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200章

作者:烽火戏诸

  突然有些愧疚,李槐轉過頭去,那位嫩道人立即一本正色道:“能跟阿良喫一樣的東西,榮幸至極!”

  阿良懶得廢話,豎起一拳,都沒有發力,黃衣老者就從馬背上倒飛出去,那柄如意脫手而出,被阿良探臂抓在手中,嫺熟收入袖中。

  嫩道人翻滾起身,輕輕抖肩,一個振衣,震散塵土。

  賺了賺了。

  如果送出一柄如意,就能罵一句阿良,嫩道人能送給阿良一籮筐。

  李槐問道:“爲什麼咱們非要走這條山路?走下邊的官道多好,騎馬也不至於這麼顛簸。”

  阿良笑道:“有位高人隱居在此,帶你去串個門,好讓你知道阿良哥哥在中土神洲,是何等喫香。”

  李槐怒道:“陪着你繞這麼遠的路,就爲了顯擺你人緣好?!”

  阿良笑道:“等會兒沾我的光,喝上了好酒,瞧見了漂亮姐姐,到時候再謝我不遲。”

  李槐將信將疑。

  山高必有仙靈,嶺深必有精怪,水深必有蛟黿。可是這座山頭,瞧着尋常啊。

  約莫半個時辰後,騎馬上山都變成下山了。

  李槐冷笑不已。

  故作鎮定的阿良只得以心聲高喊道:“有朋友在,給個面子,開門給杯茶水喝,喝完就走。”

  山中仙人回答乾脆:“我不在。”

  阿良急眼了,“別介啊,鄴侯兄你在不在,又無所謂的,黃卷姐姐在就成啊。”

  那人似乎沒了耐心,“滾一邊去!”

  阿良只得使出殺手鐧,“你再這樣,就別怪我放狗撓你家門啊!我身邊這位,下手可是沒輕沒重的,到時候別怨我管束不嚴。”

  那人只是沉默。

  阿良威脅道:“我這人最要面兒,行走江湖,一向是人敬我我敬人,你今兒要是落了我的面子,回頭等我到了問津渡泮水縣城,就別怪我幫你揚名。”

  一處禁制重重的仙家祕境內,山水相依,有那條彎彎繞繞的龍頸溪,潺潺流入一座碧綠如鏡的湖泊,如龍入水。

  不遠處是一座大名鼎鼎的立鏡峯,刀削一般。兩側懸崖峭壁,一線山脊單薄。只餘一條小路,在山峯最寬闊處,也才堪堪建造有一座小宅子。每當日月光彩,透過山峯,金色光線如一把長劍,刺入湖水中。

  浩然天下有五大湖,而五湖水君,品秩與穗山、九嶷山、居胥山、煙支山這些大嶽山神、以及幾條大瀆水神相當。

  此地,就是皎月湖水君李鄴侯的隱祕水府所在。

  不比那幾位山嶽大神,皎月湖的水君,身份數次變更。而且相較於其餘四湖,皎月湖水君祠廟,香火最少,所以有那蜃澤湖水君,一直想要取而代之,只是一直沒能成功。

  一位氣態風雅的男子,斜躺在一處水榭青竹廊道中,白衣大袖,覆有面具,斜靠一隻雪白瓷枕,手持一把泛黃的老舊蒲扇,輕輕扇動清風。

  白瓷枕是那仙家至寶,遊仙枕,枕之入睡,五湖四海,盡在夢中。

  男子身前擺有一張古琴,一摞疊在一起的古書。

  左琴右書。

  琴腹內池銘文篆刻極多,再加上那些填紅小印、九疊文印,密密麻麻,可見此物極爲傳承有序。

  龍池上以篆文銘鬱輪袍,一旁隸書刻綠綺臺,此外銘文猶有“繞樑千古”,“大魁天下”,“落霞青松,殘月金樞”,“不知水從何處來,跳波赴壑如奔雷”……

  山高無仙便有精怪,潭深無蛟則有水仙。

  一位矮小精悍的漢子,正在湖面上如履平地,緩緩走樁練拳。

  湖心處,建造有一座水中戲亭。

  有一位綵衣女子,正在戲臺上翩翩起舞,身姿曼妙。

  檐下廊道,擺放一排古木鐘架,懸有一組九枚青銅編鐘,有綠衣女童、絳衣童子輕輕按律敲鐘,音色之美,宛如天籟。

  男子身後水榭,懸匾額“書倉”。

  一對楹聯,架插牙籤三萬軸,篋收竹簡兩千春。

  山路那邊,李槐不得不開口提醒道:“阿良,咱們再這麼馬蹄陣陣,可就要走到山腳了,怎麼,是山中仙師朋友打瞌睡了,還是不湊巧出門雲遊去了啊?”

