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182章

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震驚道:“只有三天?!”

  寧姚默不作聲。

  陳平安皺緊眉頭,揉了揉下巴,眯起眼,心思急轉,仔細思量起來。

  周米粒趕緊再撥了一大堆瓜子給山主夫人,多磕些。

  剎那之間,寧姚長劍離匣,她一手持劍,突兀一斬屋內虛空處,寧姚瞬間就已經仗劍遠遊而去。

  根本不用寧姚言語,寧姚與陳平安也一直未有任何心聲交流,可雙方根本無需眼神交匯,陳平安就已經跟隨寧姚身形一閃而逝。

  雙方來到一處山巔,正是先前邵寶卷覲見船主時的站立處。

  只是再不見那中年文士和瞌睡僧人,此刻山巔已經空無一人,但是留下了一張蒲團。

  陳平安伸手繞後,輕輕抵住背後劍鞘,已經出鞘寸餘的夜遊自行歸鞘,環顧四周,讚歎道:“壺中洞天,大好河山,手筆是真不小,主人如此待客,讓人還禮都難。”

  陳平安蹲下身,仔細打量起那張蒲團,好像是船主故意留下的,作爲解謎的獎勵。

  寧姚雙手拄一把仙劍“天真”,俯瞰一處雲海中的金色宮闕,說道:“只憑你我,還是很難抓到這個船主。”

  “做客有做客的講究,玩命有玩命的打法。”

  陳平安留下那張蒲團,起身與寧姚笑道:“回吧。”

  寧姚遞出一劍。

  條目城客棧那邊,寧姚和陳平安聯袂返回。

  裴錢已經坐在了周米粒身邊的長凳上,小米粒就一直保持先前那個嗑瓜子一半的姿勢,當個木頭人,等到好人山主跟山主夫人返回,小米粒這才繼續嗑瓜子如飛,陳平安笑道:“沒事,剛纔逛了個有趣的地方,差點就能見着一位張夫子。接下來咱們聊天,可以隨意些。”

  陳平安一口氣取出四壺酒,兩壺桂花釀,一壺家鄉的糯米酒釀,再取出四隻酒碗,在桌上一一擺好,都是當年劍氣長城自家酒鋪的傢伙什,將那壺糯米酒釀遞給裴錢,說今天你和小米粒都可以喝點,別喝多就是了,給自己和寧姚都倒了一碗桂花釀,試探性問道:“不會真的只有三天吧?”

  “是三年。不過我不會停留太久。”

  寧姚說道:“我來這邊之前,先劍斬了一尊遠古餘孽,‘獨目者’,好像是曾經的十二高位神靈之一,在文廟那邊賺了一筆功德。能夠斬殺獨目者,與我打破瓶頸躋身飛昇境也有關係,不只一境之差,劍術有高低差異,而是天時地利不全部在對方那邊了,所以比起第一次問劍,要輕鬆很多。”

  破境,飛昇。兩場問劍,天時地利,獨目者,高位神靈。

  說這些的時候,寧姚語氣平和,臉色如常。不是她刻意將驚世駭俗說得雲淡風輕,而是對寧姚而言,所有已經過去的麻煩,就都沒什麼好多說的。

  寧姚今天卻多說了一句,“如果有你在,會更輕鬆些。”

  只是寧姚沒說,是飛昇城有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在,是飛昇城更輕鬆些,還是她身邊有陳平安在,她就會更輕鬆些。可能都是,可能都一樣。

  寧姚沒什麼好難爲情的,因爲這是實話。

  甚至整個飛昇城都不會否認這個事實,尤其是隱官一脈的劍修,和刑官裏邊的武夫一脈,再加上泉府一脈的年輕劍修,都尤其懷念那個留下太多有趣事蹟、無數個大小故事的年輕隱官。哪怕是因爲各色理由,那些對酒鋪二掌櫃、半個外鄉人毫無好感的劍修,扎堆喝酒那會兒,每每聊起此人,無論是一句“遠看是阿良,近看是隱官”,還是“一拳就倒二掌櫃”,亦或是花裏花俏上了戰場,都是談資,都是極好的佐酒菜。

