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然後陳平安看到了一個背影,以他目前的眼力,能夠清晰看到那人背後斜挎着個包袱,包袱底下,是一柄木劍,身穿老舊道袍,髮髻彆着木簪,那個年輕男人緩緩側身,俯瞰陸地,伸出手掌遮在眉眼處,神色恍惚。
雖然有無形陣法庇護鯤魚背脊上的地界,圍欄散發出不易察覺的淡淡漣漪,可仍然有着清風拂過,貌不驚人的年輕道人嘴脣乾裂,風拂過他的鬢角,輕輕飄蕩。
同樣揹負着一把木劍。
泥瓶巷少年,站在高處的觀景臺,住着天字號房間,婢女言語之中,會說着玉璞境神仙的故事,腳底下這塊浩然天下最小的陸地,可能許多小門小派的練氣士,尤其是掙扎于山川湖澤的野修散修,如無根浮萍,隨波逐流,一輩子都不知道上五境到底是哪五境。
而不知來自何方的年輕道人,默默站在最底層的欄杆,飢腸轆轆,正在掂量着錢囊裏的餘錢,能否支撐到南澗國下船。
陳平安撤回幾步,繼續練拳。
悠然自在,拳意古樸。
陳平安一直在觀景臺練拳走樁,練到了夜幕深沉,一直到月明星稀。
當他總算返回正廳的時候,發現婢女秋實趴在桌上打盹,春水嫺靜地坐在一旁,笑望向書房那邊,與陳平安對視後,她趕緊伸手去拍打妹妹的肩頭,卻被陳平安擺擺手示意沒關係,春水猶豫了一下,還是將秋實拍醒,少女清醒後趕緊轉過頭去,擦了擦嘴,以免在客人面前露出醜態。
鯤船的規矩,對大驪北嶽正神的朋友,很有迴旋餘地,對她們這些婢女可半點不客氣。
陳平安坐在桌旁,從青瓷盆抓起一隻翠綠欲滴的新鮮水果,類似未成熟的柑橘,但是剝開之後喫起來尤爲甘甜,然後又遞給她們一人一顆,春水想要拒絕,不願接過,她如此,秋實只得悻悻然一起拒絕,卻被陳平安強行放在她們身前的桌面上,她們便不再堅持,畢竟這麼一顆俱蘆洲鮮草山特產的長春橘,喫入腹中後,便抵得上她們一旬苦修積攢的靈氣了。
修行無捷徑,那是說給天才練氣士們聽的,要他們戒驕戒躁,腳踏實地,步步登天。
但是修行分明又處處是捷徑,是所有野修散修、資質平平的仙家外門弟子的共識,只要有錢,喫飯都是修行,有家世有天賦,住着靈氣充沛、“不請自來”的洞天福地,睡覺都是修行。
就像春水秋實,每月辛苦積攢下來的薪水,要麼換作長春橘類似的靈果、低品丹藥,每一口都喫得心酸,要麼眼光放得更長遠一些,年復一年,勤勤懇懇修行練氣之餘,還要去千思百想,將家當一揮而空,咬咬牙,狠下心爲自己購置一件趁手的法器,而且絕不會是那種助長殺伐的法寶,一則註定買不起,二來毫無意義,而是能夠滌盪濁氣的靈器,點點滴滴,天才練氣士是一鼓作氣飛掠上山,隔三岔五就破個境,令人豔羨,而她們是一步步往上爬,屬於只能豔羨別人的角色,驚歎幾聲,然後繼續苦兮兮地埋頭修行。
但是當看過了真正上邊的壯闊風光之後,誰願意去山底下當個富家翁,或是持家有道的婦人?
當然一些徹底心灰意冷的練氣士,確實會下山,也確實有些人混得還算風生水起,有滋有味,這就像是世俗王朝官場上的金舉人銀進士,比起高不成低不就的山上練氣士,只談活得有無壓力,前者確實更舒坦,比如下了山,被朝廷官府招安,尋一塊山清水秀的地方,佔山爲王,或是在大城之中給人看家護院,擔任客卿供奉,當然不錯。
可這些看似風光威風的練氣士,終究還是失意人,比起科舉不成,隱於山林的讀書人,好不到哪裏去。
春水輕輕嚼着長春橘,微微出神,儀態不輸書香門第裏的大家閨秀,不像妹妹秋實,開開心心,只覺得不喫白不喫,有便宜不佔是傻瓜。
陳平安率先喫完,發現秋實眼巴巴瞅着桌上的橘皮,問道:“橘皮還有用處?”