  阿良扶了扶斗笠,一笑置之。

  伸手按住腰間竹刀的刀柄。

  他孃的,這個李鄴侯,敬酒不喫喫罰酒,那就別怪他不念舊情了。

  前邊道路上,漣漪陣陣,如水紋盪漾,就像道路上憑空立起一道無形鏡面,阿良大笑一聲,一夾馬腹,策馬疾馳,一人一騎率先衝入仙府祕境。

  李槐和嫩道人兩騎跟上,剎那之間,李槐發現自己置身於一處湖邊道路,離着一座水榭就只有幾步路。

  各自收起走馬符,李槐有些拘謹,跟在大步前行的阿良身邊,嫩道人忙着環顧四周,看有無機會沾點便宜,順便潑髒水給阿良。

  家底怎麼來的?總不能是天上掉下來的,都是辛辛苦苦刨來的。

  步入水榭廊道之前,阿良一屁股坐在臺階上,剛踢掉靴子,皺了皺眉頭,趕緊重新穿上靴子。

  李槐不知道是這是什麼講究,只好依葫蘆畫瓢,脫了靴子再穿上。

  阿良摘下斗笠,夾在腋下,斜靠廊柱,一腳腳尖點地,望向那湖心戲臺的婀娜女子,眼神幽怨,喃喃自語道:“每當風起竹院,月上蕉窗,對景懷人,夢魂顛倒。”

  他突然開始微笑計數:“三,二,一!”

  李槐一頭霧水。

  在阿良數到一的時候,湖心戲臺上,那位綵衣女子驀然停下身形,望向湖邊水榭,“狗偈芩溃 �

  阿良笑道:“李槐,如何?”

  李槐問道:“什麼如何?”

  阿良嘖嘖道:“小別勝新婚,打是親罵是愛啊,這都不懂?”

  一襲綵衣,飄然而至,手中憑空多出一把長劍,劍尖直刺那廝頭顱。

  阿良竟是閉上眼睛,擺出束手待斃的架勢。

  身形懸停在欄杆外,那女子愕然,顯然沒想到這個阿良會躲也不躲,她猶豫了一下,仍是遞劍一戳,

  劍尖不過稍稍觸及那個登徒子的眉心處,只是刺出些許傷痕,她就已經收劍。

  不曾想那漢子撲通一聲,後仰倒地,然後開始雙手抱頭,在廊道上邊滿地打滾,還在使勁吆喝,好像在給自己打氣,“好男兒流血不流淚,阿良你要堅強,絕不能在黃卷姐姐這邊墜了英雄氣……”

  李槐歎爲觀止。

  嫩道人佩服不已。

  湖君李鄴侯已經站起身,摘下面具收入袖中,露出一張中年男子的面容,不顯老,但是眼神深邃,飽經滄桑。這位避世隱居在此的白衣湖君,風姿卓絕,意態略顯消沉,卻不至於讓人覺得萎靡不振。

  李槐看了眼這位仙師,再看着那個一路滾到白瓷枕那邊的阿良,就這麼被他給鳩佔鵲巢了,靠着枕頭,翹起二郎腿,手腳攤開,嚷着虛浮虛浮。

  李鄴侯都懶得正眼看那阿良,倒是與李槐和嫩道人點頭致意。

  李槐趕緊作揖行禮,“山崖書院,儒生李槐。”

  黃衣老者笑着自我介紹道:“嫩道人,是李公子家中僕人。”

  李鄴侯有些訝異。

  一個來自寶瓶洲山崖書院的年輕儒生,怎麼身邊會跟隨一位飛昇境的……大妖僕役?

  那位綵衣女子飄然落在廊道,手持長劍,怒喝道:“阿良,給我家老爺讓出位置!”

  那個矮小精悍的湖上練拳漢子,也來到水榭這邊,對那個阿良,倒是沒有惡語相向。

  阿良側過身,背對水榭欄杆,擺出一個自以爲的玉山橫臥姿態,好像與那女子慪氣,嗓音哀怨道:“就不。”

  身爲皎月湖水裔頭把交椅的綵衣女子,她在水君府的金玉譜牒上邊,名爲黃卷,生平喜食蠹魚。

  至於那位水鬼英靈,名爲殺青,生前是一位十境武夫,如今身份相當於是皎月湖的首席客卿。

  黃卷快步向前,一劍砍去。

  阿良一個麻溜兒單手撐地,頭朝地腳朝天,躲過一劍後,手肘彎曲,輕輕使勁,翻轉身形,盤腿而坐,打了個響指。

  沒動靜。

  阿良又打了個響指。

  還是毫無異樣。

  阿良轉頭望向那個憑欄而立的李鄴侯,哈哈笑道:“鄴侯兄,你是半個東道主,給瞅瞅四處渡口附近的光景。”

  李鄴侯一揮袖子,湖上出現了一幅山水畫卷,山巒起伏,光亮點點,大如燈唬∪艚孀樱謶沂猓悄巧剿耢`的望氣術,一粒粒光亮,就是一位位練氣士。

  阿良身體前傾,單手托腮,“北俱蘆洲來的人,少了點。”

  李鄴侯默不作聲,都是中土文廟的安排,他一個小小湖君,不好評價什麼。

  阿良問道:“裴老兒來了沒?”

  李鄴侯手持那把泛黃蒲扇,輕輕扇風,道:“文廟沒有邀請,裴旻也不曾主動現身。”

  阿良又問:“玄空寺的瞭然和尚?”