  比如就連被陳平安帶回浩然天下的九個劍仙胚子裏邊,都會有不喜歡年輕隱官的孩子,而且還不止一個。但是誰都不否認,對敵之時,己方陣營,身邊有無一個隱官收劍時,幫着出謩澆撸槁┭a缺,出劍時也能身陷險境,捨生忘死,兩者的差別,確實不小。

  陳平安聞言有些愧疚,舉起酒碗,抿了口酒,拿起自家落魄山的一條溪魚乾當佐酒菜。

  寧姚說道:“在那座遍地機緣的新天下,如果誰能斬殺遠古神靈,哪怕不是十二高位,只要再邭夂命c,就可以獲得一門神通。道士山青,桐葉洲女冠黃庭,流霞洲蜀中暑,根據飛昇城的諜報顯示,都有了各自的機緣。”

  寧姚的言下之意,當然是你陳平安如果也在第五座天下,哪怕不管什麼飛昇城什麼隱官一脈,肯定每天都會很忙,會是一個天字號的包袱齋。

  陳平安便說了太平山遺址一事,希望黃庭不用太擔心,只要返回浩然天下,就可以立即重建宗門。

  寧姚點頭說道:“等我回了,就去與那女冠說一聲。”

  發現陳平安直愣愣看着自己,寧姚問道:“需要我額外捎話?你着不着急?”

  陳平安斬釘截鐵道:“沒有!”

  寧姚喝了口酒。

  小米粒覺得自己總算能夠說上話了,轉頭小聲問道:“裴錢裴錢,是不是你說的那個教你背劍術和拖刀術的女冠姐姐,還說她長得俸每矗慈搜酃赓一般?!”

  桌上師徒兩個,都頭大了。

  裴錢臉色尷尬道:“我有說過嗎?”

  周米粒看了眼裴錢,再看了眼好人山主和山主夫人,猶豫了一下,說道:“沒有的吧?”

  她覺得自己大概是說錯話了,趕緊喝了一大口糯米酒釀,笑哈哈道:“我酒量不好,說醉話哩。”

  寧姚笑了起來,看來是需要跟小米粒多聊聊了。

  要說落魄山上的長輩緣,除了暖樹姐姐,周米粒自認第三,沒誰敢稱第二。

  陳平安的兩位師兄,左右,君倩,當年在落魄山上,雖說逗留時日都不長,但無一例外,相對而言,都與小米粒聊得最多。他們確實都比較喜歡跟周米粒聊天,因爲這個啞巴湖小水怪,最童言無忌。大管家朱斂太滴水不漏,山君魏檗太拘謹,暖樹每天太忙碌,陳靈均會躲着他們,只有這個喜歡巡山的小米粒,既喜歡問東問西,也會有問必答。

  陳平安立即岔開話題,之後閒聊,裴錢才得知一事,師父竟然早就仰慕條目城的李十郎。

  裴錢就有些古怪。好像很難想象,師父也會如此仰慕別人。

  周米粒撓撓臉。

  是挺尷尬的,

  不比當年鬥詩落敗給人趕出去差了。

  陳平安倒是沒覺得這位李十郎,見着了書本之外的真人“活神仙”,如何教人失望,就與裴錢笑道:“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在桐葉洲趕夜路那會兒,我教你那些用來壯膽的順口溜?”

  陳平安抿了口酒,雙指併攏輕輕敲擊桌面,微笑道:“門對戶,陌對街。晝永對更長,故國對他鄉。地上清暑殿,天上廣寒宮。掌握靈符五嶽籙,腰懸寶劍七星紋。”

  裴錢咧嘴一笑,“烹早韭,剪春芹,槐對柳,檜對楷。黃犬對青鸞,水泊對山崖。山下雙垂白玉箸,仙家九轉紫金丹。”

  陳平安點點頭,“其實這些都是我按照李十郎編撰的對韻,挑挑選選,裁剪出來再教你的。師父第一次出門遠遊的時候,自己就經常背這個。”