秋實大大咧咧回答道:“陳公子,炒菜的時候,撕扯幾塊橘皮丟進去,可香啦!”
陳平安眼睛一亮,心想這個我喜歡啊,我的手藝是真不差,當初遠遊大隋,不過是一路上巧婦難爲無米之炊,要不然李寶瓶他們哪裏會整天惦念着那位老侍郎的家宴,哪怕是喝魚湯,也無精打采的。
陳平安笑着抓起兩隻橘子,又遞給春水秋實,“你們喫橘子,記得橘皮留給我。”
春水秋實面面相覷,沒想明白這裏頭的因果,難不成這位手握鯤船天字號玉佩的少年,不務正業到了喜歡親自下廚的地步?儒家聖賢們諄諄教導的君子遠庖廚,都不講究啦?陳平安可不管別人的眼光,收起三份橘皮,放入袖子,沒敢收入方寸物十五,然後催促姐妹趕緊喫。
既然貴客都這麼“不講究”了,饒是春水喫着長春橘都沒了負擔,更別提沒心沒肺慣了的妹妹秋實了。
陳平安微微笑着。
春水突然心裏頭有些暖洋洋的。
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是一位春風和煦暖人心的少年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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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陳平安袖裝橘皮,去往臥室睡覺,兩位婢女則在書房一側的廂房休憩,只需要陳平安扯響牀頭的銀質鈴鐺,她們就會隨叫隨到。而且那串鈴鐺,可不是俗物,若是有污穢邪風漏入房間,鈴鐺就會自行響起。
陳平安這才摘下裝有降妖除魔的劍匣,放在牀榻靠牆的裏邊,直挺挺躺在舒服到讓他不適應的牀上,但是一隻手掌仍是擱在了劍匣之上,然後開始有意識地放緩呼吸,用楊老頭傳授的吐納方法,
其實養劍葫內的兩柄飛劍,初一和十五,皆已開竅,生出靈智,哪怕陳平安睡得很死,遇上危機情況,無需睡眠的它們,一樣能夠自行禦敵,但是陳平安還是不敢睡得太死。就這樣睡意湹匾挥X睡到了拂曉時分,當春水躡手躡腳地穿衣起牀,輕輕打開她那邊的房門,陳平安就第一時間睜開了眼睛。
因爲陳平安早就發現,春水和秋實的腳步,是有細微差別的。
出門在外,怎麼小心謹慎都不爲過。
婢女春水沒有來敲門喊醒陳平安,在外邊有條不紊地打掃房屋。
直到秋實起牀,響起腳步聲,陳平安才停下劍爐立樁,穿上草鞋,剛下牀走出去幾步,默默退回牀邊,微微加重腳步力道,走向房門,拉開門後,今日換了一身衣裳的春水施了個萬福,略微側身之時,衣裳便愈發熨帖她的豐腴身材了,把陳平安看得一愣,當下便有些臉紅,好在皮膚黝黑,不太瞧得出來,倒不是他有什麼花花心思,只是覺得春水姑娘的這身衣裳,好看是好看,好像是叫做織寰I緞吧,可這也太彰顯身段了些……
在這一刻,陳平安暗暗下定決心,若是我以後找着了媳婦,出門可不能穿這樣的,太喫虧了。
