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98章

作者:烽火戏诸

  青衣小童被金光璀璨的手心狠狠摔在臉上,整個人在空中旋轉數圈才墜地,青衣小童趴在地上,乾脆裝死算了。

  魏檗站在水塘邊,望向靜謐竹樓二樓,憂心忡忡。

  ————

  古榆國,一座名爲“大茂府”的私人府邸,一位身材高大的英俊書生,臉上帶着幾分病態的蒼白,正在喫着一尾清蒸出來的桃花鱖魚,左手一支特製銀鉤,右手一雙綠竹筷子,慢悠悠喫着這餐時令美味,手邊還有一壺古榆國貢品佳釀,時不時就放下筷子,喝上一口。

  儒雅書生餐桌前,站着四位古榆國最頂尖的武道宗師和練氣士,名震一方,

  一位武道四境巔峯的劍道宗師,自學成才,殺心極重,在古榆國和周邊數個國家的江湖上,譭譽參半,公認此人有功高而無德,崇拜者則堅信這位宗師,只要是對上任何一位宗門之外的下五境的劍修,可以穩操勝券。

  一位四境的刺客,並未蒙面,是一位不起眼的粗樸漢子,但是明顯臉上覆有假的麪皮,此人是古榆國買櫝樓樓主,買櫝樓是名動數國的刺客機構,意思是價格公道,僱主只需要花木盒子的錢,就能收到明珠的回報。

  他曾經親自接下一單生意,刺殺中五境練氣士,差點就成功,若非對方擁有一件密不外傳的師門法寶,恐怕他就要得手。在那之後,買櫝樓遭受到一輪雷霆萬鈞的報復,差點就要銷聲匿跡,不過在這期間,買櫝樓也展現出足夠的江湖血性,不惜代價,專門刺殺那座仙家的下山遊歷弟子,長達二十餘年的漫長糾纏,一個幾近覆滅,一個傷筋動骨,最終在古榆國國師的親自調停下,雙方停戰。

  如此說來,江湖門派,不止有苟延殘喘和仰人鼻息,也有這般捨得一身剮敢把神仙扯下山的雄邁氣概。

  其餘兩名練氣士,妖嬈婦人是散修出身,擅長使毒,手段層出不窮,讓人防不勝防,能夠使人的神魂腐敗,無論是江湖武夫還是山上神仙,都不願招惹這位“蛇蠍夫人”。

  但是另外一位練氣士,則是一張從未在古榆國朝野現身的陌生面孔。

  能夠讓這四位大人物齊聚一堂,原因很簡單,那位瞧着像是進京趕考書生的年輕人,是古榆國國師。

  喫過了肥美鮮香的那盤桃花鱖魚,他從袖中掏出三張紙,各自繪有一幅人物畫像,彎曲手指,敲了敲中間一位揹負木匣的少年,笑道:“國庫裏有一件玄字號法寶,誰成功截殺了此人,就可以一併拿走。事先說好,這位少年極有可能是六境劍修,三境純粹武夫只是假象,千萬不要被他矇蔽。我只管收取頭顱,至於是怎麼殺的,我不在乎。其餘兩人,若是殺了,也會有些彩頭,諸位儘管放心。”

  三人先後離去,只剩下那位名聲不顯的練氣士。

  他譏笑道:“楚國師,慷他人之慨,不太好吧?”

  書生微笑問道:“是你的意思,還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那人沉默不語。

  書生笑道:“只要是你拿回頭顱,不就行了?東西仍歸楚氏國庫,不過是在我這邊轉一手而已。”

  那人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

  在南澗國稍作停留之後,那艘打醮山鯤船繼續升空,御風南下。

  鯤船航行在寶瓶洲中部偏南的上空,依然是雲淡風輕的好時節。

  這一天黃昏,那位磕掉一顆牙齒的貂帽老儒生,走出獨門獨棟的豪奢院子,來到船頭,視野所及,大日墜入西方,景象壯闊。

  老儒生一直這麼看着,不知不覺,身旁站着一位同樣是出門散步的女子,以那柄名動俱蘆洲的小巧飛劍“掣電”,作爲釵子,她也真是奇思異想,當然更是無比闊綽的大手筆。

  掣電尾端掛有一粒珠墜子,理由更奇怪,是女子的父親,怕掣電的速度太快,女兒無法駕馭,所以才找來一粒從某座龍宮祕境當中獲得的螭珠,爲此他不惜重新煉劍一番,以便穿孔懸珠,用以滯緩飛掠速度。

