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181章

作者:烽火戏诸

  比起當年自囚功德林,是不一樣的。

  兩人一起走向那文廟前邊的臺階,一起坐下。

  阿良說了些來時路上的趣聞事蹟,說在流霞洲一處,那某個酒樓飯館裏邊,他學老秀才當年,喫飯喝酒不給錢,打欠條又不成,就怒喝一聲拿筆來。要留下一幅墨寶,幫着題寫匾額。筆墨伺候後,他寫下的那幾個字,寫得那叫一個精神氣十足,比城頭刻字都要用心了,只是掌櫃的不識貨,連飯錢酒菜,再加上紙錢,一併討要了,只好先欠着了。

  還說在一處彩裙飄飄、繡鞋多多的仙家渡口,好巧不巧,剛好聽見了一堆人在聊自己,說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尤其是兩個小姑娘,她們的漂亮眼眸裏,好像寫滿了阿良與哥哥兩個說法,教人喝了美酒一般醉醺醺,而他這個人,老秀才你是最清楚不過了,最容不得別人這麼亂誇自己,就正了正衣襟,端着空酒碗湊過去,與他們來了句實赵挘f那十四境劍修,真沒什麼了不起的,意思不大……

  結果給讚了句禿子,還說他孃的怎麼不乾脆說道老二不是真無敵?

  既然話都給對方說了,他就只好在那邊坐了會兒,聽那些酒客又閒聊了幾句,雙方相談甚歡,他忙着稱兄道弟,小蹭了些佐酒菜,最後實在受不了那些姑娘們的愛慕視線,擔心又招惹什麼不必要的情債,這才放下酒碗後,離開酒肆,一個極有講究的停步,抬頭看一眼夕陽,這纔再一個更有學問的冷不丁大踏步,獨自走在那街上,只能留下一個令女子見之心碎的落寞背影,以及……那一筆不小心給忘記了的酒債?

  老秀才輕輕拍打身邊漢子的膝蓋,讚歎道:“可以可以,風采依舊,這都沒給人打折。”

  阿良哈哈大笑。

  頭髮不多的邋遢漢子,與老秀才說了很多遊歷趣事。

  說他去了一趟天上,見了在那邊辛辛苦苦合道星河的於老兒,不聊那什麼十四境,免得歲數大一把、修行資質卻一般般的於老兒傷心傷肺。

  只說他一直嫉妒自己身邊的所有朋友,爲什麼他們就有這麼一個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朋友,而我阿良就沒有?那於老兒聽過之後,半天沒說話,大概那就叫愧疚難當和自慚形穢吧。

  只不過於老兒最後倒是說了句話,挺像個讀書人。

  說能讓一個老人心心念唸的,是故鄉是家鄉,更是曾經的童年,少年。

  阿良唯獨沒說自己在那流霞洲最後一個停步處。

  那是一處荒郊野嶺的亂葬崗,別說天地靈氣了,就是煞氣都無半點了,漢子盤腿而坐,雙手握拳,輕輕抵住膝蓋,也沒說話,也不喝酒,只是一個人枯坐打盹到天明時分,旭日東昇,天地明亮,才睜開眼睛,好像又是新的一天。

  不管阿良說了什麼。

  老秀才坐在一旁,聽得仔細,好像從來是這樣,只要是別人在說話,不管講得有理無理,大事小事,有趣無趣,老人都是這樣的,神色認真,耐心極好,等旁人說完了,老秀才再說自己的話。

  可能只有這樣的老人,才能教出那樣的弟子吧,首徒崔瀺,左右,齊靜春,君倩,關門弟子陳平安。

  阿良輕聲問道:“左右那呆子,還沒從天外回來?”