春水讓秋實去廚房端來食盒,該是早餐的點了,她則詢問陳平安今天是否要出門走走,她順便介紹了這艘渡船的一些個遊玩處,鯤魚背脊上,那棟幾乎天底下每艘跨洲渡船都會有的胭脂花粉地,她有意無意略過了,除此之外,有各色商鋪,有酒樓賭檔,有兵器鋪子,有飛劍傳訊的驛站,林林總總,五花八門,可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聽得陳平安一陣咂舌,半點不比家鄉小鎮差啊。
三人一起喫着豐盛早餐,陳平安還是不打算出去逛蕩,覺得練拳之餘,可以待在那座書房裏看書。
對此春水秋實當然不會有異議,不過秋實還是有些遺憾,其實若是房間客人在鯤船購物,她們是有賞錢的,打醮山的鯤船商貿歷史上,曾經有過一次瞠目結舌的驚人之舉,有一位婢女因此一夜暴富,她當時照顧的客人不過是下榻於末等客房,可她依然盡心盡力,仔細周到,半點沒有怠慢,最後不曾想那位不起眼的年輕人,竟是個一座頂尖仙家豪閥出來磨鍊的獨苗,在即將下船的前一天,他帶着婢女路過一間間店鋪,連門都不進去,便那樣一口氣買下了那艘頭等鯤船所有店鋪的全部貨物,眼皮都不眨一下,光是分潤抽成,便是一筆天文數字的財富。
這大概就是人生無常,卻無處不青山。
陳平安就這樣過着枯燥乏味的日子,春水依然如舊,秋實則有些無聊了,那個公子哥真夠無趣的,每天要麼在觀景臺走奇怪的拳架子,來來回回,輕飄飄慢騰騰的的,一點沒有氣勢嘛,看得讓她犯困,要麼站在那裏對着遠處的雲海,或是日出日落,一動不動,能夠站上一個時辰不挪步。
最多就是在書房看書練字,秋實一開始還會幫着研磨,只是看久了陳平安一板一眼的字體,實在是提不起興致,倒是姐姐春水,始終站在少年身旁,偶爾站得腳痠了,就坐在書桌不遠處,秋實爲此還私底下笑話過姐姐,這叫紅袖添香素手研磨,擱在才子佳人小說裏,一來二去,就該兩情相悅一起卷被窩嘍。把姐姐春水氣笑得狠狠擰了她一把。
陳平安每天喫飯的時候,都會問過今天鯤船在哪個王朝版圖的上空,還會讓春水秋實幫着介紹那些王朝的風土人情,經由她們詳細講述之後,才知道原來寶瓶洲即便是浩然天下九大洲裏最小的那個,可仍然會讓陳平安覺得國家林立,僅是皇帝姓氏,就已經將那部百家姓上的姓氏一網打盡了。
而南澗國位於寶瓶洲的中部,距離儒家七十二書院之一的觀湖書院,並不算遙遠。
說到了儒家學宮和書院,陳平安便好奇詢問爲何寶瓶洲加上山崖書院,也才兩座而已。
秋實一手捧腹大笑,樂得不行,一手伸手指着懵懂少年,一語道破天機,“因爲你們寶瓶洲實在太小啊,咱們俱蘆洲,就有六座之多,更別提泱泱中土了。”
春水悄悄瞪了一眼妹妹,秋實還是忍不住笑,“陳公子這個問題,確實好笑嘛。”
陳平安坐在書桌後邊直撓頭。
原來浩然天下這麼大啊。
這一天,陳平安在觀景臺走樁之後,漫無目的地望着雲捲雲舒,突然又看到了那個揹負木劍的年輕道士。
春水來到陳平安身旁,順着他的視線望去,柔聲道:“看道袍樣式,應該是祖庭位於中土神洲的龍虎山張家道士,但圍欄那邊的道人,肯定是一位外門弟子了,否則不會如此裝束。”
春水本想說“否則不會如此寒酸落魄”,只是話到了嘴邊,便說不出口。
