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樸實無華的兩拳對撞,拳頭硬撞拳頭。
空中只有一聲巨響。
於祿巋然不動,李長英倒退數步,雙臂下垂,臉色微白,滿臉匪夷所思。
於祿繼續欺身而近,根本沒有見好就收的跡象。
書樓內響起一聲蒼老嘆息。
距離兩人交手的地方不近,足足有二十餘丈距離,隔着許多書架,起始於一堵牆壁下。
之後一道雪白劍光亮起,三尺白光急速前行,繞過一排書架,在走道自飛之後,又繞過書架,風馳電掣地越過李長英身側,直撲於祿。
高大少年腳步不停,在千鈞一髮之際整個人側身,躲過那把白虹飛劍,以一種詭譎姿勢繼續前奔,
那個蒼老嗓音透出一絲怒意,“還不收手?”
與高大少年擦肩而過的三尺虹光微微停滯,並不調轉劍尖,就那麼以劍柄爲劍尖,倒退而飛。
顯而易見,那名身形隱匿於暗處的年邁劍修,知道哪怕是他嫺熟如意的御劍神通,一旦掉轉飛劍,這些許時光的耽擱,依然極有可能會貽誤戰機,害得那名大隋的讀書種子真正受傷,所以顧不得講究什麼劍術風範,飛劍以更快速度掠向高大少年後背。
於祿身形躍起,一腳踩在右手邊的書架上,借勢向前,不但躲過了後方筆直而至的凌厲飛劍,對着李長英的腦袋就是一拳砸下。
李長英在劍修果斷出劍之後,就已經做好最壞的準備,心中默唸一句出自禮聖的儒家經典,在於祿踩中書架的那一刻,這一層書樓內,許多書架同時微微震動,零零散散,四面八方,所有記載有那句聖人教誨的古書之內,全部飛出一串白色文字,瞬間就來到,文字或大或小,字體或楷或篆或行書,剎那之間,全部來到李長英身前。
最終在李長英身前變成一條文字溪流,緩緩流淌,熠熠生輝,溪水雖小,卻散發出神聖浩大的氣息。
身材在空中迅猛墜落的高大少年,臉色如常,依舊是當頭一拳。
直接打斷了溪水!
一拳打得溪水攔腰截斷,打得所有文字粉碎!
於祿一腳踹中李長英的腹部,無論學識還是修爲,都是書院學生公認第一人的李長英,就這麼被一腳踹飛出去數丈外,摔在兩排書架間的過道,落地後仍然倒滑出去一丈多,足可見這一腳的力道之大。
一名灰衣老者出現在李長英身側,那名無功而返的飛劍,在老人肩頭附近懸停,劍尖指向過道對面的兇手,老人蹲下身,臉色慌張,趕緊爲李長英把脈,傷得不輕,好在並無性命之憂,可倒地不起的年輕賢人,可是大隋中樞重臣都要以禮相待的後起之秀,將來更是毋庸置疑的大隋棟樑!
他忍不住抬起怒目望向那高大少年,“年紀輕輕,怎的如此心腸歹毒?!你知不知道……”
老人很快停下訓斥。
因爲那個高大少年依舊緩緩前行,哪怕傷了人,哪怕老人已經現身,依舊沒有停手的意思。
於祿抖了抖手腕,袖子微微晃動,這才繼續雙手攏袖,就這麼閒庭信步於過道之中,微笑道:“道理啊,在於李槐尚未找到的泥人兒,在於李寶瓶聽入耳朵的那些辱罵,在於該道歉的人,一個屁都沒有放。”
於祿略微停頓,看似步伐緩慢,實則距離以極快速度拉近,“而不在於洞府境李長英一句輕描淡寫,所謂的莫要做意氣之爭,當然更不在於觀海境老前輩你這把……總是姍姍來遲、慢上一步的飛劍。”
老人給高大少年這些混賬話挑釁話,氣得鬚髮倒豎,趕緊給李長英喂下一顆丹藥,這才站起身,氣極反笑,“好好好,老夫倒要看看等下你小子躺在地上了,還有沒有道理要講。”
於祿笑眯眯搖頭道:“我輸了,當然不會廢話半個字,到時候自然有個傢伙來幫我講道理,嗯,可能就是會稍晚一點,誰讓他暫時不在這兒呢。”
隨着老人的站起身,那柄飛劍亦是緩緩攀高,繼續懸停在這位大隋著名劍修的肩側。
不過老人似乎還是不太放心李長英,低頭看了眼,充滿憂鬱。
少年拳法極其古怪,起先李長英看似沒有傷及筋骨元氣,就是老人都覺得不算重傷,可是當喂下那顆品相極高的丹藥後,才真正見到了玄機,李長英的氣海竟是依然沒有放緩速度,反而有愈發洶湧不可控制的跡象。
海水倒灌,兇險至極!
