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170章

作者:烽火戏诸

  宗主竹皇點點頭,“可以,只是誰合適去姜氏?”

  已經失去半壁江山的大驪宋氏,王朝版圖還會繼續縮減下去,卸嘀心喜糠獙僖呀涢_始鬧騰,如果不是有那陪都和大瀆祠廟,中北部的不少藩屬國,估計也已經蠢蠢欲動了。但是整個寶瓶洲的譜牒修士都心知肚明,浩然十大王朝,大驪的位次,只會越來越低,最終在第七、或是第八的位置上落定。

  夏遠翠微笑不語,老劍仙橫劍在膝,輕輕拂過劍鞘,已經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了。

  雲林姜氏是了不起,卻還不至於讓他去低三下氣求人情。

  如今寶瓶洲唯一一個在文廟那邊,能夠說上話的,其實不是許多事情做得很過界的大驪宋氏,而是雲林姜氏。

  因爲雲林姜氏,是整個浩然天下,最符合“鐘鳴鼎食之家,詩書禮儀之族”的聖人世家之一。

  文廟那邊,其實也是有幾部古老家譜的,而遷徙到寶瓶洲落腳的雲林姜氏,就是當之無愧的聖人後裔。

  萬年之前,禮聖親自制定禮儀,姜氏祖上出過數位大祝,在《大禮春官》中,與大史、大宰並列爲六官之一,掌管着最爲古老的各種祝詞。而且姜這個姓氏,本就是浩然天下最爲古老的姓氏之一。

  一位撥雲峯老劍仙沉聲道:“既然陪都藩邸那邊,讓我們去蠻荒天下積攢戰功,那就去。我帶頭!”

  掌律祖師晏礎譏笑道:“你一個金丹瓶頸,真當自己在老龍城戰場,沾了些酈劍仙的仙氣,你就一樣是上五境了?”

  老劍修早就習慣了自家祖師堂議事的氛圍,依舊自顧自說道:“你們不樂意涉險,我帶自己的撥雲峯一脈修士,過劍氣長城,去那渡口殺妖便是。”

  晏礎一拍椅把手,怒道:“你當撥雲峯是你一個人的?!本事那麼大,怎麼不直接連人帶峯,一起去了蠻荒天下,有本事往那託月山一砸,我就願意爲你親自送行,如何?!”

  那個撥雲峯老金丹氣得站起身,又要率先離開祖師堂。

  與此同時,幾位去過老龍城戰場的老劍修,都是差不多的態度,只要撥雲峯這邊退出祖師堂,就選擇一同離開。

  一線峯祖師堂議事,經常如此,見怪不怪。

  竹皇微微皺眉,這一次沒有任由那位金丹劍仙離開,輕聲道:“祖師堂議事,豈可擅自退場。”

  老金丹重新落座,深呼吸一口氣,打定主意裝聾作啞。

  護山供奉袁真頁雙臂環胸,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還是如此無聊。

  竹皇視線偏移,身體微微前傾,微笑道:“袁老祖可有良策?”

  面對這位護山供奉,哪怕竹皇是元嬰境瓶頸的劍修,更是一山宗主,依舊頗爲恭謹。

  白衣老猿扯了扯嘴角,懶洋洋靠椅背,“打鐵還需自身硬,等到宗主躋身上五境,所有麻煩都會迎刃而解,到時候我與宗主道賀過後,走一趟大瀆入海口便是。”

  竹皇爽朗大笑,抱拳道:“那就有勞袁老祖了。”

  祖師堂內,連那夏遠翠都瞬間提起精神來,紛紛望向這位瓶頸難破、以至於經常唸叨自己無望上五境的山主。

  尤其是擔任財神爺的陶家老祖和掌律晏礎,立即不露痕跡地對視一眼。

  唯獨擔任門神的元白,反而轉頭望向門外。

  竹皇不願多談自己的閉關破境一事,轉移話題,朝那升任心腹的田婉點點頭,婦人立即取出一本冊子,起身道:“宗門興盛,冊子上邊,總計一十六位劍仙胚子。其中九人,年紀還小,暫時都沒有拜師,各位峯主祖師,今天可以挑選一番。”

  所謂的劍仙胚子,當然是有望成爲金丹客的年少劍修。

  主要來自舊朱熒王朝,一經發現,就立即送往正陽山。此外就是山河破碎的寶瓶洲南方地界,正陽山專門這些年裏,幾乎每一位劍仙,都需要下山爲宗門尋找劍修胚子,退而求其次,能夠山上修行的良材美玉,一樣不能錯過。至於桐葉洲那邊,也有意外之喜,找到了兩位年幼的劍修胚子。

  只要能夠成爲劍修,就是天大的幸事。因爲只要是劍修,留在宗門修行,就都可以爲正陽山增添一份劍道氣摺�

  所以如今的宗竹皇,肯定再無類似“只要魏晉來我正陽山、願意讓賢”的感慨了。

  一來他自身就瓶頸鬆動,抓到了一縷大道契機,破境有望。再者如今的正陽山,作爲寶瓶洲新晉宗門,天時地利人和兼備,可能不出百年,就有希望與那神誥宗叫板,爭一爭一洲山上君主的位置。

  如何能讓人不意氣風發,所以竹皇這幾年,好像一下子年輕了百餘歲。

  竹皇突然問道:“大驪龍州那邊,尤其是那處牛角山渡口,好像有些不同尋常的動靜?”