這一旬時光的朝夕相處,身邊這位天字號房的貴客陳公子,其實也挺寒酸的,而且春水可以確定,少年是正兒八經的貧苦出身,並非那種“微服私訪,雲遊四海”的豪閥子弟,富貴氣這種東西,需要耳濡目染,何況少年也從來沒假裝什麼富貴,對此心智早熟的婢女,她臉上沒什麼流露,但是內心深處,確有一些不可言喻的失落。
她繼續笑着說道:“有一句膾炙人口的俗語,傳遍浩然天下,山上山下都不例外:凡有妖魔作祟處,必有桃木張天師。”
陳平安嗯了一聲。
鬼使神差的,那名揹負桃木劍的落魄道士,轉頭望來。
望向高處的風光,道行微薄的年輕道人,依稀看到了木劍少年,以及身旁的動人婢女,他有些失魂落魄。
窮的,餓的。
第210章 山水相逢也重逢
陳平安頂着貴客的頭銜,卻不是什麼金貴嬌氣的人物,所以不需要兩位婢女真正如何伺候,少女秋實便把心思放在了外邊,每天就像是個消息靈通的耳報神,說着鯤船上近期發生的奇人趣事,至於陳平安愛不愛聽,她可不管,反正來自大驪的寒酸少年是個好說話的。
少女噰喳喳,說賭檔那邊有人賭石,賭出了罕見的美玉,孕育有稀罕的玉髓,剖出之後,熒光燦燦,光彩奪目,最少值三萬雪花玉,發大財啦。
在劉大麻子開的兵器鋪子那邊,遇上了兩撥一擲千金的豪客,看上了同一把靈器,因爲慪氣,較勁上了,價格一路攀升,最後是從大驪梧桐山渡口登船的那個傢伙,出手更加闊綽,原本要價八千雪花玉的一杆方天畫戟,硬是花了將近兩萬雪花玉,這讓少女既羨慕又心疼,哪有這麼大手大腳花錢的,真當錢是大風颳來的呀。
還有人在杏花坊那邊撒酒瘋,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喊着一位姑娘的名字,把附近好些客人吵得不行,最後給杏花坊的管事拖走了,結結實實揍了一頓,結果第二天又去了,倒是沒敢嚷嚷,就蹲在杏花坊外的街邊啃幹餅,癡癡望向心儀姑娘的閣樓,鼻涕眼淚一大把,剛好就着幹餅一起喫了。
是一位四境的年輕修士,原來是耗光盤纏家底,相中了一位白蓮花兒似的漂亮清倌兒,最近兩個月都耗在那邊風花雪月,恩愛纏綿,這不算什麼,傳聞那修士還是個癡情種,至今還沒摸過清倌兒的手,也真是夠正人君子的。
秋實說起這些,滔滔不絕,添油加醋,比說書先生還精彩,只是陳平安也就是聽過就算。
陳平安更多的興趣,不在船上,還是腳下。
一天暮色中,加上鯤船遭遇強勁罡風,必須下降航道高度,使得陳平安發現一塊陸地版圖上,烈火熊熊燃燒,硝煙四起,一根根菸柱飄蕩在空中,像是田圃裏的一棵棵樹苗,歪歪扭扭。春水知曉許多寶瓶洲內幕,在書房查閱過地理輿圖,很快就得出答案,原來那是一場涉及雙方國叩难獞穑来粣旱膬纱笸醭涍^長達數百年的綿長戰事之後,終於孤注一擲,傾舉國之力,並且出動了大量練氣士。
經此一役,雙方必然元氣大傷,如此一來,整個寶瓶洲以觀湖書院爲界線的北方地帶,除去文武並重的大隋高氏,其實能夠跟大驪宋氏蠻子抗衡的王朝,愈發稀少。
春水望向生靈塗炭的大地,輕聲感慨道:“若是打得慘了,說不定寶瓶洲就要多出一座古戰場遺址。幾十年後,等到氣機穩定下來,應該就會有真武山或是風雪廟的聖人坐鎮其中,成爲一處嶄新的兵家地界。”