  老儒生沒有轉頭望向前不久才“結仇”的年輕女子,老人臉上笑呵呵,嘴脣不動,只是悄悄傳遞心聲:“小丫頭,你不該來見我的,小心露出馬腳,到時候你爹再寵溺你,也輕饒不了。”

  年輕女子臉色冷漠,以心聲答覆道:“劍甕先生,你爲何要如此行事,你無親無故,並無子嗣,也無弟子門生……”

  老儒生抬手揉了揉貂帽,這次不再遮遮掩掩,直接以言語出聲,笑道:“小姑娘,若是真不喜歡那位斛律公子,便是直接說了,不用覺得一個男人是好人,便一定要喜歡的。以後若是遇上了喜歡的男人,也不一定是壞男人,就非要不喜歡的。”

  年輕女子臉色微紅。

  老人感慨道:“顛簸了一輩子,四海爲家,臨了反而覺得還是這鯤船上的小院落,能夠讓人心靜,所幸上船之前帶了一箱子書,每天一推開門,就是這雲海滔滔,山河日月,賞心悅目啊。回去了關上門,就是一桌子書籍,道德文章,可以修心……”

  年輕女子輕輕嘆息一聲。

  這趟南下游歷,是她爹的安排,說是要她出門散心。

  一開始以爲父親是想要撮合她跟那位斛律公子,直到大驪王朝的梧桐山渡口,才知道根本沒這麼簡單。

  就在昨天,她才知道真正的內幕,才知道這位劍甕先生,竟然是那枚關鍵棋子。

  好大的一盤棋。

  她甚至都要以爲自己都會淪爲棄子。

  貂帽老人揮揮手,“走吧走吧,我又不是什麼俊小夥,你一個黃花大閨女,陪着一個糟老頭在這邊看日落,你不覺得尷尬,我還覺得不自在呢。”

  年輕女子默然離去,返回院子,屏氣凝神,安靜等待變局的到來。

  綽號爲劍甕先生的俱蘆洲老修士,砸吧砸吧嘴,摘下貂帽,重重拍了兩下,隨手丟出鯤船之外,隨風而逝,“走吧,老夥計。”

  老人回首望向北方,年少時曾是俱蘆洲君子資質的讀書種子,但是脾氣太臭,恃才傲物,一天到晚,一年到頭,都在罵罵咧咧,罵朝臣尸位素餐,是罵武將酒囊飯袋,罵皇帝是個昏君,罵來罵去,還不是罵自己百無一用是書生。

  後來等到家國皆無,老人便再也罵不出口了。

  沒了貂帽的老儒生返回小院,一路上打醮山的執事雜役對他畢恭畢敬,老人心中有些愧疚,不過臉上笑容如常,打着招呼,開着玩笑,讓人倍覺親切,比起不苟言笑的斛律公子,性情陰鷙的青骨夫人,這位劍甕先生,實在要“可愛”多了。

  暮色裏,老人回到屋子,拿了本儒家典籍坐在院子裏,也不去翻書看書,只是閉上眼睛,開始打盹。

  鯤船下方的寶瓶洲版圖,爲一個朱熒王朝的疆土,是寶瓶洲劍修最多的一個強大王朝,相傳風雪廟陸地劍仙魏晉當年第一次行走江湖,在朱熒王朝逗留時間最久,幾次生死搏殺,對手都是與朱熒王朝的成名劍修。

  朱熒王朝是寶瓶洲中南部首屈一指的鼎盛勢力,藩屬小國多達十數個,僅就國土面積而言,僅次於北方吞併了盧氏王朝的大驪,而朱熒老皇帝的諸多龍子龍孫當中,光是早早決意捨棄皇位的九境劍修就有兩人,四大皇家供奉當中,一名十境劍修,曾經與那位號稱寶瓶洲上五境之下第一人的風雷園李摶景,三次交手,三次落敗,但是差距有限,否則李摶景也不會答應後邊的兩次挑戰。

