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21章

作者:烽火戏诸

  劍靈望向那個背影,說道:“讓他走一趟廊橋,如果他能夠堅持前行,我可以考慮。”

  齊靜春震驚轉頭,隨即開懷大笑,使勁點頭,“我相信陳平安,請你相信齊靜春!”

  男人大步走下廊橋臺階,兩隻大袖子晃得厲害,彷彿裏頭裝滿了齊靜春的少年時光。

  劍靈被少年一句問話打斷思緒。

  少年小心翼翼問道:“既然是齊先生的老師,那我們能不能不打?”

  劍靈鬆開手中的雪白荷葉,它先是飄向高空,然後一瞬間變得巨大,足足撐起了方圓十里的廣闊天幕。

  她搖頭道:“爲了齊先生,你必須要打這一架。”

  陳平安撓頭道:“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既然跟齊先生有關,你又這麼說了,我相信你……”

  少年停頓片刻,眼神堅毅,凝視着高大女子,咧嘴笑道:“打就打!”

  她會心一笑,轉移視線,望向那個還在拖延的老頭子,爲了解開綁縛卷軸的那個繩結,就花了大半天功夫,這會兒還在嘀嘀咕咕呢。

  “我曾經只知道躲在書齋裏做學問,錯過了很多,走出功德林後,就想要嘗試一下以前不敢想象的生活,比如痛快喝酒,跟人粗脖子吵架,喫辛辣的食物,光膀子下水游泳,就這麼一路走過了很多地方,見識過很多的名山大川……”

  她打趣道:“文聖老爺,還沒完呢,脖子橫豎挨一刀,嗯,是一劍,你這麼拖着毫無意義。”

  老人悻悻然道:“我這不是等着你們倆改變主意嘛。”

  她眯眼冷聲道:“老傢伙,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老秀才呵呵一笑,“老傢伙?”

  她笑容愈發溫柔,“我記下了。”

  老人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打就打,誰怕誰。真以爲我打架不行啊,那只是對比我吵架的本事。”

  老秀才總算解開繩結,手腕一抖,那幅畫卷啪一聲,橫向鋪展開來,斜斜墜向地面,老人一手持畫卷這一端,這幅山河長卷是真的長,瞬間鋪面了水井四周的地面,陳平安先前想要挪步,被高大女子按住肩膀,讓他不用動。

  膽大包天的李寶瓶乾脆就蹲在地上,仔細觀摩起來,不忘伸手這裏戳戳那裏點點。

  加上站在老人身後的少年崔瀺,此時幫老秀才捧着行囊。

  老人輕喝道:“收!”

  依舊是老水井這邊,蹲在地上研究那些山山水水的李寶瓶驀然驚醒,鋪在地上的畫卷沒了。

  而且小師叔和那個脾氣不太好的女鬼姐姐,以及先生的先生,她該稱呼爲師祖的老人,一起消失不見了。

  她抬起頭望去,恢復成了一支卷軸,安安靜靜懸停在空中。

  少年崔瀺對此並不感到奇怪,站在原地乖乖捧着行囊,一臉哀莫大於心死的憤懣表情。

  她猛然站起身,高高舉起那方印章,大聲問道:“姓崔的,我小師叔呢?!你不說我拍你啊!我出手揍人從來沒輕沒重的,不小心拍死你我不負責的啊!”

  崔瀺看了眼小姑娘,臉色漠然,點頭道:“你拍死我算了。”

  挑釁是吧?

  白衣女子就算了。你這個壞蛋也來?

  李寶瓶愣了愣,然後大怒,二話不說就一陣撒腿飛奔,繞過畫卷後,個子比白衣少年矮的她,一個身形敏捷的跳躍,手中印章啪一聲重重砸在崔瀺腦門上。

  少年崔瀺滿臉匪夷所思,眼神癡癡,伸手摸了摸更加紅腫的額頭,他突然就丟了行囊,蹲在地上,抱頭喊道:“這日子沒法過了,誰都能欺負老子啊!”