練氣士的洞府境界,修成艱難,鞏固起來更難,因爲一旦決定開竅,就意味着人體竅穴要接納體外靈氣的同時,也會形成一種“海水倒灌”的險峻局面——因爲體外靈氣的攫取,必須從天地無數蕪雜氣機之中汲取,開竅就像是世俗世界的沙場,守城一方放棄僅有優勢,主動開門迎敵,很容易被強大敵人一擊而潰。
一旦出現海水倒灌,人體竅穴和經脈就像城鎮和道路,深陷水災,土地荒蕪,從此一蹶不振。所以洞府境界,是修行路上,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道門檻,甚至比下五境破境躋身第六境,還要來得不易,許多修士、尤其是野路子修士、以及沒有靠山背景的小宗門練氣士,因爲害怕洞府失敗後,徹底喪失成仙的根骨,就一直滯留在下五境的最後一個境界裏。
修行一事,悖理天道,逆流而上,尤其是逆流二字,當真是道盡了坎坷和辛酸。
老人作爲大隋朝廷派遣給李長英的祕密貼身扈從,李長英境界受損,壞了大道前程,他第一個難辭其咎!
於祿笑問道:“老前輩是不是很爲難?是先救李長英,還是打趴下我?”
老人氣得牙癢癢,高大少年這個問題,如打蛇七寸,讓見慣風雨的老人愈發惱羞成怒。
他是觀海境的練氣士,並且是一位劍修。觀海二字,取自“我登樓觀百川,入海即入我懷”之意,天地靈氣開始擴大人體經脈,如同最終入海的江河、又如同人間擴充驛路官道,靈氣漸漸凝聚、昇華,開始反哺肉身,從而使得修士延年益壽。
尋常此境界練氣士能夠長壽至百歲高齡。
觀海境的劍修,在寶瓶洲一洲之內,已經當得起劍道宗師的美譽。
在大隋,哪怕六部侍郎這個品秩的廟堂高官,有事離開京城,都未必會有這個境界的劍修保駕護航。
他深呼吸一口氣。
老人下定決心,務必速戰速決,三招之內分勝負。
“既然老前輩不知道如何選擇,我來幫前輩選擇就是了。”而那個高大少年更加囂張蠻橫,依然是欠揍的微笑嗓音,蓄勢的三步踏出,一次比一次聲勢驚人,磚石被踩得發出崩開龜裂聲響。
你不知道該不該打,我於祿逼着你不得不打,就這麼直截了當。
老人瞳孔微縮,心湖大動,只見那高大少年本就不弱的氣勢,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神魂之雄壯,彷彿有古代戰場殺神英靈坐鎮其中。
饒是老人臉上都露出一抹驚駭,“六境武夫?”
練氣士十五境,武道九境,練氣士與純粹武夫的“同境”之爭,除去劍修和兵家修士這兩種練氣士裏的怪胎變態,若是再摒除練氣士一些逆天的法寶,那麼勝負幾乎毫無懸念,甚至低上一層武夫,重傷、以至於活活打死高出一層的練氣士,也有。
但是老人震驚歸震驚,畏懼絲毫也談不上。
因爲他是積攢多年底蘊的老資歷劍修,是練氣士境界第七層的觀海境!
如果不留退路,執意殺人,即便面對一位六境武人。
當真是一招而已。
所以老人冷笑道:“你要找死,我礙於書院規矩,不會讓你真的死了,但是讓你只剩下半條命,無妨!”
前衝的高大少年,看似殊死一搏,實則眼神玩味,在心中默唸,“我求你厲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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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了官道驛路,陳平安帶着倆孩子一起翻山越嶺,準確說來是那青衣小童現出十數丈的龐大真身,馱着陳平安過山過水,意外之喜是陳平安發現在水蛇背脊之上,一樣可以練習撼山譜走樁,一開始經常腳底打滑,走得不倫不類,久而久之,陳平安已經可以讓水蛇故意晃動身軀,依然可以做到如履平地。
粉裙女童可沒資格騎乘水蛇,只能揹着書箱在一旁飛奔,爲自家老爺拍手叫好。
這一天陳平安尋了個山頂休憩,三人一起湊在篝火旁,青衣小童又開始叨叨叨,“老爺,你年紀也不小了,想不要收幾房小妾美婢、通房丫鬟?”
