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158章

作者:烽火戏诸

  老人沒有直奔自家山神廟,而是回了昔年莊子臨近的那座小鎮,找到了那間酒樓,老人坐在老地方。

  掌櫃的,已經換了人,又換了人,是孫子輩在操持生意了,火鍋食材,其實也有些偷工減料,都不用下鍋下筷子,宋雨燒就知道再不是當年那個滋味了,只是宋雨燒也沒多說什麼,本就沒什麼好說的。反而希望這座火鍋味道不那麼地道了的酒樓,以後生意可以更好些,說不得等到哪天掙夠了錢,就又重新講究起來了。

  那個年輕掌櫃,哪怕認出了宋雨燒這位與爺爺關係極好的梳水國老劍聖,但是擺滿了一大桌子火鍋食材,年輕掌櫃親自一一端上桌後,難免有些心虛,就都沒好意思與老人攀關係,客套幾句,很快走了。

  宋雨燒沒要兩副碗筷,不過要了兩隻酒杯,一隻酒杯放在桌對面,沒倒酒,老人抿了口酒水,罵了幾句,臭小子竟敢躲自己,喝西北風去吧你,眼饞死你。

  只是喝了幾杯酒,老人還是忍不住站起身,去給那酒杯倒滿了酒,重新落座,喃喃一句,含糊不清,也不知道是罵人還是什麼。

  宋雨燒突然轉過頭,笑道:“你們倆怎麼來了?”

  是孫子宋鳳山,和孫媳婦柳倩。

  兩人落座,宋鳳山笑道:“是韋蔚傳信,收到信後,來的路上,柳倩跟我打賭,說爺爺你肯定會先來這邊。我不信,所以我自罰三杯。”

  宋雨燒沒好氣道:“想喝酒就直說。”

  宋鳳山喝着酒,柳倩涮着火鍋,只是都不說話。

  老人忍了半天,氣笑道:“說!你們是不是已經見過那小子了?!”

  宋鳳山與妻子相視一笑,然後宋鳳山聚音成線,與爺爺說了一番話。

  宋雨燒仔細聽着,沒喝酒,沒下筷子,聽完之後,老人默默夾了一大筷子,喝光杯中酒,望向桌對面空的位子,滿的酒杯。

  老人放下酒杯和筷子,左看右看,看了都很不錯的孫子和孫媳婦,笑了笑,緩緩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睛,最後看了眼空位置,有些視線模糊,老人輕聲道:“惜不能至劍氣長城,不見隱官劍仙風采。”

  宋雨燒重新拿起酒杯筷子,大笑道:“火鍋就酒,江湖依舊!”

  ————

  南婆娑洲,大海之濱的一座尋常山頭,名副其實的結茅而已,勉強算是有了個修行之地,哪怕是下五境的山澤野修,其實都不會如此簡陋。

  相鄰的三座茅屋,卻住着三位上五境,其中兩位還是劍仙。

  陸芝,春幡齋劍仙邵雲巖,倒懸山梅花園子的酡顏夫人。

  在桐葉洲太平山那邊有人祭劍之後,陸芝起身走出茅屋,眯眼遠眺東南。

  在邵雲巖和酡顏紛紛走出屋子後,陸芝說道:“隱官回了。”

  酡顏夫人臉色僵硬。

  邵雲巖大笑不已。

  容貌俊美的那位老劍仙齊廷濟,選擇開宗立派的地點,出人意料,既不是山河最爲遼闊的中土神洲,也不是財神爺劉氏所在的皚皚洲,而是再無醇儒的南婆娑洲。

  齊廷濟經常會來這邊,與陸芝閒聊幾句。也不藏掖,明擺着是希望陸芝擔任首席供奉,哪怕退一步,當個宗門清客都無妨。

  陸芝自然不願意當那供奉,至於沒什麼約束的客卿,其實在兩可之間。

  終究雙方都是劍氣長城的劍修。齊廷濟在浩然天下的一次次出劍,也確實不曾讓人失望。尤其是陳淳安離開南婆娑洲去往大海的最後一程,還是齊廷濟獨自一人,爲那位醇儒,仗劍護道。

  最終陳淳安成功將大髯劍客劉叉,留在了浩然天下,使得那位王座大妖未能返回蠻荒天下。

  但是浩然天下,尤其是中土神洲,依舊對這位莫名其妙苟活、莫名其妙赴死的醇儒,非議極多,覺得大局已定的情況下,連一頭飛昇境大妖都不曾打殺、肩挑日月如同擺設的陳淳安,在該死的時候不死,在能活的時候不活,不會雪中送炭,偏要迳咸砘ǎ喼本褪窍滤赖搅艘粋�境界,最終愛惜羽毛更是到了一個無以復加的地步,一場大戰,除了勉強算是護住了南婆娑洲那一洲山河,再無建樹……如今的蠻荒天下,哪怕多出個劉叉,又能如何?

