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137章

作者:烽火戏诸

  很多年前,在年輕女子還是個小黑炭的時候,師父會幫她洗頭,教她怎麼打理亂糟糟的頭髮。沒有什麼山窮水惡,人心鬼蜮,師徒兩人在遠遊路上,好像處處山清水秀。

  很多年後,當她一個人行走江湖,總能聽到投師如投胎的說法,她覺得老話說得真是有道理,認了師父,她就像一個重新投胎做人的小姑娘,投了個好胎,天底下最好了。

  其實這些年,師父不在身邊,裴錢偶爾也會覺得練拳好苦,當年如果不練拳,就一直躲在落魄山上,是不是會更好些。尤其是與師父重返後,裴錢連師父的袖子都不敢攥了,就更會如此覺得了。長大,沒什麼好的。但是當她今天陪着師父一起潛入府邸,師父好像終於不用爲了她分心勞神,不需要刻意叮囑吩咐她要做什麼,不要做什麼,而她好像終於能夠爲師父做點什麼了,裴錢就又覺得練拳很好,喫苦還不多,境界不夠高。

  等到裴錢回過神,發現師父已經搬了條椅子,與那蘆鷹相對而坐。

  陳平安轉頭教訓道:“大敵當前,這都敢分心?”

  裴錢撓撓頭,“師父在啊,就偷個懶。”

  陳平安瞪了一眼。

  裴錢趕緊說道:“曉得嘞,師父,我下次一定注意啊。”

  不過說實話,哪怕裴錢站着不動,挨那元嬰蘆鷹一道殺手鐧術法又如何,還不是她受點傷,然後他毫無懸念地被三兩拳打死?

  真不是裴錢瞧不起浩然天下的修道之人,只談體魄,哪怕是那玉璞境,真是紙糊竹篾一般。

  挨一兩拳就喜歡直挺挺倒地裝死,可勁兒坑她的錢。

  只不過裴錢哪裏敢與師父說這種話,求啥都別求板栗,掌律長命這個上了歲數的女子,說話還是有點水準的。

  裴錢環顧四周,是一座劍氣森嚴的小天地。

  師父是劍仙了啊。

  陳平安不知道裴錢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只是拉着一位久仰大名的元嬰老前輩閒聊談心。

  一邊聽蘆鷹講那斐然流傳不廣的幾個事蹟,一邊笑罵道:“狗日的東西,厚顏無恥,我可沒他這樣的孫子。”

  蘆鷹心中悲涼萬分,斐然劍仙你跟我演啥呢?事已至此,意義何在?

  陳平安倒是不介意蘆鷹堅信自己是那斐然。

  最好金頂觀杜含靈也是如此認爲的,一旦雙方各自“心知肚明”,形勢就會變得極有意思。

  約莫半個時辰後,蘆鷹先將那府上擔任門房的符籙美人,遙遙施展定身術,再獨自將曹沫客卿送到大門口,金頂觀首席供奉雖然和和氣氣,只是神色間難免流露出幾分倨傲氣態,顯然依舊是以前輩自居,與曹沫勉勵了幾句,雙方就此別過。

  ————

  姜尚真拿出了一條通體雪白的雲舟渡船,當然是私人珍藏。渡船以福地月色與白雲煉化而成,夜中遠遊極快,品秩與落魄山的“翻墨”龍舟差不多。

  姜尚真沒有一起乘坐渡船北上,說是還需要在雲窟福地再待個把月,等到胭脂臺的三十六位花神評選完畢,他再動身去天闕峯碰頭。

  白玄比較樂呵,終於能夠人手一間屋子了,周肥老哥這樣既有錢又仗義的朋友,值得結交。

  九個孩子當中,孫春王一直沒有露面,始終被崔東山拘押在袖裏乾坤當中,崔東山很好奇這個死魚眼小姑娘,在裏邊到底能熬幾個十年。

  修士道心一物最古怪,可能是一塊璞玉,需要精心雕琢,可能是一塊精鐵,需要千錘百煉,可能是水中月,外物將其打碎復歸圓。

  所以也不是所有劍仙胚子,都適宜在崔東山袖中磨礪道心,除了孫春王,其實白玄和虞青章都比較合適。

  崔東山坐在欄杆上,掏出一把摺扇,輕輕敲擊掌心,問道:“聽小胖子說在簪子裏邊練劍的那些年,你小子其實挺啞巴的,除了喫飯練劍睡覺,至多是與虞青章借些書看,冷眼冷臉的,讓人覺得很不好相處。怎麼一見着我先生,就大變樣了?”