  清風城許氏,從杏花巷馬家那邊買下了一處龍窯,此外槐黃縣裏邊,福祿街和桃葉巷,正陽山都有些暗地裏的香火情。

  只是這麼多年來,一直沒能得到什麼有用的山水諜報,北嶽山君魏檗的披雲山,加上那座可以專摺奏對的督造衙署,以及阮邛的龍泉劍宗,都是山水官場上邊的忌諱,正陽山不敢伸手太長,不過期間有個意外之喜,就是衝澹江水神娘娘葉青竹,十多年來,陸陸續續給了正陽山這邊幾封祕密情報,才讓正陽山得知那個落魄山,有幾位境界不低的純粹武夫,也幫着大致理清了落魄山與披雲山的香火情,例如牛角山渡口的如何分賬,以及龍鬚河畔那個鐵匠鋪子,劉羨陽隱藏極深的金丹劍修身份。

  今天一場議事,耗費了足足兩個時辰,光是諸峯之間爭奪那幾個劍仙胚子,就差點沒相互問劍。

  好不容易擺平了各座山頭,饒是宗主竹皇都有幾分疲憊,等到議事結束,道道劍光返回羣峯,竹皇單獨留下了白衣老猿,一起走出祖師堂外,俯瞰一宗山河。

  竹皇微笑道:“袁老祖,同喜。”

  因爲身邊這位護山供奉,與他這個宗主一樣,都會很快躋身上五境。

  袁真頁臉色如常,點點頭,雙手負後,眯眼遠望,身材魁梧的白衣老猿,巍巍然有睥睨千古之概。

  竹皇打趣道:“一位龍泉劍宗嫡傳,還是金丹劍修,袁老祖還是要小心些。”

  白衣老猿嗤笑道:“劉羨陽,加上陳平安,這兩個小廢物。小心?小心什麼,小心別一人一拳,打死他們嗎?”

  竹皇點點頭,“畢竟兩個年輕人的身份,還是比較麻煩的。一個是阮邛的嫡傳弟子,一個是魏檗的半個錢袋子。好在咱們正陽山,終究不在北嶽地界,阮邛也只是個玉璞境的兵家修士。”

  白衣老猿冷笑道:“好死不死,等我躋身上五境再來?真以爲憋屈個二十多年,就能報仇了?只要兩廢物敢來找死,我就送他們一程。”

  白鷺渡那處仙家客棧,崔東山與姜尚真一起豎耳聆聽,畢竟一座宗門的護山陣法,不是擺設,倆人只能弄些小手段。

  兩人聽着正陽山那位搬山老祖的豪言壯語,面面相覷,姜尚真沉默許久,一臉的心有餘悸,輕聲道:“聽得我肝膽欲裂。”

  崔東山趕緊遞過去一壺酒,“壓壓驚。”

  ————

  茅小冬帶着李寶瓶和李槐,還有一大撥禮記學宮儒生,一路南下游歷,終於來到了這座劍氣長城。

  劍氣長城,已無劍修。

  不光是劍氣長城,連那倒懸山,蛟龍溝,雨龍宗,都已是過眼雲煙。

  被一分爲二的劍氣長城,面朝蠻荒天下廣袤山河的兩截城牆上邊,刻着許多個大字。

  可惜董三更劍斬荷花庵主,阿良與姚衝道聯手劍斬

  都未能城頭刻字。大戰慘烈,來不及。

  但是另外那邊的城頭上,半截劍氣長城上邊,也刻下了不少大字,卻是甲子帳用以抖摟威風的手筆了。只是不知爲何,中土文廟至今沒有抹去那些刻字。

  如今遊歷劍氣長城的浩然修士,絡繹不絕。

  加上浩然天下在蠻荒天下和劍氣長城之間,設置了三處規模極大的仙家渡口,說是渡口,其實規模不亞於大王朝的京城,大興土木,文廟領銜,中土神洲,流霞洲,皚皚洲,各自出錢出力出人。