  小姑娘沒來由有些愧疚,握住印章的手繞到身後,將作案工具悄悄藏了起來,然後就開始去研究那畫軸,希望能夠把小師叔找出來。

  ————

  陳平安環顧四周,有點類似當初被劍靈第一次扯入“水底”,四周皆是茫茫虛無,因此襯托得某些“實物”顯得格外“實在”,比如眼前遠方,有一堵高牆,不管陳平安怎麼伸長脖子,都看不到牆壁的盡頭。

  站在他身邊的白衣女子,伸手握住那把被金色絲結挽在一起的青絲,笑道:“這既是在山河卷裏,也是在文聖的意識之中,說起來比較複雜麻煩,你只要知道在這裏出劍,你我都可以沒有後顧之憂,這也是我爲什麼要答應老頭子的一個原因,要不然當時就在河畔大崖上開打了。”

  她另外一隻手突然按住陳平安的肩頭,“現在這裏是太近了,所以你看不到真身面貌,我帶你後退一些,先退個八百里好了。”

  陳平安感覺整個人都在風馳電掣,倒退出去不知道多遠,最終站定後,少年顧不得身體的不適和氣府的沸騰,張大嘴巴,望向“那座山”,八百里之外遙遙遠望的一座山,還能如此巨大?

  家鄉披雲山跟它比起來,應該就像是一個小小的土堆?

  高大女子臉色肅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文聖答應在這裏打架的話,可以給你一點額外的待遇。”

  陳平安已經被震驚得無以復加,有些口乾舌燥,“啥?”

  她凝視着少年的那雙眼眸,“在這裏,你出劍之時,會擁有類似十境練氣士的修爲。當然,這是假象,但卻是極其真實的假象。我希望你置身其中後,能夠仔細體會,這對你將來的修行……沒什麼用處。”

  她自己被自己逗樂,忍俊不禁道:“好吧,我只是想要讓你知道一件事,別光顧着練拳,尤其是老是覺得練拳就是爲了活命,那也太沒出息了,怎麼可能志向只有這麼點大?你想啊,你是誰?”

  陳平安呆呆回答:“陳平安?”

  答非所問就算了,關鍵是你不是陳平安還能是別人?

  她彎下腰,揉了揉少年的腦袋,“除了是陳平安,還是我的主人啊。”

  少年有些難爲情。

  大山之巔,有老人憤憤道:“好嘛,之前着急得很,現在不急啦?”

  劍靈深呼吸一口氣,指了指那座山嶽,“那是中土神洲最大的一座五嶽高山。”

  陳平安點點頭。

  她望向遠方山嶽,眼神炙熱,“那麼如果山嶽擋住你的大道,你該怎麼做?”

  陳平安輕聲道:“爬過去。”

  她嘴角翹起,並不惱火,又問道:“但是當你手中有劍呢?”

  陳平安想起自己手持柴刀開路的場景,問道:“開山而行?”

  她大笑道:“對!”

  高大女子大踏步向前走出,站在陳平安身前,她伸出併攏手指,在身前由左到右緩緩抹過。

  一點極小極小的光亮,在最左邊的位置,驟然爆開。

  如日當空。

  然後一直蔓延向右邊。

  刺眼至極的光亮每多綻放一寸,高大女子的身影就黯淡消逝一份。

  最終,陳平安看到前方懸停有一把無鞘長劍,像是等人握劍已經千萬年了。

  光線已經散去。

  少年緩緩前行,握住了長劍的劍柄。

  一瞬間,握住長劍的草鞋少年只覺得天翻地覆,所有氣府竅穴都在震動,身體四周氣流絮亂,吹拂得少年幾乎睜不開眼睛。

  陳平安閉上眼睛,心有靈犀道:“同行!”

  長劍瘋狂顫鳴。

  如秋蟬在最高枝頭,對天地放聲!

第151章 少年有劍砍山嶽

  老秀才站在山頂一塊巨石上,山風吹拂,雙袖飄蕩,獵獵作響。

  此時迎風高立的白髮老人,哪裏還有半點寒酸氣?

