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男子哽咽起來,猛然驚醒,一下子跪下去,向四方各自磕了三記響頭。
女鬼跪不下去,便向四方虔兆饕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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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三進院子的老嫗也是拜了拜天地四方。
這輩子幾乎從不喝酒的老嫗,沒來由想起去給自己倒上一碗酒,難喝就難喝吧,這輩子活得足夠久了,已是別人的兩輩子。
老嫗去竈房牆腳根,一手端酒碗,一手拿酒勺,勺子探入一隻早已開泥封的酒罈,酒水怎麼只剩下這麼點了,沒道理啊。老嫗愣了愣,有些疑惑,然後皺緊眉頭,最後竟是一陣頭皮發麻,老嫗丟了酒碗摔了酒勺,猛然站起身,喃喃道:“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她抹了抹額頭汗水,突然笑了起來,重新去勺了小半碗酒水,然後走出竈房,坐在遊廊長椅上,望着安安靜靜灑落在院子地面上的陽光,老嫗小口小口喝着酒,白髮蒼蒼的老嫗,難得這麼閒適無事,手頭無事,心頭也無事。
之前也是這般陽光和煦的日子裏,有個名叫陳平安的北方少年,揹着木匣,倒退着小跑,笑着與老嫗揮手告別。
腰間掛個硃紅小葫蘆,裏頭有酒有劍有江湖。
原來是一位酒鬼劍仙少年郎。
老嫗喝着酒,笑着想着,這麼好的一位少年,那麼他喜歡着的少女,得是多好的姑娘啊?
第221章 看熱鬧
胭脂郡,太守府邸。
偷過了自家老爹的一郡堪輿候選圖,家賱⒏呷A有些心虛,覺得五十兩銀子有些燙手,便想着補救一二,就將大髯刀客三人晾在客廳,自己跑去他爹處理政務的官廳,說是自己這趟出門遊歷,遇上了書本上的神仙中人,其中用刀的大髯漢子,是一位名動江湖的江湖豪俠,便是郡內第一高手,都未必是他的三合之敵,萬萬怠慢不得。還有一位龍虎山張天師,揹負一把桃木劍,家學淵源,殺妖降魔,手到擒來。最後一位姓陳的,更是了不得,別瞧着少年模樣,其實是八九十歲的高齡了,只是“修道有成,顏如少童”而已。
兒子劉高華這番天花亂墜的吹捧,把郡守大人給說得將信將疑,略帶着一絲忐忑,帶上了一位見多識廣的府邸幕僚,一同前往客廳招待貴客,結果劉郡守大失所望,男人確實沒見過諸多神怪精魅,可是看人的眼光,真不差勁,打過招呼之後,落座喝了杯茶,就興致缺缺,讓劉高華好生款待三位貴客,就找了個由頭返回官廳。
一路上,劉郡守搖頭道:“什麼豪俠天師,名不副實,坑蒙拐騙到了我家府上,真是膽大包天,若是之後膽敢提出非分要求,本官非要讓他們牢底坐穿,把牢獄飯喫飽。”
老幕僚輕聲笑道:“混喫混喝倒也不至於,年輕道士和背匣少年不好說,那名刀客是確有幾分真本事的,府上護院肯定不是對手,劉大人,要知道我入府之前,曾經遊歷江湖二十餘年,見識過數位大名鼎鼎的江湖宗師,在咱們綵衣國南方,都是屈指可數的頂尖高手,僅論氣度,大髯漢子毫不遜色,目露精光,氣度森嚴。”
郡守點了點頭,“如此說來,還真有幾分道理。”
老幕僚小聲提醒道:“劉大人,你想一想,駐守本州的那位將軍大人,是公認的四境大宗師,咱們曾經在筵席上遠遠觀望,當時就覺得哪怕喝酒談笑,卻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概,很是嚇人,仔細回想,那位自稱姓徐的江湖人,是不是與之有幾分相似?”
劉郡守皺了皺眉頭,“聽你的意思,是要好好拉攏一番?可是聽說江湖人打交道,都是一擲千金纔算英雄氣概,若是隻拿出幾兩銀子做盤纏什麼的,不是客套情誼,反而是羞辱,會得罪那幫江湖莽夫,本官向來爲官清廉,並無盈餘,能夠出手,這可如何是好?難不成還要跟郡城富豪借銀子?”
