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88章

作者:烽火戏诸

  周密笑了笑,年輕隱官這句話,聽着很豪氣干雲,尋常人聽見了,只當是一個年輕人的眼高於頂,連那白也都不放在眼中,但是周密卻知道,這是浩然天下讀書人陳平安,與浩然賈生言語的一個道理。

  憾事往往讓人失望。

  可是我還是要做到不讓他人失望。

  周密看着這條不知該說他大言不慚還是赤子之心的喪家犬,竟然極有耐心,緩緩說道:“那是一個人還未曾真正失望過。”

  陳平安雙眼眯起,一樣語速緩慢,說道:“曾經有個小女孩在流亡逃難的路上,親眼見到自己的親孃躲着丈夫和女兒,偷喫饅頭。小女孩就只是麻木看着那個場景,你說她失不失望,絕不絕望?一樣可以變的,可以改的。是個讀書人,就了不起嗎?失望就會更大嗎?我看未必。”

  周密搖頭道:“道理是個好道理,可還是太小。”

  年輕隱官驀然而笑,“那是當然,晚輩年紀輕,學問湥难Y能跟文海周密比較大,道,理。”

  周密雙手負後,“到底要親手打殺多少個自己,才能真正認命,再去一步一步改天換地。”

  陳平安面無表情。

  周密已經身形消逝,甚至連本命飛劍恢腥付己翢o察覺此人的到來和離去。

  陳平安捻出一張符籙,確定一下到底身在誰的天地當中。

  周密就在陳平安身後出現,笑道:“這麼膽小,怎麼當的隱官?”

  陳平安收起符籙。

  周密說道:“很期待你武夫十境的氣盛。”

  陳平安默不作聲。

  在兩座天地之外的劍氣長城,那些昔年從畫卷當中走出的劍仙英靈,開始列陣。能消磨掉周密多少道行是多少。

  周密笑道:“金丹碎了又碎,才躋身的山巔境,那麼元嬰呢?不如用練氣士的跌一境,來換純粹武夫的止境?”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實在不行,就拼了半座劍氣長城不要。

  這就是陳平安最後的殺手鐧了。拿一條命和半座劍氣長城去換某位王座的大道。其實半座劍氣城的價值,依舊極大,這筆買賣很不划算,但是又極有意思。一位王座大妖,誰願意拿大道來換?龍君大概是最捨得的一位,卻一直在確定老大劍仙的後手是否存在。

  周密好像在確定這位年輕隱官的決心大小。

  最終周密一閃而逝,先撤去天地禁止,再破開恢腥浮�

  返回桐葉洲之前,在那城頭之上,周密竟是以劍氣,刻下“白也”二字。

  不但如此,周密甚至打散了甲子帳的山水禁制,使得年輕隱官得以稍稍重見天日。

  陳平安出現在崖畔,對岸就是離真,龍君一死,那半座劍氣長城,就只剩下離真這一個託月山百劍仙了。

  遙遙對望。

  離真眼神複雜,似笑非笑。

  陳平安問道:“喫着屎了,這麼開心?”

  離真問道:“分你點?”

  陳平安點頭道:“拿來。”

  離真愣在當場,疑惑道:“陳平安你腦子是不是從小就有病?”

  陳平安說道:“餓狗才不怕棍,你比較雞立鶴羣。”

  離真看了眼南方的廣袤大地,再轉頭看了眼北邊去往浩然天下的大門,最後收起視線,望向陳平安,說道:“走了。”

  陳平安說道:“離真是離真,觀照是觀照,離真是觀照,觀照是離真,是什麼重要嗎?眼前人是誰,這都不沒弄明白,你又能去哪裏?”

  離真錯愕不已,他孃的隱官大人竟然都會說人話?!

  陳平安又道:“你都聽得懂人話了?”