陳平安雙手靠近火堆,火光映照在黝黑臉龐上,他搖頭道:“不想。”
青衣小童伸手探入火堆,這條水蛇抓取一縷火焰,然後一點一點掐滅,發出黃豆崩碎的清脆嗓音,“爲啥?老爺你放心,人家不但不收聘禮,還願意自己帶着豐厚嫁妝過來!這種買賣,老爺都不動心?”
陳平安笑道:“不動心。”
青衣小童一頭霧水,掐滅了一團火焰,又抓來一把,“到底爲啥啊?”
陳平安笑着不說話。
青衣小童嘖嘖道:“原來老爺有心愛的姑娘了啊。”
陳平安瞪了他一眼。
青衣小童小聲嘀咕道:“老爺你喜歡姑娘,又不丟人,喜歡爺們才讓人瘮得慌……”
他突然滿臉異彩,矯揉做作,扭扭捏捏道:“老爺,你看我其實眉清目秀的……”
陳平安頭皮發麻,伸手一揮,發號施令道:“消失。”
青衣小童一邊跑向遠處,一邊對粉裙女童凶神惡煞道:“傻妞兒,有沒有偷偷帶着胭脂水粉,借我用一用!”
陳平安伸手扶住額頭,這日子有點難熬。
之後陳平安像往常一般,找到青衣小童切磋武道,用以砥礪體魄。
別看青衣小童言行舉止不着調,但是對付一個武道二境的陳平安,綽綽有餘,哪怕陳平安的境界遠勝尋常武夫,可對於天生體魄堅韌的蛟龍之屬而言,陳平安打在青衣小童身上的雨點拳頭,不痛不癢,倒是他的一拳,一旦打中陳平安,那就是山崩地裂的效果,起先青衣小童沒拿捏好力道,害得陳平安被一拳打飛出去老遠,直接撞斷了一顆大腿粗細的樹木,嚇得青衣小童以爲自己必死無疑了,可是等到陳平安痊癒之後,依舊要青衣小童繼續喂拳。
今天陳平安剛剛起了一個拳勢,尚未真正出拳,青衣小童就已經滿地打滾,能一口氣滾出去幾十圈。
青衣小童站起身,拍打滿身灰塵,讚美道:“老爺好剛猛的拳罡,太嚇人了。”
粉裙女童蹲在遠處,看得目瞪口呆。
只聽說這條御江地頭蛇性情暴戾,想法簡單,修爲高深,沒聽說是這麼個臭不要臉的傢伙啊。
陳平安習以爲常,嘆了口氣,認真道:“別鬧了。”
青衣小童立即做了個金雞獨立的姿勢,雙手亂揮,口裏發出咿咿呀呀的怪聲。
陳平安黑着臉,轉身坐回火堆。
青衣小童手忙腳亂地飛奔回他身邊,賠笑道:“老爺別生氣,等下我一定認真。”
陳平安擺擺手道:“跟你沒關係,我就是想到一些事情,心靜不下來。”
青衣小童哦了一聲,“那就等老爺心靜下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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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時分,山崖書院,東華山山腳,有一位白衣少年開始緩緩登山,不斷唉聲嘆氣。
有個嗓音在他心頭悄然響起,“你來做什麼?”
崔瀺沒好氣道:“我家先生有事,弟子服其勞。”
第167章 我法寶多啊
(昨天5500字,你們說不算大章節……今天來一個大的。)
一位腰間別着紅木戒尺的高大老人,站在半山腰的文正堂,眯眼打盹。
東華山在皇帝陛下那次御駕親臨之後,就已經撤去所有諜子密探,就連一位十境練氣士,都只是在東華山近處隱藏,不可輕易踏足書院,這是大隋對山崖書院給予的尊重,或者說是大隋皇帝對老夫子茅小冬的信任。
文正堂內,香火祭祀着山崖書院這一脈尊奉的三位聖人,居中自然是至聖先師,天底下所有儒家門生一同頂禮膜拜的老祖宗,然後就是有意在掛像上隱去身份的文聖,以及第一任書院山主齊靜春。
白衣少年在山腳書院門口遞交過了通關文牒,一路走到此處,往大堂內探頭探腦一番,便打死不往裏走了,站在門檻外頭,氣呼呼道:“茅小冬,你是成心噁心我,還是想坑害我?你今兒撂下一句明白話,如果我不滿意,這就拍拍屁股走人,以後再也不來這山頭礙你的眼!”