  如果不是齊廷濟在中土神洲爲此出劍一次,只會更加怨聲載道。

  被齊廷濟問劍之人,在捱了一劍之後,依舊骨頭極硬,說就算劉叉在蠻荒天下,收攏氣撸Q身了十四境,又如何?那蕭愻不一樣是十四境劍修?不一樣被左右趕去了天外戰場,至今未歸,始終去不得蠻荒天下?就算多出個劉叉,算個屁,你齊廷濟真有本事,就重返劍氣長城,再在城頭上刻個大字……所以懶得多說的齊廷濟,就又賞了那位修士一劍。

  一位玉璞境,齊廷濟卻要遞兩劍,只能重傷,還不能殺。

  這讓齊廷濟返回南婆娑洲,來這邊找到陸芝後,破天荒沒有勸她加入自己宗門,而只是默默喝酒。

  如果換成是陸芝,大概會一劍砍死那個玉璞境,然後就乾脆返回劍氣長城遺址了。

  陸芝在這浩然天下,願意多聊幾句的,就倆,就是當下她身邊這兩位。其中酡顏,說話一貫拐彎抹角,大抵意思還是勸陸芝答應下來,當個客卿而已,又是同鄉,於情於理,都不該拒絕。邵雲巖卻堅決反對,有酡顏在,邵雲巖也不敢把話說得太過直接,擔心自己獨自出門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就莫名其妙挨一劍。所以邵雲巖只說齊老劍仙,劍術卓絕,自然不需要陸先生迳咸砘ǎ斒颤N客卿,若是當那首席供奉,倒是可以考慮。

  “齊廷濟說得對,他所在宗門,得有個不太講規矩的劍仙,我會答應他擔任客卿。”

  陸芝說道:“邵雲巖,你帶着酡顏,一起遊歷中土神洲,再繞去北俱蘆洲,最後纔去見隱官。”

  邵雲巖點點頭,“如此最好,不然意圖就太明顯了。”

  至於陸芝當不當那客卿,邵雲巖其實並沒有太多想法,先前只不過是看不慣酡顏的做派。

  酡顏夫人試探性說道:“陸先生,我還是留在這裏陪你好了?”

  陸芝淡然道:“你們立即動身。”

  酡顏夫人哀怨不已,她是真不願意見那隱官大人啊。上次是少了一座梅花園子,這次呢?

  邵雲巖深呼吸一口氣,既然他們知道隱官終於重返浩然天下,那麼皚皚洲謝松花,金甲洲宋聘,北俱蘆洲酈採……所有走過劍氣長城的浩然劍仙,憑藉太平山那場祭劍,就都該知道此事了。

  皚皚洲。

  早年突然就答應當了劉氏供奉的女子劍仙,謝松花又從劉氏那邊祖師堂議事返回雷公廟,反正坐在椅子上打盹,就能白拿一大筆錢,不拿白不拿。謝松花甚至專門提醒劉氏,但凡有議事,甭管大小,千萬記得飛劍傳信,只要她在皚皚洲,一定趕到。她好歹是個正兒八經的供奉,得出力,哪怕沒機會出力,也該建言獻策。

  按照一般的山上宗門,早腹誹不已了,但是皚皚洲劉氏,議事無論大小,還真就都會飛劍傳信謝松花,次次變着法子給錢,多次過後,別說兩位嫡傳弟子的練劍所耗神仙錢,就連謝松花自己的那份,都不缺錢了,謝松花難免有些過意不去,這次離開劉氏祖師堂,就問那劉聚寶,到底有沒有那種劉氏想砍、又不合適砍的仇家,她來,悄悄往返一趟就是了。

  劉聚寶卻說沒有。

  如今師徒三人,差不多是把雷公廟當半個家了。

  沛阿香也根本無所謂,不冷清,又不至於太喧譁,其實還不錯。

  就是那個女子劍仙的有些話,讓人扛不住,什麼阿香你長得這麼俊俏,不找個男人真是可惜了。

  今天謝松花御劍落在了雷公廟大門外,弟子兩個,坐檯階那邊,翹首以盼呢。

  沛阿香一見到謝松花,就立即起身返回廟內。

  謝松花落地後,玩笑道:“想不想師父幫你們找個師孃啊?”