  就像三顆釘子,釘入了蠻荒天下的山河版圖。

  其中一處渡口的上空,常年懸停着近兩百艘大如山嶽的劍舟,遮天蔽日,都是那場大戰未能派上用場的墨家重器,大戰落幕後,緩緩遷徙到了蠻荒天下。

  而另外一座渡口,就只有一位建城之人,同時兼任守城人。

  墨家鉅子。

  三座渡口巨城,有點類似披麻宗在鬼蜮谷內,設置一座青廬鎮。

  除此之外,位於金甲洲和扶搖洲之間海上的歸墟之一,也被文廟掌控。

  在蠻荒天下那處大門的門口,龍虎山大天師,齊廷濟,裴杯,火龍真人,懷蔭,這些浩然強者,負責輪流駐守兩三年。

  一襲紅衣,與一個身穿儒衫的年輕人,御風離開城頭,站在南邊戰場遺址上,眺望北方城頭上的一個個大字。

  道法,浩然,西天。

  雷池重地,劍氣長存。

  陳,董,齊,猛。

  李槐仰頭望向其中一個大字,感嘆道:“狗日的阿良,成天只知道胡說八道,當年跟我哥倆好,吹了一籮筐的牛皮,害得我以爲他嘴裏沒一句真話,原來還是有點猛的。”

  李槐撇撇嘴,“就這字寫的,蚯蚓爬爬,天底下獨一份。就算阿良站我跟前,拍胸脯說不是他寫的,我都不信啊。”

  李寶瓶有些傷感,“兩截劍氣長城,已經沒有了陣法護持,再有大戰,就再也無法復原。”

  李槐安慰道:“不會再有了。”

  哪怕沒有大戰摧殘,可年復一年的風吹雨打,大日曝曬,城牆也會漸漸剝蝕,終有一天,所有城頭刻字,都會字跡模糊。

  一位風塵僕僕的黃衣老者,長得鶻眼鷹睛,瘦骨嶙峋,從城頭那邊化虹御風南下,突然一個轉折,飄然落地,落在了兩人身旁十數丈外,似乎也是奔着瞻仰那些城頭刻字而來。

  如今城頭和天幕,有文廟聖賢和兩位山巔修士坐鎮,而且關牒勘驗,極其森嚴。加上蠻荒天下的所有妖族,都被阻斷在十萬大山和三座渡口以南。所以浩然天下修士遊歷劍氣長城,甚至要比劍修在時,更加安穩無憂。

  李寶瓶與李槐就要離開。

  那老者神色如常,卻有些心焦,再顧不得什麼高人風範,主動開口問道:“這位姑娘,可是姓李?與那出身亞聖一脈的元雱,在禮記學宮,辯論過道體道學道統?”

  李寶瓶側過身,與那老者點頭道:“是我。”

  那場辯論,按照傳聞,是李寶瓶輸給了元雱。

  李槐當時在場,反正就沒聽懂。不過看那年紀輕輕就編撰出三部《義-解》的元雱,論道之時,談吐儒雅,氣態從容,比較欠揍。反觀李寶瓶,經常皺眉,長考沉思,多次欲言又止,好像自己否定了自己。

  而元雱,就是數座天下的年輕十人之一。

  傳聞家鄉是那青冥天下,卻成爲了亞聖嫡傳弟子。

  老者惋惜道:“這個元雱,出身儒家正統法脈,而且作爲亞聖嫡傳,卻敢說什麼道祖與至聖先師‘相爲終始’,大放厥詞,不成體統。”

  李寶瓶笑道:“前輩有話直說,有事說事,不用與我假客氣。”

  她的言下之意,會說這種話的人,對那“三道”爭論,根本就全然不懂。

  既然全然不懂,就不是切磋學問來了,那麼今天的套近乎,肯定別有所求。

  老人神色尷尬,他對這些讀書人喫飽了撐着的吵架,確實既不感興趣,也整不明白,這趟浩然天下之行,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差點沒讓他把腿跑斷,十分辛苦。老人瞥了眼南邊的十萬大山,距離自己的老窩不算太遠了,自己這要是無功而返,估計四條腿都能被那個老瞎子打斷兩條。

  可老人雖然心急如焚,依舊神色自若,自報名號,“老夫道號龍山公,是南婆娑洲的山澤野修,讀過些聖賢書,由衷仰慕文聖一脈的學識……”

  李寶瓶立即笑問道:“敢問老先生,何爲化性起僞,何爲明分使羣?”

