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有少年聽不太懂鄭大風的言外之意,只是傻樂呵,就問鄭掌櫃到底咋個說法,怎就關押了個女子,是你們浩然天下的獨門神通不成?能不能學?
鄭大風抬了抬酒碗,立即有人趕緊滿上,鄭大風痛飲一大碗,然後瞧向鄰近酒桌一處,是位舊玉笏街豪門女子劍修坐處,她如今經常拉着幾位女子劍修來此喝酒,出手闊綽。當鄭大風使勁剮了幾眼板凳,一旁酒鬼就跟着轉移視線,然後同時點頭,會意會意了,難怪酒鋪的長凳好像愈發窄了,鄭掌櫃果真是個讀過書的學問人吶。
在那女子轉頭之際,鄭大風立即收回視線,輕輕抹嘴,轉頭與少年說老弟你這想法下作,下作了啊,哪裏是什麼術法神通,男子心中掛念某位女子,便是一雙自顧自山盟海誓的神仙眷侶了,而且那女子不管是山上仙子,還是山下女子,都會永遠是十幾歲的模樣,或是二十幾歲的姿容。美不美?自然是美事。
腥祟D時恍然。還真他孃的有那麼點道理啊。
鄭大風一手撓頭,一手抬碗又給旁人倒滿了酒水,然後說道,兄弟們都起來-搔首走一個。
鄭大風喝着酒,笑容依舊,只是偶爾低頭喝酒的眼神當中,藏着細細碎碎的不可言說,不見酒水,遙遙見人。
寧姚喝過酒後,第一次主動找到了刑官二把手,縫衣人捻芯。
可能隱官一脈任何劍修,來見此人,都是忌諱。寧姚當然是例外。
捻芯住處,在一條僻靜小巷,十分簡陋。
夜幕中,寧姚入屋落座後,開門見山道:“捻芯前輩,他是不是留信在這邊?”
身披一件寬大法袍的捻芯點點頭,“確實留了一封信,但是按照我跟陳平安的約定,暫時還不能交給你。事實上,這封密信,寧姑娘最好這輩子都不用打開。”
捻芯言語之間,雙指輕輕捻動桌上一粒燈芯。
寧姚點點頭。只是瞥了眼那盞古怪燈火,沒有與捻芯討要那封密信。
不曾想捻芯從袖中取出密信,笑道:“不過我覺得還是早早拆開得了,說不定還可以討個好兆頭。”
寧姚有些猶豫。
捻芯將密信擱在桌上,自言自語道:“我有遵守約定,好好珍藏此信。”
事實上,陳平安先後給出了三封信,除了交給捻芯的這封,還有一封交給太徽劍宗翩然峯嫡傳,劍修白首。
當時私底下與少年只說在你師父比較傷心,以至於一個人會主動喝酒的時候,再將此信交給你師父。
那封信上,陳平安只是懇請劉景龍一事,幫忙與那嫁衣女鬼講道理,關於此事,陳平安覺得劉景龍,只會比自己做得更好。
另外一封信,當時在春幡齋交給了韋文龍,其實算是一個信封裝有兩封信,都算家書了。一封轉交朱斂,一封轉交劉羨陽。
那封落魄山家書,事無鉅細寫了諸多事情,其中一件事,是讓曹晴朗擔任下任山主,同時讓一定要照顧好裴錢。
寧姚手中這封交由捻芯的密信,是年輕隱官最早提筆、卻又是最晚寫好的一封。
寧姚拆開信封,看到了第一句話,寧姚便立即轉過身去。
捻芯幽幽嘆息一聲。那個年輕隱官,不知道信上寫了什麼混賬話,能讓寧姚這樣的女子,都要如此躲避。
捻芯默默起身,將桌上那盞燈火一併帶走,將屋子留給寧姚獨自一人。
寧姚依舊轉身,重新看了遍那封密信上的第一句話。
“寧姚,放心,我一直有在想你,此生最後一刻,亦是如此。”
此後有些信上內容,寧姚會少看幾遍,有些言語,會多看幾遍。
“對不起,明明大勢如此,我偏要任性行事,人生處境又像是年少時上山採藥,在溪澗旁,只不過當年跨過去了,然後有幸遇到了你,這次沒能做到,讓你傷心了。如果早知道如此,就不該去劍氣長城找你。只是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不去找你,再給我一萬次機會,就會去找你一萬次。”
“沒辦法,陳平安不可能永遠是泥瓶巷的孤兒,也不可能永遠是學什麼都慢的窯工學徒,一樣不可能永遠是大驪龍泉郡的落魄山山主,自然更不可能永遠是劍氣長城的隱官,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喜歡寧姚的陳平安了。其實長大以後,這些年遠遊也好,休歇也好,都沒覺得如何不自在,沒覺得怎麼喫苦頭。失望難免會有些,希望更多就是了。”
“只是有些真心話,你總是聽了就羞惱,我就只好一句句餘着了。你曾經問我,喜歡一個人,有那麼了不起啊?我一直想對你說,陳平安喜歡寧姚,寧姚喜歡陳平安,當然是天底下最了不起啊。人間萬萬年,就只有我們相互喜歡啊。”
遇見寧姚,是陳平安在四歲之後,最高興的一件事。
你好寧姑娘,我爹姓陳,我娘姓陳,所以我叫陳平安。
寧姚,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寧姚收起信,閉上眼睛沉默許久,終於起身來到門口,她再次伸手抵住眉心。
捻芯從廂房那邊走出,以心聲問道:“這就是你無法破開仙人境瓶頸的原因?”