  先前觀湖書院以北的兩大王朝,拼死鏖戰,雙方皆是大傷元氣,南邊不遠處的朱熒王朝,隔岸觀火,朝野上下,很是幸災樂禍。

  寶瓶洲國家林立,可是名副其實的“王朝”,雙手之數而已。

  北方盧氏王朝,已是過眼雲煙,據說皇族子弟上吊的上吊,投井的投井,活下來的也都淪爲刑徒遺民,被逼着給大驪宋氏去開山喫土了。大隋高氏孤掌難鳴,再往南,就是那兩個打得熱火朝天的宿敵王朝,連老祖宗留下來的最後那點家底都投入了戰場,拼了個兩敗俱傷,屍橫遍野,血流千里,兩國決戰之地,註定要成爲一座載入史冊的戰場遺址。

  南澗國和觀湖書院以北的寶瓶洲北方,殺得很熱鬧。

  南邊依舊歌舞昇平。

  但是今天暮色裏,朱熒王朝境內一座不知名山巔之上,驀然綻裂綻放出千萬縷劍氣,照耀得方圓數十里都亮如白晝,劍氣直衝雲霄,如瀑布由下往上直撲而去,剛好洶湧傾瀉向了一艘浮空鯤船。

  一個瞬間,跨洲遠遊的龐大鯤船就千瘡百孔,數百人當場斃命,遭遇重創的鯤魚哀嚎,劇烈翻騰,用以穩固鯤魚背脊上諸多建築的陣法,本就在劍氣衝擊之下毀於一旦,鯤魚這麼一晃盪,雪上加霜,加上天上強勁罡風吹拂,又有數百人直接被摔下鯤船背脊,摔死在朱熒王朝的大地上。

  鯤船毀滅,已是定局,船主在內的打醮山練氣士,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着垂死掙扎的鯤魚,不斷衝向地面。

  期間不斷有大修士驚慌失措地騰空而起,青骨夫人一行人就在此列。

  身材修長枯瘦的青骨夫人臉色鐵青,眼眸狹長,眯起之後更是如鋒芒一般,她一手捧着兒子,一手抓住丈夫的脖子,死死盯着那艘迅猛下墜的鯤船,然後視線掠向那些劍氣的起始處,似乎想要找出罪魁禍首。

  宛如米粒的修士不斷升空,火速離開鯤船。

  可是那些無法御空飛掠的練氣士,註定要聽天由命了,而且那條鯤魚若是翻身撞入大地,必然全部喪命,根本沒有生還的可能性。

  就在此時,從北方高空掛起一道極其漫長的金色長虹。

  金色虹光來到鯤魚頭部底下。

  竟是一位面容剛毅的中年僧人,只見他雙手撐住鯤魚,一聲怒喝,雙膝微蹲,腳下浮現出一大片金色蓮花。

  可是鯤船下墜之勢,何等強大,簡直就是山嶽壓頂。

  僧人被壓得身形不斷下沉,腳下的金色蓮花紛紛崩碎,他的出現,雖然稍微滯緩了鯤魚下墜速度,可按照這個勢頭,僧人恐怕仍要被鯤魚頭顱直接撞入地下十數丈。

  中年僧人七竅滲出血水,但不是鮮紅顏色,而是金黃色。

  竟然是一尊佛門金身羅漢。

  僧人沒有絲毫放棄的念頭,暴喝一聲,猛然轉過身去,弓起背脊,如扛物前奔,騰出來的雙手開始在胸口結印。

  這位佛門行者右手前臂上舉豎起,手指向上舒展如座座峯巒,手心向外。

  正是佛家無畏印。

  中年僧人一身金色鮮血流淌,可依然面容沉靜,對於自身遭受的巨大痛苦,以及辛苦積攢而來的修爲流逝,彷彿全然無動於衷,渾然不覺。

  當僧人雙腳觸及大地之時,鯤船的下沉勢頭已經趨於平穩,但是僧人最終還是被壓得身陷大地,當鯤船轟隆隆停靠之時,僧人已經不見身影,過了許久,土壤鬆動,滿身塵土和金色鮮血的僧人才刨開泥地,走出鯤魚底部,中年僧人滿臉悲憫之色,轉過身,雙手合十,低頭佛唱一聲阿彌陀佛。