  這些美好的文字內容,曾經伴隨草鞋少年一起走過千山萬水。曾經每當思鄉的時候,就會讓少年想起家鄉的街巷,小鎮的槐樹,山中的楷樹,每當飢腸轆轆的時候,就會想起韭菜炒蛋、芹菜香乾的香味。會讓一個懵懂少年,忍不住去想那雲弁使雪衣娘,白玉箸紫金丹,到底是些什麼。

  “他在書上說窮人行樂之方,無甚祕訣,只有‘退一步’法。我當時讀到這裏,就覺得這個前輩,說得真對,好像就是這樣的。很多人事,繞不過,就是死活繞不去,還能怎的,真不能怎的。”

  陳平安笑道:“但是沒有想到,李十郎在書上後邊又舉了個例子,大抵是說那溽暑時節,帳內多蚊,羈旅之人借宿郵亭,不堪其擾,然後亭長就說了一番言語,李十郎想要藉此所說之理,就是個‘不必遠引他人爲退步’,因爲道理很簡單,‘即此一身,誰無過來之逆境?’故而以昔較今,不知其苦,但覺其樂。所以我每次練拳走樁過後,或是遇到了些事情,熬過了難關,就愈發覺得李十郎的這番話,似乎已經把某個道理,給說得一乾二淨毫無餘地了,但他偏偏自己說自己‘勸懲之意,決不明言’,怪不怪?”

  裴錢瞪大眼睛,“師父說與己爲敵,不用着急跟誰比,要今日我勝過昨日我,明日我勝過今日我,就是從這裏邊來的道理?”

  陳平安笑着點頭,“可不是,不然你以爲師父的道理,都是天上掉下來再給我接住的啊?”

  陳平安舉起酒碗,轉頭望向窗外,然後猛然間一口飲盡,算是遙遙敬了一碗酒,與那李十郎由衷致謝一番。

  條目城一處層園內,白髮老書生與李十郎並肩而立,看着池塘內的水紋漣漪,笑道:“這個馬屁,這份心意,你接還是不接?”

  李十郎冷哼一聲,道:“小子佩服我又如何,世上仰慕我李十郎才情學識的人,何止千千萬。這小子油滑無比,莫不是把我當那一棍一棗的蠢人了。我敢篤定,那小子十分清楚,你我此刻就在旁聽,因爲他已經知曉了直呼李十郎名字,我這邊就可以心生感應。”

  老書生嘖嘖不已。

  李十郎隨即神色舒展,撫須而笑,“只不過這番肺腑之言,臨時抱不來佛腳。招呐c否,一眼可見。”

  老書生點頭附和道:“到底是劍氣長城的隱官大人,可是連船主都敢算計,也真能被他算計了,能讓這麼個精明後生都要心生仰慕,十郎算是大大長臉一次了。”

  李十郎點點頭,說道:“那青牛道士,便只會喫瓜。”

  在那夜航船下四城之一的容貌城,中年文士隱匿身形,來到一處宴席上,滿座紅弦翠袖,燭影參差,望者疑爲神仙中人。有女子正在撫琴,主位上是那位主動讓出城主職務給邵寶卷的英俊男子,綽號美周郎。

  中年文士又跨出一步,悄無聲息來到別處,與一位身形模糊的男子笑問道:“你與陳平安曾經算是劍氣長城的同僚吧,爲何讓邵寶卷對他出手?是你與上任刑官的文海周密,早就有過什麼約定,屬於不得已爲之?”

  那個連船主都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原來正是劍氣長城牢獄中的那位刑官,在那邊收了個少年劍修作爲嫡傳弟子,名叫杜山陰。

  而這位在避暑行宮檔案上都籍籍無名的奇怪劍仙,是那牢獄小天地內,唯一的出手,就是劍斬飛昇境化外天魔吳霜降。

  此人離開劍氣長城之後,就一直做客夜航船,男子此刻與那船主張夫子淡然道:“只是一筆買賣,有個婆娘,想要從寶瓶洲脫身離去。”

  中年文士笑道:“奇了怪哉,陳平安人都在這渡船上了,不正是她脫身的最佳時機嗎?退一步說,陳平安難道去了北俱蘆洲,還能直接決定正陽山那邊的形勢變化?”