  朝暮恍然道:“原來師父不是女子啊?”

  舉形一臉無奈,“原來你是個傻子啊?”

  謝松花不再開玩笑,心聲言語道:“師父帶你們走趟寶瓶洲。”

  竹海洞天,青神山。

  純青趴在欄杆上,雙手托腮。

  一位女子,鬢髮絕青,赤足行走。

  她看着那個神遊萬里的唯一弟子,會心一笑。

  曾經她也這般百無聊賴,趴在青竹欄杆上發呆,然後就蹦出一個更無聊的無賴,把腦袋擱在欄杆上,然後轉頭側臉,眯起眼,一臉嚴肅,目不轉睛,一開口就不是個正經人,“這位姐姐,小心壓塌了欄杆啊。不過沒事,青神山那邊如果找你賠錢,只管報上我的名字,記住了啊,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等到她站起身,他也站起身,斜靠欄杆,笑臉燦爛,“你該不會就是那位青神山夫人吧,不然姐姐長得這麼好看,我要是那位山神娘娘,肯定嫉妒得抓心撓肝,容不得你當鄰居啊,每天大半夜蹲你牀頭,拿竹籤戳你的臉瓜子,倒也不會真戳,畢竟哪怕是女子,瞧見了你,一樣都會喜歡的……我覺得你多半不是那位山神娘娘了,知道原因嗎?哈哈,很簡單,我與她其實關係,嘿嘿,你懂的。”

  那漢子抬起雙手,擠眉弄眼,拇指對戳,“這個,老相好。”

  她當時問他,“你找死?”

  一位飛昇境,她又是坐鎮山頭。一座竹海洞天,數以千萬計的青竹,皆可化作飛劍,所以她又等於半個劍修。

  那漢子竟然滿臉靦腆羞赧,瞥了眼廊道一側的屋子,好像不敢正眼看她,微微低頭,似笑非笑,欲語還休。

  最後那人,御風逃竄時,抱着屁股。

  純青回過神,抬頭問道:“師父,那個阿良,怎麼莫名其妙去了西方佛國?”

  她微笑道:“當了和尚纔好。”

  北俱蘆洲。

  彩雀府,山腳的茶鋪。

  掌律女祖師的武峮對面,一位姿容俊美的白袍男子,姿態慵懶,坐沒坐樣,幾乎是趴在桌上。

  武峮無奈道:“餘米,你能不能收斂點?”

  那位名叫餘米的金丹劍修,擔任彩雀府的掛名客卿很多年,打了個哈欠,委屈道:“武峮妹妹,咋個了嘛,我一句話沒說,一個斜眼都沒有,就在山上散個步,也不行啊。”

  武峮遞給他一杯茶,自己提起茶杯又放下,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你就是個禍害,再這麼下去,我們彩雀府的名聲,就算毀了。就算你不招惹她們,可那些涉世不深的小姑娘,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又是位金丹劍修……”

  說到這裏,大概是武峮也是覺得怨不得這個來自落魄山的餘米,這傢伙確實太過好看了些,確實不招惹誰,可就是一個稀拉平常的臨崖遠眺,或是大雪賞景,一襲白衣手持綠竹杖,又或是大雨滂沱,撐傘緩行,手捻桃枝……這個劍修餘米,他孃的沒說話,也等於是在說話了啊,關鍵還是那種無聲勝有聲……

  餘米更委屈,趴在桌上,用手指捻動茶杯,“都說你們北俱蘆洲劍修如雲,劍仙遍地都是,一抓打一大把,我才斗膽用了個金丹劍修的名頭,早知道就不打腫臉充胖子了,老老實實當我的觀海境練氣士。”

  餘米到了彩雀府之後,沒有出手。

  所以武峮到現在爲止,還是無法確定餘米的真實境界,不過她可以確定對方不是什麼觀海境,極有可能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元嬰劍修。