說到這裏,一郡父母官的神色有些不快,“若是這般滿是銅臭氣的關係,本官不要也罷。”
讀書人看待江湖漢,尤其是有了朝廷官身的讀書人,其實心底還是瞧不上眼的。
老幕僚心中嘆息,自己送上門的江湖關係,這位劉郡守都接不住,也怨不得一手好文章卻只是四品官了,更何況劉郡守的座師房師,如今還是綵衣國的公卿高官。如果換成他是郡守,別說是跟富人借錢,就是砸鍋賣鐵也在所不惜,假設那位大髯刀客,是一位三境小宗師的江湖高手,只要關係到了,那麼桌面底下能做的事情,多了去。再說了,人情人情,沒有人情往來怎麼有人情,想着事事別人求己,可不是爲官之道啊,與郡城豪閥大族有點往來,借幾百兩銀子而已,真是你劉郡守丟了面子?錯啦,是你給那戶人家面子呢。只是這些事情,劉郡守不愛聽,覺得有辱斯文,老幕僚一次兩次說過之後,就心裏有數。
一想到這裏,老幕僚又有些心灰意冷,官場如此彎彎曲曲,江湖上何嘗不是如此?他在隱姓埋名之前,事實上曾經爲一位綵衣國南方江湖的盟主擔任心腹质浚煲舛鞒鹗怯校筛嗟倪�是人間細事多如毛,任你英雄蓋世,滿腔意氣,用不了幾年就會被磨損殆盡。想當年老盟主何等豪氣干雲,最後不一樣落得個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劉郡守不冷不熱地離開後,劉高華有些尷尬,加上一座郡守府邸,竟然寒酸到幾間客房都騰不出來,大髯刀客便讓劉高華帶着去往最近的客棧落腳,只要那神誥宗老道人進入郡城府邸,就趕緊通知他們三人,劉高華連連應下。
因爲地段好,又是老字號,客棧生意興隆,好在郡守嫡子的面子還值點錢,硬是拿出了三間客房出來,而且沒敢坐地起價,而劉高華從頭到尾也領這份情,全然沒意識到客棧掌櫃的心疼割肉,這讓大髯刀客看得好笑,就連道士張山峯都直搖頭。
人情世故,也是學問。這些學問,聖賢書上教的不多,但是江湖裏頭有,陳平安便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其實之前泥瓶巷杏花巷這樣的市井坊間,也有。
三人在大髯漢子房間閒聊,自然而然聊起了這趟古宅之行,說起了張山峯的那張神行符,徐遠霞問過了價格之後,得知竟然如此昂貴,便覺得有些對不住這位俱蘆洲道士,笑言下趟斬妖除魔,一定要有些收穫纔行,張山峯雖然窮怕了,但是絲毫沒有怨天尤人,這倒是讓徐遠霞刮目相看,漢子可是知道修行路上,練氣士積攢家底,何等重要,對於一些個山上仙家的門道規矩,闖蕩南北的徐遠霞所知甚詳,練氣士修來修去,修心修力,修的更是真金白銀,如果年輕道士一直這麼入不敷出,肯定很難往高處走,再好的心性,都經不起這種鈍刀子割肉。
經過閒聊,陳平安第一次具體瞭解練氣士下五境的風光。
之前那次跟“弟子學生”崔瀺作伴從大隋返回,因爲當時林守一已經是半個山上神仙,陳平安就有些好奇這些,一次難得的兩人閒聊,陳平安破天荒主動問起了修行練氣的事情。
結果少年崔瀺當時直翻白眼,撂下一句,下五境?都是垃圾啊,聊那個多沒勁,簡直就是有損先生的高山流水,先生,咱們來聊聊上五境吧?想當年學生我好歹是十二境……
當時陳平安對他成見頗深,就不願意聽白衣少年誇誇其談,起身去遠處練習立樁劍爐了。
陳平安如今想來,是不是挺傷崔瀺自尊的?“好歹”曾經當過十二境的仙人,還跟白帝城的城主在彩雲間下過棋……
陳平安撓撓頭,低頭喝了口茶,但是心裏想着的,卻是後悔連同信一起寄給“崔東山”的那兩千兩銀票,跟當過仙人的學生弟子這麼客氣,不講究,這不是侮辱人嘛。
練氣士的下五境,登山五境,銅皮境,草根境,柳筋境,骨氣境,築廬境,其中前四境,分別修煉皮肉筋骨,說是練氣士,其實養育出一副堅韌的體魄,也很重視,道理倒也滐@,人身若是一隻水碗,煉出一斤氣,若是水碗只能裝下八兩,其餘二兩就成了空談。最後一境,則是融會貫通,熔鑄一爐,是爲人身這具練氣之器的大成之境,大概意思像是在說,可以正式登山了。
因爲倀鬼楊晃多次提及柳筋境,說成是“留人境”,大髯漢子便着重給陳平安這個外行解釋了一番,說起來津津有味,充滿了純粹武夫對山上神仙的調侃,讓剛好停滯在三境的年輕道士十分無奈。
“曾經有一位驚才絕豔的柳姓修士,單憑煉筋一事,就直接登入上五境,成就無上仙身,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故而專門以柳筋命名此境。又有留人境的說法,因爲許多奢望走捷徑的修士,誤入歧途,在這個境界上對柳姓修士遺留的殘缺祕籍,去鑽牛角尖,耽擱太久,貽誤終身。”
大髯漢子喝茶也有喝酒一般的豪邁,言語之中頗多調侃,“咱們武人總被山上修士看輕,可有一點怎麼都比練氣士強,就是步步紮實,沒那亂七八糟的捷徑可走,最爲腳踏實地,所以這柳筋境,留住了天底下不知道多少心懷僥倖的年輕修士,而且下五境的練氣士,只要不是兵家和劍修之流,遇上了咱們第三境的純粹武夫,可討不了半點便宜!”
