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阿良疑惑道:“咋的,小舅子,要我把你介紹給黃卷姐姐啊?”
她一臉茫然,不知道阿良所說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李鄴侯笑着解釋道:“如果沒有猜錯,那個年輕人,是劍氣長城的最後一任隱官。”
她立即肅然。
都懶得計較阿良的嘴裏吐不出象牙了。
白也仗劍遠遊扶搖洲作爲開篇,白帝城鄭居中趕赴扶搖洲,一人收官一洲棋局。南婆娑洲醇儒陳淳安攔截劉叉。寶瓶洲中部戰況。以及更早的戰場,劍氣長城持續多年的慘烈廝殺。
如今浩然的山巔修士,幾乎人人都有過覆盤推演。不管選擇什麼切入口,終究都繞不過劍氣長城和寶瓶洲。對於那些橫空出世的各方豪傑,各有各的看法,比如黃卷就很佩服一個外鄉年輕人,能夠在那劍氣長城站穩腳跟不說,還擔任了隱官。不但額外拖住了蠻荒天下的大軍數年之久,關鍵是打仗更久,反而活人更多,最終幫助飛昇城留下了更多的劍道種子。
只說這件事,就讓她對那位素未蒙面的年輕隱官,忍不住要由衷敬佩幾分。
因爲浩然天下多出一兩萬人,與飛昇城在第五座天下多出一兩萬人,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
那個精悍漢子,好奇問道:“當年評選數座天下的年輕十人,年輕隱官那會兒就是山巔境武夫了?”
“沒法子,我指點過那小子拳法,名師出高徒。”
阿良雙指併攏,指了指自己雙眼,“這就叫慧眼如炬!”
李槐咳嗽一聲。
阿良立即心領神會,問道:“陳平安還沒到嗎?”
李鄴侯搖搖頭,“按照文廟那邊的說法,陳平安遊歷北俱蘆洲途中,誤入夜航船,寧姚仗劍飛昇浩然天下,憑藉仙劍之間的牽引,才找到了那條渡船,只是在那之後她與陳平安,就都沒消息傳出來了。”
阿良伸出大拇指,抹了抹嘴角,收斂笑意,眼神深沉,“這就有點小麻煩了,很容易錯過議事啊。”
李槐有些憂心忡忡,該不會辛苦奔波,結果到頭來還見不着陳平安一面吧?
李槐小聲道:“阿良,就沒法子了?”
阿良搖搖頭,“太難找,其它沒啥。”
那條渡船,最擅長隱匿蹤跡,極難尋見。
伏老夫子,曾經兩次登上夜航船,他對於對於這條渡船的評價,褒貶皆有。老夫子還有過一個十分形象的比喻,相較於浩然天下,渡船在海上的遊曳不定,就像尋常人家的屋子裏邊,有那麼只蚊子,只要它不主動嗡嗡嗡亂叫,就很難尋見。
有人好奇詢問,難道至聖先師和禮聖,也無法找到渡船行蹤嗎?
老夫子大笑不已,說了句,我本就是在說他們兩位,是如何看待那條渡船的,至於尋常人,碰邭獾谴瑧{學問下船。
有人僥倖登船又下船,事後感慨不已,說書到用處方恨少,早知道有這麼條船,老子能把諸子百家書籍給翻爛嘍。
在渡船上邊,講究機緣的互換,每一件東西,都是一座橋樑一座渡口,通關文牒,就是過客的學問,相當於手裏攥着一筆買路錢。所以說一條夜航船,就像是天下學問的大道顯化,而天底下學問最值錢的地方,就是這條渡船。
黃卷笑着將一位位女子娓娓道來,“青神山夫人,女子仙人蔥蒨,一位百花福地命主花神……”
阿良置若罔聞,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李槐驚訝道:“阿良,你追求過這麼多女子?你當是撈魚啊,廣撒網呢。”
阿良抬起雙手,由下往上,捋過稀疏頭髮,“誰追誰還兩說呢。”
李鄴侯笑道:“除開東邊渡口人太少,其餘三地,泮水縣城,鴛鴦渚,鰲頭山,馬上要舉辦三場雅集,三位發起人,分別是皚皚洲劉氏,鬱泮水,百花福地花主。鬱泮水主要是拉上了青神山夫人,還有與那位夫人同行的柳七曹組,所以聲勢不小。”
李鄴侯大致說了些三方的請帖大致去向,劉聚寶召開的鴛鴦渚雅集聚會,邀請了龍象劍宗一行人,還有北俱蘆洲的火龍真人,劍仙白裳,大源王朝皇帝,國師楊清恐。扶搖洲的劉蛻,流霞洲的蔥蒨,芹藻。
鬱泮水因爲青神山夫人的緣故,邀請了符籙於玄,龍虎山大天師趙天籟領銜的一大撥天師府黃紫貴人,還有一頭天狐,以及化名九孃的那位浣紗夫人。還有大端王朝的裴杯,曹慈。以及寶瓶洲的雲林姜氏。
百花福地做東的那場聚會,除了淥水坑青鍾夫人,還邀請了蘇子,白帝城城主鄭居中,懷蔭,桐葉洲玉圭宗韋瀅,武聖吳殳。
宴席上自然不缺美酒,只不過相信每個赴會之人,肯定都不是奔着仙家酒釀去的,哪怕酒桌上肯定會有那青神山酒,百花釀,寒酥酒。
不過某個被阿良尊稱爲“嚴大狗腿”的傢伙,估計會是例外。
“這麼多酒局?!就爲了給我接風洗塵?”