寧姚點點頭。
這把溫養多年的仙劍“天真”,竟然想要讓她寧姚成爲劍侍,由本該是劍靈的她,來當那劍主。
所以躋身仙人境後,寧姚就在心境中,兩次差點將其直接拘禁起來。這些年那“天真”就像個頑劣丫頭,一直四處逃遁,哪怕寧姚都很難尋覓蹤跡,至於先前異樣,是同樣作爲劍靈的仙劍“太白”,與天真有些玄之又玄的感應。相信其餘兩把仙劍,龍虎山“萬法”,與白玉京“道藏”,都是和“天真”差不多的光景。
捻芯說道:“慢慢來吧。”
寧姚默不作聲。
捻芯看着寧姚,突然笑道:“你好像沒有我想象中那麼傷心。”
寧姚說道:“因爲我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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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秀才依舊只在自家人眼前現身,笑呵呵道:“小姑娘都變成大姑娘嘍。”
裴錢下意識抱拳,然後覺得不太對,見寶瓶姐姐作揖,就立即跟着與文聖老爺作揖行禮。
裴錢是前不久跟隨鬱狷夫一起回的中土神洲,然後聽說了鬱氏附近的這座書院,她就獨自揹着竹箱、手持行山杖一路遠遊至此,至於那個小啞巴阿瞞,死活不願意挪窩,就留在了鬱狷夫家族那邊繼續當啞巴。裴錢只好叮囑他別忘了練拳,孩子當時依舊沒說話,既不答應,也不拒絕。
這座書院不在儒家七十二書院之列,如果是,裴錢反而就不來了。
只是裴錢沒有想到竟然能夠碰到寶瓶姐姐。
老秀才與她們擺擺手,疑惑道:“怎麼,又跟人吵架了?”
李寶瓶點點頭。
書院山長,就是那位最早點評何謂醇儒之人,不但如此,還寫了諸多文章,慷慨激昂,鍼砭時事,這位出身亞聖一脈的書院山長,專罵自家聖賢,爲他贏得山下無數讚譽,只是聽說有些扶搖洲和南婆娑洲的返鄉修士和士子,想要來此與山長爭辯,好像都給拒之門外了,一來二去,山長就又寫了篇文章,寫那世風日下,實在堪憂。此文一出,與山長同憂同慮者更多。
李寶瓶與那位山長的某位嫡傳學生爭論過,李寶瓶先認可了山長言論的一個個可取之處,說浩然天下和中土文廟,肯定容得人人說心裏話和難聽話……然後李寶瓶只是剛說到第一個有待商榷之事,比如山長之真心言語,所謂的真話,便一定是真相了嗎?讀書人讀到了書院山長,是不是要自省幾分,稍稍耐心幾分,聽一聽持有異議的年輕人,到底說得對不對……不曾想對方就立即滿臉譏諷,摔袖離去。
李寶瓶當時只是嘆了口氣,又是這樣。
當時裴錢一直面無表情站在李寶瓶身旁,對那個背影當場罵了一句“去他媽的”。
那位書院山長嫡傳耳聾又變耳尖,立即轉頭,質問裴錢在說什麼,有本事再說一遍。
於是裴錢就又說了句去你-媽的。
大概是不願意有辱斯文,那位士子大笑不已,轉頭與李寶瓶說你瞧瞧,這些就是你們持有異議之人的態度,值得我那山長先生聽半句嗎?