  夜幕中,僧人行走在已經死亡鯤魚的背脊之上,建築倒塌,瓦礫廢墟,俱是屍體和傷殘。

  僧人一一竭盡所能地照顧過去,最後他來到一位滿臉血污的少女身前,僧人嘆息一聲,見她並無大礙,雙手合十,默默離去。

  雙眼無神的少女,懷中抱着一位同齡少女,那具看不清面容的屍體,腰間頹然懸掛着一隻漂漂亮亮的繡袋。

  還活着的少女,輕輕拍着屍體的後背,重複呢喃道:“不怕不怕。”

  ————

  綵衣國,胭脂郡。

  豔陽高照,郡城內大小街道熙熙攘攘,城外官道上商賈旅人如織。

  老神仙下榻於郡守府不遠處的一座大宅,主人富甲一方,廣發請帖,邀請城內大小權貴去他家裏做客。爲此專門在湖心搭建了一座高臺,不等天黑,就已是彩燈高掛,陸陸續續的客人魚貫而入,拖家帶口,估計不下三百人。

  沾郡守嫡子徐高華的光,陳平安三人得以進入其中,只是位置不佳,在湖邊一條遊廊內,安排了兩條長凳,不過好歹有一張拜訪瓜果點心的小案几,比起附近那些只有座位而無款待的客人,還是要風光幾分,案几是因爲徐高華不去陪着郡守大人,要跟朋友待在一起,府上纔會臨時添置。

  陳平安本想練習劍爐,只是擔心太過惹眼,便只好摘下酒葫蘆慢慢喝酒。

  徐高華坐在大髯漢子和道士張山峯之間,跟兩人小聲說着這戶人家的財力雄厚,以及跟綵衣國一位大將軍千絲萬縷的隱祕關係。

  老神仙和他的黃紙美人如約而至,先是從遠處一座高樓飛掠而至,緩緩飄落在湖心高臺之上,落地之時,好似蜻蜓點水,大袖翻搖,盡顯仙人丰姿,這一手就贏來震天響的喝彩,拍手叫好聲,在湖邊此起彼伏。

  老神仙滿臉紅光,清瘦儒雅,一襲清談名士的裝束,落地之後,也不廢話,就連跟郡守大人和駐軍武將的客套都省了,手腕一抖,併攏雙指就多出一張黃色符籙,若是眼力好的江湖宗師,就能夠看到上邊繪有女子模樣的線條,遠遠算不得栩栩如生。

  老神仙輕輕彈指,指縫間的那張黃紙激射而出,觸及地面之時,炸出一團青色煙霧,緩緩蔓延開來。

  一位身着綵衣的婀娜女子,從青煙之中姍姍走出,向主要貴客所在的一座水榭,施了一個萬福。

  大髯刀客和年輕道士看得嘖嘖稱奇,劉高華更是拼命拍手叫好。

  陳平安卻突然抬高視線。

  剛好有人同時望過來。

  那人半蹲在遠處的庭院牆頭之上,正朝着陳平安咧嘴而笑。

  陳平安不動聲色地站起身,跟張山峯說去找茅廁,年輕道士讓他快去快回,可別錯過了精彩畫面,陳平安笑着點頭。

  當陳平安走出遊廊走下臺階的時候,那個與陳平安差不多歲數的黑衣少年,也走在了牆頭之上。

  雙方距離不斷拉近。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如臨大敵。

  有些離別,就不希望再碰面,但往往在不經意間就不期而遇了。

  比如陳平安和那個名叫馬苦玄的傢伙。

  有些明明希望可以再見的分別,卻偏偏不會有再會了,比如陳平安和那個名叫秋實的少女。

第223章 小街一戰

  湖心高臺之上,黃紙符籙落地而成的綵衣女子,環顧四周,眉眼靈動,顧盼傳神,她哪裏是什麼傀儡死物,分明是大活人才對。

  站在高臺邊緣的老神仙,心款ヮブ拢瑥男渲刑统鲆浑b粉彩小瓷瓶,打開瓶塞,隨手丟向高臺中央,滾落在綵衣女子腳邊,片刻寂靜過後,便有琴聲從瓷瓶當中悠揚傳出,簡直就像是有操琴高手在場撫琴,若是有此道高手,就可以聽出琴聲以慢角調開指,而綵衣女子隨着琴聲,緩緩舒展身姿,長袖如七彩流雲。