阿良立即來了精神,神采奕奕道:“可以可以,感動感動,不曾想幾年沒回家鄉,父老鄉親們,姐姐妹妹們,愈發看重我阿良了啊!可惜阿良只有一個,可莫要爭搶得頭破血流纔好,三個酒局,最好錯開了,鄴侯兄,你趕緊與他們打聲招呼,就說我立即趕到……”
李鄴侯根本不搭理這茬,只是說道:“如今不少人覺得劍氣長城以南,大野龍蟄,天下鹿肥。”
阿良站起身,繞過古琴書籍,一手拎酒壺,一手拍欄杆,望向那座平靜無波的湖水,“一個個的,狂浪攀虹欲上天,哪有這麼簡單的好事啊。”
阿良喝完了壺中酒水,遞給一旁的湖君,李鄴侯接過酒壺,阿良順勢拿過他手中的蒲扇,使勁扇風,“得嘞,人人避暑走如狂,願意忙活就忙活去,反正阿良哥哥我不作風波,胸無冰炭,無事一身輕了,無上清涼。”
阿良一拍欄杆,“走了走了!”
黃卷瞧見那個完全不知臉皮爲何物的傢伙,果不其然,半點不讓人意外,只見他伸手繞後,蒲扇貼背,然後不斷挪步,反正始終面朝自己主人,藏着那把蒲扇,繞了半個圓後,然後告辭一聲,一路撒腿飛奔離去。
她就要提劍追殺過去,李鄴侯擺擺手,“跟半個禿子計較什麼。”
那精悍漢子有些疑惑:“怎麼沒了頭髮,阿良這次反而好像個頭高了些?”
李鄴侯提醒道:“靴子。”
殺青一臉恍然,悄悄低頭瞥了眼自己的靴子。
綵衣女子震驚道:“這個傢伙到底有沒有臉皮?!”
矮小漢子立即抬起頭,正色附和道:“是不要臉。”
道路上,阿良剛要取出走馬符,就給李槐伸手掐住脖子。
阿良拍打李槐的胳膊,委屈道:“李槐老弟,你弄啥咧?!”
李槐加重力道,嘿嘿笑道:“長臉了,今兒大爺我算是長臉了。到了泮水縣城那邊,咱倆就各走各的,你千萬別說認識我啊。”
阿良只得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拍胸脯保證道:“沒問題,我逢人便說自己不認識李槐。”
李槐氣笑不已,身體後仰,阿良幾乎就要兩腳離地了。
估計鬱泮水看到這一幕,都要老淚縱橫。
那條嫩道人,對李槐的敬仰之心,油然而生,自家公子,了不得,人中龍鳳!
先腳踹老瞎子,再掐阿良脖子,關鍵是這倆都沒個還手啊!
李槐鬆開手,問了個問題,“有那麼多人蔘加議事?”