老秀才聽過了李寶瓶簡明扼要卻一五一十的闡述,笑眯眯點頭,“小寶瓶講理說得好,裴錢罵得也好。都好都好。”
文聖一脈,除了關門弟子,嫡傳都是拿來罵的,可是再傳弟子,老秀才當然是怎麼誇都誇不夠的。
裴錢微微赧顏,習慣性撓撓頭。原本還擔心文聖老先生會責怪自己幾句。罵自己再多都沒關係,可如果連累師父就不好了。
老秀才讓她們稍等,去找了那罵天罵地罵聖賢、憂國憂民憂天下的書院山長。
結果那個山長起先沒能認出老秀才,爭論一番後,山長嫡傳嘀咕一句你算老幾。
老秀才立即回罵一句“我算老四!”
山長愣了愣,有些瞭然,反而愈發書生意氣,一身的大義凜然,質問早已不是文聖的老秀才,是不是要以曾經的聖賢身份讓我閉嘴不言?
老秀才就懶得多說什麼了,重新找到李寶瓶和裴錢,一起去往鬱氏家族,那個鬱老兒果然是個臭棋簍子。
老秀才猛然抬頭。
壯哉!
一劍率先離開龍虎山天師府,直去扶搖洲。
隨後又有一劍,破開青冥天下與浩然天下的“接壤”天幕。
再有第三把仙劍,同樣是破開第五座天下的天幕,去往扶搖洲。
連破扶搖洲三層天地禁制。
與白也所持仙劍,四把仙劍,首次齊聚浩然天下。
白也,太白。
白玉京道老二,道藏。
龍虎山大天師,萬法。
劍氣長城,第四把仙劍,天真。
一人身側,仙劍齊聚。
第728章 李花太白虎頭帽
(更新有點晚了。28號有個大章節。)
蠻荒天下的文海周密,離開桐葉洲最北端的渡口,施展神通,先後找到了賒月和斐然,一個在隨便逛蕩山野,在異鄉和家鄉接連喫過兩個虧,那個棉衣圓臉姑娘愈發小心謹慎,開始勤勤懇懇收攏、煉化各地月色,一個正在那大泉蜃景城外的照屏峯山巔賞月,周密隨手將兩位數座天下的年輕十人之一,拘到身邊,陪着他一起來此欣賞一座法相顯化的建築,以及一棵真相躲藏其後的梧桐樹。
繡虎崔瀺,擅長不與他人最強處爭勝,喜歡先補齊短板,再將某些自身長處發揮到極致,這就使得寶瓶洲之爭奪,周密再如何耍心機,使手段,意義不大了,只能以攻對攻。
斐然和賒月都各自與周先生行禮。
周密笑着點頭,然後望向那斐然,微笑道:“終於捨得搬出師兄切韻的名頭了。”
斐然道:“讓周先生看笑話了。斐然事後願意主動去與戊子軍帳賠罪,按照軍功大小,交換既得利益。斐然自己不夠,就與師兄借。”
大泉京城如今得以暫時保全,不是蜃景城的山水陣法如何難以撼動,不是大泉邊軍聚攏收縮一城之後如何難攻,而是這個斐然先前離開桃葉渡後,臨時起意,在那照屏峯異想天開,竟然飛劍傳訊舊戊子帳,要求將大泉蜃景城作爲他在桐葉洲的最新地盤,而且是斐然獨自一人佔據一城,甚至都不是斐然所在的癸酉帳索要此地,這就與駐紮在南齊舊京城的戊子軍帳起了極大衝突,一個年輕十人之一的頭銜,還不至於讓整座軍帳如何忌憚,最後雙方之所以沒打起來,是斐然用一句話就說服了對方。
“切韻是我師兄。”
斐然都不用說什麼拿師兄切韻的戰功換取蜃景城。戊子軍帳數位上五境修士就閉口不言,默默離去,一個字的狠話都沒撂下。
甲申帳劍修?灘,是王座大妖仰止的嫡傳弟子,雨四更是被大妖緋妃尊稱爲公子,加上斐然與切韻是師兄弟的關係,這些都是甲子帳的頭等機密。
在蠻荒天下,講理最輕鬆。
只不過既然周先生拿此事調侃,斐然當然也就願意換一種法子講理。
在蠻荒天下,之所以講理簡單,當然是規矩太滐@了,道理有大小之分,對錯是非皆可覆蓋。
周密擺擺手,說了一番讓斐然不明就裏的言語,“小事。回頭我會親自幫你算賬。別說一座蜃景城,就是整個大泉王朝,都是斐然該得之物。”
