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85章

作者:烽火戏诸

  白玉京最高處,陸沉去而復還,一屁股坐在欄杆上,似笑非笑,望向那位不太聽勸的二師兄。

  道老二微微皺眉不悅,問道:“作甚?”

  陸沉抬起雙手,扶了扶頭頂那盞象徵着掌教身份的微斜蓮花冠,“就不怕與太白劍落得一個下場?真無敵是真無敵,八千載不墜的美名,難道要被師兄自個兒丟了?白也再念舊念情,也得白也能活下來,才能還上這份天大人情,我看懸。師兄這筆買賣,做得讓師弟糊塗了,敢問師兄贈劍的理由?”

  一旦沒有了那把很趁手的仙劍道藏,師兄真無敵的頭銜,說不定就會花落別家。

  道老二反問道:“將那化外天魔潛入姜雲生道種,師弟這般違例行事,需要理由嗎?”

  陸沉一臉無奈道:“當然有啊,只是曉得師兄肯定懶得聽,師弟善解人意,才不願意講的。”

  道老二說道:“那我丟劍浩然天下,確實沒有理由。算計來算計去,以有爲近無爲,累也不累。這句話我很早就想對你說了。只不過你一向是個聽不見別人看法的,我這當師兄的,以前一樣懶得對你多說什麼。”

  陸沉扭頭望向那仙氣縹緲的五城十二樓,感慨道:“師兄做事無需理由,大概這就是我與師兄道不相同,卻還是認了師兄弟名分的理由。”

  白玉京昔年三掌教,其實關係極爲微妙,從三人各自掌管白玉京一百年的天下大勢,就足以看出不同的三條大道,尤其是陸沉和師兄道老二,更是讓整座青冥天下的修道之人都要一頭霧水,捉摸不定。

  當道老二坐鎮白玉京百年,天下百年就要乖乖聽從白玉京的規矩,最不服約束者,當初以大玄都觀那位收攏了無數道脈的天縱奇才,最爲著稱於世,結果就被道老二親自問劍,就此道散天地中,白玉京與大玄都觀就此徹底結下死仇。

  輪到陸沉坐鎮其中,天下百年就又會自行其道,聚散、亂平皆不定,脈絡繁雜,一團亂麻。而陸沉與那大玄都觀,或是歲除宮這些白玉京三脈道統之外的道門聖地,其實香火情都不差,陸沉經常遊歷其中,肆意談天說地,飲酒賞景作樂,就是不切磋道法。傳聞歲除宮宮主的閉關多年,以及數座天下年輕候補十人之一的“二十二”,竟然能夠與一位死敵宗門的飛昇境開山祖師女修,最終結爲一雙神仙道侶,其實都與這位最逍遙遊的白玉京三掌教,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

  再等到白玉京大掌教返回,天下潛在形勢,就有了水落石出的跡象,諸多道統道官、王朝豪閥和仙家府邸,得以休養生息,各自壯大。

  倒是他們這兩位師弟,與代師收徒的道祖首徒,關係都相對融洽,陸沉在從家鄉天下飛昇來到白玉京之前,就早早將未來的大掌教師兄,與道祖一起並列爲古之博大真人,甚至在陸沉乘舟出海之前,專門跑去找到了一處遺落在光陰長河當中的古天水遺址,因爲在那裏,昔年道祖駕青牛薄板車過關,有人強使著書,才爲後世留下五千言。此人正是後來的道祖首徒,一個讓陸沉都要讚譽一句“天象地理,仰觀俯察,莫不洞澈”的古之真人。

  簡而言之,陸沉覺得大師兄的道法很高,大道幾近於道。但是在青冥天下的山巔修士眼中,陸沉卻未必如何認可那個自稱“文有第一,武無第二”的道老二。

  陸沉閉上眼睛,以祕術通過一位嫡傳弟子的眼觀山河,感知浩然天下的命數流轉片刻,睜眼後,雙手抱住後腦勺,笑道:“可惜那位心高氣傲的大天師趙天籟,比師兄送劍要更快一步,不然又是個不小笑話。”

  道老二冷笑道:“那就看看,到底是誰的仙劍,更早進入那座扶搖洲。”

  高大道人隨手揮袖,一股氣勢磅礴的青冥道氣,如銀河掛空,浩浩蕩蕩追隨那把仙劍而去,再次破開天幕。

  陸沉忍不住轉頭問道:“師兄這也要爭個先後啊?”

  道老二反問道:“真要我搬出師尊,你才肯老老實實去往天外天?”