  老秀才望向八百里開外,驟然亮起的那一點光芒,哪怕隔着這麼遠的距離,仍是讓老人感到有些刺眼,老人微微點頭道:“這麼多年過去了,雖然劍鋒比起傳聞,要鈍了許多,但是內裏蘊含的銳氣,衰減得不算多。厲害,真是厲害,悠悠然萬年時光,滄海桑田,還能夠擁有如此分量的精氣神。但是……”

  老秀才很快笑道:“我會憑藉此山,讓你們知難而退的。打架這種事情,終究是能少打就少打,傷和氣嘛。”

  老人腳下的這座被他觀想入畫的山嶽,名頭大到不能再大。

  九大洲裏版圖最廣的中土神洲,有大嶽名爲穗山,山勢磅礴,可謂拔地通天,山巔有至聖先師手書碑文“天下獨尊”,有禮聖崖刻“五嶽之祖”,有道祖座下首徒留下的“罡風徐來”,有兵家聖人以手指刻就的“唯我武當”四字。

  僅是各大洲歷朝歷代的帝王,來此封禪告天的祭文石刻,就多達一百八十餘塊,草篆隸楷皆有,這些充滿玄機的文字和崖壁,一直從穗山之巔的登天台,往下延伸到半山腰,名勝古蹟,幾乎隨處可見。

  老秀才眺望那抹璀璨劍光,有些訝異,先前第一次出現在老井口,看到過陳平安的握劍手勢,實在是不堪入目,連老秀才這麼對武學不講究的人,都看不下去。但是這一刻,看到少年橫劍在身前的握劍姿態,老人只有一個感覺。

  穩。

  少年握劍的手很穩,心很靜,很定,所以整個人的神魂意氣,更穩。

  高大女子將所有劍意灌注入“老劍條”之後,下一刻,以更加虛無縹緲的身姿、玄之又玄的氣象,直接出現在了少年陳平安的心湖之上,金眸,赤足,當她腳尖輕輕點在湖面上,泛起漣漪陣陣,於是少年就響起了一陣心聲。

  她的溫暖嗓音,響徹少年心扉之間,“不用着急出手,先適應十境練氣士的感覺。”

  “所謂的劍術招式,不過是那麼幾種,變不出太多花樣來。這就是後世江湖與山上仙家的區別所在。練氣士練氣,養煉合一,孕育出來的劍意有千千萬,有深有湥懈哂械汀H魟e人是水井溪澗,你是那湖澤江河,自然勝別人千倍百倍。”

  “劍氣長短,則取決於體魄氣府的開拓境況,氣府洞開越多,潛力挖掘得越深,別人只有一座下等福地,你卻擁有了全部的洞天福地,兩者之差,天壤之別!經脈如道路,越堅韌寬闊,別人是獨木橋羊腸路,你是那通天大道,如何能夠跟你爭勝?”

  她環顧四周,看到少年那些心境景象後,滿臉笑容,輕聲道:“聽懂了嗎?”

  少年正在艱難適應十境修爲的感覺,加上身體四周氣流絮亂至極,連眼睛都睜不開,更別提開口說話了,好在她告訴他只需要心中默唸就行。少年老老實實告訴她,“聽得懂,但是不知道如何去做。”

  她竟是半點也不意外,哈哈大笑起來。

  陳平安不明就裏,繼續去竭力適應十境練氣士的自己。

  那種古怪感覺,說不清道不明。

  就像飢腸轆轆飢餓之人,突然肚子裏填滿了大魚大肉,半點縫隙都沒有留下,所有氣府都給撐開。

  那股原本彷彿是一條遊走火龍的本元氣機,一下子從針線大小,搖身一變,像是成長爲體型誇張的泥鰍大小,在全身經脈迅猛遊曳,橫衝直撞,暢通無阻,中途不斷裹挾各座氣府竅穴的氣機,滾雪球一般,那架勢,感覺不變成一條名副其實的蛟龍就不罷休。