  離真抱拳,使勁搖晃,算是第一次主動認輸了。

  陳平安突然坐在崖畔。

  離真也同樣如此,自言自語道:“等我一走,離真觀照都不是了,陳清都死了,龍君死了,都死了。”

  劍氣長城的歷史,甚至整個劍修的老黃曆,似乎就此一分爲二,比起被託月山大祖斬開實實在在的劍氣長城,還要更加做了個了斷。

  陳平安默不作聲,拿出一壺酒,輕輕拋出,再以劍氣碎之。

  一壺酒水灑落大地。

  遙祭萬年之前的劍修龍君,與兩位摯友,一同問劍託月山。

  ————

  中土鬱氏,聯手皚皚洲劉氏,一個出人出力,一個出錢,再耗費玄密王朝一處清秀地界的山水氣數,以至於方圓百里之內,靈氣枯竭,最終臨時打造出一座從金甲洲北部跨洲來到此地的大門。當然要做成此事,還需要有人出劍,正是來自劍氣長城的刻字劍仙,齊廷濟。

  關於這位外鄉老劍仙的傳聞,如今在中土神洲,多如雨後春筍,幾乎所有不同脈絡的山水邸報,都或多或少提及過這個橫空出世的齊廷濟。所有邸報幾乎都不否認一件事,如果沒有齊廷濟的出劍殺妖,扶搖洲和金甲洲只會更早淪陷。

  老秀才在書院那邊氣得不輕,去找了鬱老兒那個臭棋簍子,討要點酒水喝,順便看看鬱老兒有沒有什麼用不着的物件。

  裴錢則帶着寶瓶姐姐去見在溪姐姐,鬱狷夫。

  金真夢和朱枚這兩位劍修,最早離開金甲洲戰場,撤往北方大門,鬱狷夫和裴錢這兩位純粹武夫,更晚離開。

  最後只剩下一位曹慈,依舊留在了金甲洲北方。

  裴錢與曹慈問拳四場,只好暫且擱置。事分大小,事有緩急,裴錢對此拎得很清楚。

  最後四人一起返回鬱家,不曾想林君璧也在附近,林君璧先前從邵元王朝一路遊歷到玄密王朝,在京城待了半月有餘。只不過林君璧此次出門,沒有對外泄露任何消息。如果鬱狷夫三人沒有返回中土神洲,林君璧再待半個月就要返回邵元。

  鬱氏是中土神洲最拔尖的豪閥巨族,鬱氏開枝散葉極廣,家譜一箱箱。鬱狷夫又是被寄予厚望的嫡女,不然當初也不會跟那位“懷氏麒麟”定親。

  林君璧,金真夢,朱枚,三人既是劍修,又都是邵元王朝人氏,如今關係極好。

  如今都住在身爲“玄密王朝太上皇”的鬱氏府邸。

  鬱狷夫又當起了蹩腳月老,拉着那位家族同齡女子鬱清卿,來與林君璧手談一局。

  鬱狷夫瞧着兩人,越看越登對,真是一對璧人。不生一堆粉雕玉琢的娃娃真是可惜了。

  至於那個據說來自山崖書院的紅衣女子,鬱狷夫只是禮數周到,僅此而已。她與那裴錢是生死與共的患難之交,李寶瓶就只是朋友的朋友了,而打點關係一事,又從來不是鬱狷夫的長項。

  鬱狷夫帶着一行人來到癭柏亭,此處是鬱氏府邸享譽一洲的名勝之地,亭內白玉桌即是棋盤,只有兩張石凳,桌上有兩隻棋罐,對弈落座,其餘站着旁觀,很有講究,當然涼亭有圍欄長椅可坐,只不過就離着棋局稍稍遠了。

  作爲一個龐大家族定海神針的鬱氏老祖,是少年神童出身,被譽爲“美風神,少有大志,好學不倦,博覽羣書”。這座癭柏亭就是鬱氏老祖鬱泮水親手打造的景點,不過在一百多年前,此地已經被鬱泮水封禁了足足三百年,就只爲了下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一局仙棋。

  先後有一百六十人落子棋盤,因爲每人只能下出一手棋。至於是執白還是執黑,碰邭狻�

  黑棋從先手精妙無雙,到江河直下,中盤大潰,白棋形勢一片大好,直到一位白衣儒士入亭,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然後說了句,不用再下了。

