂抓泥鰍和釣黃鱔這兩件事,少年無疑是小鎮上最厲害的。其實劉羨陽當年從鄉塾退學的時候,那位齊先生還特意去找了劉羨陽病榻上的爺爺,說可以不收一文錢,但是劉羨陽死活不答應,說他只想掙錢,不想讀書,齊先生說他可以出錢僱傭劉羨陽當自己書童,劉羨陽依然不肯點頭。事實上,劉羨陽活得挺好,哪怕姚老頭死了,龍窯被封禁,沒過幾天他就被騎龍巷的鐵匠相中,在小鎮南邊開始搭建茅屋、爐子,忙碌得很。

  劉羨陽看着陳平安將蠟燭吹滅,放在桌上,低聲問道:“你平時清晨有沒有聽到過古怪的聲響,就像……”

  陳平安坐在長凳上,靜待下文。

  劉羨陽猶豫片刻,破天荒微微臉紅,“就像春天貓叫一樣。”

  陳平安問道:“是宋集薪學貓叫,還是稚圭?”

  劉羨陽翻了個白眼,不再對牛彈琴,雙手撐在牀板上,緩緩彎曲手肘,然後伸直手臂,屁股離開牀板,雙腳離開地面。他的屁股懸在空中,撇嘴譏諷道:“什麼稚圭,分明是叫王朱,姓宋的從小就喜歡瞎顯擺,不知道從哪裏看到‘稚圭’兩個字,就胡亂用了,根本不管兩個字的意思好不好。王朱攤上這麼個公子,也真是上輩子作孽,否則不至於來宋集薪身邊遭罪喫苦。”

  陳平安沒附和高大少年的說法。

  一直保持那個姿勢的劉羨陽冷哼道:“你當真不明白?爲什麼你幫王朱那丫頭提了一次水桶,那之後她就再也不跟你聊天說話了?保準是宋集薪那個小肚雞腸的,打翻醋瓶子,就威脅王朱不許跟你眉來眼去,要不然就要家法伺候,不但打斷她的腿,還要丟到泥瓶巷子裏……”

  陳平安實在聽不下去了,打斷劉羨陽的話語,“宋集薪對她不壞的。”

  劉羨陽惱羞成怒道:“你知道什麼好什麼壞?”

  陳平安眼神清澈,輕聲道:“有些時候她在院子裏做事,宋集薪偶爾坐在板凳上,看他那本什麼地方縣誌,她看宋集薪的時候,經常會笑。”

  劉羨陽眼神呆滯。

  驟然間,單薄木板牀支撐不住劉羨陽的重量,從中斷成兩半,高大少年一屁股坐在地面上。

  陳平安蹲在地上,雙手按住腦袋,唉聲嘆氣,有些頭疼。

  劉羨陽撓撓頭,站起身,也沒說什麼愧疚言語,只是輕輕踹了一腳陳平安,咧嘴笑道:“行了,不就一張小破牀嘛,我今天來,就是給你帶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怎麼都比你這破牀值錢!”

  陳平安抬起頭。

  劉羨陽得意洋洋道:“我家阮師傅出了小鎮後,在南邊那條溪邊上,突然就說要挖幾口井,原先人手不夠,需要喊人幫忙,我就隨口提了提你,說有個矮冬瓜,氣力還湊合。阮師傅也答應了,讓你這兩天就自己過去。”

  陳平安猛然起身,正要道一聲謝。

  劉羨陽抬起一隻手掌,“打住打住!大恩不言謝!記在心裏就好!”

  陳平安齜牙咧嘴。

  劉羨陽環顧四周,牆角斜放着一根魚竿,窗口躺着一副彈弓,牆壁上掛着木弓,高大少年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住沒開口。

  他大步跨過門檻,靴子明顯故意繞過了那些符紙的灰燼。

  陳平安看着那個高大背影。

  劉羨陽突然轉過身,面對門檻內的陳平安,高大少年一坐腰,腳不離地,直衝數步後,重重揮出一拳,然後收拳挺腰,大聲笑道:“阮師傅私底下跟我說,這拳法我只需要練一年,就能打死人!”

  劉羨陽似乎覺得猶不過癮,做了個稀奇古怪的踢腿動作,笑道:“這叫好腿必入襠,踢死悶倒驢!”