  白玄坐在一旁,小心翼翼醞釀措辭,怯生生道:“如入芝蘭之室,久而自芳也。”

  崔東山扯了扯嘴角,“不夠真瞻 !�

  白玄耷拉着腦袋,沉默許久,抬起頭,望向遠處的雲海,雲海落日,風景奇絕,很像家鄉城頭。

  崔東山說道:“爲什麼要給自己取個小小隱官的綽號?”

  白玄低聲道:“我師父是龍門境劍修,師父的師父,也才金丹境。其實我們仨都很窮的,爲了讓我練劍,就更窮了。”

  崔東山說道:“你師父是一位女子?”

  白玄嗯了一聲,“長得不好看,還喜歡罵人。我小時候又貪玩,每次被罵得傷心了,就會離家出走,去太象街和玉笏街那邊逛一圈,埋怨師父是個窮光蛋,想着自己如果是被那些有錢的劍仙收爲徒弟,哪裏需要喫那麼多苦頭,錢算什麼。”

  小時候。

  其實這會兒的白玄,也還是個孩子。

  只是天底下所有的孩子,都會覺得自己不小了,所有的老人,都在害怕自己太老了。

  崔東山說道:“你師父在戰場上是不是受了重傷,她去世前,你一直陪着?”

  白玄沉默很久,最後點頭,輕聲道:“也沒一直,就只是陪了師父一宿,師父撤出戰場的時候,本命飛劍沒了,一張臉龐給劍氣攪爛了,如果不是隱官大人的那種丹藥,師父都熬不了那麼久,天不亮就會死。師父每次竭力睜開眼皮子,好像要把我看得清楚些,都很嚇人,她每次與我咧嘴笑,就更嚇人了,我沒敢哭出聲。我其實曉得自己當時那個樣子,沒出息,還會讓師父很傷心,可是沒辦法,我就是怕啊。”

  所以白玄,纔會那麼害怕滿臉血污的女鬼。

  白玄輕聲說道:“那場架,沒打贏,可咱們也沒打輸啊,所以我特別感激陳平安,讓我師父,師父的師父,都沒白死。”

  崔東山問道:“過去這麼久了,有沒有想跟你師父說的?”

  “沒想過。”

  白玄搖搖頭,想了想,說道:“大概會說一句,我會好好練劍,師父放心。”

  孩子神色專注,在想師父了。

  崔東山哦了一聲。

  剎那之間。

  天地茫茫,然後白玄看到不遠處,站着一個滿臉血污的女鬼,認出她是自己的師父。

  師父在看着他。

  白玄突然發現自己,原來有好多話想要跟師父說,而且也不怎麼怕她的模樣了。

  白玄走過去,伸出手,輕輕抓住她的袖子。

  崔東山站在師徒二人的身後遠處,遠遠看着這一幕。

  渡船上,陳平安在自己屋子裏邊,篆刻一枚朱文印章,在山下,金石篆刻一途,一向是朱文比白文難。

  裴錢安靜坐在一旁,在師父篆刻完底款後,問道:“師父是要送給青虎宮陸老神仙?”