  男子說道:“田婉只是算了一卦,好像必須如此,才能九死一生。”

  中年文士疑惑道:“是那頭藏在燈芯中的化外天魔?”

  他自顧自搖頭道:“就算有那頭化外天魔,依舊不至於,在這裏,化外天魔哪怕是飛昇境了,依舊比較不濟事。”

  男子揮揮手,下了逐客令。

  中年文士只是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條目城內。

  寧姚取出一盞油燈,輕輕捻動燈芯,打開一道山水禁制。

  當年劍氣長城飛昇離開之前,陳平安將這盞油燈交給了縫衣人捻芯,一起帶去了第五座天下。

  如今寧姚已是飛昇境劍修,那麼它的存在,就可有可無了。

  屋內蹦出個白髮童子,盤腿而坐,懸空而停,大額頭,珥青蛇,懸雙劍,穿法袍,一雙眼眸瑩瑩然,估計在小天地裏邊,正無聊,這會兒被迫現身後,還啃着手指頭。

  一頭飛昇境化外天魔,化名吳霜降。在劍氣長城的牢獄裏邊,有事沒事就讓老聾兒喊他爺爺,老聾兒也從不含糊,說喊就喊。

  只不過它的青蛇、雙劍和法袍,都早已經跟陳平安做了買賣,當下都是些可憐兮兮、念舊使然的障眼法了,如今是個不折不扣的窮光蛋。

  等它瞧見了一襲青衫的陳平安後,白髮童子滿臉的不敢置信,捱了雷劈,眼神呆滯,恍若隔世,泫然欲泣,隨後那臉色,一份好似傷着了心肺的委屈,就像一滴濃墨,滴入清水,瞬間暈染開來,一屁股摔地上,手腳亂動,嚎啕大哭起來,最後使勁捶胸,好像傷心得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只是坐在地上哀嚎。

  陳平安嗑着瓜子,斜眼道:“打住。”

  麻溜兒站起身,白髮童子開始扯開嗓子,滿臉漲紅,圍繞着一張桌子開始大踏步,振臂高呼,“隱官老祖,玉樹臨風,衣暹�鄉,功高蓋世,天下無敵,拳高絕頂十一境,劍術更高十五境……”

  裴錢嗑着瓜子,看着這個比較古怪的存在,就是說話有些不着調,連她都有些聽不下去。比起郭竹酒,差了不是一點半點。

  周米粒則誤以爲是這個矮冬瓜是景清附體了。

  陳平安說道:“差不多就行了。”

  白髮童子先與寧姚諂媚言語,“寧姐姐果然信守承諾,不愧是此後萬年雷打不動的天下第一人!”

  寧姚沒理睬。

  然後白髮童子跑到陳平安身邊,小心翼翼問道:“隱官老祖?那筆買賣怎麼算?”

  陳平安說道:“你已經是自由身了。”

  陳平安返回浩然天下之後,與崔東山詢問過“吳霜降”,才知道真正的吳霜降,竟然能夠躋身青冥天下的十人之列。而白髮童子,果然如自己所料,正是吳霜降的心魔所在,甚至還是他的山上道侶。

  她的真名,天然。在歲除宮山水譜牒上就是這麼個名字,好像就沒有姓氏。

  只不過陳平安覺得當這化外天魔是那吳霜降,就挺好的。

  當年與鸛雀客棧那個深藏不露的年輕掌櫃,就因爲這頭化外天魔的“歸屬”,原本關係極好的雙方,最後還鬧得有些不愉快。

  白髮童子嘆了口氣,怔怔無言,千辛萬苦,得償所願,反而有些茫然。

  它驀然雙手叉腰道:“那倆誰,那丸子頭,還有那矮冬瓜,幹嘛的,竟敢與我家隱官老祖坐在一張桌上?!我借你們膽了嗎?啊?聽不懂人話不是?趕緊給我坐地上去!”