年輕道士身爲在座唯一一位練氣士,悶悶道:“你們武夫躋身煉氣三境,咱們練氣士躋身中五境之後,再來比比看?肯定是咱們練氣士勝算更大。”
大髯漢子嘿嘿笑道:“咱們只做同境之爭,第九境的金丹境練氣士,夠神仙了吧?遇上咱們山巔境的純粹武夫試試看?那大驪藩王宋長鏡,你們幾個十境練氣士敢在他面前橫?這個宋長鏡,是咱們寶瓶洲純粹武夫裏頭的這個!”
大髯漢子伸出大拇指。
他始終不願收起大拇指,大爲稱讚道:“這等武夫,纔是世間真豪傑,身處山下,卻能傲視山上,只恨我徐遠霞不能見他一面,否則死皮賴臉也要敬他一碗酒!”
陳平安臉色古怪。
藩王宋長鏡,可不就是宋集薪的親叔叔,曾經在泥瓶巷路過,陳平安還跟宋長鏡還打過照面來着。
再說了,跟宋長鏡差不多境界的純粹武夫,只是家鄉小鎮,就還有李槐他爹,更別提還有崔瀺的爺爺……
陳平安只好默默喝茶。
之後三人去客棧一樓喫飯,大堂酒桌上議論紛紛,原來有位老神仙,即將大駕光臨胭脂郡,一手神通,變化莫測,書上的神仙可以撒豆成兵,他則是能夠丟紙爲美人,那些個儀態萬方的婀娜女子,在一張張黃紙落地現身之後,一個個與大活人完全無異,能歌善舞,對答如流。
老神仙這一路南下,已經讓綵衣國沿途各地的達官顯貴,都忍不住歎爲觀止,所以老神仙尚未駕到胭脂郡,這座以美女著稱於世的綵衣國郡城,就已經翹首以盼,男子期盼那些由紙張變化而來的神異美人,是否別有韻味,稍有姿色的女子,則是都起了爭勝心,豈有一張薄紙勝過她們真人的道理?