  陸沉正要緩緩起身,悠悠御風,緩緩離去,突然笑呵呵道:“我這牽紅線的月老,當得真是沒誰了。”

  原來是那第五座天下,又有一把仙劍“天真”,緊隨久負盛名的萬法和道藏,在劍氣長城沉寂萬年,終於第一次現世了。當年陸沉在那驪珠洞天辛苦擺攤,爲了牽上這條紅線,可是讓陸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好不容易將板車推到了泥瓶巷。只不過後來在劍氣長城,寧姚那邊的一半紅線,被陳清都斬斷了。只是不知那陳平安到底是怎麼想的,竟是有意無意一直留着不斬紅線。

  人性之複雜難測,本就在神性和獸性之間遊曳不定,在人心間相互拔河,才能夠讓人族最終成爲打碎遠古天庭大道的那個一。

  神靈將其視爲最壞,人族卻做到了最好,各走極端,此消彼長,從而更換了一個一。

  道老二瞥了眼得意洋洋的師弟陸沉。

  陸沉正要繼續說話。

  一位少年面容身姿的小道士出現在欄杆旁,“哦?”

  哪怕是道老二與陸沉都有些措手不及,毫無察覺。

  陸沉立即閉嘴,收斂神色。

  道老二畢恭畢敬打了個稽首,沉聲道:“弟子餘鬥,拜見師尊。”

  白玉京道老二,俗名餘鬥,家鄉青冥天下。修道八千載。

  陸沉趕緊一個後仰,翻轉落地,直腰後打了個稽首,“弟子陸沉,拜見師尊。”

  白玉京三掌教,俗名陸沉,道號逍遙。家鄉浩然天下。修道六千年,入主白玉京五千年。

  只不過道祖在那蓮花小洞天的觀道容貌,卻非少年。

  道祖微笑道:“可惜未能親眼見到白也出劍。”

  不是不能,而是不願壞了規矩。至聖先師和道祖佛陀,當年三教祖師共同爲天地訂立規矩,此後萬年,各自都不曾違例一次。

  在這“少年”身邊,稍晚一步,出現了一位首次做客白玉京的外鄉來客。浩然天下桐葉洲,東海觀道觀老觀主。

  對於那位十四境老觀主,道老二顯然並沒有放在眼中,看也不看一眼。

  陸沉笑道:“老觀主何等道法通天,都能與我師父掰手腕了,當年怎就輸給了老秀才,以至於先輸了一枚簪子,又輸了藕花福地的日月精魄,實在讓晚輩倍感意外。”

  老觀主嗤笑道:“輸?道有先後?法有大小?虛舟有高下?”

  老道人看似隨口言語,卻言出法隨,以至於整座白玉京五城十二樓皆有感應,尤其是那座城主位置暫時空懸的神霄城,最是搖晃不已。

  陸沉恍然道:“受教受教。”

  道老二冷哼一聲,神霄城異動隨之停歇。

  道祖說道:“陸沉。”

  陸沉立即心領神會,笑道:“謹遵師尊法旨。”

  不過這位三掌教不是去往天外天,而是去往大玄都觀。

  道老二則去往天外天,近期註定要幫着師弟陸沉收拾爛攤子。

  老觀主說道:“第五座天下,要變天。”

  一座天地初開的嶄新天下,大道壓勝最重,誰高壓誰肩頭。但是寧姚先前實在“氣盛”,鋒芒無匹,以至於連那方天地大道都不得不暫時避其鋒芒,原本沒有意外的話,寧姚會躋身飛昇境,到時候纔是大道關鍵所在,畢竟天下第一位飛昇境,與天地間第一位十四境,積攢下來的天道劫數大小,雲泥之別。

  但是當那個小丫頭祭出一把仙劍,遠遊浩然天下,牽一髮而動全身,變數極大。

  那些蠢蠢欲動的遠古存在,不會對此視而不見,極有可能不再蟄伏各地,而會蜂擁而起。

  道祖說道:“不然。”

  老觀主點頭道:“天變未必變天。”

  道祖笑道:“然也。”

  ————

  飛昇城。

  捻芯看着臉色微白的寧姚,問道:“何必如此,何苦如此?”

  捻芯實在不認同寧姚的選擇。太冒失,太激進。

  她都有些後悔將那封密信提早給寧姚看了。

  龍虎山天師府的出劍也好,白玉京道老二的出劍也罷,猶大有餘力,但是寧姚如今畢竟纔是仙人境劍修瓶頸。就要祭出真正的本命飛劍,遠遊別處天下不說,還要摻和那場當之無愧的神仙打架,怎麼看都是不划算的。一旦仙劍“天真”遭受破損,受傷而歸,就已經是莫大損失,仙劍若是就此崩碎遺落在扶搖洲戰場,說不得寧姚就要直接跌境到玉璞,飛昇城等於失去了那個穩居天下第一寶座的大劍仙寧姚,而寧姚距離嶄新天下的飛昇境第一人,不近反遠,最終一步慢步步慢,不光是寧姚自身大道受阻,飛昇城極有可能就此失去以一城爭天下的大好先機。

