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傅玉有些緊張。
因爲眼前這位,極有可能是未來整座東寶瓶洲,最有分量的北嶽正神,沒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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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鎮往西兩百多里的繡花江上游,江水中央有一座小孤山,俗稱饅頭山,土地廟的香火只能算湊合。
一個五短身材的漢子,“走出”那座掉漆嚴重的泥塑神像,落地後,伸手從香爐裏拎起一個朱衣童子,身高才巴掌高度,是這座土地廟碩果僅存的香火童子,漢子將它放在自己肩頭,開始向外走去,江水滾滾,漢子直接踏江而走。
睡眼惺忪的朱衣童子趴在肩頭,破口大罵:“你大爺的,幹嘛打攪大爺睡覺?!之前那趟圍剿無功而返,你整個人就有點怪怪的,是不是見過了紅燭鎮船家女的誘人,又沒錢睡她們,把你給燥得?”
漢子難得沒有拾掇這個嘴欠的香火小人,語氣沉悶道:“我們去紅燭鎮找到那條鯉魚精,送給他一顆來自驪珠洞天的蛇膽石,他很快就會成爲衝澹江的水神。你要是願意的話,以後就跟他混好了,水神祠廟的香火,怎麼也比我這兒屁大的土地廟要旺盛……”
朱衣童子先是錯愕,然後是大怒,跳起身來,一巴掌一巴掌狠狠打在漢子臉頰,只是這麼點大的小傢伙,對方好歹是一位貨真價實的土地爺,無異於撓癢,這位香火小人一邊蹦跳,一邊破口大罵道:“你大爺的,不許侮辱大爺我!”
朱衣童子最後頹然坐在漢子肩頭,傷心哽咽。
漢子咧嘴笑道:“不願意去享福就算了,喜歡留在家裏受罪,就繼續在孤山混喫等死好了,我才懶得管你。”
朱衣童子聞言後立即擦拭眼淚,破涕爲笑,“金窩銀窩不如自家草窩嘛,對了,你可別誤會,我對你和那座破廟沒有半點留念的,大爺只是捨不得那隻香爐!”
漢子不置一詞。
朱衣童子沉默片刻,輕聲問道:“你是咱們州任職土地爺最久的,好些跟你輩分相當的昔年同僚,如今最差也是城隍爺了,你明明跟他們關係不差,好多人想要來孤山拜訪,你爲何死活不願意見他們?”
漢子顯然不願提起這一茬,沉默不語。
跟他相依爲命的香火小人,卻不願就此放過自己主人,喋喋不休道:“咱們的鄰居,那個繡花江騷婆娘,每次偷偷看你,一雙眼眸春水汪汪的,連大爺我都快把持不住了,你爲何偏偏鐵石心腸?她手底下那些蝦兵蟹將,若是曉得你也是有這麼些關係的,哪裏敢成天欺負咱們,只要是通了靈性的水族,有事沒事就往咱們孤山岸邊吐口水,氣死老子了!害得我每次出去城鎮那邊逛蕩,族類從來都不愛帶我玩,嫌棄我出身差,是窮光蛋泥腿子,都怪你!”
漢子心情不錯,笑道:“子不嫌母醜,就你廢話多。”
朱衣童子翻了個白眼,氣哼哼道:“這些年我也聽了許多小道消息,有說是你當初惹惱了大驪京城禮部的大人物,人家拖家帶口來孤山燒香祭祀的時候,你不好好供奉起來也就罷了,還對他們很不客氣。還有說是你禍害了某個仙家府邸的黃花閨女,使得情關難過,耽誤了大道,門派掌門就給大驪朝廷施壓,要你守着破廟當一輩子的土地爺。再還有……”
漢子笑道:“行了行了,陳芝麻爛穀子的糊塗賬,我都已經忘了,你瞎猜什麼,皇帝不急太監急的。”
朱衣童子一個蹦躂就是一耳光摔在漢子臉上,“你說誰太監呢?”
漢子對於小傢伙的以下犯上,不以爲意,突然從懷裏掏出一顆晶瑩剔透的嫩綠石子,放在肩上, “這就是傳說中的蛇膽石,讓你見識見識。水族,尤其是蛟龍之屬的水族,一旦吞食下腹,只要能夠撐着不死,修爲境界就能夠突飛猛進,而且沒有後患,等同於仙家一等一的靈丹妙藥。”
朱衣童子趕緊雙手扶好那塊“半人高的巨石”,好奇問道:“誰給你的?爲啥他不直接送給化名李宓哪菞l艴帲俊�
漢子搖頭道:“當時懶得問,現在懶得猜。”
朱衣童子雙手捧臉,欲哭無淚,“蒼天老爺啊,我怎麼攤上這麼個不知上進的主人啊,天可憐見,作爲補償,賞給我一個活潑可愛、國色天香、知書達理、出身高門的小姑娘做媳婦吧?”