陳平安望向時不時亮起璀璨光芒的地面,期間還出現了哪怕觀景臺這邊望去,還有指甲蓋大小的金銀甲士,與從大地之中裂土而出的巨獸進行角鬥。
陳平安猜測應該是身負神通的練氣士在相互廝殺。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讓陳平安感到頭腦一片空白的風景。
有一羣仙鶴長鳴,緩緩攀升,從雲海之中浮現而出,振翅飛入更高的雲海,像一幅流動的畫卷。
還有大雁結陣南飛,又有一根滾滾雲柱,閃電雷鳴,御空飛行的練氣士懸停雲柱之外,以獨門法器汲取雷電,將其收入囊中。更有乘坐青鸞的大練氣士,掠空速度遠勝鯤船,一閃而逝,一身寶光流轉。
陳平安聽說鯤船有一座專門以飛劍傳訊的“信鋪”,功用類似人間驛站,就寫了兩封信,託付秋實去寄,因爲信中所寫並無祕事,最要還是跟人報一聲平安,說一些從秋實那邊聽來的奇奇怪怪,哪怕給人看去都無所謂,只是信鋪的價格實在昂貴,一封寄往大驪龍泉縣的信件,要收取山上神仙專用的十文雪花玉錢,寄去大隋山崖書院的信件,更貴,得二十文,嚇得陳平安只好放棄人手一封信的念頭,大驪收信人爲魏檗,大隋書院收信人則是李寶瓶,讓兩人幫着傳話。
陳平安站在觀景臺上,在春水的指點之下,發現靠近圍欄的一座獨棟小樓,時不時會有精光一閃,星星點點,不易察覺,春水笑着耐心解釋道:“鼠有鼠路,鳥有鳥道,飛劍傳信亦是如此。在天空某一層,最適宜飛劍遠行,阻力極小,便有以此作爲立身之本的練氣士,在這個高度上,勤勤懇懇,開闢出一條條專門的通道,世間傳信飛劍在升空後,都會去往這條‘羊腸小道’,只要是大一些門派的弟子,都知道這條規矩,所以一旦御風遠遊,就會主動避開。”
秋實剛剛返回書房,靠在門檻那邊,嬉笑道:“不是沒有傻乎乎的野路子練氣士,好不容易剛學會了凌空飛行,剛想着天高任鳥飛呢,結果一頭撞進去,就給噼裏啪啦撞了個鼻青臉腫,這還算邭夂玫模氣背的,被刺穿眼珠子、脖頸,從高空摔落下去,當場斃命,變成一灘爛泥,可憐真可憐。”
陳平安問了一個很門外漢的問題,“世上就沒有人喫飽了撐着,去攔截傳訊飛劍嗎?”
秋實點頭道:“當然有啊,練氣士裏頭腦子拎不清的傢伙,多了去了,只不過飛劍這條羊腸小道,被俗稱爲‘雲紋小徑’,專門有云紋修士盯着這一塊,就指望着靠這個發財呢,巴不得有傻子來做剪徑蟊伲瑤装鸭男棚w劍值不了幾個錢,但是一旦抓到蟊伲涂梢詮娦兴饕还P天價賠償,蟊偈歉F光蛋的話,就跟他掛名的世俗王朝討要,若是不曾記錄在檔案的野修,又身無分文,那就沒法子啦,只能認栽,反正損失也不大。”
說到這裏,秋實一臉羨慕道:“那位掌管雲紋小徑的練氣士,個個肥的流油!這些傢伙每次登船遠遊,最差最差,都會住在中等房屋裏頭。”
春水柔聲道:“其實真正傳承上千年的仙家門閥,一般也不會使用飛劍傳信,世上有很多玄妙祕術,可以讓人彷彿面對面閒聊,比如一對子母榆錢,你以術法摩挲之後,再開口說話,擱放在別處的另外一枚榆錢,就會自動顫動發聲,對方就聽得到。”
陳平安嘖嘖稱奇。
秋實看着一臉認真、仔細傾聽的陳平安,心想這麼個窮小子,怎麼就跟大驪北嶽正神攀交了關係?那得踩中多大的一坨狗屎纔行啊?