  老秀才嗯了一聲。

  阿良說道:“怎麼都想不到,當年在大驪京城,是跟那傢伙見到的最後一面。”

  老秀才點點頭。

  遙想當年,餓着肚子的老秀才在那學塾教書,有天瞥見學塾外邊站着個偷聽學問的外鄉人,一看就是書香門第出來的有錢孩子,老秀才便卯足勁多講了幾句精妙學問,等到鬧哄哄的稚童們放學歸家去,少年果然被當時還半點不老的學塾夫子一身才學所折服,就那麼一直等在門外,最後還在門口作揖求學,說是想要拜師,少年很懂禮數,很講規矩,老秀才當時樂呵不已,便覺得自己還沒弟子呢,這不眼前就有個現成的?教誰學問不是教嘛。

  那天黃昏裏,一大一小兩個讀書人,一路伴着雞鳴犬吠和炊煙裊裊,聞着飯菜香味,並肩走在街巷裏,到了家裏,不曾想那個少年還會生火做飯。

  老秀才緩緩道:“教誰不算教?不曾想一個不小心,偏偏教了個最聰明又最願意務實的學生。”

  阿良笑道:“別的不說,有件事我得謝他,如果不是他,我就只能認識個文聖,而不是什麼老秀才了。”

  老秀才擺擺手。

  於是阿良就只是遞過去一壺酒。

  老秀才接過酒壺,阿良陪着一起喝酒。

  阿良突然冒出一句:“老秀才,你沒老那會兒,模樣其實真不咋的。”

  老秀才呵呵一笑,“放你的屁,只會比你更俊俏。你再瞧瞧我的幾個學生,哪個模樣、風度不是一等一的好?”

  阿良嗤笑道:“不談傳授學問,先生也能給學生教出個模樣啊?”

  老秀才揉了揉下巴,“其他文脈,學也學不來啊,你看再傳弟子當中,小寶瓶,曹晴朗,小裴錢……你再看看你?”

  阿良站起身,老秀才問道:“幹嘛去?”

  阿良笑道:“放心,我找人去,估計很快就需要你在這裏幫忙說話了。”

  老秀才趕緊起身,壓低嗓音道:“那就乾脆多找幾個,還有得賺,我這裏有份名單,拿去拿去。”

  阿良接過那張紙,收入袖中,只是瞥了一眼,就知道自己有的忙了,身形匆匆化虹離去。

  在那拳腳與劍都可以隨意的天外。

  懸空對峙的兩人四周,光亮點點,皆是遙遠星辰。

  一個手裏拎着她自己半截手腕的羊角辮小姑娘,一邊擺弄對齊傷口,一邊與那人瞪眼道:“夠了沒?!非要攔着我去蠻荒天下?!信不信惹毛了我,就一頭撞入南婆娑洲或是桐葉洲,讓你那個可憐兮兮的先生徹底玩完?!”

  一襲青衫,面無表情,單手持劍,一身劍氣再無拘束,“求你去。”

  好不容易暫時馬虎縫借了那一截纖細手腕,蕭愻晃了晃胳膊,燦爛笑道:“那就不去找你先生的麻煩了,我換個地兒,去那寶瓶洲落魄山,拜會一下咱們那位隱官大人?!”

  一劍遞出,就是答案。

  蠻荒天下一處渡口,那位與醇儒陳淳安一同守住南婆娑洲的墨家鉅子,單獨在此處,一人建城,一人守城,兩不耽誤。

  一個魁梧男子,身邊帶着個小精怪,從海上歸墟來到蠻荒天下,再遊歷至此,一路上都刻意繞過山頭勢力,只看山水。

  劉十六仰頭望向那座“自行生長”的奇異城池。

  一旁那個自封旋風大王的小精怪,孩童模樣,揹着個大大的包裹,倒不是身邊這個師父如何要求,裏邊全部都是小精怪捨不得丟的家當,這會兒戰戰兢兢站在那座渡口邊緣,小聲道:“師父,書上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樣子咱們得繞路了。”

  小精怪忍不住抱怨道:“走走走,師父,啥時候是個頭啊?”

  劉十六笑道:“本來是想帶你來見一見你的小師叔,這會兒不成了,看來還要多走好些路。”

  小精怪哀嘆一聲,“煩煩煩。能夠早些見着小師叔就好了。”

  劉十六笑着點頭,“過了劍氣長城,到時候師父找條渡船,就能輕鬆些。”

  小精怪說道:“師父,我可沒有神仙錢!是真窮,不是裝窮!”