  裴錢呵呵一笑。

  周米粒撓撓頭,半點不怕就是了。

  下一刻,這頭飛昇境的化外天魔,驀然現出一尊虛無縹緲的法相,瞬間撐起了條目城天地,微微屈膝低頭,將一地山河盡收眼簾過後,雙袖一旋,星光點點,散落天地間,它又轉瞬間就收起法相和星光,身形縮小回原形。除了陳平安和寧姚,還有一雙眼眸熠熠光彩的裴錢之外,連那巡城騎隊都未能察覺到這份氣機漣漪,甚至連巍峨法相都未能瞧見半點。唯有李十郎和老書生才抬起頭,發現了不同尋常處。

  由此可見,吳霜降的術法神通之高。難怪崔東山會說這位歲除宮宮主,即將成爲青冥天下最新的十四境大修士。

  白髮童子大搖大擺坐在了陳平安對面的空長凳,雙手擱在桌上,剛要站起身,突然低下頭,見那黑衣小姑娘也沒能踩着地面,就那就無所謂了,繼續坐着,給自己撥了些瓜子在眼前,自顧自磕起了瓜子,這才壓低嗓音道:“隱官老祖,啥地兒,挺懸乎啊,再往外瞧,就是烏漆嘛黑的光景了,這兒的東道主,至少飛昇境起步。難不成這裏就是咱自家的山頭?娘咧,真是家大業大啊!那咱們真是發了啊!”

  陳平安說道:“我們在一條渡船上。”

  白髮童子愣了愣,身體前傾,都顧不得嗑瓜子了,伸手擋在嘴邊,慫恿道:“隱官老祖,那咱們啥時候動手?這要是都不干他一票,有失風采跌份兒!現在月黑風高的,正適合出手,有你有寧姐姐,再加上我在旁搖旗吶喊,負責壓陣,啥渡船不渡船的,明兒起就是咱們的家底了。”

  陳平安微笑道:“那你先去探探路?”

  它嘆了口氣,繼續嗑瓜子,只當自己啥也沒講。

  它發現桌上擺了些破爛,磕瓜子沒啥意思,百無聊賴,就站在長凳上,開始搗鼓起那些虛相物件,一小捆乾枯梅枝,一隻造型素雅的水仙小瓷盆,一件鐵鑄花器,一塊落款“叔夜”的烏木鎮紙。

  它突然有些傷感,緩緩抬起頭,望向對面那個正在喝酒的傢伙,揉了揉眼角,滿臉辛酸道:“怎的隱官老祖都回了家鄉,反而還混得愈發落魄寒酸了呢?”

  陳平安只當沒聽見。

  它突然小心翼翼問道:“倒懸山那邊,有沒有人找過你?”

  陳平安沒有藏掖,點頭道:“找過我,拒絕了。”

  它站在長凳上,笑問道:“當時是當時,現在呢?”

  當時陳平安在劍氣長城自身難保,能不能返回家鄉都兩說,拒絕就拒絕了。如今回了浩然天下,又會如何?

  陳平安笑道:“答應過你。所以八十年內,就算吳霜降來了,只要有我在,你都是自由身。”

  一個趴在櫃檯那邊打盹的年輕夥計,突然抬起頭,然後打了個哈欠,單手托腮,微笑道:“年輕人口氣這麼大,會不會撐死自己啊?”

  白髮童子瞬間臉色慘白。

  陳平安說道:“讓吳宮主苦等了。”

  年輕夥計笑問道:“現在怎麼說?是收回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壯語呢,在我這邊賺取一筆不小的香火情?還是攔我一攔?”

  陳平安捻出一張符籙,笑道:“既然吳宮主精通算卦,都算得準我會來這夜航船,早早就守株待兔了,小心起見,不如再破例一次,暫時恢復修爲巔峯,以十四境大修士再給自己算一卦,不然小心陰溝裏翻船,來浩然容易,回青冥天下就難了。至於吳宮主的這個破例,肯定會壞了與文廟那邊訂立的跌境遠遊這麼個規矩,不過我可以用功德在文廟那邊,替吳宮主抹平。”

  中年文士那邊,有些神色無奈,吳霜降蒞臨夜航船,自己竟然毫無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