陳平安興趣不大。
大髯漢子和道士張山峯則是躍躍欲試,說是一定要去瞅瞅,一個信誓旦旦,說那老神仙說不定就是披着人皮的精怪妖魔,一個使勁點頭附和,說決不允許妖魔蠱惑人心。
陳平安看着兩個滿身正氣的傢伙,心想你們兩個能不能擦乾淨口水再說話,不就是想看漂亮女人嗎,直說啊,我又不會笑話你們。
唉,說到底他們就是沒見過真正好看的姑娘,這一點,陳平安底氣很足。
因爲他覺得自己已經見過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了。
她眉如遠山啊。
第222章 有些離別可以再會
落魄山,竹樓後邊新開闢出一方小水塘,水至清且無魚,空蕩蕩的水塘,不知是要做什麼。魏檗卻經常在此蹲着,一看就能看上半個時辰,還要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最近半年,好好盯着水塘,切莫讓外人靠近,約莫是不太放心這兩個傢伙,魏檗甚至讓那條腹下生出金線的黑蛇,從洞穴老巢搬出,就在竹樓附近盤踞守候。
陳平安離開之後,青衣小童沒了對比,何況春寒漸退,每天的日頭暖洋洋的,修行就懈怠下來,粉裙女童提醒了兩次,青衣小童振振有詞,這叫鬆弛有度,厚積薄發,可不叫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今天魏檗又來到竹樓後,青衣小童屁顛屁顛跟在後頭,之前不管如何詢問,魏檗只說讓他拭目以待,就是不願道破真相,害得青衣小童整天撓心撓肺,恨不得現出真身,跳入水塘掀個底朝天,只是忌憚魏檗的身份修爲,以及這位山嶽大神那笑裏藏刀的陰柔脾性,這條御江水蛇才硬生生壓下好奇心,免得寄人籬下的同時,還要被穿小鞋。
魏檗今天還是蹲在池塘邊,仔細凝視着水塘裏的細微水流,看似死水一潭,實則不然,腳下這座落魄山的山水氣咧荆鋵嵅辉谏綆p的山神廟,山根在於竹樓,水咴陟堆矍八痢I缴袼戊险卤揪徒粣毫诉@位北嶽正神,加上又是醇臣本色,死心塌地爲大驪宋氏賣命,便一五一十將這樁密事稟報給禮部和欽天監,得到的答覆卻是讓他守口如瓶,不許泄露絲毫。既然是大驪朝廷的旨意,宋煜章也就不再糾纏,至於自身修爲因此受到禁錮約束,無法完整統轄落魄山,宋煜章反而看得很淡。
不過宋煜章跟頂頭上司魏檗的關係,算是愈行愈遠了。
青衣小童同樣蹲在池塘邊,他甚至不知道這一池塘清水,是從哪裏搬哌^來,不過以魏檗的身份,只要是“大驪北嶽”轄境之內,搬山咚瑢嵲谳p而易舉。
青衣小童眼巴巴瞪着池塘清水,只恨無法看出一點蛛絲馬跡,他全然沒有察覺身邊蹲着的魏檗,在自家地盤上,竟是臉色緊繃,額頭滲出汗水,肩頭如負山嶽,想要起身都沒有辦法。
光陰如水流逝,百無聊賴的青衣小童打了個哈欠,這才發現魏檗身邊站着個陌生人,正彎着腰,雙手負後,笑眯眯凝視着水塘,他身穿道袍,頭頂蓮花冠,年紀輕輕,長得還挺俊,就是笑起來不太正經,一看就像是會假借看手相的幌子,趁機偷摸姑娘們的小手,若是以往在御江附近,就青衣小童那火爆脾氣,早就讓這個年輕道士有多遠滾多遠了,如今在龍泉郡見多了風風雨雨,青衣小童收斂許多,只是一想到身邊有一尊金身燦燦的北嶽正神,竹樓裏頭還有一位可怕至極的武道巔峯大宗師,咱這還怕什麼?
青衣小童趕緊站起身,潤了潤嗓子,“喂喂喂,你這道士,咋這麼不地道呢,不打聲招呼就闖了進來?你曉不曉得我家老爺陳平安,是整座山頭的主人?而且竹樓附近就有條賰吹拇蠛谏撸钕矚g喫人,你能活下來,得虧大爺我每天苦口婆心,勸那條大黑蛇要喫齋要喫齋,否則你這會兒,哼哼!”
青衣小童雙臂環胸,鼻孔朝天。
心中大笑,哇哈哈,憋屈了這麼久,總算碰到個自己能夠訓斥幾句的凡夫俗子了!不容易啊,一想到這個,青衣小童就越看那年輕道人越順眼,恨不得就要跟他稱兄道弟一番。
“這樣啊,如此說來貧道託你的福,逃過一劫了。”年輕道人笑容燦爛,連忙道謝。
陌生道人這副做派,落在青衣小童眼中,比起魏檗那種綿裏藏針的陰森笑容,這哥們可就真仗嗔耍贿^青衣小童在這狗屁龍泉郡,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混得有些草木皆兵了,便再次仔細打量了一番道人,確定沒有半點練氣士的氣象後,激動得差點熱淚盈眶,一路晃盪過去,跳起來就在年輕道人肩頭上一拍,“謝什麼,我家老爺陳平安下山前就說了,他不在家的時候,我就要挑起重擔,當家作主,你作爲客人,哪有讓你受到驚嚇的道理。”
竹樓後窗那邊,光腳老人看到這一幕後,笑呵呵道:“你有本事再拍一下這位道人的肩頭。”
青衣小童心生警惕,抬頭望向那個年輕道人,又看了幾眼二樓窗口那邊的瘋老頭,再看了看道人頭戴着的蓮花冠,試探性問道:“咱們有話好好說啊,你是道家的十境大真人,還是十一十二境的天君?”