  自號龍山公的黃衣老人,又開始抓瞎,覺得這個小姑娘好難纏,只好“開諄压钡溃骸皩嵅幌嗖m,老夫對文廟各脈的聖人學說,確實一知半解,但是唯獨對文聖一脈,從文聖老先生的合道三洲,再到各位文脈嫡傳的力挽狂瀾於既倒,那是真心仰慕萬分,絕無半點虛假。”

  文聖一脈,左右,陳平安,崔瀺。

  左右在此出劍,陳平安擔任隱官。

  山水顛倒,崔瀺跨洲遠遊至此,散去十四境道行,與兩座天地合,成爲第二座“劍氣長城”,徹底阻斷蠻荒天下的退路。迫使託月山大祖,不得不分心分力,打開大海三處歸墟,不然兩座天地光陰刻度和度量衡,百年之內都休想縫補修繕了。這種無形的禮樂崩壞,對凡俗夫子影響不大,卻會殃及兩座天下的所有修道之士。心魔藉機作祟縫隙間,只會如野草繁蕪。修士道心無漏,可天崩地裂,小無漏如何敵過天地缺漏。而且修補得越晚,對天時影響越大。

  李槐有些百無聊賴。

  煩,又是些見風使舵的山上修士,攀附文聖一脈來了。尤其是眼前這位龍山公,好歹將我家祖師爺的那三十二篇,背個滾瓜爛熟再來客套寒暄啊。一看就不是個老江湖,別說跟裴錢比了,比自己都不如。

  如果不是忌憚那位坐鎮天幕的儒家聖賢,老人早就一巴掌拍飛紅衣小姑娘,然後拎着那李大爺就跑路了。

  老人眼角餘光瞥了眼十萬大山那邊,所幸老瞎子還沒有露面,那就還有機會補救,興許還來得及,一定要來得及!

  老瞎子脾氣不太好,每次出手從來沒個輕重的,關鍵是那個老不死的睜眼瞎,萬年以來,只會窩裏橫,欺負忠心耿耿的自家人。

  都是數座天下屈指可數的十四境了,你咋個不去跟陳清都問幾劍呢?怎麼不去跟託月山大祖掰手腕啊?骨頭沒四兩重的老東西,只會跟自個兒顯擺境界,老鳥等死狗是吧,看誰熬死誰。

  李寶瓶挪步,攔在李槐身前,問道:“老先生,不如開門見山,說句敞亮話?”

  老人撫須而笑,故作鎮定,硬着頭皮說道:“好好好,小姑娘好眼光,老夫確實有些私心,見你們兩個年輕晚輩,根骨清奇,是萬裏挑一的修道奇才,所以打算收你們做那不記名的弟子,放心,李姑娘你們無需改換門庭,老夫這輩子修行,喫了眼高於頂的大苦頭,一直沒能收取嫡傳弟子,委實是捨不得一身道法,就此落空,所以想要送你們一樁福緣。”

  李寶瓶搖搖頭,“老先生好意心領,至於拜師學藝,就算了。哪怕是不記名的弟子,依舊於禮不合。”

  老人腹誹不已,誰稀罕你,小小年紀,就有了君子氣象,還是個娘們。

  要是老子在蠻荒天下縱橫捭闔的那段崢嶸歲月裏,你這樣礙眼不識趣的小姑娘,隨手一抓,一口一個嘎嘣脆。

  李槐覺得這個老先生有點意思啊,鬼鬼祟祟,口氣不小,還擔心什麼道法落空,所以白送一樁福緣?

  李槐以心聲問道:“李寶瓶,這傢伙該不會是打家劫舍來了吧?”

  李寶瓶答道:“不會。他沒這膽子。”

  於是李槐笑呵呵問道:“老前輩,冒昧問一句,啥境界啊?”

  老人差點熱淚盈眶,終於與這位李大爺說上話聊上天了。

  那個屁大的寶瓶洲,打死都不敢去,在海外苦等數年,好不容易等到李槐去了中土神洲,

  整整十年,十年光陰啊,在浩然天下奔波勞碌,東躲西藏,堂堂飛昇境,與緋妃、老聾兒一個輩分的存在,當了十年的喪家犬!

  老人收拾情緒,咳嗽一聲,“境界尚可,小有道法。”

  李槐笑道:“那就不太高嘍?”

  老人立即說道:“高,怎麼不高!自謙而已。”

  李槐伸出大拇指,指了指牆頭上那個大字,“我跟阿良是斬雞頭燒黃紙的拜把子兄弟,那還是阿良筷子敲碗,哭着喊着,我才答應的。”

  老人想死的心都有了,老瞎子這是造孽啊,就收這麼個弟子禍害自己?

  老人心絃緊繃,察覺到那股窒息的磅礴氣勢,好像開始臨近劍氣長城了。

  不能提心吊膽的十年辛酸,換來一個被打個半死的慘淡結局啊。

  老人一個撲通跪地,匍匐在地,“李槐,求你了,你就答應隨我修行吧。至於拜師什麼的,你開心就好啊。”

  饒是李寶瓶都有些目瞪口呆。這個莫名其妙跑出來的龍山公,到底是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