好在陳平安窮就是窮,見識短溇投鄦枂栴},從不打腫臉充胖子,反而讓天性單純的秋實覺得這樣很好,若是沒錢還喜歡擺闊,什麼都不懂反而不懂裝懂,那纔是讓人可憐又討厭。
閒聊多了,姐妹二人難免會提起自己的家鄉,北俱蘆洲。
俱蘆洲多劍修,甚至沒有之一。
劍修殺力巨大,自然就多跋扈之輩,跋扈到了什麼程度,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婆娑洲位於南方,寶瓶洲位於東方,便俗稱爲南婆娑、東寶瓶,俱蘆洲分明是浩然天下的東北方,卻偏偏自稱爲北俱蘆洲,這讓正北方位的皚皚洲,便只能是皚皚洲了,愣是丟掉那個北字。
哪怕是性情婉約的春水,談到俱蘆洲如何如何的時候,也會略顯倨傲自得,只是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罷了。秋實當然更是如此,喜歡說“咱們”北俱蘆洲如何如何,你們寶瓶洲怎麼不咋的,說到這些的時候,少女滿眼放光,神采奕奕,像是一隻驕傲的小黃鶯。
然後有一天,陳平安終於準備離開這座天字號房。
這讓春水都有些喜出望外,秋實更是開心得蹦跳起來,口口聲聲喊着陳公子,對他作揖致謝。
這讓陳平安有些愧疚。
原來秋實傳來一個大消息,今晚在鯤船船頭那邊,會拿出一幅打醮山祖傳的花鳥條幅,能夠遠看萬里之外的場景。陳平安對此沒有感到太多驚奇,因爲當初那個風雪夜,青衣小童就端出一隻水碗,水幕之中,能夠清楚看到仙子蘇稼的御劍身姿。
陳平安不是爲了長見識而去,而是不得不去,因爲花鳥條幅即將展現的人和事,都和陳平安有關係。
正陽山和風雷園,雙方將要公開一場生死戰,這個消息突如其來,事先毫無徵兆,讓整個寶瓶洲都感到措手不及。
而且哪怕只是隻言片語傳出一洲南北,就已經讓人感到陣陣寒意。
寶瓶洲兩個最頂尖的劍修大派,老中青三代劍修,各自出陣一人,捉對廝殺。
年輕俊彥一輩,只分勝負,不分生死。
中堅一代,可以分勝負,也可以分生死,一切看交手雙方的意思,但是寶瓶洲誰不知道,兩派之人一旦在山門外碰頭,都有可能直接打得你死我活,到了這場涉及山門榮辱的關鍵時刻,以正陽山和風雷園的脾氣,多半是要分出生死的。
而年紀最長的兩派老祖,則是隻分生死!
殺氣騰騰。
彷彿還未出劍,就讓觀戰之人嗅到了濃郁的血腥氣。
而正陽山年輕一輩的出戰劍修,正是仙子蘇稼,擁有一枚上品養劍葫的修道天才。
風雷園那邊,則是一位園主嫡傳弟子,名聲不顯,可以說是籍籍無名,甚至還不如那個師弟劉灞橋,但是這種一洲矚目的巔峯大戰,風雷園豈會兒戲?
陳平安帶着她們走下樓,去往船頭。
打醮山祖傳下來的花鳥長幅,有各種栩栩如生的彩墨飛禽,在畫卷之上飛來飛去,還會發出各色聲響,清脆空靈,當條幅完全拉伸開來,懸掛於船頭的高空之上,長達五六丈,寬達兩丈,近看極其巨大,可若是待在高樓房間遠觀,哪怕渡船多練氣士,依舊看得清楚,仍然會覺得不盡興。
再者劍修出劍,快若奔雷,細微如發,雷霆萬鈞,
劍道蘊含的精微意氣,轉瞬即逝,當然是近距離觀摩纔是上上選。
於是位置就分出了三六九等,三座獨門獨棟的宅院,在第一排位置上,不但準備了瓜果點心,還有渡船花重金請一些旁門幫派調教、栽培出來的美婢,以及杏花坊的幾位當紅花魁,至於那三撥人願不願意領情,兩說。
之後就是陳平安這樣的天字房客人,心情好的話,可以攜帶屋內婢女,孑然一身單獨前往,自然更無不可。
因爲不可擅自動用術法神通,而且身形懸空,太不像話,誰都想佔據着更高視野,會更亂,說不定就要捅出簍子,所以對此渡船嚴令不許客人御風升空,沒得商量。
所以大多數人都搬着椅子凳子,其實跟市井集市的百姓湊熱鬧看廟會,沒啥區別。
春水秋實年紀不大,卻是熟稔此事的,還有領事幫着開路,暢通無阻地到了座位,位置極好。
使得貌不驚人的草鞋少年,一時間惹來頗多好奇視線。
難道是個脾氣乖張、喜歡裝窮的豪閥嫡傳?
要不然你穿那麼一雙草鞋,是要下地鋤草還是下田插秧啊?
三把紫檀大椅,椅子兩兩之間有一張案几,放着一小碟名爲苦雀舌的俱蘆洲特產名茶,不用泉水煮茶,生嚼茶葉即可,入嘴微澀,漸漸發苦,熬到約莫半炷香後,竟是渾然一變,甘甜清洌遠勝茶水,所以被笑稱爲“半炷香茶”。
大戰尚未拉開帷幕,三人閒來無事,春水就對嚼着茶葉的陳平安講解妙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