  清境山天闕峯,青虎宮陸雍。

  裴錢印象深刻,是個極其會說話的老神仙,與人客套和送出人情的功夫,一絕。

  師父說此次往北,歇腳的地方就幾個,除了天闕峯,渡船只會在大泉王朝的埋河和蜃景城附近停留,師父要去見一見那位水神娘娘,以及據說已經臥病不起的姚老將軍。

  陳平安笑着點頭,“見面禮嘛。”

  那枚印章的邊款:心善是最好的風水。

  底款:清境。

  陳平安從咫尺物當中取出一摞書籍,買自驅山渡集市,“回屋子抄書去。”

  裴錢卻沒有挪步,取出了紙筆,在師父這邊抄書。

  陳平安也沒攔着,起身看着裴錢的抄書,點頭道:“字寫得不錯,有師父一半風采了。”

  裴錢剛要說幾句招难哉Z,師父就彎曲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提醒道:“抄書寫字要專心。”

  陳平安坐回位置,拿起一本書。

  弟子抄書,師父翻書。

  與大泉王朝南方邊境接壤的北晉國,比起南齊唯一好點的,就是延續了國祚,經過這些年的休養生息,總算恢復了幾分生氣,

  而南齊的京城,作爲曾經蠻荒天下一座軍帳的駐紮地,一國山河的下場,可想而知。文武廟全部搗毀,至於城隍、土地,山水神祇,悉數被桐葉洲本土妖族佔據高位,從廟堂到江湖,已經不是烏煙瘴氣可以形容的了。

  這天陳平安走出屋子,來到船頭,裴錢正在俯瞰山河大地,她身邊跟着納蘭玉牒和姚小妍兩個小姑娘。

  陳平安問道:“是不是會路過金璜府地界?”

  裴錢使勁點頭,估算了一下,“約莫八百里。”

  她還以爲師父會忘了這茬。

  遙想當年,只有她一個人陪着師父遊歷桐葉洲,裴錢第一次親眼見到山神娶親的敲鑼打鼓,後來還無意間捲入了一場山神水君的廝殺。

  與師父重逢之前,裴錢獨自一人沿着舊路線遊歷桐葉洲,期間就經過了那座重建的金璜府,只是裴錢沒去拜訪的念頭。

  那位北晉國的金璜府府君,當年被大泉王朝三皇子帶人設計,淪爲階下囚,給拘押到了蜃景城,不曾想卻因禍得福,逃過了那場劫難。

  裴錢與師父大致說了一下金璜府的近況,都是她先前獨自遊歷,在山下道聽途說而來。那位府君當年迎娶的鬼物妻子,如今她還成了鄰近大湖的水君,雖說她境界不高,但是品秩可相當不低。據說都是大泉女帝的手筆,已經傳爲一樁山上美談。

  陳平安笑道:“正好,當年我與那位山神府君,約好了將來只要路過就去金璜府做客,與他討要一杯酒喝。”

  崔東山在欄杆上散步,身後跟着雙手負後的白玄,白玄身後跟着個走樁練拳的程朝露,崔東山喊道:“先生和大師姐只管去做客,渡船交給我了。”

  白玄身後背了一把竹鞘竹劍。

  納蘭玉牒和姚小妍有些雀躍,期待不已。

  山神府唉,多稀罕的地兒,她們都沒瞧過呢。

  陳平安祭出一艘符舟,要帶着裴錢和兩個小姑娘御風遠遊。

  何辜和於斜回兩個飛奔而來,嚷着要一起去長長見識。

  白玄嘆了口氣,搖頭晃腦,“孩子氣,幼稚得很啊。”

  結果被崔東山一把抓住腦袋,遠遠丟向了符舟那邊。

  白玄大笑一聲,擰轉身形,竹劍出鞘,白玄腳踩竹劍,迅速跟上符舟,一個飄然而落,竹劍自行歸鞘。

  看得何辜和於斜回羨慕不已,白玄這傢伙不愧是洞府境。

  納蘭玉牒沒好氣道:“曹師傅說了,不許我們泄露劍修身份。”

  白玄嗤笑道:“小姑娘家家的,頭髮長見識短,有崔老哥在,山山水水,風裏來雲裏去,小爺我百無禁忌。”

  裴錢笑問道:“百無禁忌?大白鵝教你的道理?”