  最後劉羨陽伸出拇指,指了指自己胸膛,趾高氣昂道:“阮師傅傳授我拳法的時候,我有些想法心得,便與他說了閒話,比如我對姚老頭制瓷的獨門絕學‘跳-刀’的感悟,阮師傅誇我是百年一遇的練武奇才。以後你只管跟着我混,少不了你喫香的喝辣的!”

  劉羨陽眼角餘光瞥見那隔壁丫鬟已經進了屋子,便一下子沒了扮演英雄好漢的興致,

  對陳平安隨口說道:“對了,方纔我經過老槐樹的時候,那邊多了個自稱‘說書人’的老頭兒,正在那邊擺弄攤子,還說他積攢了一肚子的奇人趣事,要跟咱們唸叨唸叨,你有空可以去瞅瞅。”

  陳平安點了點頭。

  劉羨陽大踏步離開泥瓶巷。

  關於這位獨來獨往的桀驁少年,小鎮流傳諸多說法,但是少年喜歡自稱祖上是帶兵打仗的將軍,所以他家纔會有那件一代代傳承下來的寶甲。

  說是寶甲,陳平安親眼看過一次,其實模樣醜陋,既像是人身上的瘊子,也像是老樹的疤結。

  不過劉羨陽的同齡人,可不這麼說,只講劉羨陽的祖輩,是個逃兵,是逃到了小鎮這邊,給人做了上門女婿,邭夂貌哦氵^官府追捕。說得板上釘釘,好似親眼見過劉羨陽的祖輩如何逃離戰場,又如何一路顛沛流離到了這座小鎮。

  陳平安想了想,蹲在門檻旁邊,低頭吹散那些灰燼。

  宋集薪不知何時站在院牆那邊,身邊跟着婢女稚圭,他喊道:“要不要跟咱們一起去槐樹那邊耍?”

  陳平安抬起頭,“不去了。”

  宋集薪扯了扯嘴角,“沒意思。”

  他轉頭對自家丫鬟笑道:“稚圭,咱們走!去給你買一整個將軍肚子罐的桃花粉。”

  她羞赧道:“小小的蛐蛐罐就夠了。”

  宋集薪雙手負後,昂首挺胸,大步前行,“我宋家人,鐘鳴鼎食,世代簪纓,如何能夠小家子氣,豈非有辱家風?!”

  陳平安坐在門檻上,揉了揉額頭,這個宋集薪,其實不說那些怪話胡話的時候,給人感覺並不差,但是比如這種時候,劉羨陽在場的話,就一定會說他很想朝宋集薪的後腦勺,一板磚敲下去。

  陳平安斜靠着屋門,想着明天的光景,多半會像今天,後天的光景,則會像明天,如此反覆,於是他陳平安這輩子就會一直這樣走下去,直到最後跟姚老頭差不多。

  人喫土一生,土喫人一回。

  最後閉眼,再睜開眼,可能就是下輩子的事情了。

  少年低頭看着腳上的草鞋,突然就笑了起來。

  踩在青石板上,跟踩在爛泥灘裏,感覺是不太一樣。

  ————

  劉羨陽離開小巷,經過算命攤子的時候,那年輕道人招手道:“來來來,貧道看你氣色如烈火烹油,絕非吉兆啊,不過莫怕便是,貧道有一法,可以幫你消災……”

  劉羨陽有些驚訝,記得這道士以前給人解籤算命,且不說準不準,但此人還真沒有主動招來過生意,幾乎全部屬於願者上鉤。難不成如今龍窯給朝廷官府關閉,這道士也要跟着倒黴,揭不開鍋了,所以寧肯錯殺不願錯放?劉羨陽笑罵道:“你的法門就是破財消災,對不對?滾你大爺的,想從我兜裏騙錢,下輩子吧!”

  年輕道人也不惱火,對那高大少年大聲喊道:“指望今年百事昌,誰知命裏有禍殃。無災不肯念神仙,欲得安穩當燒香……應當燒香啊……”

  劉羨陽冷不丁轉身,快步如飛跑向算命攤子,一邊摩拳擦掌,一邊嚷着:“燒香是吧,我先燒了你的攤子!”

  道人顯然嚇得不輕,起身後也顧不得攤子了,抱頭鼠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