  劉十六揉了揉小傢伙的腦袋,“跟你小師叔一個德行,大事不含糊,就是小事上,扣扣搜搜的。”

  小精怪突然有些忐忑,小聲道:“師父,我就是個小精怪,小師叔是劍氣長城的大隱官,會不會嫌棄我啊?”

  劉十六笑道:“不會。他是你的小師叔嘛。”

  小精怪猶豫了一下,“那麼大師伯呢?齊師伯呢?我真的都瞧不見了啊?”

  劉十六嗯了一聲,“沒辦法的事情。”

  小精怪有些灰心喪氣,“師伯們都是這樣,那我跟着師父修行作甚嘛?早知道就躲在家鄉山裏了。”

  劉十六笑道:“不要這麼想,哪怕是今天,也有些事情,是隻有你能做成的。”

  小精怪抬起頭,一頭霧水,“比如?”

  劉十六說道:“比如跟師父一起趕路啊。”

  小精怪翻了個白眼,只是很快嘴角咧起,笑了起來,師父倒也不算騙人。

  “師父,大師伯爲啥被稱作繡虎啊。”

  “是別人給的,你大師伯也不怎麼喜歡這個綽號,好像一直不太喜歡。”

  “那麼齊師伯爲什麼總跟左師伯打架呢?是關係不好嗎?”

  “那時候他們歲數小嘛。兩人關係其實很好。”

  “那麼小師叔爲什麼會當上隱官啊?”

  “回頭你自己問他去。”

  “師父,大妖到底有多大啊,劍仙有多仙氣?”

  “不好說啊。”

  “師父你的師父,爲什麼被喊老秀才啊?年紀很老嗎?”

  “沒有,其實我們的先生,歲數不算大,只是有些顯老。”

  “那麼我那位祖師爺爺,他最喜歡哪個學生啊?是師父嗎?”

  “肯定是你的小師叔了。”

  “哦,那我可要與小師叔打好關係了。”

  “對的,是得這樣。”

  “師父,你借我些神仙錢啊。”

  “嗯?”

  “你說的啊,小師叔是個財迷啊,我要準備一份見面禮。”

  “沒有,師父沒說過。你那小師叔,很大方的,從不扣搜,你見找了他,輩分小,只管收禮,不用送禮。”

  “師父,那從今天起,你乾脆認我當徒孫吧?等我見着了小師叔,收了禮,再改回來當弟子?”

  “這樣不好吧。”

  “師父,說句心裏話啊,我突然覺得跟你混,會沒啥大出息。不過算了,看在師伯們和小師叔都那麼厲害的份上,就認了你當師父吧。我不反悔,你也一樣啊,別因爲以後我沒啥出息,就後悔啊。”

  “沒問題。”

  “好,一言爲定!那我也沒問題了。”

第775章 會一會十四境

  看着使勁傻樂呵的小米粒,裴錢有些無奈,虧得是你這位落魄山右護法,不然別說是換成陳靈均,就算是曹晴朗這樣得意學生,明兒都要糟糕。

  周米粒告辭一聲,飛奔離去,去了趟自己屋子,她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大袋瓜子,一小袋溪魚乾。

  陳平安站在窗口那邊,看了眼天色,然後捻出一張挑燈符,緩緩燃燒,與先前兩張符籙並無異樣。再雙指掐劍訣,默唸一個起字,一條金色劍氣如蛟龍游曳,最終首尾銜接,在屋內畫出一個金色大圓,打造出一座金色雷池的術法禁地,符陣氣象,幾近於一座小天地。

  相較於裴錢先前在大街上以鐵棍的依葫蘆畫瓢,陳平安的陣法施展,顯然要更加圓轉如意,契合道意。

  裴錢腦子裏立即蹦出個說法,天道幽玄。

  在竹樓學拳那會兒,教拳的老人,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你裴錢資質太差,連你師父都不如,一點意思都沒有。

  哪怕是等到裴錢成了那個名動天下的鄭錢,回到落魄山,有次與老廚子切磋拳法,朱斂收拳後,恰好也說了一句差不多的言語,比起山主,你始終差了一點意思。

  寧姚磕着瓜子,問道:“這是劍陣?”