  琴聲微頓,綵衣女子隨之停下身形,保持一個翹腳的俏皮姿勢。

  那隻粉色繡鞋輕輕踮起,如小荷露出尖尖角。

  之後琴聲由慢轉快,美人的舞姿就隨之加速,腰肢擰轉如風,一個回眸,風情萬種。

  當琴聲變得嘈嘈切切,如一大捧珠子傾倒在玉盤之中,

  老神仙微微一笑,猛然抬起兩袖,每隻大袖分別飄出四張黃紙符籙,落地之後青煙瀰漫,將那位綵衣女子徽制渲校人只聞琴聲愈發急促,卻不見美人身影,便有些着急,愈發期待。

  剎那之間,琴聲驟然高昂,如銀瓶乍破。

  就在那一瞬間,只見虛無縹緲的煙霧之中,有八位白衣飄飄的妙齡女子,毫無徵兆地迅猛現身,以綵衣女子爲中心,向四面八方一躍而出,手持長劍,與此同時,那些身形輕靈的白衣持劍女子,齊齊發出一聲呼喝,類似古老蠻夷祭祀神靈時的怪聲,但是非但沒有折損她們的風采,反而生出一種巾幗不讓鬚眉的獨到氣勢。

  臨湖水榭內,領兵駐守在胭脂郡附近的中年武將,眼前一亮,大爲意外,他原本受邀來此,只是礙於情面而已,此刻親眼見到這一幕後,情不自禁地拍掌讚賞道:“好一個鐵騎突出!尤其是幾個女子持劍前衝,便有此氣勢,殊爲不易。”

  郡守劉大人撫須而笑,點頭附和道:“確實不俗。”

  之後琴聲愈發直入雲霄,如春雷在雲海翻滾,而八位持劍白衣少女始終圍繞着居中的綵衣女子,飛快旋轉,出劍如虹,綵衣女子則故意放緩輾轉騰挪的速度,與快若奔雷的持劍少女,形成鮮明的對比,而且很多次持劍少女的後仰出劍,劍尖距離綵衣女子不過寸餘而已,真是險之又險,綵衣女子始終笑顏如花。

  湖心高臺這幅畫面,既有行雲流水的美感,又有驚心動魄的魅力。

  老神仙微微一笑,輕聲道:“收!”

  在高臺少女身姿堪稱快若驚鴻的時候,一大片璀璨的雪白劍光,紛紛向四方濺射出去,時不時映照在湖邊看客們的臉上,許多人嚇得趕緊捂住臉龐。然後就在此時,當老神仙說出那個“收”字後,

  八位白衣少女驟然停歇,變成了一張張黃紙符籙,懸停在空中,老神仙招招手,黃紙便掠回老神仙大袖之中,如燕歸巢。

  綵衣女子彎腰拾起那隻瓷瓶,姍姍而行,當面遞給老神仙后,朝水榭主位那邊嫣然一笑,這才與白衣少女如出一轍,重新變作一張符文粗糙的黃紙,被老神仙小心翼翼藏在袖中。

  遠道而來的老神仙這一手,技驚四座,當場震懾住了胭脂郡所有趕來湊熱鬧的有錢人,讓一些個先前心存挑釁的本土“仙師”,實在是沒那臉皮喝倒彩。

  年輕道士繞過中間的郡守嫡子,輕聲問道:“劉大哥,看出底細沒?是不是妖魔鬼怪?反正我的聽妖鈴鐺是沒有動靜。”

  大髯漢子置若罔聞,揉着下巴嘀咕道:“其中一個嘴角有痣的白衣少女,身材似乎不比綵衣女子遜色。”

  劉高華在沉浸在心神震撼當中,自言自語道:“真是神通廣大,難怪讀書筆札上總有人要入山訪仙,我要是學會了這個神仙術法,以後哪裏需要去青樓喝花酒。”

  大髯漢子回過神,對年輕道士問道:“陳平安還沒回來?不會掉茅坑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