茅小冬猶然閉着眼睛,滿臉淡漠,開口道:“你要麼進去敬香,要麼把事情掰扯清楚,否則我只要看你一眼,我就是孫子。”
崔瀺一屁股坐在門檻上,“你就算願意給我當孫子,那也得看我收不收啊。嘖嘖,也不知道當年是誰掛着兩條鼻涕蟲跟我學下棋,然後打了一萬年的譜,到最後還是我讓兩子,依舊被我殺得臉色鐵青、雙手顫抖,恨不得舉棋不定,拖延個一百年。”
茅小冬淡然道:“圍棋只是小道。”
崔瀺譏笑道:“‘弈之爲數,小數也’?呦呵,誰不知道你茅小冬在不成材的那撥記名弟子當中,學問做得稀拉,可最是尊師重道,侍奉老秀才比親爹還親爹,怎麼開始推崇別家聖人的道理了?尤其這位聖人,可還是老秀才的死對頭,怎麼,你圍棋學我,做人也要學我?”
始終閉目養神的茅小冬冷笑道:“我再跟你歪理半句,我是你兒子。”
崔瀺眼珠子一轉,“我這趟來東華山就是無家可歸,暫住而已,你茅小冬如今貴爲書院山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不想看我就別看嘛,你眼不見心不煩,我也逍遙自在,皆大歡喜。”
茅小冬嗤笑道:“就你那無利不起早的性子,我怕過不了幾天,書院就要被你害得給大隋拆掉,你要跟大隋較勁,我不攔着,但是你別想着在東華山這裏折騰,書院就是書院,是做道德學問的地方,不是你崔瀺可以隨便拉屎撒尿還不擦屁股的地兒!”
崔瀺皺眉道:“你沒有收到我的那封密信?就是裏頭有一顆棋子的那封。”
茅小冬點頭道:“收到是收到了,但是沒拆開,趕緊丟火爐裏,然後跑去洗手了,要不然我都不敢拿起筷子喫飯。”
這話說得足夠難聽,只是崔瀺半點不惱,站起身來到高大老人身邊,嬉皮笑臉道:“小冬啊,我這次來真不是爲了啥謩潄碜牛褪呛煤米x書,沒事曬曬太陽,陪你下下棋,順便照顧那幫驪珠洞天來的孩子。”
茅小冬呵呵笑道:“信你?那我就是你祖宗。”
崔瀺這下子有些納悶,指了指自己鼻子,“做我祖宗咋了?壞事嗎?你佔了多大便宜?”
茅小冬扯了扯嘴角,“是你祖宗的話,還不得氣得棺材板都蓋不住?我自然不願意當啊。”
崔瀺怒道:“茅小冬!你差不多就可以了啊!”
高大老人閉着眼睛搖頭道:“不可以。”
崔瀺手指點了點茅小冬,“想打架?”
茅小冬驀然睜開眼睛,氣勢驚人,如寺廟裏的一尊怒目金剛,“打架好啊,以前在大驪,是打不過你,現在嘛,我讓你一隻手!”
崔瀺眨了眨眼睛,“你現在是我孫子了,孫子打爺爺不合適吧?”
茅小冬伸手按住腰間戒尺,“打死你之後,給你燒香便是。”
崔瀺趕緊伸出一隻手,“打住打住,老秀才和齊靜春都要我捎句話給你,你聽過再說。”
茅小冬眯起眼,一身殺氣濃重無比,比起睜眼瞬間反而有增無減,“小心是你的遺言。”
崔瀺嘴脣微動。
茅小冬聽過心聲之後,緊緊盯住一身修爲不過第五境的白衣少年,尤其是崔瀺的那雙眼眸。人之雙眼,之所以被譽爲靈氣所鍾,就在於若說心境如湖,那麼眼眸就如深井的泉眼,身正則神氣清,心邪則眼神濁。
如果茅小冬是在大驪的舊山崖書院,遇上大驪國師崔瀺,那麼茅小冬根本不會多此一舉,因爲兩人境界差距擺在那裏,兩境之差,雲泥之別。讓他看再久,也看不出明堂。可如今形勢顛倒,換成了他茅小冬在修爲上居高臨下,當然就有些用處了,關鍵是他們曾經位於同一條聖人文脈,相對會看得更加清晰。
茅小冬收起視線,大踏步離去。
崔瀺笑問道:“你幹啥去?不再聊聊?”
茅小冬冷哼道:“趕緊洗眼睛,要不然得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