  而餘米,好像對那個趙鸞很在意,卻不是那種男女之情,反而就像一位長輩,在爲晚輩護道。

  如此一來,府主的得意弟子,柳瑰寶,好像就有些不對勁了。柳瑰寶與趙鸞原本關係極好,如今就有些小小的彆扭了。

  柳瑰寶冷着臉,從山下走來茶鋪,將一封密信放在桌上。

  米裕眼睛一亮,雙手合十,唸唸有詞,然後才拆開密信,差點當場熱淚盈眶,一個沒忍住,轉頭對那柳瑰寶感激涕零道:“柳姑娘,大恩大德,無以回報,以後誰敢欺負你,孫府主除外,武峮姐姐除外,北俱蘆洲所有地仙除外,然後你就可以大大方方與我說一聲,我保管打得對方……”

  柳瑰寶就只是直愣愣看着他。

  最欠揍的,不就是你自己嗎?

  米裕知道這位姑娘眼中的答案,卻依舊裝傻扮癡,只是不再言語,米裕小心翼翼收起那封來自披雲山的密信,站起身,深呼吸一口氣,總算可以回了。

  突然三位劍修御劍而來,武峮和柳瑰寶趕緊起身。

  竟是女子劍仙,浮萍劍湖,宗主酈採。

  身邊跟着兩位嫡傳,極其年輕的金丹境劍修陳李,以及只好相對年輕的龍門境劍修高幼清。

  陳李笑眯眯的,以心聲笑道:“這不是米大劍仙嘛,風采更勝往昔啊,都快瞎我一雙狗眼了。”

  聽聽,多熟悉,不愧是劍氣長城的小隱官。

  你都沒辦法回罵。

  米裕還真就喜歡這些,太久違的感覺了。

  酈採與那兩位彩雀府女修打完招呼,聊完客套話,與米裕心聲說道:“我不去寶瓶洲,就有勞米劍仙護送他們倆去落魄山了。”

  米裕說道:“我得先去趟雲上城,帶上趙樹下。”

  酈採擺擺手,“你就算帶上彩雀府所有女修,我也不管你,但是事先說好,敢勾搭幼清,我砍死你。哪怕你不勾搭,只要幼清對你有想法,我一樣砍死你。”

  米裕笑道:“酈劍仙有所不知,有些姑娘,我一看她們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她們是不是心有所屬了。”

  酈採嘖嘖道:“你這死不要臉說假正經話的樣子,是你那把飛劍的本命神通嗎?”

  米裕微笑點頭,然後問道:“真不見見那位周供奉?”

  酈採大罵道:“死沒良心的王八蛋,他滾來見我纔對。”

  米裕使勁點頭,“在理!”

  寶瓶洲。

  一位大驪王朝的新科榜眼,一位姓曹的翰林編修,突然告病,悄然離開京城,在一處仙家渡口,乘坐渡船去往牛角山渡口。

  除此之外,一位位落魄山譜牒嫡傳,供奉,客卿,以及與落魄山交好的觀禮之人,都開始紛紛啓程。

  雲舟渡船上,姜尚真坐在欄杆上,笑道:“還以爲你會連打兩場架。”

  陳平安搖搖頭。

  當時在濟瀆祠廟內,他與王朱,雙方只是隔着窗戶,屋裏屋外,遠遠閒聊了兩句。

  她問個問題,“爲何解契?”

  陳平安反問一個問題,“你想好了,真要當這濟瀆公?”

  結果雙方都沒有給出答案。

  王朱重回大瀆之水,繼續閉關去。

  雲舟渡船緩緩停靠在牛角山渡口。

  裴錢和姜尚真,身邊跟着九個劍仙胚子。

  但是陳平安卻提早離船落地。

  落在了一處山間小路上,最終走在那兩座小墳頭,跪地磕頭。

  然後取出一隻只小袋子,開始爲墳頭添土。

  已經不惑之年的青衫男人,在墳前倒了一壺酒後,單膝跪地,彎着腰,低着頭,在心中默默言語。

  最後男人微微顫聲,皺着臉,輕聲笑道:“爹,娘,不要擔心啊,除了離家有些久,在外邊這些年,其實都很好。”

  陳平安沉默許久,留在原地很久。

  等到他起身緩緩下山,已經是暮色,等到陳平安稍稍繞路,去了趟曾經的神仙墳,遠遠看了一眼,再走路回到泥瓶巷一端,已經是深夜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