  寧姚坐在門檻上,默不作聲。她只是伸手擦拭掉眉心處的鮮血。

  不管如何權衡利弊,寧姚都不該如此意氣行事,捻芯搖頭道:“如果陳平安在這裏,一定會攔阻你。”

  “爲飛昇城,該做的事,我都會做。”

  寧姚說道:“但飛昇城是飛昇城,我是我。如果飛昇城沒了一位飛昇境劍修,就要失去天下大勢,我不覺得飛昇城有了寧姚,就真的可以爭得天下。飛昇城真要就此失勢,我一樣不虧欠飛昇城半點。”

  只是虧欠他那麼多的辛苦謩潯�

  而寧姚也不覺得他在身邊,會攔阻自己出劍。

  再說了,如果有他在飛昇城當隱官,她只會更閒。哪裏需要這麼勞心勞力,出劍就是了。

  寧姚伸出手背,抵住眉心。

  此次祭劍,非同小可。

  在這之前,劍氣長城除了陳清都,只有董三更、陳熙在內的寥寥幾位老劍修,知道她其實擁有“斬仙”之外的第二把“本命飛劍”。

  何況即便是那把本命飛劍“斬仙”,寧姚也不太願意祭出,因爲很容易被“天真”牽引,導致寧姚劍心失控。到時候就真要淪爲仙劍“天真”的劍侍了。一把仙劍劍靈的桀驁不馴,劍心純粹至極,修道之人,要麼以境界強行壓制,要麼以堅韌劍心砥礪,別無他法,什麼善惡人心,什麼大道親近,都是虛妄。

  寧姚溫養兩把飛劍本身,就既是煉劍,又是以“斬仙”問劍“天真”。

  事實上,寧姚曾經私底下詢問過老大劍仙一個問題,那個甲子之約,陳平安真的沒事嗎?

  當時陳清都答非所問,看那位前輩到時候的心情吧。

  捻芯突然皺了皺眉頭,說道:“你要小心這座天下的大道針對。”

  寧姚轉頭望向這個縫衣人。似乎這句話,是有人在提醒捻芯,然後捻芯再來提醒自己。

  捻芯搖頭道:“這件事情,我還是要信守承諾的。”

  寧姚點點頭,“沒有‘天真’,我還有‘斬仙’。”

  捻芯突然笑了起來,“能讓他喜歡,果然只有寧姚。”

  當年在那牢獄,關於與寧姚的所有相逢和重逢,年輕隱官從不與誰提及,就像個……守財奴吝嗇鬼,好像多說一句,就要少去好些銀錢。

  倒是那頭飛昇境化外天魔霜降,因爲與年輕隱官相互算計的緣故,得以知道些內幕,實在憋得慌,就與捻芯多說了些。

  霜降其實也不曾真切看清陳平安近乎迷宮的複雜深邃心境,只是與捻芯說了兩個相對模糊的心相景象,一個是少年腳步沉重地走向陋巷小宅,天地昏暗漆黑,唯有祖宅屋內那邊如有一盞燈火點亮,光明,溫暖,草鞋少年在門口那邊略作停頓,看了一眼屋內光明,他既不敢置信,又忍不住開懷起來,這讓少年跨過門檻後,腳步變得輕快起來,少年卻小心翼翼走得更慢,好像不捨得走快了。

  再就是少年獨自走向一座廊橋,步履蹣跚,天地間愈發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是當死氣沉沉的少年緩緩抬頭,見到臺階上坐着一個人,少年原本漆黑如墨、好似深墜古井深淵的一雙眼眸,如驀然瞧見日月光明。

  寧姚告辭離去。

  捻芯重新將那盞燈火放回桌上。

  龍虎山天師府。

  在老秀才離開摘星臺後,趙天籟說道:“有勞無累道友,走一趟扶搖洲。總不能教幾座天下笑話我們天師府有劍等於沒劍。”

  小道童點點頭,化做一道劍光,率先去往扶搖洲。

  在那老秀才在那天師府現身之時,其實正是扶搖洲戰場最爲形勢險峻之際。

  故而老秀才的離開穗山,故地重遊天師府,當然不是無頭蒼蠅亂撞,只不過在老秀才火急火燎趕往龍虎山之前,至聖先師卻給了個奇怪說法,到了天師府那邊,先隨便逛逛,不着急敘舊。所以就有了老秀才的奉旨找酒,喝你趙天籟一點酒咋了,那副楹聯寫了多少個字?尤其匾額橫批“天人合一”四個字,是能隨便給的?