漢子取走蛇膽石,打趣道:“就憑你?下輩子吧。”
這朱衣童子怒氣衝衝地爬上漢子的腦袋,坐在亂糟糟的頭髮之中,安靜了片刻,就開始扭來扭去。
漢子問道:“你幹啥?”
朱衣童子氣呼呼道:“你剛纔的話太傷人了,我想拉泡屎在你頭上。”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漢子一怒之下,抓起小傢伙,就往對岸猛然丟擲出去。
朱衣童子在空中翻滾,歡快大笑:“哇哦,感覺像是仙人在御劍飛行唉!”
踏江前行的漢子氣笑道:“小王八蛋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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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滾滾黑煙從地底湧出,出現在懸掛“秀水高風”匾額的恢弘宅邸前,凝聚成人形。
原本死氣沉沉的大宅,千百盞燈煌瑫r亮起,紅光沖天。
一名臉色雪白的女子從府內飛掠而出,懸停在匾額之前,厲色怒容道:“你還來做什麼?怎麼,先前你失心瘋,差點壞我山根水源,是沒打過癮,還是如何?”
不知爲何,女鬼已經不再穿那件鮮紅嫁衣。
陰神說道:“你想不想離開此地?如果想的話,你需要要付出不小的代價,比如換我來做這座府邸的新主人。”
女鬼一手捧腹作大笑狀:“失心瘋,你這次是真的失心瘋了。”
陰神面無表情道:“你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你就不想去觀湖書院,從湖底打撈起那具屍骨?就不想尋找蛛絲馬跡,爲他報仇?已經拖了這麼多年,再拖下去,估計當年的仇人,都已經舒舒服服地安享晚年,然後一個個陸續老死了吧。”
女鬼驟然沉默。
她問了一個關鍵問題,“就算我願意交出此處,你憑什麼讓大驪朝廷認可你的身份?”
陰神敷衍答道:“我自有門路,無需夫人操心。”
懸浮空中的女鬼轉身望向那塊匾額,又轉頭望向遠方的山路。
曾幾何時,就在那裏,有位身材消瘦的讀書人,在雨夜揹負着一隻破舊書箱,蹣跚而行,興許是爲了壯膽,大聲朗誦着儒家典籍的內容。
進京趕考的窮書生,他的眼神很明亮。
她飄然落地,問道:“這塊匾額能夠不做更換嗎?”
陰神點頭道:“有何不可?至多百年,我就會將這座府邸原封不動地還給夫人。”
女鬼緩緩前行,與陰神擦肩而過,就這樣走向遠方。
她自言自語道:“山水相逢,再無重逢。”
她轉頭笑道:“府邸樞紐,就在匾額。我已經放棄對它的掌控,之後能夠取得幾分山水氣撸涂茨阕约罕臼铝恕!�
陰神疑惑問道:“你不恨大驪王朝?他們爲了讓你繼續坐鎮此地氣撸室鈱δ汶[瞞了實情真相。”
女鬼一言不發,飄然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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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座別業,隱居於黃庭國北方山林之中,山水險峻,不過由於附近有一處風景勝地,江畔山壁之上,有晦澀難解的摩崖石刻,每一個字都大如斗笠,使得遊人不斷,加上這棟宅子修建了一條可供馬車通行的寬闊山路,所以算不得人跡罕至,時不時就會有人路過借宿或是休息。
別業主人是一位精神矍鑠的古稀老人,身份相當不俗,是黃庭國的前任戶部侍郎,老人一向好客,無論登門之人是達官顯貴,還是鄉野樵夫,都會熱情款待。
今夜月圓,山林和江水之上鋪滿月輝。