  顯然寧姚也覺得這門與陣法融合的劍術,很不簡單。

  陳平安點頭道:“跟人學來的,只不過加了點自己的劍法和拳意。”

  這道一直沒有名稱的陣法,最早來源於學生崔東山,後者喜歡以一把劍仙遺物飛劍金穗,畫圓隔絕天地,十分玄妙。後來在落魄山,陳平安又拉上了劉景龍,再加上崔東山,陳平安取出一部抄錄於避暑行宮的祕錄,與倒懸山那座雷池有些淵源,只是文字記載,要更加“老祖宗”些,涉及雷部一府兩院三司之一的鬥樞院洗劍池,陳平安就讓兩人翻閱檔案,最後劉景龍和崔東山一起合力,完善了這道陣法。不過陳平安如今施展起來,還是習慣順手增添幾分自身拳意,以及阿良傳授的劍氣十八停。

  身在渡船,終究寄人籬下,不宜多說飛昇城和落魄山事項。

  先前李十郎的掌觀山河,被陳平安一語道破天機,雙方便打開天窗說亮話,既是這位條目城城主的窺探客棧,其實何嘗不是一種提醒。

  意味着在這條目城內,尤其是在這夜航船上,只要這座天地的老天爺有心,就沒有什麼是不可知的學問。

  當下一行人已經身在陣法內,陳平安就望向裴錢,裴錢立即會意,報了個數字。

  在陳平安“舉形飛昇”離開條目城之前,陳平安就以心聲,與裴錢打了個啞謎一般,說了書頁二字。

  從陳平安離開客棧去找寧姚那一刻起,裴錢就已經在分心計數,只等師父詢問,纔給出那個數字。

  寧姚有些疑惑。

  陳平安笑着解釋道:“怕被算計,被矇在鼓裏都渾然不覺,一個不小心,就要耽擱北俱蘆洲之行太多。”

  陳平安雙指併攏,輕輕一抖手腕,從人身小天地當中的飛劍恢腥福谷挥秩〕隽艘粡埲紵蟀氲奶魺舴@就與青牛道士和虯髯客一樣,算是在渡船上別有洞天了,點燈一盞,小天地內,與窗口懸停的那張挑燈符,差異不小,終於被陳平安勘驗出一個隱藏頗深的真相,嗤笑道:“渡船這邊,果然有人在暗中掌控光陰長河的流逝速度,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就來個山中一甲子,世上已千年。肯定不是條目城的李十郎,極有可能是那位船主了。”

  崔東山的袖裏乾坤,能夠讓置身牢恢械男薜乐耍热杖缒辏屈N自然也可以讓局中人,領教一下什麼叫真正的白駒過隙。

  裴錢聽得有些頭皮發麻。

  試想夜航船上的十天半個月,優哉遊哉逛蕩十二城,可若是等到離開渡船,才驚覺浩然天下卻已經過去數月、甚至乾脆是長達數年之久?

  陳平安走向窗臺,朗聲道:“勞煩李十一郎與船主說一聲,夜航船如今是靠攏一處歸墟入口,還是打算直接去往蠻荒天下,都無所謂,唯獨更改光陰長河一事,既然已經被我察覺,是不是就可以免了?”

  先前大街上和客棧內,陳平安分別點燃的兩張挑燈符,就是幫着渡船這邊,誤以爲他陳平安有了個自以爲是。

  自以爲道法夠高、術法足夠一洲無敵手的,成了別家宗門的中興老祖,自以爲算計深遠、機緣盡是囊中物的,靠着一盞祖師堂長命燈,才僥倖重新登山走了修行路。

  陳平安站在窗口片刻後,轉頭望向寧姚。

  寧姚搖頭道:“要麼是那位船主沒有留神這邊,要麼是對方道法夠高,我察覺不到蛛絲馬跡。”

  陳平安點點頭,坐回位置,輕聲問道:“這趟出門,能在浩然天下待多久?”

  寧姚從堆積成山的瓜子裏邊,用手指撥出三顆。

  陳平安一拍桌子震天響,罵罵咧咧,憤懣不已,“只有三個月?!文廟那邊如今管事的,是失心瘋了,還是腦子進水了?你別管,誰敢來催你,我罵回去!”

  寧姚輕輕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