  白玄趕緊掂量了一下“大師姐”和“小師兄”的分量,大概覺得還是崔東山更厲害些,做人不能牆頭草,雙手負後,點頭道:“那可不,崔老哥叮囑過我,以後與人言語,要膽子更大些,崔老哥還答應教我幾種絕世拳法,說以我的資質,學拳幾天,就等於小胖子學拳幾年,以後等我獨自下山歷練的時候,走樁趟水過江河,御劍高飛過山嶽,瀟灑得很。崔老哥先前感慨不已,說未來落魄山上,我又是劍仙又是宗師,所以就屬我最像他的先生了。”

  裴錢微笑道:“學拳好。”

  白玄覺得有些不對勁,趕緊亡羊補牢,“裴姐姐,以後真要切磋,你可得壓境啊,我畢竟年紀小,學拳晚。”

  裴錢點頭道:“沒問題,到時候我需要壓幾境,都由你說了算。”

  白玄哈哈笑道:“裴姐姐是習武之人,一定要一口唾沫一顆釘啊。不過裴姐姐不用太擔心,我雖然學拳晚,但是我學拳快、破境更快啊,到時候咱倆切磋,估計裴姐姐不用壓境太多。”

  裴錢嗯了一聲,“肯定的。”

  陳平安瞥了眼白玄,眼神憐憫,這個自作聰明的小王八蛋,好像比陳靈均還要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白玄以心聲問道:“玉牒玉牒,這個裴錢到底武夫幾境?咱們可是同鄉,你不能胳膊肘往外拐,故意騙我。”

  納蘭玉牒說道:“裴姐姐一直沒說自己的境界啊,小妍在雲笈峯那邊問了半天,裴姐姐都只是笑着不說話,到最後給小妍問煩了,裴姐姐只說她如果跟師父切磋的話,大概百來個裴錢才能勉強打個平手。”

  白玄看了眼那個年輕女子,怪可憐的,身爲隱官大人的開山大弟子,資質天賦看來都很平常啊。

  距離那金璜府還有百餘里山路,符舟悄然落地,一行人步行去往山神府。

  白玄問道:“曹師傅,鬧哪樣,兩條腿走路多費勁,不夠仙氣,小心咱們在金璜府門口吃個閉門羹。府君大人,一聽就是個有自己宅子的大官,崔老哥與我說過,在浩然天下,宰相門房三品官,牛氣得很。”

  納蘭玉牒埋怨道:“就你話多。洞府的境界,劍仙的口氣。”

  何辜點頭道:“不妥當啊。”

  於斜回補充道:“小小隱官這個綽號不太夠,大大隱官才配得上咱們白玄。”

  白玄斜眼他們仨,“等我開始學拳,隨隨便便就是五境六境的,再加上個洞府境,你們自己算一算,是不是就是上五境了。”

  陳平安笑着搖搖頭。

  裴錢從咫尺物當中取出一根綠竹杖,

  她想起一事,就是在這附近,她人生當中第一次拿到了符籙,一張寶塔鎮妖符,一張陽氣挑燈符,不過起先是師父借給她的,用來幫她壯膽子,後來才送給她。

  裴錢悄悄說道:“師父,在金甲洲那邊,我碰到符籙於仙了。”

  陳平安有些驚訝,“那位被譽爲獨佔符籙一道的於老神仙?”

  裴錢笑着點頭,赧顏道:“戰場上,於老前輩不但幫我打殺了一頭玉璞境妖族,最後還送了我那頭玉璞境的本命物,半仙兵品秩。”

  陳平安感慨道:“前輩果然仙氣無雙,就該於老前輩合道星河,躋身十四境。”

  裴錢嗯了一聲。

  百餘里山路,對於陳平安一行人而言,其實不值一提。而且相較於上次陳平安途經此地的崎嶇道路,要寬闊許多,陳平安瞥了幾眼,就知道是朝廷官府的手筆。

  路過一座橫跨溪澗的石拱橋,陳平安蹲在橋頭看那十分嶄新的界記碑,微微皺起眉頭。

  他有些猶豫,要不要拜訪金璜府了。

  裴錢問道:“師父,怎麼了?”

  陳平安起身道:“可能會有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