  腥艘蝗霙鐾ぃ倏此闹埽瑒e有洞天,古柏森森,據說那些每一棵都價值連城的老柏,是從一處名爲骞俪堑南筛浦策^來。

  竹出青神山,柏在骞俪恰�

  裴錢對圍棋不感興趣,從來都是這樣,小時候是懶得動腦子,又掙不着錢,後來至多看老魏和小白他們幾個,在棋盤上殺來殺去的。

  李寶瓶就站在那女子身後,觀棋不語。

  金真夢和朱枚則站在林君璧身後,自家人當然要護着自家人。

  如果不是鬱狷夫說過自家老祖是個臭棋簍子,只是喜歡附庸風雅,非要搗鼓些虛頭巴腦的事情,不然裴錢都要以爲那鬱氏老祖,下棋能穩贏小師兄了。

  聽鬱狷夫私底下說,甚至連那什麼“少年神童”“美風神,好學不倦”,都是她那老祖當了家主之後,請人瞎扯的,其實小時候就是個視財如命的小胖子,小小年紀就學會許多掙錢營生了。

  鬱清卿笑道:“君璧棋理,愈發醇正了。”

  實尖虛鎮,被林君璧發揮得爐火純青,前些年林君璧做客鬱氏,那時候的林君璧棋術,是在強行追求所謂的奇妙高遠,神龍變化。卻又在棋盤上的短兵相接處,似乎殺心過重。如今卻棋風一變,邃密精嚴,不失步驟。殺法環環相扣,棋理與殺氣卻不重。所以她纔有醇正的評價。

  鬱清卿棋術未必如何高超,至多能算是玄密王朝的第一流棋待詔,比起精通弈棋一道的山巔仙師,差距還是很明顯。但是她的眼光一向很好,被老祖笑稱爲鬱家解語花。

  鬱清卿在林君璧從棋罐捻子時,她看了眼俊美非凡又神色專注的年輕人,心中則感慨,國吲d,棋咭嗯d。

  在那蒸蒸日上的邵元王朝,林君璧必然是未來國師了。

  終有一天,林君璧的棋理,會達到“一氣清通,脫然高蹈”的境界。不是所有精通弈棋的人,當真能夠在棋盤外如何成就氣候,可眼前這個昔年少年,好似大道卻與棋相通,生枝生葉。

  鬱狷夫和裴錢並肩而坐,鬱狷夫脫了靴子,盤腿而坐,摘下腰間酒壺,遞給裴錢。

  裴錢趕緊給鬱狷夫使眼色,悄悄抬起下巴,點了點那位神色認真的寶瓶姐姐。

  鬱狷夫笑了笑,自顧自飲酒起來,心中大爲好奇,裴錢除了她師父之外,竟然還有怕的人?

  鬱狷夫伸了個懶腰,雙手扶在身後圍欄上,聚音成線,與裴錢說道:“曹慈在兩洲戰場出拳極多,跟你師父那次躋身山巔境,關係不小。”

  入了涼亭後,裴錢始終端坐,挺直腰桿,雙拳虛握擱放在膝蓋上,輕輕點頭。

  鬱狷夫說道:“山崖書院如今名氣可不小了,都要歸功於那位大驪繡虎。”

  裴錢卻不願多談繡虎,只是笑道:“我很早就認識寶瓶姐姐了。我師父說寶瓶姐姐從小就穿紅衣裳。”

  鬱狷夫點點頭。

  雖然還是不太理解,爲何裴錢會對那個紅衣女子如此親近。卻也不願去刨根問底,就像裴錢就從不在她面前提及那個懷潛。

  鬱狷夫喝着酒,偶爾瞥一眼棋局,反正看不看都看不清勝負走勢,她會下圍棋,不過就真的只是會下而已了。

  她更喜歡象戲棋,鬱氏藏書樓,就有一位兵家祖師親筆手書的《象經》初稿。

  山上練氣士,遠比山下俗子更加思慮幽深,算計長遠,不過除了兵家修士之外,修道之人,往往推崇圍棋輕視象戲。

  鬱狷夫問道:“你會不會下象棋?”

  裴錢搖頭道:“沒下過。”

  當年老魏和小白經常會下象棋,只是某次給小師兄冷嘲熱諷了一通。

  稍微用心想了想,裴錢就想起了那番言語,一字不差,一一記起。

  其中一句,最損了,“這象棋的深度,就是魏羨喝酒的海量,你們倆不臊啊?”