  李鄴侯說道:“來了。釋道兩教人物,以及諸子百家祖師,還有穗山在內的山水神靈,無論參不參加議事,都不在四處渡口附近落腳,文廟另有安排,不會禁制他們去那四處訪友。只不過真正願意挪步串門的人,不多。”

  阿良揉着下巴,嘖嘖稱奇道:“都把人喊來了,絕大部分還未必能夠參加議事,觀禮都算不上,註定白跑一趟?怎麼覺得文廟這次脾氣有點衝啊。”

  阿良問道:“風雪廟魏晉那小子?”

  寶瓶洲唯一一位本土仙人境劍修,又是風雪廟兵家修士,還去過劍氣長城,在大驪陪都一役中,大放異彩,照理說是有資格參與議事的。

  李鄴侯搖頭道:“沒來。文廟給兵家的名額有限,魏晉就把機會,主動讓給了一個名叫許白的年輕人。”

  阿良笑道:“那個綽號‘少年姜太公’的孩子?許仙?”

  李鄴侯輕輕點頭。

  阿良搓手道:“好傢伙,容我與他切磋幾盤,我就要贏得一個‘老年姜太公’的綽號了!與他這場對弈,堪稱小彩雲局,註定要名垂青史!”

  李鄴侯背靠欄杆,輕輕晃動蒲扇,看着那個躍躍欲試的漢子,中土神洲以後又要不消停了。

  中土神洲有些仙家宗門的山水邸報,是真沒半點風骨可言,什麼浩然天下戰績最好的山上修士,中土神洲十大年輕俊彥,浩然天下十大最有女人緣的修士,無一例外,都有這個阿良。所幸這些山水邸報,往往銷路不佳,估計也就是被人拿刀架脖子上了,只好硬着頭皮,應付這個狗日的。

  阿良望向那個名叫殺青的小矮子,後者只好拋出一壺自家的皎月酒。

  阿良怒道:“殺青,虧得我傳授過你幾招絕世拳法,就一壺酒啊,你良心被嫩道人喫了?!”

  也就是有外人在,不然李槐就要勒住阿良的脖子讓他閉嘴了。

  當年那次遠遊求學,李槐年紀最小,就經常騎在阿良脖子上,嚷着駕駕駕,晃着一雙草鞋,讓阿良跑快點。

  那位以鬼魅之姿現世的十境武夫,只得又丟了兩壺酒過去。黑虎掏心,海底撈月,猴子摘桃,呵呵,真是好拳法。

  阿良挪動屁股,坐在那張古琴前,深呼吸呵一口氣,緩緩抬起雙手,突然抓起酒壺,抿了一口,突然打了個激靈,就跟鬼上身似的,開始撫琴,腦袋晃盪,歪來倒去,阿良自顧自陶醉其中。

  一時間水榭氣氛有些微妙。那些先前敲鐘的小精怪,一個個捂住耳朵。

  李槐實在受不了,關鍵是見那綵衣仙子臉色鐵青,劍尖微顫,估計她隨時都有可能出手,李槐趕緊咳嗽一聲,阿良雙手按住琴絃,轉頭疑惑道:“幹嘛?”

  李槐抬起一隻手掌,抹了抹脖子,提醒你差不多就可以了,不然離開此地後,那就別怪我不念兄弟情誼。

  阿良嘆了口氣,都是糙人,聞弦不知雅意。

  阿良提起酒壺,嗅了嗅,問道:“桐葉洲那邊?”

  李鄴侯說道:“玉圭宗新任宗主韋瀅,武聖吳殳,就兩人。吳殳是與南婆娑醇儒陳氏子弟,一起來的問津渡。”

  阿良皺了皺眉頭。

  黃卷咬牙切齒道:“柳七這次也來了!”

  阿良有些心虛,道:“我認識他,他也不認識我啊。”

  那個柳七,歲數大了些。又去了青冥天下,待在一個詩餘福地不挪窩。

  她惱火道:“那你當初有臉自稱是柳七的至交好友?!”

  阿良悻悻然,“當時醇酒美人明月夜,人酒月色三醉我,哪裏扛得住,喝高了醉酒話,又當不得真的嘍。”

  她冷笑道:“我很期待這次議事,你遇見了柳七和蘇子後,有臉沒臉與兩位前輩主動打招呼!”

  皎月湖水官黃卷,最是仰慕那位柳七郎。

  所以當年這個阿良第一次拜訪祕境水府,漢子信誓旦旦說自己與那柳七是摯友,她就當真了。

  她哪裏能夠想象,一位登門做客、還能與主人飲酒的山上仙師,會如此厚顏無恥?而且聽說此人還是一位聖人後裔,天底下最讀書人不過的讀書人!

  阿良趕緊找了個將功補過的法子,正色道:“黃卷姐姐,彆着急生氣,我認識一個年輕後生,人品,相貌,才學,半點不輸柳七。有那‘遠看依稀是阿良’的美譽!”

  李槐踹了一腳阿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