  體內澄澈如琉璃,軀幹經絡伸展舒張如金枝玉葉。

  真氣無垢,返璞歸真,長視久生。

  一個個林守一曾經提及過的說法,依次浮現在陳平安心頭。

  心湖之上,她輕聲道:“還差一點意思。劍修到底不是尋常的練氣士。”

  然後她仰起頭,望向遠方,透過這座陳平安的丹室心境,直接望向了那座山巔的巨石之上,笑問道:“你說呢?要不然你厚着臉皮搬出這座穗山來禦敵,未免太過勝之不武。”

  “要你們輸得心服口服便是。”

  老秀才心領神會,爽朗大笑,稍作猶豫,微微收斂視線,眼光在整座山嶽上游移,最後視線凝聚在一座崖壁之上,上邊有遠古劍仙以充沛劍氣寫就的一幅奇怪“字帖”,正是在中土神洲引來無數劍修觀摩、甚至不惜在崖下築廬感悟劍道的“飛劍貼”。

  “拿去便是,能拿多少都看你本事,左小子當初與你一般,尚未正式學劍,無意間登山看崖觀字,這一看,便拿住了六個字。習劍的天賦資質如何,立竿見影,劍修之中,天才輩出,可天才也分大小,五字必成陸地劍仙,陳平安,且看你根骨如何!”

  只見老人一揮袖,山崖石壁上的七個古樸大字,飛出崖壁,掠向八百里外的陳平安,轉瞬即至陳平安身邊,已經變成巴掌大小的古篆,金光絢爛,熠熠生輝,一個個字圍繞着陳平安四周飛快旋轉。

  只是到最後,竟是一個字都不願靠近陳平安,距離越拉開越遠,終於乾脆調頭飛掠而返回。

  老秀纔看到這一幕後,既尷尬又愧疚,喃喃道:“弄巧成拙了,小平安,對不住啊。我哪裏想到這些字如此不給面子……”

  踩在陳平安心湖上的女子冷哼一聲。

  老秀才訕笑道:“棘手,真棘手,這可如何是好?無妨無妨,我再換一個更省心省力的法子便是,難不倒我的,我與穗山山神那可是老交情了,他有什麼家底,我最是清楚不過了,實在不行,我就……”

  “那七個字看不上我,我不奇怪。”

  就在此時,陳平安睜開眼眸一條縫隙,不再以心聲與高大女子對話,而是直接說出了口,“而且其實我也不想要它們,真的!”

  她心頭一震。

  少年加重力道,握住手中長劍,緩緩道:“我練拳的時候,一直有種感覺,就是練到最後,出拳會很快,甚至覺得是最快。現在有你在我身邊,我覺得足夠了,根本不需要什麼字,接下來這一劍會很快!相信我,一定會很快!”

  女子點點頭。

  老秀才亦是愣了愣,嘖嘖道:“這口氣,真像小齊少年時候。”

  老人眼中有笑意,卻故意扯開嗓子冷哼道:“我倒要看看,這一劍能夠讓你小子的十境修爲,是發揮出十一境還是十二境的實力!陳平安,可別拖後腿啊,到最後只展露出七八境的實力。來來來,這一劍再不遞出來,黃花菜都要涼啦!”

  老人調侃完少年後,便盤腿而坐,呢喃道:“詩家有言,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可天下有這麼多不平事,劍卻只有一把啊。”

  老秀才灑然一笑,不再有這些傷春悲秋的情緒,幸災樂禍道:“再說了,別人是十年磨一劍,陳平安你手裏那把劍啊,得有一萬年嘍。”

  陳平安幾乎和高大女子一起沉聲道:“走!”

  陳平安開始向前狂奔。

  少年竟是拖劍而走。

  將這一切收入眼底的老秀才只是笑着搖頭。

  少年昂首向前飛奔。

  少年高高躍起,一劍劈砍而下。

  萬籟寂靜。

  沒有照耀天地的驚人劍光,沒有氣貫長虹的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