  文廟那邊當年爲此不是沒有吵鬧,覺得會分去一部分儒家道統文氣,關鍵是於禮不合,尤其是那兩位有重塑文脈道統之功的文廟正副教主,最終道理是聽了老秀才的道理,可都沒給他什麼好臉色,所以老秀才不過喝你一罈桂花釀而已,都補不回來與人吵架的那幾大缸口水。至於其餘幾十壇不小心忘了放回原處的桂花釀,當是幫你天師府餘着啊,何況退一萬步說,送誰喝不是喝,天師府貴客絡繹不絕又如何,可這裏邊能有浩然山君第一尊的穗山大神嗎?能有白澤嗎?有至聖先師或是禮聖老爺嗎?做人得講點天地良心,得了便宜還賣乖,不是什麼好習慣,改改。

  在老秀才被趙天籟丟出摘星臺之後,扶搖洲戰場一分爲二。

  在那白也心相顯化一部分的古戰場天地當中,中土符籙於玄與枯骨王座大妖白瑩,捉對廝殺。

  蠻荒天下十四王座之一,與浩然十人之一的對峙,撒豆成兵的符籙傀儡,與麾下白骨大軍的廝殺無處不在,戰場遍佈天地。

  使得白也心相天地早已破碎不堪,只是被於玄以數以萬計的符籙支撐而起,這等縫補天地的仙家術法,不可謂不神通廣大,其實比那單獨造就出一座小天地更加不易。

  白也依舊持劍太白,一斬再斬五王座,劍詩俱風流。

  當仰止終於說出白也的十四境合道所在,正是這位“浩然詩無敵”之心中詩篇。

  幾乎同時,與符籙於玄正在一座小天地中的白瑩,座下劍侍龍澗,手持那把以觀照魂魄煉化而成的長劍,輕輕抖出一個劍花,一串金色文字震顫而出,化作灰燼。

  天地間卻沒有多出一絲一毫靈氣。

  切韻無奈扶額,笑眯眯道:“我的親孃唉,仰止妹妹你總算瞧出來了啊。可現在的問題,是這個嗎?不是猜一猜白也心中到底還剩下幾篇詩文,剩下幾句詩文?”

  十四境的合道。

  大致可以分爲天時、地利、與人和三種。

  合道天下一地山河,屬於地利,類似浩然天下的亞聖和文聖。

  荷花庵主,符籙於玄,則屬於合道天時,與那亙古不變、彷彿不被光陰長河侵擾的日月星辰有關。

  白也合道十四境,則屬於人和。

  此外劍修想要躋身十四境,大抵也是如此,天時根本不用奢望,地利則毫無意義。何況劍修本身追求的就是“天地無拘我劍”,豈會主動去與天地契合證道。

  白也出劍不停,不但無視光陰長河的凝滯萬物萬法,劍光反而無跡可尋,更重要是使得白也靈氣消耗得極爲緩慢,出劍次數再多,除了些許遞劍消耗的靈氣,真正消耗的,其實只能算是心中詩篇。

  有一條瀑布之水天上來,黃河落天走東海,落在人間與那仰止大道顯化的曳落河,狠狠撞在一起,大浪滔天,一幅白描山河畫卷當中,萬里化水澤,聲勢不弱於仰止與緋妃的大道之爭。

  白也一劍將仰止那尊不再維持人首的巨蛟法相,一斬爲二。

  那袁首以萬丈真身持棍殺至,距離白也不過百餘里,成爲最爲近身白也的王座大妖之一。

  太白一劍橫掃,以開天地一線的璀璨劍光,硬生生擋住袁首真身的一棍砸下。

  袁首手中長棍再次崩碎,右手抖腕作勢一攥,手中又出現銘文“定海”的長棍,吐出一口血水,虧得白也心中詩篇無法重複祭出,不然這場架,不得打到地老天荒去?

  不但如此,白也劍意餘韻,又有心相生髮,讓愈發兇性大發的袁首,揮棍亂砸,恨不得將天地一併打碎。

  至於那個最早近身持劍白也的五嶽,與那白瑩處境類似。

  浮雲落日,青泥盤盤,悲鳥繞林,枯松倒掛,磴道盤峻,砯崖萬轉……大道青天,獨不得出。

  我白也尚且出不得,何況心相天地中的那頭大妖五嶽,更不得出。

  這般天地異象讓那五嶽三頭六臂,法相巍峨,近乎頂天立地,依舊拳與兵器,皆開不得天。

  訪仙白也。

  仰止好不容易撞碎那黃河之水,不曾想白也又是一劍斬至。

  白髮三千丈,我昔釣白龍,抽刀截流水,放龍溪水傍。

  雪白飛劍三千,如雨齊齊落在溪澗中,劍斬大蛟真身的王座仰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