桐葉洲的上五境妖族修士,先前就幾乎都察覺到了一洲天時變化。
所幸談不上太多心悸,稍稍寬慰幾分。
桐葉洲中部,出現了一座早該出現不出現、晚不該出現偏出現的雄威建築,正是儒家文廟建造的九座雄鎮樓之一,鎮妖樓。
壓勝桐葉洲一洲之物。
這座鎮妖樓,圈畫出一條囊括千里山河的圓形地界,周密剛好與賒月和斐然站在界線外,周密伸出併攏手指,輕輕抵住那天地禁止的陣法屏幕,漣漪微起,以至於千里之地都開始景象搖晃起來,斐然和賒月作爲妖族修士,瞬間察覺到一種大道壓頂的窒息,斐然以劍氣消去那份天然壓制,賒月則凝聚月色在身,唯有周先生依舊渾然不覺,卻不是因爲這位賈生並非妖族的關係,恰恰相反,不知爲何,哪怕周密還不曾涉足鎮妖樓轄境之內,那股激盪而起的琉璃七彩光陰漣漪,天地氣象好似凝爲實質,不斷凝聚在周密手指處,威勢大小,只看斐然和賒月各退數步便知,這還是鎮妖樓陣法始終被周密鎮壓的緣故,不然斐然和賒月恐怕就只能迅速撤離此地。
周密收起雙指,禁制異象漸漸消散。
他仰頭望去,與賒月說道:“荷花庵主是必須要死的,只不過死得早了些。你知不知道自己是‘明月前身’?所以託月山那邊,對你一直比較刮目相看。留守託月山的大祖座下嫡傳弟子新妝,早年經常去明月中探望你,她卻對那境界高你太多的荷花庵主從來冷眼旁觀,因爲新妝昔年真身,曾是月宮澆水斫桂的神女。所以新妝對那荷花庵主當然看不上眼。”
賒月說道,“有猜過想過,一直不確定。”
周密突然笑道:“勸君高舉擎天手,多少旁人冷眼看。”
心有千古郑囟氯f冰炭,冷卻一副熱肝腸,燒掉心中聖賢書。
賒月聽了也當沒聽見。
斐然問道:“這座雄鎮樓,周先生能否摧破?”
周密說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得不償失,所以目前沒必要。不過比起南婆娑洲那座只能當花架子的雄鎮樓,確實礙眼又礙事。”
斐然對這位來自浩然天下的周先生,確實由衷欽佩,早年斐然曾經在周密身邊求學數年,只不過雙方沒有什麼師徒名義就是了,臨別之際,周密曾經與斐然笑言,說那聖賢書,要只讀半本。少了裝不成聖賢,多了就是真聖賢。半本剛好,名利雙收。
周密望向天幕,似乎在等待什麼。
斐然驟然間劍心震顫,下意識就要遠離周密。
只是下一刻斐然就如釋重負,只是那賒月卻不知所蹤。
周密輕輕抖袖,一隻袖口上,雪白月色熠熠生輝,周密望向浩然天下那輪明月,微笑道:“以防萬一。”
扶搖洲三座山水禁制,真正的殺手鐧,除了圍困白也,更在於周密以通天手段,強行拘押那一洲光陰長河,成爲一座幾乎靜止的湖泊。
周密突然以心聲與斐然說道:“你師兄要我捎話給你,代師收徒這種事情,他已經做得足夠好了,以後就看你的了。”
斐然臉色漠然,死死盯住這位蠻荒天下的文海。
周密身形卻瞬間消逝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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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劍光劈開天幕,從青冥天下去往浩然天下。
世間仙人御風,極難快過飛劍,這是常理,而作爲四把仙劍之一的道藏,此次遠遊,自然更快。