一年到頭都無人問津的某處小渡口,有提着一盞昏黃燈坏睦先耍赶聤A着一本泛黃古籍,獨自從宅院走出,下山來到並無一艘野舟渡船的渡口,從袖中掏出一件拇指長短的小木舟模子,輕輕拋向小水灣中,在距離水面還有一丈高的時候,小木舟突然變大,最後變得與尋常舟船無異,它轟然砸在水面,濺起無數水花,在寂靜深夜裏,聲勢尤爲驚人。
老人登上小舟,卻沒有木槳可以划水。
老人抬起手中燈唬犻_手指後,去抽出腋下書籍,那盞本該墜落的燈唬幾H地懸停在空中,散發出柔和的潔白燈光。
老人盤腿而坐,一手捧書,一手翻書,小舟自行駛出小水灣,去往水流相通的大江。
老人翻書的速度極其緩慢,今夜的江水破天荒地格外平靜,小舟幾乎沒有任何晃動。
當老人乘舟來到那處石壁下,才抬起頭,望向那些無人能解開謎底的古老文字。
準確說來,其實有人在不久之前,給出正確答案了,是一位大驪王朝的白衣少年,看着不過十五六歲,卻能夠一語道破天機,說那是“雷部天君親手刻就,天帝申飭蛟龍之辭”。
哪怕老人見過了無數次的春榮秋枯,那一刻內心仍是驚濤駭浪,只是臉色沒有流露出來而已。
老人收回視線,心情複雜,微微嘆息一聲。
樹欲靜而風不止。
被一葉扁舟壓着的大江水面之下,所有魚蝦蛇蟹龜等等,一切水族活物,幾乎全部匍匐在江底,瑟瑟發抖。
老人收起燈缓蜁伺c舟一起沐浴在靜謐月色裏。
老人又變出一隻酒壺,不急於馬上喝酒,環顧四周,唏噓道:“吹滅讀書燈,一身都是月。”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喝酒喝酒!”老人哈哈大笑,開始飲酒,一口接一口,小小酒壺,瞧着不過一斤半的容量,但是老人已經喝了不下百口酒。
最後老人喝得酩酊大醉,腦袋晃晃悠悠,隨手將那酒壺丟入大江,便向後倒去,撲通一聲,直接躺在小舟之內,呼呼大睡。
小舟繼續逆流而上,突然小舟頭部微微上翹,離開水面,然後整條小舟就這樣離開了大江,向高空飄蕩而去。
越來越高。
小舟穿破了一層又一層的雲海,大江早已變成了一根絲線,整座黃庭國變成了一粒黃豆,東寶瓶洲變成了一寸瓶。
當老人悠悠然醒來,已經不知小舟離開大地有多遠,距離天穹有多近。
小舟輕輕搖晃。
又是一條大河,只是不同於人間,這條大河彷彿沒有盡頭,羣星璀璨,無比絢爛。
老人神色悲愴,嘴脣顫抖,喃喃道:“酒呢?”
古稀老人重新仰面躺下,閉上眼睛,像是記起了最不堪的回憶,滿臉痛苦,一遍一遍重複呢喃,“我的酒呢,我的酒呢,酒呢……”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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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瀟灑儒士站在大江畔的石崖之上,等待那一葉扁舟的返回。
正是觀湖書院的崔明皇,作爲寶瓶洲最著名的兩大儒家君子之一,他曾經親身參與過驪珠洞天收官。
他在收到兩封密信後,就趕來此地,要替國師崔瀺和小鎮楊老頭,一起跟這條老蛟做筆買賣。
因爲大驪如今擁有世間最後的半條真龍。
這是最大的籌碼,其實也是唯一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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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隍舊址,秋蘆客棧。
井口和井底。
站着兩位貌似年齡相近、但是身份絕對懸殊的少年。
陳平安輕輕跨上井口邊沿,微微前傾,望向幽幽的水井底下,喊了一聲:“崔東山。”
白衣少年雙手負後,仰起頭,笑眯眯道:“怎麼,終於想通了?”
陳平安繼續說道:“我們第一次見面,你自稱什麼來着?”
一瞬間,少年崔瀺猛然警覺,頭皮發麻,心湖沸騰。
緊接着,一條雪白虹光從井口撞入井底!