阿良猶豫了一下,心聲道:“其實有兩場議事。一場人多,一場人少,會很少。”
————
還差兩天就要文廟議事了。
功德林。
老秀才坐在石凳上,正在碎碎唸叨,文廟這邊都是喫乾飯的嗎,竟然找不到一條夜航船。
不過扳手指頭算一算,左右和君倩也快到了。
百無聊賴,老秀才就自己跟自己下棋。
禁制驀然一開,老秀才轉頭望去,出現了兩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劉十六的開山大弟子,那位小精怪暫時被安置在別處,畢竟功德林不是尋常之地。
左右和君倩同時作揖道:“見過先生。”
老秀纔沒能瞧見最想見的關門弟子,便轉過頭,盯着棋局,假裝沒看見,沒聽見。
片刻之後,兩位弟子依舊作揖不起,老秀才驀然而笑,使勁招手道:“杵在那兒作甚,來來來,與先生手談一局。”
君倩打算走到先生身後,被左右喊了一聲師弟,只得坐在先生對面的石凳上。
不料老秀才站起身,把位置讓給左右,說你們師兄弟不常見,你們下一盤棋。
老秀才一邊胡亂指點棋局,一邊繞着桌子緩緩而行,拍了拍左右的肩膀,也拍了拍君倩的腦袋。
老人沒有多說什麼。
一局棋過後,老秀才看了眼棋局,雙手負後,十分滿意,在自己的指點之下,兩位弟子下出了一局精妙至極的棋局啊。
文廟這邊,極爲罕見地連開數道禁制,然後出現了一道虹光身影,竟是能夠直奔功德林。
老秀才猛然抬頭。
一襲青衫,頭別玉簪,背劍遠遊至此。
青衫劍客陳平安,作揖道:“弟子陳平安,拜見先生。”
老秀才快步向前,雙手攥緊那個關門弟子的手臂。
左右和君倩都已起身。
老人輕聲道:“很好,很好。”
此次文廟議事,禮聖親自邀請之人,其實只有兩位。
一個歲月悠悠,已經修道兩萬餘年。一位如今才四十二虛歲。
白澤。
文聖一脈,隱官陳平安。
第784章 議事
老秀才轉頭埋怨那倆傻子,“杵那兒幹啥,還不快來見一見你們的小師弟!”
老秀才依舊一手攥着關門弟子的胳膊,捨不得放開。
左右和劉十六快步走到先生身邊。
劉十六與那小師弟微笑點頭,總算見着一面了。
陳平安立即作揖道:“見過君倩師兄。”
這位頭次見面的師兄,在落魄山那邊,幫着掙了一大筆金精銅錢。
左右板着臉說道:“能耐不小。”
陳平安起身後,看了眼先生。
老秀才跳起來就是一巴掌打在左右腦袋上,“你這當師兄的,怎麼跟小師弟說話呢,都會陰陽怪氣了,誰教你的,啊?!”
左右紋絲不動,猶豫了一下,說道:“一半是真心話。”
老秀才發現自己那個關門弟子,還是有些委屈,立即就朝左右嚷嚷道:“另一半呢,給你喫掉啦,有本事就吐出來!說啊,先生一定主持公道,絕不偏袒誰……”
左右只得違心說道:“那就都是真心話。”
劉十六對此秉持一個宗旨,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跟我沒關係。
左右和陳平安師兄弟兩個,真要打起來,自己再勸架不遲。
誰都無法想象,其實文聖一脈,師兄弟幾個裏邊,脾氣最好的,是左右。
所以捱打捱罵最多的,也一直是左右。
當然左右除了在先生這邊,也絕不是什麼打不還手罵不還嘴就是了。
師門之內,還稍微好點,只要出了文聖一脈,練劍之後的左右,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個左右,沒喫過虧。
符籙於玄門下嫡傳,龍虎山天師府裏邊的黃紫貴人,白帝城韓俏色的嫡傳,都有叩啦粷膭ο膳咦印�
陳平安作揖道:“見過左師兄。”
左右微微皺眉,只是看在先生的面子上,不跟陳平安計較。
先生學生,四人落座。
陳平安瞥了眼桌上棋局,“先生肯定指點過兩位師兄。”
老秀才笑得合不攏嘴,瞅瞅,什麼是見微知著,什麼是得意弟子,這就是了!
左右氣不打一處來。
劉十六突然有些明白落魄山風氣的源頭所在了。
奇了怪哉,照理說先生也沒太多親傳學問給小師弟,雙方相處時間極短,小師弟怎麼就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老秀才這會兒就像眼中只有陳平安,說道:“先生在這邊每天抓瞎,委實是脫不開身,沒法子去找你。”
陳平安站起身,再次作揖不起。
老秀才嘆了口氣,站起身,輕輕拍了拍陳平安的手臂,輕聲道:“別這樣,不然先生要更加愧疚了。坐下聊,趕緊的。”
劉十六瞥了眼左右,果然臉色好了些。
劉十六再稍稍轉移視線,望向那個青衫背劍的年輕人,正襟危坐,挺直腰桿,雙拳緊握,放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