年輕道人笑着搖頭,“都不是。”
青衣小童半信半疑,低聲道:“這位仁兄,咱們行走江湖,無論輩分高低修爲深湥贾v究一個以沾耍刹辉S騙人啊?”
年輕道人點頭道:“真不騙你。”
十境以下,在落魄山自己哪怕打不過,這不還有魏檗和瘋老頭嘛,這要還畏畏縮縮,就真說不過去了!
青衣小童迅速掂量一番,覺得自己已經立於不敗之地,頓時眉開眼笑,又是跳起來拍了一下道人的肩膀,“我一看你就根骨清奇,別灰心,道家元嬰境的陸地神仙而已,你努力個幾百年,總歸還是有點希望的,實在不行,以後給人欺負,就報上我的名號,就說你認識……御江浪裏小白條,或是落魄山小龍王,這兩個綽號怎麼樣?一個風流,一個威風……”
二樓老人肆意大笑,朝青衣小童伸出大拇指,“小水蛇,算你本事,要是今天不死,以後夠你吹噓一輩子了!”
青衣小童嚥了咽口水,眼珠子一轉,咳嗽一聲,耷拉着腦袋就要撤退,嘴上唸叨着“修行去修行去,今天的修行可不能耽擱了”。
年輕道人笑了笑,點頭溫聲道:“修行是不能懈怠,走走走,貧道對於修行略有心得,你問我答,可以幫你參謪⒅。”
然後青衣小童眼前一花,突然發現有人與自己並肩而行,這還不算奇怪,奇怪的是魏檗那邊,也有個人蹲在那邊,更奇怪的是二樓窗口,還有人與光腳瘋老頭相對而立,而在竹樓那邊朝這邊探頭探腦的傻妞身後,還有個人陪着她一起鬼鬼祟祟望過來。
一個個全是那個頭戴蓮花冠的年輕道人!
青衣小童閉上眼睛,假裝瞎子往前邊摸去,“我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看不見。我在夢遊,我又在夢遊……”
竹樓那邊,粉裙女童眨着水靈大眼眸,比起青衣小童的不敬在先,她好奇多於畏懼,站在她身邊的“那一個”年輕道人,雙手攏袖,看着牆壁上顯現出來的一個個符籙文字,嘖嘖稱奇道:“字還是這般有意思,不愧是幫着……哈哈,天機不可泄露。”
二樓那邊,年輕道人斜靠窗臺,笑問道:“聽說你想要打架?”
光腳老人先以儒家長揖,以崔氏讀書人的身份恭敬行了一禮,然後直起身,後退兩步,以武夫身份抱拳行禮,再無半點敬畏,眼神炙熱道:“還望陸掌教賜教一二!”
年輕道人故作恍然和釋然,笑哈哈道:“好說好說,只是一二就好,討教三四五六的話,貧道還真爲難,畢竟如今身在你們浩然天下,兩條腿跟蹚泥似的,走的不快,蹦的不高。”
水塘旁邊,年輕道人跟魏檗並肩蹲着,問道:“魏大山神,能否告訴貧道,這池塘裏的積水,以及裏頭種下的那粒金蓮種子,都是什麼來歷?”
魏檗仍是無法起身,只得苦笑道:“回稟掌教老祖,水是神水國覆滅前夕,我偷偷讓人取出的三萬斤泉水。那粒金蓮種子,則是神水國皇庫裏頭的老古董,當年就連皇室和欽天監老人都說不清楚,只是一代代都作爲珍藏傳承下來,神水國亡國之後,逃難經過棋墩山,被我遇上,最後便有了這粒種子。便想着能不能靠着靈泉之水,孕育出一株傳說中唯有小蓮花洞天,纔有的那種紫金蓮花。”
因爲魏檗是北嶽正神,是所有山脈的主人,命咭惑w,但這既是天時地利人和,但有些時候天災地禍,就會成爲山水正神的負擔,當身邊這個蓮花冠道人出現後,魏檗就被道人一腳踩得無法動彈了,哪怕道人只是踩在落魄山上而已,其實卻與踩在魏檗頭頂無異。
如果道人一腳踩得落魄山塌陷,那麼魏檗可能在披雲山之巔的那尊金身,就會斷掉大半條胳膊。
年輕道人搖頭反駁道:“不是隻有小蓮花洞天才有,中土神洲的龍虎山天師府,也有三株品相極好的紫金蓮花,長勢還不錯,高達十數丈呢。”
魏檗無言以對。
道人正是道教坐鎮的青冥天下,道祖座下三弟子陸沉。
青冥天下道教又分三教,這三教掌教,地位之崇高超然,相當於浩然天下的禮聖、亞聖、文聖。
陸沉拍了拍青衣小童的腦袋,微笑道:“行了,別裝聾作啞了,貧道若是真想把你怎麼樣,你覺得這樣有用嗎?”