劍氣如瀑布傾瀉,佈滿整座水井。
第146章 靠山和幫手
一條瀑布當頭砸下。
白衣少年震驚之餘,這副皮囊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多少影響到崔瀺一部分心性,加上古井之內,身體往下沉入水底的速度,註定快不過劍氣臨頭,崔瀺早已退無可退,便沒有半點退縮,一手在身前掐訣,一手掌心朝向井口,祭出了一份可謂壓箱底的保命符。
只見少年潔白如玉的掌心出現一面鏡子,鏡面僅比井口略小一圈,鏡面之上,散發出一層淡淡的黃暈。
有些白虹劍氣順着鏡面邊緣,流瀉而下,井水瞬間蒸發乾淨。
整個鏡面則擋住絕大部分劍氣,一撞之下,鏡面綻放出絢爛的刺眼電光。
砰一聲。
白衣少年身形往下一墜,身形下落半丈有餘,整條手臂顫抖不已,然後被劍氣鎮壓得慢慢彎曲起來,最後手掌逐漸下降到與腦袋持平。
少年崔瀺腦袋開始歪斜,轉爲肩頭扛起古鏡,同時用雙手使勁托住鏡子下方,腦袋可以歪斜,可若是鏡子傾斜,被劍氣澆灌一身的話,那麼就不只是被燒掉一副價值連城的無垢身軀,而是自己這個“少年崔瀺”,就此身死道消,世間只留下那個大驪國師崔瀺。
天然生就一副最上品“金枝玉葉”骨骼的身軀,所有關節都發出黃豆爆裂的沉悶聲響。
少年崔瀺臉龐猙獰,肩頭被鏡子底部磨出血痕來,臉色蒼白無色,井底的身形被一寸寸往下壓去,仍是嘶啞笑道:“老子也有今天?老秀才,齊靜春,你們兩個王八蛋,害人不湥∫粋�害我從十二境掉到十境,一個害我從十境掉到第五境!有本事就讓你們的徒弟和師弟,乾脆讓我崔瀺徹底淪爲凡夫俗子!有本事就來啊!我不信一道武夫二境少年用出的劍氣,就能打破這一口雷部司印鏡!”
陸地劍仙一劍使出,往往氣衝斗牛,起於大地,光耀天空。
陳平安這一劍,因爲是往水井底下使出,相對不顯山露水,可是井底通往大江的水道,已經遭了大殃,連累遠處江畔的大水府邸,都開始氣邠u晃。
身爲寒食江水神的青袍男子,本以爲今夜遭遇,是因禍得福,正在跟河伯文士隋彬、河神攔江蛤蟆兩位心腹喝酒慶祝,結果天降橫禍,來了這麼一下,“大水府”匾額三個金字,已經開始龜裂出一絲絲裂縫,害得青袍男子趕緊掠空來到大門口,伸手扶住匾額兩端,以免匾額金字就此崩碎,使得自己身上的一江氣撸S之流蕩離散。
井底下,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以肩抵鏡,滿臉痛苦道:“陳平安!你這次要是殺不掉我,我崔瀺就算拼着半條命不要,上去後也要親手宰掉你!將你的魂魄一點一點剝離開來,讓你生不如死一百年!”
在小鎮上,姓崔的偷過了宋集薪家牆上的春聯,陳平安之後到了楊家鋪子後院,曾經跟楊老頭說起過繡虎、師伯這些稱呼,但是老人並未說話,陳平安便沒有刨根問底,只當是楊老頭對此不熟悉,或者完全不感興趣。
因爲眉心有痣的少年,之前在牌坊樓下自報姓名的時候,少年說了兩字姓名,少年自己還說第二字很晦澀生僻,所以陳平安從頭到尾只確定了一個崔字。
後來陳平安想起一件事,寧姚姑娘曾經無意間說起過,大驪有一個綽號繡虎的傢伙,下棋很厲害,是唯一能夠讓大隋國手視爲大敵的人物。
陳平安問過李寶瓶三人,可曾聽說過“繡虎”,三個跟他一樣在小鎮長大的孩子,俱是搖頭不知。陳平安後來還問過陰神這個問題,可是陰神分明知道答案,卻說自己有規矩要遵守,不能說,一旦違反那些約定,就會平地起陰雷,讓他魂飛魄散。陳平安當然不願強人所難,就將這個問題擱置起來。
陳平安看陰神對待崔姓少年的態度,從頭到尾,疏離而平靜,最少沒有把白衣少年當做敵人,陳平安就放心了一些,覺得崔東山也好,棋士繡虎也罷,不管貪圖自己什麼,終究是“兩人之間的捉對廝殺”,哪怕自己“下棋”輸了,大不了祭出劍氣,來個玉石俱焚,一縷不夠,就再來一縷,萬一兩縷劍氣用光,都殺不掉白衣少年,那陳平安就只能聽天由命。
但是當陳平安看出地圖上那一條線後,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很怕起始於衙署的這條線,其實還要更遠的源頭,有着陳平安無法想象的陰帧1热绾枚硕说凝R先生,突然逝世,之後學塾的馬伕子,在帶領李寶瓶他們去往山崖書院的途中暴斃。而他陳平安最後反而成了小鎮最有錢的人,坐擁五座山頭!
姓崔的白衣少年,今夜進入水井之前,在屋子裏,親口說起過一方“天下迎春”印章,而陳平安手裏剛好有一枚齊先生贈送的“靜心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