  鬱狷夫當然不知道這一茬,隨口說道:“年輕候補十人當中,有個叫許白的年輕人,精通象棋,他那‘許仙’美譽,一半在此。因爲許白在少年時,曾經夢遊中土兵家祖庭直鉤臺,與那位隱世數千年的姜姓老祖,對弈十局,許白四勝六負,所以許白在成爲候補十人之前,其實在山巔修士當中,就已經名氣很大了,在‘許仙’之前,早早有了個‘少年姜太公’的綽號。”

  鬱狷夫喝了一口酒,“有機會一定要與他請教請教。輸棋是肯定的,只希望輸得不要太難堪。”

  裴錢對什麼許白許仙就更不感興趣了,所以說道:“我只見過符籙於玄老前輩,確實很仙。”

  詩家白仙,詞宗蘇仙,符籙於仙。

  象棋許仙?

  裴錢突然咧嘴一笑,“在溪姐姐,如果,我是說如果啊,我是你們鬱家老祖,就將那一百多顆黑白棋子偷偷藏起來,銘刻上下棋修士的名字。既能珍藏,又很值錢。”

  鬱狷夫眼神古怪。

  裴錢問道:“已經這麼做了?”

  鬱狷夫嘆了口氣,“咱倆換個身份就好了。”

  裴錢搖頭。

  她可捨不得換。

  等到林君璧和鬱清卿下完一局棋,耗費了將近半個時辰,還要覆盤。

  事先問過鬱狷夫,得到許可後,裴錢就帶着寶瓶姐姐一起閒逛起來。

  走遠後,李寶瓶揉了揉裴錢的腦袋,說道:“跟朋友相處,不用那麼拘謹。”

  裴錢想了想,點點頭,“聽寶瓶姐姐的。”

  李寶瓶繼續說道:“你剛剛從金甲洲戰場回來,下意識繃着心絃,也很正常,不過你不能一直這樣。當年小師叔帶着我們遠遊,偶爾都會偷個懶,何況是你這個當弟子的。”

  裴錢悶悶道:“師父就算偷懶,也是爲了攢氣力和心氣,不一樣的。”

  李寶瓶笑着沒說話。

  老秀才突然現身,身邊多了個頭戴虎頭帽的小孩子,老秀才大笑不已,與那孩子介紹說道:“可以喊寶瓶姐姐,裴姐姐。”

  孩子斜眼老秀才,老秀才立即悻悻然道:“喝高了喝高了,怪不得我,鬱老兒別的不說,這珍藏多年的酒水,真是很夠勁。”

  然後老秀才遞給裴錢一把小巧玲瓏的竹黃裁紙刀,詩篇銘文,刻滿正反兩面,笑道:“裴錢,這是那位鬱前輩補上的見面禮,收下吧,客氣啥,長者賜莫要辭嘛。是件咫尺物,對於鬱前輩來說,就是九牛一毛,落魄山的一粒瓜子,只管收下,不然鬱老兒肯定要急眼。”

  裴錢剛要說話,給李寶瓶扯了扯袖子,裴錢便撓撓頭,接過那把珍貴異常的裁紙刀,確實有些家當,沒有咫尺物的話,都要頭疼怎麼帶回家去。總不能一直欠着在溪姐姐的那件咫尺物,說好了離開金甲洲就還她的。

  然後老秀才說要離開一趟,要去穗山。

  從頭到尾,老秀才都沒說那個頭戴虎頭帽的小孩子,姓甚名甚。

  老秀才一走,李寶瓶和裴錢也各自離開鬱家。

  李寶瓶要返回學宮,山崖書院學子目前在那邊求學,裴錢則遠遊多年終於返鄉。不過要先跨洲去往皚皚洲,再繞路去往北俱蘆洲,才能返回寶瓶洲。

  李寶瓶將那把狹刀交給裴錢,腰間只懸一枚養劍葫,紅衣牽馬離去。

  裴錢站在門口,喊了聲寶瓶姐姐,李寶瓶轉過頭,笑眯起眼,驀然燦爛而笑,雙腳輕輕跺地,雙手飛快晃動。

  裴錢撓撓頭,終究沒好意思如此孩子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