青衣小童到現在爲止,還不知道陸沉的身份,但是僅憑蓮花冠道人這一手神通,關鍵是當着魏檗和老瘋子的面施展出來,青衣小童就曉得自己又撞上鐵板了,而且極有可能,這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硬。
“這位”陸沉陪着青衣小童一起走向崖畔,笑問道:“掩耳盜鈴這個典故聽說過嗎?”
青衣小童抬起手背,擦了擦額頭,哽咽道:“聽說過。”
陸沉又問道:“覺得如何?說心裏話。”
青衣小童抽泣道:“只是覺得好玩兒。”
陸沉感慨道:“孺子可教也。”
青衣小童突然蹲下身,雙手抱住腦袋,癡癡望向遠方,滿臉生無可戀的可憐模樣。
有點想念陳平安了,他如果在身邊,哪怕這個老爺的境界根本不夠看,可是青衣小童就是會覺得更心安一些。
陸沉露出一抹破天荒的慈祥神色,側身低頭望向呆呆的小傢伙,輕聲問道:“小水蛇,想不想跟隨貧道去往青冥天下?”
青衣小童抬起頭,滿臉淚水,皺着一張臉蛋,嘴角下撇,苦兮兮道:“如果我拒絕,你是不是就會抬起一腳踩爛我的腦袋?”
陸沉笑着搖頭,“當然不會,貧道只會搬走那座水塘,因爲裏頭的泉水也好,金蓮種子也罷,都算是貧道遺留在這座天下的東西,那麼陳平安就算失去一樁很大的機緣了。你不是經常自詡爲英雄好漢嗎,這一路混喫混喝,不講點義氣?好歹爲陳平安做點什麼?”
青衣小童緩緩搖頭,淚眼朦朧,“我不講義氣一兩次,陳平安也不會怪我的。”
陸沉扶住額頭,碰上這麼個不開竅的呆貨,也是沒轍,罷了,機緣未到,就先這樣吧。
他嘆了口氣,對青衣小童說道:“回頭跟陳平安說一聲,水塘一事,他欠我一個人情,以後是要還的。至於你,走江化蛟之時,可以去往貫穿北俱蘆洲東西的那條大瀆,如果能夠支撐着走上半截,就算你成功了。到時候可以讓陳平安幫你保駕護航,嗯,這就是他需要還給貧道的人情了。”
青衣小童試探性問道:“仙長爲何對我這麼好?”
陸沉看穿小傢伙的心思,沒好氣道:“一,貧道不是你失散多年的親爹或者老祖宗。二,貧道對你化蛟之後的蛟龍皮囊看不上眼。三,貧道之所以點化你一次,是因爲你的出身比較特殊,而且以後說不得還要再問你一次,要不要去往青冥天下。”
這個陸沉一閃而逝。
青衣小童起身望去,傻妞和魏檗身邊也都沒了蓮花冠道人。
瞬間破涕爲笑,大搖大擺走向竹樓那邊的粉裙女童,趾高氣昂道:“傻妞兒,曉得不!老仙長誇我天賦太好了,差點就要跪下來收我爲徒,還說要帶我去那啥啥天下喫香的喝辣的!我誰啊,既然認了陳平安當老爺,就要講點江湖道義對不對?便毫不猶豫拒絕了,你是沒看到老仙長當時眼中,閃爍着晶瑩的淚水,唉,可憐老仙長一片赤罩模侄脊株惼桨策氣太好,收了我這麼個小書童,也怪我太講義氣了!哦對了,傻妞兒,老仙長跟你說了啥?”
粉裙女童揚起一隻小手,上邊金光熠熠生輝,她尷尬道:“老仙長跟我聊了些寫字的規矩,最後說你一定會胡說八道,要我代勞,賞你一耳光。”
清脆悅耳的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